37089-长公主风华绝代(80集)甜九洛&明川

37089-长公主风华绝代(80集)甜九洛&明川

国内短剧 更新时间:2025-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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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情简介

第1章 风华绝代 将军府。 房门外,两个丫鬟不加掩饰的讥讽,透过门缝刺进耳中。 “将军休书都写好了,她还躲在屋里装死呢?” “可不是么,连给将军下媚药这种腌臜事都做得出来,这会儿倒知道没脸见人了。” “本以为是侯府千金,谁成想竟是个冒牌货,还妄想攀附咱们将军!” “你且瞧着,待休书送往侯府一签,她就得被赶出将军府。” 屋内,梨木圆凳歪倒在地上,三尺白绫凌乱散在地面。 菱花铜镜映出一张憔悴的脸。 柳叶眉微微蹙起,远山含黛般的弧度透着几分楚楚可怜。琼鼻精巧,唇色本如三月桃花般娇艳,此刻却失了血色。五官标致如画,也掩不住苍白脸色下的狼狈。 云绮抚过颈间白绫勒出的红痕,喉间痛如灼烧般。 谁能想到,她堂堂大盛朝权倾天下、豢养面首无数的昭宁长公主,竟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不过是因为有人告发,说民间话本里有角色与她同名。她一时好奇让人呈来本子,书中的恶毒反派赫然也叫云绮。 身为侯府嫡女,这个云绮从小被捧在掌心,养成了骄横跋扈的性子,不爱读书胸无点墨,被满京城暗中嘲讽是蠢货。 然而两年前,这个云绮得知惊天秘密:十六年前,管家为报复侯府,买通接生婆婆,将路边捡来的弃婴和侯府真千金调换。她这个假千金受尽宠爱高高在上,真千金却沦落成侯府最低微的三等丫鬟。 得知真相后,书中的云绮立马下毒将管家灭口。又把真千金调来身边当丫鬟,日日折磨,极尽恶毒打压。 另一方面,她怕有朝一日真相暴露自己会被赶出侯府,便想给自己找个倚仗,将主意打到了风头正盛的定远将军霍骁身上。给这位传闻中的冷面将军下药,又伪装成受害者,逼得霍骁不得不娶她。 但大婚第二日,接生婆婆在侯府揭露了她假千金的身份,下药的事情也被霍骁得知。将军府要休了她,侯府自然也不会容她。 书中的云绮走投无路,只能自缢在房梁,死后甚至无人收尸,被草草丢进乱葬岗。 而她死后,那位真正的侯府千金被迎回府中,自此被视若明珠,令满京城倾倒。 冷面将军为她化戾为柔,偏执庶弟捧着巨额遗产说长姐应得,国公府世子爷为搏她一笑纵马踏遍长安花,就连那向来冷眼看朝堂的权臣丞相,也愿为她拂去衣上雪。 而最终,她身披凤冠霞帔嫁入东宫,从太子妃到母仪天下的皇后,与帝王琴瑟和鸣,成就一代佳话。 谁还记得那个被抛尸乱坟岗的孤魂野鬼,想起来也是啐上一口。 云绮作为长公主这些年,被皇弟捧在心尖,骄奢淫逸全都占了。民间不知多少人对她敢怒不敢言,恨不得她去死。 不用想也知道,这话本定是哪个瞧不惯她的穷酸书生影射她所写。 既丑化了她,把她塑造得蠢笨恶毒,又希望她和书中的云绮一样下场凄惨。而为了对比她而塑造的主角,却成了受天道眷顾的气运之女。 她当时正准备让人去查这话本的作者,把人拖出去杀了,下一秒却天旋地转,穿进了这话本子里。 要不是她反应快,刚才就直接吊死在这房梁上了。 来都来了。 说她恶毒她认,但说她蠢? 哪怕是沦落至此,她也不会让自己落得个死了都没人收尸的下场。 云绮坐在梳妆台前,看向镜中。 从前在长公主府,她每日用牛乳沐浴滋养肌肤,晨起必饮一盏金丝燕窝,午后要舀一匙冰糖炖雪蛤,晚间再敷上用夜合花汁液调制的软膜。 眼下这副躯壳虽不及本尊风华绝代,却也生得眉如远山,眼含秋水。看得出也养尊处优,肌肤娇嫩。 她漫不经心地掀开妆奁,嵌贝的木匣里躺着一支湘妃竹骨画眉笔,笔锋上的獾毛稀疏黯淡,显然不是什么上品。 还将军府呢。 这破眉笔,狗都不用。 但眼下……好汉不吃眼前亏。 想想从前,自己每日光是梳妆便要兴师动众。 有人捧着明珠镶嵌的妆匣候在一旁,有人跪坐用檀木篦子细细梳理她如云青丝,再挽出繁复的惊鸿髻。 有人专捧香炉将龙脑香熏在她发间,更有擅长丹青的女官,将西域进贡的螺子黛精心晕染在她眉梢。 她只需慵懒倚榻,听着乐师弹奏的霓裳羽衣曲,时不时轻抿一口冰镇荔枝膏,任众人侍奉着她。 而如今镜中人形单影只,她只能自己动手。 好在她画工了得。 虽从未亲自动手描过眉,但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么。 … 一刻钟后。 云绮伸手推开房门,这个崭新世界的阳光扑面而来,将她笼罩在一片金色光晕中。 守在门口的丫鬟祥珠猛地抬头,对上她时,竟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祥珠有些磕巴:“你,你……” 眼前之人,怎么比起早上变了副模样? 不复得知事情败露的脸色灰败,眉如刀裁云岫,眼尾用丹砂点出一颗朱砂痣,唇色似咬了颗鲜荔,连脸颊都被胭脂衬得泛起珍珠般的柔光。 云绮抬手拨弄被风吹乱的发丝,瞥了眼面前站着的丫鬟,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听说霍将军即将回府,”她抬眸,“劳烦替我去传个话,在休我之前,我想先见将军一面。” 祥珠自是不情愿。但奈何再看不上,眼前这人现如今也仍是将军府的夫人,只能咬牙应下:“……是。” 待祥珠走远,云绮才施施然转回卧房。 矮几上摆着半盏冷透的银耳羹,她嫌弃地皱了皱眉,转而去翻描金多宝格。 最下层的暗格里果然藏着些零嘴——蜜渍金桔、核桃酥、玫瑰茯苓饼。虽不是长公主府的贡品规格,倒也能填填肚子。 她拈起一块茯苓饼咬了一口。 难吃。 但待会儿她可是要霸王硬上弓,不吃饱怎么行。 一边蹙着眉嫌弃,一边把那饼咽了。 毕竟圣贤早就说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大约过了半炷香时间,房门被推开。 男人高大的身形在房门内投落一道阴影,朝这边看来。声线像浸透了寒冰,令人感受不到丝毫温度。 “你要见我,做什么。” 第2章 会有更疯的呢 来人立在门框处。 云绮抬眼时,恰好撞上霍骁幽冷的目光。 下意识打量,男人身材高大挺拔,惹眼的肩宽腰窄。 日光从左肩斜切而入,在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薄霜。左眉骨下一道疤痕,为这张英俊的面容添了些许沙场雕琢的肃杀,冷硬得不近人情。 云绮微微挑眉。 前世在长公主府,她阅尽江南美男,养了面首无数,却也没怎么见过这般周身写满冷戾的男人。他绷紧的下颌线让她想起驯马场里未被征服的烈马。 男人的瞳孔是深褐色的,此刻眼底的冰冷一览无遗,更勾起了她几分征服欲。 霍骁视线掠过少女颈间触目惊心的红印,像是被什么勒出的痕迹,又看见不远处塞成一团的白绫,眉头随之蹙起。 心下又生出几分厌恶。 这又是哪出戏。 叫他来,是想在他面前卖惨,求他不要休了她么。 云绮站直身体,启唇轻唤了一声:“将军。” 昨夜是他们名义上的新婚之夜,霍骁却在书房看了整夜兵书,未曾踏入洞房半步。 那日在醉仙居,霍骁饮下的酒中被人加了媚药,药性如烈火般在体内凶猛蔓延,意识混沌间,他跌跌撞撞进了个包厢。 包厢拉着厚重的窗帘,光线昏暗得如同暮色,霍骁强压下燥热,本想到榻上休息,却不料那榻上竟有少女小憩。他才刚到床边,便听见一声惊呼。 紧接着,外面便有人找来,似乎是少女的丫鬟,唤着“小姐”猛地推开门。门开有了光亮,他才看清对方的脸,面上尽是受惊的楚楚神色。 同时,也得知了对方身份——永安侯府嫡女云绮。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他还衣衫不整。即使他们未曾真正发生什么,身为女子的清白名节也毁于他手。于是,他向永安侯府提出娶亲。 但今日,云绮并非侯府真千金的事情传出。那日她的丫鬟也来告发,说当日他中的药,本就是他们小姐买通酒楼的人下的。 他最厌恶被人算计。 这般心机行径,令他不齿。 今日京中更是散出不少流言,说这个云绮生性放荡,早暗中与不少男子有往来。 她是不是真放荡,与他无关。反正这样的女子,他不想再与她有任何瓜葛。 “苦肉计对我无用,” 霍骁声音疏冷如冰,“你不可能再留在将军府。” 无论她是不是真要寻死,单就是她算计他这点,他也绝不会再把人留在身边。 云绮却轻挑眉梢,走到他面前。 除了那日在醉仙居,霍骁此前从未与她这般近身相对,此刻四目交投,将她面容看得真切。 她似是精心梳妆过。 眉骨生得极秀,眼尾微微上挑,那颗若隐若现的朱砂痣潋滟生姿,睫毛也纤长如蝶翼。眼帘开合间,眸底水光流转。 较之前楚楚可怜之态,判若两人。 是真面目被揭穿,所以不再装了? “将军……”云绮抬起手,指尖似是有意掠过霍骁肩膀,却在他本能皱眉时,只轻轻关上了他身后的房门。 两个人的呼吸有一瞬的交错。 “将军站着说话不累么?” 她歪头,眼尾朱砂痣在光影里晃了晃,“坐下聊如何?” 霍骁深深看了她一眼,过去坐在椅子上。 然而下一秒,后颈一痛。 一股麻意顺着脊椎蔓延,让他的双臂短暂失去知觉,圈椅的圆弧椅背恰好卡住他手肘。 再下一秒,他看见眼前的人扯下床榻帷幔的朱红缎带,三两下将他上身捆在椅上。动作利落得像在给猎物套绳,让他动弹不得。 霍骁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 蓦地抬眼:“你绑我?” 前世和大师专门学过的点穴技法,今日派上了用场。 云绮指尖划过男人紧绷的胸肌,挑开他领口的扣子。 衣袍半解后,又伸手向下,去解他的腰带。 霍骁忽然意识到,此刻自己被捆在圈椅上的姿态——脊背挺直,双肩被迫展开,胸膛袒露。腰带被解得松松垮垮又恰到好处,像极了勾栏话本里那些 “待拆的锦囊”。 而眼前的,是拆“锦囊”的人。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 怒极反笑,紧接着却骤然噤声。 她就这样坐在他身上,与他紧密相贴。指尖若有似无划过他滚动的喉结。 对上他几乎要杀人般的眼神,脸上也没有丝毫恐惧。 “……这就是你叫我来的目的?”霍骁的声音冷到极点,胸口起伏,“你以为这样,我就会留下你?” 她未免太天真。 区区缎带,怎么可能绑得住他。 她若是想色诱,求他留下她,只会让他更加厌恶。 云绮看上去不甚在意,甚至还挂着浅笑:“将军不是听说了么?全京城都在传我生性放荡,既然如此,我便现身说法。” 腰带彻底解开,她掌心贴上他发烫的腹肌,温热的呼吸落在他耳畔,“此刻我与将军还是夫妻。夫妻敦伦,天经地义。” “若再晚些就不是了,那我更该抓紧机会。毕竟像将军这样的男人,可不好找。” 霍骁浑身肌肉绷紧,目光却更加冰冷。 他倒是想要看看,眼前的人要做到什么程度。 云绮说到做到。 她攀住他后颈。 腰肢轻摆间,碾出暧昧的轨迹。 霍骁眉眼更冷:“你疯了。” 身体的反应却无法控制。 果然是身居高位的天之骄子,轮廓惊人。 再冷的男人,这里起来了也是烫的。 云绮笑起来:“还有更疯的呢。”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丫鬟的声音:“老夫人,您怎么过来了。” 第3章 翻车现场 门外响起老夫人威严愠怒的质问:“那贱妇呢?” 丫鬟解释道:“老夫人,将军正和夫人在房内说话。” “什么?”老夫人听见自己儿子在房内,当即眉头一皱,抬手叩门,“骁儿,你在里面?” 云绮忽然笑了,指尖勾住霍骁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自己。 她的瞳孔在阴影里泛着光,白皙脸颊上晕开几分诱人的绯红。 下一秒,却猝不及防,陡然吻上他的唇。 舌尖灵巧地撬开他牙关,身下束缚不再,彻底相贴的触感让男人大掌猛然攥紧圈椅扶手。 浪荡至极。 齿间挤出两个字:“够了。” 事情的发展完全偏离了他的预想。 老夫人不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叩门声愈发急促:“骁儿,你怎么不回话,你与这种女人还有何好说?” “……不够。” 少女咬紧下唇。 下一瞬,霍骁也闷哼一声,额前渗出薄汗。 却触到了**。 门外的人似是已经想要推门进来。她这才将脸埋在他颈间,双眼微红,闷声开口,声音带着几不可察的微颤。 “我给将军下药,不是为了给自己谋出路,只是因为我爱慕将军。” “若不是用尽心机,我怎能有机会像现在这样,与将军这般亲近。” 霍骁身体猛然一僵。 “……别进来!”霍骁终于开口,声线沙哑得如同碾过砂纸,却是对着门外喊的。 房内光线朦胧。 霍骁望着坐在自己身上的少女,喉间滚出的话音哑得发涩。 缚住他的朱红缎带早已不知何时松脱,此刻正缠在她腕间。愈显她手腕纤细如葱段,墨发散落其间,纠缠不清。 这画面称得上勾人。 但霍骁常年征战沙场,意志力也非常人可比。 他眼底泛冷,下一秒,指节用力掐住她腰肢,托起她身子。两个人骤然拉开距离。 明明***,仍让霍骁脊椎窜过前所未有电流般的酥麻。 他喉结滚动,浑身肌肉绷紧。 她紧咬的唇间也溢出一声低吟。 幸好,门外的人听不真切。 他们名义上是夫妻,此刻却似在行背德之事。 “骁儿?” 老夫人的声音隔着门板拔高几分,“你要母亲别进去,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云绮轻喘着抬眼,睫毛上沾着水光,唤了一声:“将军……” 尾音拖得极轻,似春末柳絮拂过琴弦,浸着化不开的委屈。 霍骁神色一暗,掌心仍扣在她腰侧,仿佛感受到她胸腔下的心跳,一下下撞进掌心。 “……我与她还有事要谈,” 他又对着门外开口,语调出乎寻常的冷静,“事情我会处置,母亲不必忧心。” 门外老夫人眉头紧蹙,不知道儿子到底在做什么,但最终还是先行离开。 脚步声渐远后,外面陷入沉寂。 霍骁将目光重新锁在少女脸上:“你方才所言,是真心?” 霍骁盯着她。 她的脸颊还因刚才那番举动留有绯红,唇瓣却因咬得太狠而泛白。 像朵被风雨洗礼的芍药,明明脆弱得不堪一握,却仍要仰起头来。 流言说她放荡,早不知与多少男子暗中往来。 但方才的阻碍,比什么言语的解释都来得直白。 这让霍骁信了她几分。 云绮眼里雾气氤氲:“……当然。” “从两年前将军胜仗归来,我在街上远远望见将军骑着汗血宝马,银枪上挑着敌军帅旗,铠甲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将军勒马时转头看了眼百姓,我便觉得心跳都停了一拍。” “此后我日日盼着能再见到将军,可我身处闺阁,却没什么能与将军见面的机会。侯府的女红课我都逃了,躲在藏书阁翻兵书,就为了能多了解将军一些。” 说着又有些苦恼,“可我太笨了,那些个什么兵法我都看不懂。” 这话倒是不像作假。 毕竟永安侯府嫡女却胸无点墨,连识字都勉强的事情,在京城也是人尽皆知。 她抬眼望他,泪珠在睫羽间颤而不落。 “那日打听到将军会去醉仙居,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才会出此下策。” “我想着,只要能嫁给将军,我就能日日陪伴在将军身边,总有机会能让将军看到我的心意。” “但到底是我做了错事,欺骗了将军,若是将军执意要休了我,我也心甘情愿。” 话音落下时,那颗泪珠终于坠落。 在少女苍白的脸颊上划出一道亮晶晶的痕迹。 我见犹怜。 霍骁闭了闭眼,又重新睁开眼,看了一眼他们两人此刻的姿势:“…你先起来。” 声音紧绷还带着异样的沙哑。 本以为她的算计只是为自己谋出路。 若真的只是因为她爱慕他,他们今日又到了这般地步。或许他可以心软一些,不休弃她,改成与她和离。 终究会名声好听很多。 云绮应声便乖巧从霍骁身上起来。 然而这一动,发间一支丝嵌宝簪却顺着她发丝滑落,摔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霍骁下意识看过去。 却发现,有几粒暗红色的东西,从那那镂空簪头里掉了出来。 霍骁眼神一冷,语气也跟着冷下来:“——这是什么?” 云绮瞥了眼,在心底暗嘶一声。 被抓包了。 这什么破发簪,这么滑。 霍骁陡然起身,伸手捡起地上其中一粒药丸,用指腹碾碎,放在鼻翼处。 只闻到一股强烈而甜腻的香气,下腹顿时热血上涌。 他神色骤变,猛地将那碎末甩开。 这气味…… 那日他饮下的酒里,就有一丝若有似无这样的气味。 她竟然又对他用药! 难怪刚才她在他身上起伏,他几乎难以自抑,险些就忍不住真与她—— 一定也是因为,她这发簪里隐约香气的作用。 霍骁瞬间想通一切。 眼前人是侯府假千金的真相败露,若是被他休弃,她恐怕也回不去侯府。 她便破釜沉舟,藏了媚药来亲身诱惑他。又一番剖白,让他把算计当真心一时糊涂,惹他怜惜。 霍骁脸色铁青。 谁说侯府嫡女蠢笨,她明明精明得很! 第4章 真假千金 霍骁沉着脸,半晌才挤出一句:“…云绮,你很好。” 云绮看见男人眼中翻涌的嫌恶,眼底寒意刺骨,周身散发着近乎恐怖的压迫感。 她是想着一次就水到渠成,把事办了。 霍骁休不休她,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要给霍骁,留下些刻骨铭心的难忘回忆。 让他此生再见到别的女子,包括那位真千金,都觉得索然无味。 至于发簪藏了点媚药,她这不是怕这位霍将军万一不行嘛。 毕竟她阅男无数,知道男子那物什到底行不行,可不能完全通过身量体魄去判断。 当然,她刚才亲身验证过了,证明她多虑了。眼前这位霍将军即使不用药,也很行,非常行。 也没想到,这个霍骁那种情况下都能忍住,已经没入几分还能咬牙退出来。 但现在,真是翻了个大车。 云绮咬咬嘴唇,眼尾的绯红染得更浓,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样:“我只是想和将军的第一次多些情趣……” 霍骁看到她这副模样。 她还委屈上了。 她又骗他,还觉得委屈? 霍骁已经一句话都不信。 这女人简直满嘴谎话。 “我会让人将休书送去侯府。” 霍骁猛地转身,声音亦无比冷硬,“傍晚前,你自己收拾东西离开将军府。从今往后,你与我再无瓜葛。” … 被休了—— 这可太好了。 她可是真吃过“国宴”的。 真让她下半辈子守着一个男人过,还不如开局就被抛尸乱坟岗。 云绮出嫁带来的嫁妆被霍骁安排人一并退回侯府。 傍晚,云绮用脂粉遮住了脖颈上的勒痕,无视所有人眼光,踏出将军府门槛。 身后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回头只见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抓着包袱追来。 小姑娘抬头撞见她的目光,小脸一时间涨得通红,屈膝福身时差点绊倒:“小、小姐……” 云绮有原身的记忆,认出这是穗禾。 她从侯府出嫁时,一共带了四个丫鬟。 贴身管事的兰香,擅长女红的绣巧,对接膳食的厨房小使巧云。而这个穗禾,是负责梳洗浣衣的浣洗丫鬟。 兰香本是原身自幼的心腹,可假千金的事败露后,她第一个倒戈,不仅在霍骁面前揭穿下药之事,还带着其他丫鬟回了侯府。 云绮没料到,四个丫鬟中最不起眼的穗禾,竟留了下来。 “你为何还在这里?” 云绮望着眼前的少女,她身上的粗布襦裙都洗得泛白了。 “奴婢是小姐的丫鬟,理应跟着小姐,”穗禾低着头道,“小姐留在将军府,奴婢便守着。小姐回侯府,奴婢自然也跟着。” 云绮挑眉:“你应该也知道了,如今永安侯府的嫡女另有其人。” 穗禾咬咬嘴唇:“那也要回府听老爷夫人发落。在此之前,小姐一日是小姐,奴婢一日是奴婢。” 云绮盯着她鬓角一处疤痕,那是原身发脾气时用梳子砸的:“我从前对你并不好,你倒是忠心。” 穗禾沉默片刻,抬头时眼底浮着水光:“小姐只是脾气差了些……但当年我娘病重,若不是小姐允许我出府照料,我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侯府的二等丫鬟,没主子恩典,连亲娘咽气都不能守在跟前。” 云绮想了想,记忆里的确有这回事。 原身嫌穗禾哭哭啼啼烦扰,随手挥了挥手准她出府,不过是图清净,却被这丫鬟记成了恩情。 她望着穗禾这副模样,忽然想起长公主府里那些对她阿谀奉承的奴婢,个个衣着光鲜,却未必有这小丫头真心。 她道:“那你便同我一起回去吧。” 侯府,待会儿才是有戏要上演。 * 永安侯府,前厅。 熏香的烟雾自铜炉中袅袅升起。秋风掠过檐角,卷走几片窗外枯黄又刚掉落在地的梧桐叶。 永安侯云正川捏着将军府送来的休书,青筋在手背上突突跳动。侯夫人萧兰淑攥着团丝帕,脸色同样难看至极。 “简直是奇耻大辱!” 云正川突然将休书狠狠拍在案上。 “先是被揭穿冒牌货,如今又被将军府休弃扫地出门,满京城都在笑我侯府错认千金,养了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他胸口剧烈起伏,官服前的绣纹随之颤动。 一旁坐着的少女眼眶红红。 她原是侯府最末等的洒扫丫鬟,总被其他丫鬟使唤着倒夜香、洗马桶,还被小姐赐了“阿丑”这个名字。 而此刻,她已经恢复了侯府嫡女的身份,更名云汐玥。 换上了崭新的云锦纱裙,腕间新戴了羊脂玉镯,髻上别着点翠步摇,整个人却仍裹着层怯生生。 语调柔弱而担忧:“爹爹,娘亲,你们别气坏了身子……” 云正川瞥见女儿拘谨怯弱的模样,心里顿时腾起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和他的夫人做梦也没想到,他们十六年来捧在掌心的“爱女”,竟是个不知从哪捡来的弃婴。 更讽刺的是,他们的亲生骨血,多年来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在府上做着最下贱的活计,被假千金呼来喝去,受尽折辱。 若非今日兰香领着一众丫鬟跪在前厅,将云绮这些年蛮横欺凌、刁难下人、偷下媚药的恶行一件件抖落,他们还蒙在鼓里,以为侯府养出了个天真烂漫的明珠。 想到此处,云正川太阳穴突突直跳。望着那份休书,只觉颜面尽失。那些曾攀附侯府的世家,如今可算有了笑话看。 “爹,这个云绮恶毒至极,若是她敢回来,我们侯府也直接将她赶出去!” 说话的是侯府嫡次子云肆野。 十七岁的少年身形已抽条得修长挺拔,发间束着的红色缎带松松垮垮,几缕凌乱的碎发散在额角。 生得剑眉星目,眼尾却因怒意向上飞挑,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兽,又透着股未脱稚气的英气。 说话时语气满是厌恶。 第5章 恶毒至极 云肆野先前就一直看不惯云绮。 别人的妹妹皆是执卷吟诗的大家闺秀。如丞相府千金能背《女戒》通篇,御史家小姐善画工笔花鸟,便是那武将之女也能读得懂兵书战策。 而他这个妹妹连“窈窕淑女”四字都能写得歪七扭八。曾在诗会上把“雪似梅花”吟成“梅似雪饼”,闹得哄堂大笑,让他在旁人跟前抬不起头。 今日他才知道,原来云绮根本就不是他的亲妹妹。 当看见云汐玥手臂上那一道道疤痕——被香灰烫的圆点、被竹条抽的血痂,新旧伤痕重叠,他只觉胸腔里有团火在烧。 怎么会有人这么恶毒! 仗着权势如此作威作福。 被休的女子哪有别的去处,更何况云绮现在身无分文,定然是只能回娘家来,但他才不会让这种人回到侯府。 这种作恶多端的恶毒之人,就该被扫地出门。 他再也不想看见她。 偏偏他才话音刚落,就有下人慌慌张张跑来通报:“老爷,夫人,小……” 刚要说小姐,看见老爷夫人阴沉的脸色立马噤声,咽了咽口水,改口道:“那位被将军府赶出来的,回来了。” * 侯府大门外。 兰香抱着臂倚在门外铜狮旁,早算准了云绮会像丧家犬般回来,因此特意带着几个粗使婆子候在门边。 日头毒辣,她往掌心扑了扑香粉,听见远处马车轱辘声,立刻直起身子。 当看见云绮的身影出现,兰香抬起下巴高声道:“哟,这不是咱们侯府‘金枝玉叶’的嫡女吗?” “某些人不会还以为自己是曾经高高在上的侯府小姐吧,竟还有脸回我们永安侯府来?” 她身后的婆子们掩嘴偷笑,有人故意提高嗓门:“兰香姑娘您瞧,她脸上的粉都花了,莫不是在路上哭了一路?” “也不奇怪,毕竟一下从千金大小姐变成野种,又大婚第二日就被休了,这可不得好好哭一哭!” 其实云绮脸上的妆根本没花。 黛眉如初雪般工整,唇上的丹蔻也没半分晕染。 从前原身总把这些下人当牛马使唤,如今她一朝失势,这些人自然要落井下石,把积年的怨气都撒出来。 尤其是兰香。 作为原身多年的贴身婢女,除去阿丑,便数她挨的责骂最多。从前每夜都要跪着给原身捶腿,稍重些便被簪子扎手心。 此刻身份逆转,云绮这个不知来路的假千金,如今比府里最低等的粗使丫鬟还不如。 兰香自然要抓住机会踩在她头上,好好吐一口恶气。 穗禾站在云绮身后,想要劝大小姐别往心里去。 云绮脸上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缓步走过去。 一抬手,就狠狠给了兰香一巴掌。 随着啪的一声脆响,兰香被打得踉跄着退了半步。 她捂着火辣辣肿起的脸颊,难以置信地望着云绮:“你、你竟然敢打我?” “我为何不敢?” 云绮睨她一眼,“我的名字还在永安侯府的族谱上,而你不过是签了卖身契的贱婢,也敢在主子面前摆脸色?” 兰香眼眶通红,却仍梗着脖子不肯服软:“你以为自己还是大小姐?你不过——” 云绮扬手又是一记耳光,这次打得兰香直接跌坐在地。 “我不过什么?” 她俯身盯着兰香惊恐的眼,忽然从袖中抽出绢帕。 慢悠悠擦着指尖,“只要族谱还未将我除名,你就得跪着叫我一声大小姐,懂么?” 周围的一众婆子都吓住了。 她们哪里能想到,假千金身份败露,又被将军府休了,这位大小姐竟还敢如此嚣张。 那巴掌甩得比从前教训她们时还要响亮。 云绮拨了拨鬓边微乱的发丝,看向穗禾:“随我进去。” 声音平稳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有人将门口发生的事情通报。 云正川闻言又是震怒:“真是反了她了!把她给我带进来!” 话音刚落,云绮便迈着莲步慢悠悠跨进门槛。 施施然行了个端正的万福礼:“爹爹,娘亲。” 听到这称呼,云正川和萧兰淑脸色像是吃了屎一般。 一想到自己的亲生女儿被一个假货多年欺凌,从前他们有多疼爱云绮这个女儿,如今就有多厌恨。 云肆野蹭地起身:“你闭嘴!你根本不是我们侯府的血脉,也配叫爹爹和娘亲?” 云绮抬眼望他,似是疑惑:“那我该叫什么?假爹,假娘?” “你……”云肆野一张脸涨得通红,被堵得说不出话。 “够了!” 云正川重重拍在桌案上。 他瞪着云绮,胸口剧烈起伏,“枉我侯府多年将你当掌上明珠般养着,却没想到你本性如此恶毒卑劣!” “现如今你的身世,你自己应该也知道了,侯府断然不会再留你!咳……咳咳。” 说话都气得咳嗽起来。 云汐玥连忙起身,素白衣袖扫过案几,绣着莲花的帕子拍着父亲后背,眼眶通红惹人怜:“爹爹,您没事吧?” 云绮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过云汐玥身上价值不菲的蜜合色云锦裙。 勾唇轻笑:“原来阿丑长得也不丑,穿上和我一样的衣服还挺好看的。” 云汐玥浑身猛地僵住,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这个恶毒的女人,怎么还敢叫她阿丑? 她现在明明已经是侯府最尊贵的嫡女了。 她再也不想听见阿丑这个名字! 云绮收回目光,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爹爹和娘亲要赶我出侯府,不妨先看看这个。” 云正川不知道云绮要搞什么花样。 待纸张呈上来,云正川和萧兰淑看清纸上歪七扭八的字写了什么,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晕过去。 第6章 风水轮流转 只见展开的纸上列着十几条“罪状”: [永徽十七年三月廿七,暗结太子洗马陈玄策,于城西悦来客栈密商结党事宜。] [永徽十九年冬月初五,暗中前往城郊兵器作坊与匠人私议。] [永徽二十年八月十四,酒后于家中口出狂言,对当今陛下言辞不敬。] [永徽二十二年四月初九,私自窝藏被通缉的钦犯并资助其逃亡。] …… 云正川和萧兰淑只觉眼前发黑。 这都是写了些什么? 暗结党羽、私涉兵器、辱君之罪、窝藏钦犯…… 桩桩件件都用朱砂圈着,像极了大理寺卷宗里的必死罪名。 这些罪状随便一条捅到御前,搞不好都会成为抄家灭族的死罪! “你这是写的什么?你写的这些事情,我何曾做过?” 云正川怒目圆睁,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的少女。 “爹爹的确没做过,因为这些都是我编的。” 云绮的语调坦然得很,“但若是这些罪状由我传出,传到陛下耳中,即便陛下心中存疑,怕是也会对侯府生出嫌隙吧。” “更何况,爹爹酒后失言对陛下有所抱怨之事可不是我编的,而是确有其事。以当今陛下的多疑性子,若是知道了,定然大发雷霆。” 她作为侯府嫡女,在侯府生活多年,自然清楚府内宅院里的那些腌臜事。 若她真被侯府无情赶出门,满心怨恨之下将这些秘事抖落出去作为报复,任谁听来都合情合理。 只有造谣的人,才清楚被造谣的人有多无辜。 云正川的目光死死钉在眼前少女身上。 他忽然觉得这张熟悉的面孔变得无比陌生,少女有着天真美貌的外表,却像是被揭开画皮的恶鬼。 牙关咬紧,从齿缝迸出一句:“……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的不多,只要侯府对外宣称收我作养女,府里上下还唤我大小姐即可。” 她歪头轻笑,眼尾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只要做到这些,女儿定不会在外乱说。” “自然,我也识趣。” 她漫不经心地抚平裙摆褶皱,“西偏院那间没人住的竹影轩就挺好,我腾出来的绮光院给云二妹妹住正合适。我身边可以只留穗禾伺候,不劳烦府里其他人。” 话音未落,她忽然抬眼:“爹爹应该不会想着杀我灭口吧?” 不等对方回答,又自顾自轻笑出声,“我相信爹爹养我多年,不会如此狠心的。更何况,我既然敢和爹爹开门见山,自然也是做了另一手准备的。” 云正川只觉气血翻涌。 万万没想到,他们养了多年的不是白眼狼,而是难缠的虎豹豺狼。 本要将云绮除名赶出侯府,却反遭威胁,如今暂时更是动不得她。 云绮见状,又微笑着行了个万福礼,声音轻柔得如拂过柳絮:“那爹爹,娘亲,女儿就先告退了。” * 在侯府,以东为尊,以西为卑。 西院的青瓦覆着经年累月的苔痕,墙根处长满枯黄蒿草。西院是给庶妾庶子与仆役住的,从前的原身根本不会踏足这种低贱的地方。 云绮之所以选择西院,也是图个清净。 竹影轩原是侯府预备给新纳姨娘的住所。因久没人住,门窗常年紧锁,檐角垂落的蛛网在风中轻轻摇晃。 院中的青竹早已歪斜倾倒,地上积着厚厚的枯叶,破碎的窗纸在缝隙里簌簌作响,透出屋内蒙尘的桌椅与结满霉斑的帐幔。 云绮活了一辈子,也没住过这么破的地方。 但若是按话本原有的发展,她此刻应该被扔在乱坟岗了。 算了。 等以后搞到钱,再慢慢添置就是。 穗禾知道自家小姐长这么大从没屈尊降贵受过这种委屈,忙攥着抹布,说她收拾屋子,让小姐去院外暂歇。 穗禾从杂物间拖出一张檀木椅放在树下给小姐做,椅面蒙着厚厚灰层。 云绮瞥了眼这破旧座椅,一脸嫌弃。 穗禾慌忙用衣角反复擦拭,直到露出木料的光泽,又铺了方干净帕子,才请小姐坐。云绮这才勉为其难地坐下。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却忽然响起一道阴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 “都已经沦落到住西院了,还有必要摆这种大小姐的架子么。” 云绮循声回头,只见竹影斑驳间立着个清瘦少年。 他乌发凌乱地垂在额前,几乎遮住半张脸,肌肤透着些许久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长得极好看,唇角却挂着讥讽的弧度。 那双隐匿在阴影里的眸子幽幽盯着她,整个人散发着股阴郁的气息。 云绮认出了这个人。 云烬尘。 这名字像是被揉进尘灰里反复践踏过,带着股被人随意丢弃的卑贱感,正如他本人,笼罩着一层阴郁的、见不得光的气息。 作为侯府庶子,他比原身小两个月,生母郑姨娘原是萧兰淑房中的洒扫丫鬟,因一次云正川酒醉有了身孕。十年前,郑姨娘因不敬主母,被发卖去了乡下庄子。 府里的下人们说,郑姨娘对着铜镜诅咒主母,枕头底下还藏着扎满银针的巫毒娃娃,被萧兰淑的贴身嬷嬷当场搜出。 云烬尘在侯府多年也不受云正川重视,无人问津。 不过云绮在宫里见惯了阴谋诡计,只消扫一眼记忆里的片段,便知这不过是栽赃陷害的老套路。 萧兰淑哪里容得下一个洒扫丫鬟母凭子贵?一个低贱的奴婢竟敢趁酒醉勾引,生下她夫君的骨血,本就是原罪。 郑姨娘的“不敬”,不过是主母拔除眼中钉的借口罢了。 原身脑中空空如也,哪里懂得深究这些弯弯绕绕。 郑姨娘被发卖后,她只要一看见云烬尘,便会想起他娘竟然诅咒自己的娘亲。 每次途经西院廊下,只要瞥见云烬尘的身影,原身便会捏着帕子掩鼻冷笑。 不是将茶盏砸向他的脚边,便是命丫鬟往他身上泼脏水,变着法儿地折辱这个 “贱婢所出”的庶弟。 而如今,风水轮流转。 她现在的身份,好像还不如这个贱婢所出的庶弟。 云绮看着这道身影。 除了她无人知晓,昔日低贱的洒扫丫鬟郑姨娘,原是江南巨富沈氏的独女,幼时被拐子拐卖至京城才沦为奴婢。 郑姨娘早在几年前就已病殁,而沈老爷这些年从未停下寻女的脚步,后来才辗转得知线索,到侯府来认亲,寻回自己这失散多年的独外孙。 原剧情里,原身对云烬尘百般折辱,心地善良的云汐玥却如一道光照亮了他。未来他从祖父手中继承的万贯家财,都将心甘情愿捧到云汐玥面前,任她取用。 哎呀。 正缺钱,就有个未来淌金流银的摇钱树弟弟送上门来了。 第7章 跪下,帮我 云绮听了云烬尘的话,饶有兴致地抬眼看过去。 “你特意绕到我这来,就是为了嘲讽我?” 云烬尘面色阴冷如霜,唇角勾起一抹讥讽:“不过是感慨老天有眼,恶有恶报罢了。” 不久前这位侯府大小姐,还居高临下地骂他是贱种。 这种随意践踏旁人,视他人尊严如无物的人,就该是这样的下场。 只是没想到,侯府竟然还会让她留下来。 话音落下,云烬尘便想转身离开。 然而身后却骤然响起一道声音—— “云烬尘,你不想知道你母亲被发卖到了哪里吗?” 这道慢悠悠的声音像根细针扎进后心,少年的背影猛地僵住。 暮色从竹影间渗过来,他转头看见树下的少女抬起脸,黄昏的阳光透过叶缝碎金般洒在她眉梢,为柔美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少女微扬的唇角挂着恶毒的笑,眼尾上挑的弧度却美得惊心动魄。像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吸引着无知路人。 “你……”他瞳孔骤然紧缩,胸口微微起伏,“你知道我母亲在哪儿?” “我知不知道,取决于你如何表现,”云绮漫不经心道,“你若是想知道你母亲的下落,不如,今晚亥时来我房里找我?” 云烬尘肩膀一顿,鸦青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 晚上去房里找她? 这语气像极了从前主母传唤犯错的婢仆,带着上位者轻慢的施舍。 她又是想如何折磨他了吧。 云烬尘暗中攥紧掌心。 他就知道,这个人根本没有那么好心。就算知道他母亲的下落,也绝不会轻易告诉他。 * 待穗禾将屋子里里外外打扫完毕,天色早已沉墨。 这丫头干活极是利索,屋内的地面被擦得能映出人影,蒙尘的桌椅抹得崭亮,结着霉斑的帐幔也被换下,连墙角垂下的蛛网都被细细拂去。 唯有廊下那丛歪斜的青竹仍透着几分荒败,倒衬得屋内格外清净。 侯府规矩,各院饮食皆由大厨房按份例统一派送,只是这份例向来也是见人下菜碟。 东院主子们的膳食每日变着花样换,譬如原身从前吃的都是些山珍海味,到了西院却成了另一番光景。 今夜云绮到了竹影轩,管事的刘嬷嬷便得了萧兰淑的授意,往食盒里盛了两碗生硬难咽的粟米饭,配一碟寡淡的腌芥菜和两块冷透开裂的麦饼,打发粗使小丫头拎着提篮送来。 “穗禾姑娘,您看这……”粗使丫鬟缩着脖子立在门口,连眼皮都不敢抬。 往日里大小姐教训下人的狠戾模样她见过几回,此刻云绮此刻落魄至此,她也不敢轻易招惹。 穗禾掀开食盒,只一眼便怔住——盒中饭菜寡淡得像是清水里过了几遍,粟米饭粒颗颗发硬,腌芥菜蔫巴巴地堆在碟子里,半丝油星也无。 她攥紧帕子,忍不住想理论,屋内却传来云绮懒洋洋的话音:“算了,让她走吧。” 这丫鬟如蒙大赦,提篮往桌上一搁便转身跑了。穗禾望着桌上寒酸的饭菜,鼻尖不由得发酸,眼眶也跟着泛红:“小姐从前在东院,哪曾受过这种委屈……” 这饭菜,像是给她这种下人吃的。 出乎穗禾意料的是,小姐并未如她般所想般摔碟砸碗。 只扫了眼食盒便淡声道:“今夜你先这样垫饱肚子吧,我就不吃了。” 这样的粗食,莫说入口,她多看两眼都嫌硌得慌。 她宁愿不吃。 穗禾攥着筷子犹豫片刻,终究是屈膝福了福,默默坐在桌边扒拉粟米饭,在心里暗自祈祷明日的吃食能好些。 小姐也不能这样一直饿着。 用过晚膳后,穗禾便伺候着云绮洗漱。 铜盆里的温水冒着细雾,月白绢帕拂过少女面颊时,窗外的银钩已高高爬上竹梢。 待云绮漱过口,穗禾又提来一桶热水给小姐泡脚。她趁人不备去后院拿了些玫瑰花瓣,此刻撒进水里,登时浮起一片嫣红。 云绮斜倚在床榻上,赤足浸在温热的水里,脚踝至足尖泛着莹白的光泽,连脚趾甲都修剪得圆润整齐,染着淡淡的丹蔻色。 热水氤氲中,玫瑰花瓣轻轻擦过她足弓,衬得肌肤愈发白皙通透,仿佛浸在胭脂露里的羊脂玉。 过了一刻钟,穗禾刚要去取手巾帮小姐擦脚,忽听得门外传来动静。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立在门前,衣摆被夜风掀起半角。 穗禾被吓了一跳:“三、三少爷?” 云烬尘神色隐没在阴影中,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木桶中少女那截露在水面的脚踝,肌肤白得近乎透明,晃得他瞳孔微缩。 他猛地别开脸,像是被灼烫到般错开视线,喉结滚动。 “你叫我过来,做什么?”声音裹着夜露的冷意。 云绮忽然轻扯唇角,眼尾上挑的弧度漫不经心:“穗禾,你先下去休息吧。” “是。”穗禾连忙应下。 屋内烛火摇曳。 云绮脚背还沾着几片玫瑰花瓣。随着她足跟轻晃,在木桶里荡起细碎涟漪。 “过来。”云绮勾勾手指,像是唤狗一样。 少年垂在身侧的拳头骤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面无表情地缓步上前。 却见少女仰靠在榻上,眉眼张扬,朱唇微启,吐字却似裹着蜜的针尖。 “跪下,帮我擦干。” 跪下? 闭眼,深吸气,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被生生压下。 想到自己的母亲,他喉头动了动,最终屈从般地跪在她面前。 然而就在他伸手想去拿手巾的时候,腰腹间忽然贴上一片温软。 云绮的脚忽然从热水中抬起,水珠顺着小腿弧线滑落在他衣襟,凉意未散,脚心却已缓缓碾过他的腹肌。 “我可没说,是用手巾擦。” 第8章 弟弟生来就是给姐姐暖床的 云烬尘也没想到,云绮会用这种方式,让他擦干她的脚。 胸腔里的血气翻涌着几乎要破喉而出,她却好整以暇地倚在榻上,将他眼底的怔忪、难堪、愠怒尽皆纳入眼底。 恶劣得令人发指。 好歹,他也是侯府名义上的三少爷。 她这是把他当成什么? 仆人?奴隶? 还是条狗? 哪怕她落魄了,还这么高高在上。 云烬尘眼底滚过一抹自嘲。 云绮却用脚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腹肌,丹蔻在烛光下泛着妖冶的红,语调里裹着蜜色的恶意:“生气了?” “没有。” 他面无表情开口。 早在决定踏入这屋内时,他就该知道,她从来不是会施舍怜悯的人。 话音刚落,他忽然抬手扣住那截纤细的脚踝——皮肤触感滑腻如凝脂,能被他一掌轻松握住。 紧接着,便将这只脚按在自己腰腹上,一寸寸蹭过衣襟。布料吸收了水珠,混着他掌心的温度,洇开深色的痕。 全程目不斜视,像是不带丝毫情感地完成任务。 直到将两只脚的水渍尽数蹭干,他才松开她的脚踝。 “这样,可以了吗?” “当然不可以。” 云绮望着他,“你该不会以为,我叫你过来,只是帮我擦个脚吧?” 云烬尘抬起眼,暗影里的眸色深得近乎浓郁:“你还要我做什么?” “你来之前洗漱了没?” 她忽然歪头,问出这样一句。 云烬尘喉结微动,不明白这问题背后藏着怎样的陷阱。 “……洗过了。” “那就上来,帮我暖床。” 这话像把带倒刺的刀,猝不及防扎进耳膜。 云烬尘本以为,自己已经能接受她任何的折辱方式。 此刻仍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云绮却挑眉:“天气冷,这破地方连个暖炉都没有,我会睡不着,你上来帮我把被窝捂热。” 她踢了踢木桶边缘,溅起的水花扑在他手背上,“弟弟生来就是给姐姐暖床的,不是吗。” 弟弟生来就是给姐姐暖床的。 这话简直离经叛道。 偏偏从她嘴里说出十分坦然,仿佛真的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但云烬尘方才帮她擦脚时候,的确感觉到她双脚冰凉。脚底透着股浸骨的冷,即便泡过热水也未能暖透。 听说体寒的人若是到了秋冬,便会手脚发冷,天气越冷越难熬。 从前她是侯府大小姐,养尊处优。 一到秋冬,她房里炭火烧得通红,连窗棂都糊着双层棉纸,熏炉里燃着暖香,自然不知体寒是什么感受。 可如今在这漏风的竹影轩,她这娇气惯了的身子自是受不住。 云烬尘告诉自己,如今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离母亲的消息更近一些。 他额角的青筋紧绷,紧接着伸出手,褪去外袍,露出干净的白色里衣。 布料贴在脊背勾勒出清瘦却利落的线条,肩骨微凸,腰腹也收束得极细,能看见布料下若隐若现的腹肌轮廓。 云绮根本不回避。 堪称光明正大。 视线像被磁石吸引,从他解带的指尖开始,一寸寸扫过他微敞的领口。 少年里衣领口微松,露出凸起的锁骨和小片苍白的皮肤。喉结滚动时,能看见下颌紧绷成一条直线。 让云绮有种她在逼良为娼的感觉。 “还愣着做什么?” 待云烬尘脱得只剩里衣,她声音裹着几分不耐的慵懒,指节叩了叩床沿,“上来。” 云烬尘脊背绷得极直,忍辱负重般钻进了被窝。 鼻翼间却闻到一阵被子带起的若有似无的香气。 这让他有一瞬的失神。 在这之前,他从未离自己这个姐姐距离这样近过。 她从前只会趾高气昂地指使下人,想尽办法羞辱他。 不过,他也没能在这被窝里待多久。 大约过了一刻钟,云绮便不耐地踢了踢被子:“差不多了,你可以滚了。” 云烬尘:…… 他咬住牙掀开被子起身。 她果然只是将他视作暖床的物件。 用完了,就直接丢掉。 少女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蜷进他方才捂热的被褥里,满足的叹息声混着布料摩擦声传来。 显然是困了,半睁着眼掀了掀眼皮,冲床榻边的少年随意吩咐:“走时帮我把烛火熄了。” 云烬尘一抬眼,望着她躺在自己刚刚躺过的位置,心中却莫名涌起一丝异样。 像被猫爪轻挠般,痒得突兀,却又迅速被冷意覆盖。 “你何时告诉我母亲的下落?” 他扣着外袍系带的手指顿住。 云绮耸肩:“看我心情吧。” 看她心情。 这就意味着,今后他要一直如今晚般任她差遣。 少年咽下到喉间的质问,默不作声穿戴整齐,转身便要离去。 才走两步,只听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细微的抽气声。 他不自觉转身,只见床上人影蜷缩,眉头紧蹙。一张小脸苍白着,额角似乎也渗出些许冷汗。 “你怎么了?”没反应过来,话已脱口而出。 第9章 她活该 “胃疼……” 云绮眉头皱作一团,手按在胃的位置。 云烬尘闻言眉心微拧。 这人好端端的怎么会胃疼? 像是想到了什么,视线扫过桌上漆色斑驳的食盒,他走过去掀开盒盖。 里面剩着半碗冷硬如石的粟米饭,半碟腌成深色的芥菜,还有块裂开纹路的麦饼,皆是难以下咽的粗食。 食盒分明备了两人份,丫鬟的那份已见了底,而另一份饭菜却看上去丝毫未动。 “你晚上什么都没吃?”他忍不住看向榻上。 “那种东西能吃么,”云绮蹙着眉,哼了一声,“我就是饿着,也不吃那种下人吃的东西。” 少年闻言忍不住深吸口气。 这西院的破窗连西北风都拦不住,她却仍端着千金大小姐的架子,宁愿饿到胃痛,也不肯屈尊咽下一口粗食。 明明胃疼得嘴唇都白了,偏生眼底还凝着理所当然的倔强。 简直是自己找罪受。 她活该。 云烬尘攥了攥拳,转身就走。 云绮还以为他真就这么不管不顾离开了,但没过多久,房门又被打开。 少年带着一身夜间的寒气折返,掌心托着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物什,油纸边缘洇着淡淡的油星。 “这是什么?”她挑眉,鼻尖嗅到一缕若有似无的甜香。 云烬尘展开油纸,露出三块菱形的芸豆卷。 雪色外皮上撒着细如碎玉的糖霜,中间夹着浅粉色的豆泥,边缘还点缀着两颗烘得焦香的核桃碎。 点心模样精致,正是从前东院小厨房常做的样式。 云烬尘虽为侯府庶子,名义上仍是主子,按份例每日能从厨房分得点心。 只是原身先前早有吩咐,命厨房除饭菜外不许给云烬尘任何东西,因为觉得他不配。 “这会儿厨房没人,我去偷拿的,”云烬尘吐出一句,“你之前惯吃的,不就是这种点心吗。” 云绮道:“你不怕被人发现?” 厨房里的东西皆是定量,何况是专供主子的点心,明日少了几块定会被察觉。 “发现便发现。” 他眼底掠过丝微嘲,“左不过是父亲又骂我上不得台面罢了。” 反正他从出生,他的存在,本就上不得台面。 云绮这才慢条斯理地从床上支起身子,锦被滑落在腰际,露出单薄的肩线。 她接过糕点,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冷透的芸豆卷在齿间碎成甜沙,此刻却因饿极显得格外香甜。 不过因为吃得有些快,喉间突然哽住,她被噎得咳嗽起来。 云烬尘见状立即转身,温热的茶水从茶壶中倾泻而出,他将茶盏推到她面前:“喝水。” 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时,云绮抬眼望他,眼尾微挑:“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 少年动作猛地一顿,眼底瞬间覆上冰碴般的冷漠:“……我只是不想你没说出母亲下落,就先被噎死了。” 吃饱喝足,云绮这才重新躺下。 被褥间还残留着分不清谁的体温,将胃里的暖意又烘得深了些。 次日清晨,厨房的人又送了早膳来。 食盒被搁在桌上,掀开时露出半块硬如石块的黑面馒头,一碟腌得发黄的酸黄瓜,还有碗浮着薄油花的菜汤。 又皆是下人们吃的粗食。 穗禾望着食盒发愁,生怕小姐又动都不动这饭菜。 忍不住劝说道:“小姐,您要不多少还是吃些吧,别饿坏了身子……” 云绮却眼波流转:“不急,再等等。” 穗禾也摸不清小姐在等什么。 直到房门被推开,三少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中还提着个食盒。 云烬尘将食盒搁在桌上。 掀开时露出温着的小米粥,稠糯的米粒间浮着层薄油,两个圆乎乎的肉包子躺在瓷碟里,褶子间洇着油香。 到底也是主子的份例,比下人的黑面馒头精致许多。 “你吃这个。” 他声音凉薄,继而拿起桌上那盒粗食,甚至看都没看云绮,转身便直接走了。 穗禾不禁惊讶:“小姐,三少爷怎么会把他的餐食和你换?” 要知道从前,大小姐欺凌过多少次三少爷。三少爷不怨恨小姐就算了,竟还会把自己的早膳拿给大小姐吃? 云绮捏起包子咬了口,慢悠悠道:“他怕我又不吃早膳,会饿死。” 紧接着,云绮又拿起另一个包子放在穗禾手里,“你也吃这个,那破馒头待会儿有多远扔多远。” … 用过早膳,有个嬷嬷来竹影轩传话: “大小姐,二小姐请您去趟绮光院——哦不,是昭玥院。” 听见昭玥二字,云绮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 这院子昨日才易主,今日院名就换了。 倒像是生怕旁人不知道,如今云汐玥才是侯府的真正嫡女。 也不知云汐玥要见她做什么。 “我这就去。”云绮动了动有些发僵的脖颈,从吱呀作响的竹椅上起身。 去往昭玥院的路,没人会比她更熟悉。 从前作为侯府嫡女,原身的绮光院可是府中最气派的院落。 院门阶下种着八株老梅,每逢冬日便开满红雪。 穿过垂花门是座五间抱厦的正房,院后还有座小花园,曲径通幽处叠着太湖石,池中养着锦鲤。 盛夏时满池睡莲开得铺天盖地,连屋内的冰盆里都浸着新采的茉莉。 但现如今,这个院子已经属于云汐玥了。 一进正房,云绮便瞥见了兰香的身影。她曾经的贴身丫鬟昨日刚投了新主,现在成了云汐玥的贴身婢女。 兰香眼底还记着昨日那记耳光,看见云绮时恨意翻涌,却硬生生压下,福礼道:“大小姐请随我来,二小姐在等您!” 兰香根本没想到,云绮竟还能留在侯府,还保有侯府大小姐的名号。 屋内的布局用孔雀蓝帷幔换了旧景,连博古架上的各种名贵摆件都挪了位置。 云汐玥款步而来。 她身着织金蜀锦襦裙,外披蓬松白狐毛斗篷,腕间翡翠镯子与东珠手串相撞出声,耳垂悬着的珍珠耳坠随步态轻晃,走动时光泽流转。 昔日谨小慎微身份低贱的奴婢,如今竟被这一身华服衬得珠光宝气,看不出从前的影子。再看云绮,衣服黯淡无光,耳坠也不过是素银,相较之下显得十分寒酸。 想想几日前,眼前人还顶着这张高傲的脸,是那般高高在上,肆无忌惮地践踏碾压她的尊严。如今却和她身份调转。 云汐玥的心底渐渐腾起一种畅快的爽意。 她摸着袖口的上等狐毛,心中有了几分底气,笑了笑:“姐姐来了。” 第10章 谁家受害者当成她这样? 云绮斜睨她一眼:“你叫我来做什么?” 云汐玥咬了咬唇,手绞着织金裙摆:“这屋子原是姐姐住的,衣柜里都是姐姐的旧衣,首饰盒里也存着不少钗环。” “娘亲说这些都归我了,可我想着,还是叫姐姐来挑几样喜欢的带走吧。” “不然……姐姐如今只剩身上这件衣裳,和这对银坠子了。” 她看了看云绮的耳坠,语气里添了丝假意的忧心,“到底名义上还是侯府大小姐,姐姐总不好太落魄了。传出去,侯府的脸面也不好看。” 云绮忽而笑出声,漫不经心:“才当了不到一天侯府千金,倒是适应得挺快,这就为侯府脸面着想上了。” 云汐玥听到这话,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这个云绮怎么敢? 明明她才是如今的侯府千金,是这院子的主子。 云汐玥忍不住深呼吸,生生咽下这口气。 她自然不会对自己仇人如此好心。 她叫云绮过来挑东西,是因为对从前最为傲慢的云绮而言,这分明是赤裸裸的羞辱。 云绮定会大发雷霆。 哪怕云绮如今住在漏风的竹影轩,啃着粗面馒头,也难解她两年来日日夜夜被折磨羞辱之恨。 待会儿二哥会过来送东西,若正撞见云绮对她发怒,定会维护她而教训云绮。 她深吸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恨意压到喉间,面上却浮起委屈的笑:“姐姐误会了,想让姐姐带走些念想,毕竟从前……” “姐姐若是不想要,便罢了。是我多事,不该拿从前的东西惹姐姐心烦。” 但云汐玥没想到,云绮听了她的话,眉梢都没动半分。 “谁说我心烦了?” 云绮抬眸扫向那架描金衣柜,柜门缝隙间漏出半幅石榴红色的裙角。 “我没听错的话,你刚说让我挑喜欢的衣裳首饰带走?” 云汐玥愣了一下,指尖攥着帕子僵在半空:“是……” 下一秒,云绮便吩咐道:“穗禾,去库房寻个最大的麻袋来。” 麻袋? 这是什么意思? 云汐玥瞳孔骤缩,看着小丫鬟当即跑出去的背影,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片刻后,穗禾真就拿着个麻袋进门。 接着就见云绮懒洋洋抬手指向衣柜:“去把衣柜里的衣裳,还有妆台抽屉里的首饰全都给我装起来。” “你……”云汐玥眼睁睁看着鎏金点翠步摇、羊脂玉镯被混着绸带往麻袋里塞,珍珠耳坠在粗麻上滚出细碎的光,急得往前半步,“姐姐这是做什么?” 云绮唇角扬起的弧度带着几分肆意:“妹妹这般体贴,我当然不能辜负你的好意。毕竟这侯府千金的体面,都在这衣柜和首饰盒里了。” “妹妹放心,从今往后我定然打扮得与妹妹同样贵气,绝不作为妹妹名义上的姐姐,落了侯府的脸面。” 云汐玥嘴唇都快咬破了:“可,可我说的是,让姐姐只挑几样喜欢的带走……” “这些我都喜欢啊,” 云绮歪头看着她,“难不成妹妹觉得,我从前把它们摆在屋里,是为了看着碍眼?” 云汐玥怎会想到,事情发展根本不是她所预计的那样。 那些流光溢彩的华服金钗,都是她从前做梦都不敢奢望的。 她昨夜才对着镜子一件件试过,连梦里都浸着织金锦缎的香。 难不成她才拥有一日,就要被云绮全尽数抢去? 可云绮是她叫来的,让她挑东西也是自己提出来的,她现在若是表现出舍不得,叫她别拿了,她日后在这满屋子的下人面前还有什么脸面? 恰在此时,廊下传来青缎靴声。 云肆野一掀帘子,便见云汐玥眼眶通红如小鹿,云绮斜倚着圈椅嗑瓜子,而她的穗禾正卖力往麻袋里塞衣裳。 大半个衣柜的衣裳已然都被塞进麻袋里了。 还有那被抽出的妆台抽屉,也已经被人搬空了。 他当即神色震惊:“这是什么回事?” 云汐玥声音哽咽:“二哥……” 兰香抢先一步上前道:“二少爷明鉴!我家小姐心善,让大小姐来屋里挑些旧物带回去,没想到大小姐竟直接让人拿来麻袋,要把所有的衣裳首饰全都带走。” 一听这话,云肆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云绮,你怎能这般不要脸面?你怎么好意思把所有东西都拿走?” 云绮挑眉:“为何不好意思?这些东西本就是从前属于我的。既然二少爷这么心疼亲妹妹,理应给汐玥妹妹买新的啊。” “莫不是侯府要让金枝玉叶的嫡女,穿着别人从前穿过的衣裳、戴着别人从前戴过的首饰出门?侯府不嫌丢脸吗。” “属于你?” 云肆野简直被云绮的无耻程度惊到了,“这些本就是该属于玥儿的,是你从前鸠占鹊巢,你还有脸说这些东西是你的?!” 云绮捏着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擦指尖:“难不成是我哭着喊着要当这冒牌千金?还不是侯府自己审查不严,让人钻了空子,我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 云肆野看着那被装得满满当当的珠钗锦裳,再看看此刻的云绮。 她斜倚在鎏金圈椅上,多年来精心保养的雪缎似的肌肤浸着暖炉的热气,乌发滑落在肩头,露出后颈一小截莹润的皮肤。 鸦青鬓角垂落的发丝拂过颈间,眼尾点出的那颗红痣轻晃,美貌甚至比从前更为张扬惹眼,慵懒闲适。 谁家受害者是当成她这副样子的? 第11章 前夫哥 这一趟去昭玥院,可谓是满载而归。 回到竹影轩,穗禾将鼓囊囊的大麻袋重重搁在地上,她路上歇了三回才把这百来斤的东西扛回来。 此刻鬓角汗湿,却笑得眼尾弯弯:“小姐,这下好了!有这些金钗玉裳,您就不用穿那些破衣裳了!” 云绮嫌弃看她一眼,递去自己的绢帕:“你先把脸上汗擦擦。” 穗禾哪里敢用小姐的帕子擦汗,连忙用衣袖擦了擦。 “小姐先坐着歇息,我这就去把衣裳和首饰都归置妥当。” “不急。” 云绮道。 随着麻绳解开,赤金步摇的流苏率先倾泻而出,玉镯在粗麻布上撞出清脆声响。 她抬手铺开,所有首饰散落在桌上,在窗纸上斜斜漏下的秋阳里,折射出绚目虹光。 穗禾有些疑惑:“小姐这是要做什么?” 云绮抬眸瞥她一眼:“你挑挑,喜欢哪个。” 穗禾人都傻了:“…什么?” 云绮难得耐心:“我说你挑挑你喜欢哪件首饰,自己留下。” 穗禾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摆手,粗麻布衫都跟着晃:“小姐,奴婢只是个下人,怎么配拿小姐这些华贵首饰?” “谁说你不配?”云绮道,“你既忠心跟着我,我要赏你,你就当得起。” 云绮见穗禾瑟缩着不敢伸手,便随手挑了支缀着粉晶的莲花簪、一串莹润的珊瑚手串,径直塞进小姑娘通红的掌心。 穗禾慌得指尖发颤,不敢收却又不敢违逆小姐,只能收下。 紧接着,云绮俯身将首饰匣里的素银簪、羊脂玉镯一一拣出,只留下鎏金点翠、宝石璎珞等最鲜亮夺目的款式。 “待会儿你去趟侯府外的当铺,把我捡出来的这些首饰和那些衣裳里颜色素淡的,都一并当了。素净衣裳只留两套。” 穗禾瞪圆眼睛,声音里满是惊诧:“小姐,这些可都是极好的东西,您要奴婢拿去当掉?” 云绮却不在意:“再好的首饰衣裳,也填不饱肚子。” 她可不想再闻见那什么破黑面馒头的酸味。 * 穗禾是晌午前顶着日头回来的。 布裙下鼓鼓囊囊地揣着什么,跑起来时能听见银钱相撞的轻响。 她进门时额角全是汗,门闩插上后便从衣襟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油纸包,层层展开时,露出的银票和碎银子。 加起来一共是五十两。 “小姐……”穗禾捏着油纸角有些局促,“当铺老板说旧物典当本就折价,又瞧着奴婢是个小丫头,一直压价。” “先是说素色衣裳大多没绣纹,只肯给十两,奴婢磨了半个时辰,他才肯加到十二两。” “首饰更难谈,那支点翠簪子被他说成羽毛都褪了色,三十八两还是看在料子上才松的口。” 这情况云绮也料到了。 典当铺子的掌柜都是人精,最会钻人急用钱的空子。 一瞧穗禾穿着粗布短打,便知她是替落魄主子出来典当的丫鬟,哪会有底气争价? 他们专赚这种趁火打劫的钱,十两银子能当出五两算厚道,更遑论云绮送去的也不是什么稀世珍宝,更值钱华贵的都被她自己留下了。 但苍蝇腿再小也是肉。 五十两放在侯府这样的大户人家,只够给云汐玥新做两身织金翟衣。可放在普通百姓家,却是能买两亩良田、娶个媳妇、再盖三间青砖瓦房的巨款。 够她带穗禾出去吃顿好的,再去她想去的地方了。 “你歇会儿,晚些再和我出趟门。” * 将军府。 书房里,霍骁盯着案牍上未读完的兵书,眼下泛着淡淡乌青。 昨夜他几乎彻夜未合眼。 只要阖上双目,少女软玉温香般的身躯便又不受控地浮现在脑海。 她坐在他腿上,纤细的手臂勾着他脖颈,腰肢轻摆时带起的风,都似带着滚烫的钩子。忆起那时堪堪要被她吞没的触感,引得他浑身紧绷,喉结滚动。 即便三更天唤来下人,顶着秋夜的寒意沐浴在冷水中,仍无法将她咬着下唇的娇嗔模样彻底抛之脑后。 有侍卫踏入书房。 霍骁抬眸问道:“昨日我让你派人去盯着那个云绮,她离开将军府后去了哪里?” “回禀将军,听说那位云大小姐回了侯府。” “回了侯府,没再出来?” “是。云大小姐像是留在了侯府里。” 霍骁微微皱眉。 云绮并非是侯府真千金的事情已经败露,听说侯府下人还将她多年来的斑斑劣迹都告知了侯爷和侯夫人,侯府怎会还容得下她? 他本以为,云绮会被侯府扫地出门。 霍骁又问道:“她今日有什么动静?” 侍卫挠头道:“不确定,属下去问问。” 一刻钟后,侍卫脚步匆匆重回书房。 “将军,奉命盯着云大小姐的人回报,她午后初带丫鬟出了侯府,先是去了一家酒楼,点了清蒸鲈鱼、水晶虾饺、蜜渍金桔,足足要了八道菜。” 两个人八道菜。 她倒是好胃口。 霍骁又抬起眼:“用完膳后她去了何处?” 侍卫顿时面露难色,张了张嘴却不敢回话。 虽说昨日大婚第二日,将军便将那位云大小姐休了,可这才过了短短一天啊! 前一日还是将军府的新妇,今日就明晃晃去了那种地方,这要传出去,将军的颜面该往哪儿搁? 旁人指不定要如何议论将军。 “说。”霍骁声音骤冷。 侍卫猛地跪下,艰难开口:“回将军,云大小姐她……她去了男风馆。” 第12章 没名声的人还怕毁名声? 侍卫所说的男风馆,其实是一家名为漱玉楼的茶楼。 馆内设雅间茶座,是名流贵胄或文人雅士聚会之所,丝竹之声绕梁不绝。 但表面作风雅清欢有之,内里也暗藏浮糜声色。 据说馆中多蓄养容貌昳丽的少年,皆华服加身、举止柔媚,或精于琴棋书画以娱宾客,或擅长歌舞侑酒以博青睐。 这种地方向来是达官贵人的消遣之处,女子断无涉足之理。 礼教压死人,哪个女子敢在这种风月场里折损清白?轻则被族中长辈杖责禁足,重则被戳着脊梁骨骂作荡妇,唾沫星子便能将人淹死。 可云绮不一样。 她向来恶名昭著。 她并非侯府真千金又被将军府大婚次日就休弃的事,也早已传遍京城。 没名声的人还怕什么毁了名声。 云绮立在漱玉楼朱漆门前,鎏金匾额在日光下泛着暖光,将她鬓角的珍珠步摇映得流光溢彩。 她才迈过门槛,漱玉楼的管事便迎上来,看清来人笑脸一僵。 李管事在风月场滚了二十年,头回见少女孤身入漱玉楼。 眼前少女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身着浅粉织金襦裙,步摇上数了颗珍珠晃眼。五官精致,眉眼微挑似含霜,唇上点的石榴红胭脂正艳,明艳张扬。 “这位小娘子,您是……” 李管事分不清这少女是来做什么的。 莫不是哪家贵女寻父亲或夫君,寻到了这里? 云绮拿出一枚十两的银锭,慢悠悠道:“我想见你们楼内的祈公子。” 祈灼,那是连当今太子都曾遣人送过玉佩的人物。据说是漱玉楼幕后老板的好友,暂住在漱玉楼。 自一年前雪夜在漱玉楼露过一面,这位祁公子便成了京中贵胄的心病。 传闻他身有腿疾,却生得比女子还要昳丽,又生着一双薄唇,笑时如春水破冰,冷时若孤松映雪。 更绝的是琴技,那夜一曲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凤求凰》名动京城,让无数达官显贵梦寐以求再听一回,却只成了个念想。 云绮也不全为美色而来。 虽然她的确也很想见见,这传闻中倾国倾城的美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但更紧要的是,她从话本子里得知,这祈灼明面上身份不为人所知,实则却是当今皇后嫡出的七皇子,楚祈。 因为祈灼并非日后为云汐玥倾倒的角色之一,剧情里对他着墨不多。她不知这位皇子为何会在漱玉楼,又为何落下腿疾。 但她知道,不久之后,祈灼便会恢复皇子身份,备受皇帝重视。 这样的人脉,她当然要趁着对方还没恢复身份,先来套套近乎。 但这李管事听她表明来意,想都没想就拒绝道:“这恐怕不行。”他们公子可不是谁都能见的,这少女未免太天真了。 云绮又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 她自然清楚,想见祈灼的人即便一掷千金也在所不惜,这点银子着实显得寒酸。 但其实这点银子她也舍不得给。 不过她估计,这管事也不会收她的钱,那装装大方也无所谓。 果然李管事推拒道:“小娘子,非是银钱之事,实是我们祈公子从不见客,除非……” 云绮追问:“除非什么?” “除非能对出祈公子所出的上联。我们公子只见志同道合之人,若您对得让公子满意,或许公子愿意与您见上一面。” 李管事又道,“不过,我们祈公子给出的上联,至今还无人能对上。” 云绮挑眉:“能否拿来让我看看?” 管事很快便拿来一张纸条。 只见纸上写着一行字: 【寒蟾碾玉,枯桐泣露,十二阑干空贮月,碎影敲冰,冷绡笼尽千山雪。】 冷月如碾玉碎落,枯桐沾露似泣,空栏贮月无人共语,碎影敲冰以动衬静,寒纱笼雪将孤寂推至天地。 层层递进,环境萧寒,更喻人心如冰、心事尘封,孤冷中见遗世独立。 这上联,多重冷僻意象叠加,动词又需精准呼应意境,还要兼具空间层次与通感隐喻,对仗需兼顾意象契合与逻辑连贯。 的确很难对。 云绮觉得,这个祈灼大概就没想见人。 给人一点希望,但就差把【别来烦我】写在纸上了。 京中哪怕是家族自幼培养的大户闺秀,至多不过熟读诗书女戒。 眼前少女不过十五六,如何能对得上公子的奇崛上联? 李管事想劝云绮知难而退,却见她抬眸:“劳烦取支笔来。” 李管事没想到,这少女竟真要一试。 但也只能遣人去拿了纸笔来。 云绮对着空白纸条,握着笔不过思索几秒,忽然轻旋笔杆,腕间玉镯随着动作滑至小臂。 她抬腕落墨,笔锋如游龙戏水,在纸上流畅游走,不过数息便落成一行字迹。 写罢,她将笔随意一搁:“拿去呈给你们公子吧。”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李管事匆匆返回,满眼不可置信。 “这位姑娘,您这边请,我们公子说邀您见面一叙。” 第13章 你想吻我? 李管事着实没想到,这几年多少权贵子弟、才子书生慕名而来尝试对下联。 可祈公子愿意见上一面的,眼前少女竟是头一个。 云绮被引上三楼。 这漱玉楼里头格局却颇讲究。 一层设雅间茶座,供人品茗会友,常有文人墨客聚在此处。二层是私密包厢,簪缨子弟多聚于此,喝酒听曲,调笑之声与管弦之乐隐约传出。 唯独到了三层,连廊下的悬铃都敛了声息。铺地的青砖透着冷光,镂刻木窗一律垂着水墨竹帘,将楼下的喧嚣彻底隔断,倒像是浮在人间烟火之上的一片静土。 行至尽头,推开那扇木门,入目便是满室清寂。 博古架上摆着莹润花瓶,瓶中斜插几枝白梅,冷香幽幽。墙面上挂着幅孤松映雪图,笔意苍劲。临窗处设着紫檀桌,桌上摆着古砚与羊毫。 薄纱帐被风掀起一角,隐约可见一道月白身影静坐桌前。 修长指尖正摩挲着她方才写下的下联纸条,旁边窗台上摆着一张琴。琴弦尾端系着枚碎玉,随微风轻轻晃动。 云绮唤了声:“祈公子?” 一道清润的声线自纱幔后漫来,如春日融雪般:“请进。” 她掀开薄纱的瞬间,铜炉里恰好腾起一缕细烟,将那人身影笼成半透明的玉色。 男人乌发用一支玉簪随意别住,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偏生衬得眉如墨画,桃花眼似蕴了秋水,可那瞳仁却似浸着清凌凌的冰。 他见到她,唇畔勾起一抹笑,右颊便露出个极浅的梨涡,像雪地上落了只蝶,明明温润如玉,却在抬眼间漫出几分慵懒的矜贵。 “我听李管事说,对出下联的是位少女,姑娘比我想象中,要更小一些。” 云绮道:“公子也比我想象中,容色更令人惊艳。” 因是坐着,倒也看不出他传闻中的腿疾如何。 祈灼眼前的纸上,正是云绮刚才写下的下联。 他给的上联是,【寒蟾碾玉,枯桐泣露,十二阑干空贮月,碎影敲冰,冷绡笼尽千山雪。】 而云绮对的是,【孤鹤梳云,断雁横秋,三更漏箭暗催愁,残缸照壁,热酒浇开万壑冰。】 字迹似风卷云舒,笔锋所至皆带三分洒脱,连墨痕都透着无拘无束。 祈灼目光掠过孤鹤梳云、热酒浇开几字,忽而轻笑。 “以鹤云破寒月,用热酒融冷冰,倒是把我上联的孤绝困局,劈出了烟火暖光。” 祈灼指了指桌上青瓷酒壶,“这是我为姑娘热好的酒,姑娘可想尝尝?” 云绮依言坐下。 刚一凑近,便有一缕清冽果香漫入鼻尖。 那香气带着青梅微酸,又含着几分蜜柑的甜意,细闻之下竟还藏着松针煎茶的清苦,层次迭出。 哪怕从前是在长公主府,她也没闻过这样特别的酒香,眼底泛起几分兴趣。 “这酒好好闻。” “是我亲手酿的果子酒。” 祈灼执起酒壶,酒液顺着壶嘴淌成弧线,在盏中漾起细碎酒花。 “青梅浸了三月春露,蜜柑拌着松针蒸过,最后用雪水封坛埋在梅树下。” “闻着清甜,入口像含着团软云,实则能让人醉得骨头都软。” 那双桃花眼带着善意的提醒。 “姑娘切莫贪杯。” 云绮挑眉饮了一口。 舌尖先触到蜜柑的甜润,继而青梅的酸意翻涌上来,尾调却衔着松针的清苦,回甘里还藏着丝若有似无的酒香,果然绵柔如饴。 他温声劝她“别贪杯”,她却仰头将杯盏倾得见底。酒液顺着下颌滑进衣领,衬得眼尾红痣如沾露丹砂,愈发娇艳。 “好喝。” 她舔了舔唇角,神色餍足得像偷喝了蜜的猫儿。 祈灼望着她这般毫无顾忌的模样,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再度为她斟满酒液。 “姑娘想见我,所为何事?” “公子想听实话么?” 云绮晃着酒盏,目光掠过他眉峰的弧度,停在他唇角若隐若现的梨涡上。 祈灼眼尾微挑:“自然。” “旁人都说,漱玉楼的祈公子生得倾国倾城,我便想着来瞧瞧,公子到底有多好看。” 她眯了眯眼,“可我穷得很,不像旁的贵人能一掷千金,只好用别的法子,幸好公子肯见我。” 这话一出,祈灼盯着她看了半晌。 少女身上穿着蹙金罗裙,腰畔系着和田玉坠,发间赤金累丝的衔珠步摇显眼。 这般茜纱裁裙、明珠缀发的贵气装扮,竟说自己没有钱。 让他大概猜到了她的身份。 不过,想见他的人很多,她却是第一个把想瞧瞧他有多好看挂嘴边的。 祈灼眼里带着玩味:“那姑娘见了,可有失望?” 云绮抬眼望他,一脸真挚抛出八个字:“见此容色,死而无憾。” 祈灼瞧着她眼底的晶亮专注,又沾了点微醺酒意,半点不似作伪,喉间又溢出一声轻笑。 说着话,云绮又将第二杯酒一饮而尽。 没片刻,却一阵头晕目眩。 “我好像有点晕……” 她起身想去窗边吹吹风。 可刚站起来,便身形一晃。 好在男人及时伸手捞住她腰肢,让她跌坐怀中。 指腹若有似无摩挲在少女嫣红的唇:“……我说过,这酒很容易醉的。” 话音刚落,却见她反手勾住自己脖颈,温热呼吸混着酒香拂过耳畔:“……人生能得几回醉,有这样好的酒,自然该享受在当下。” 享受在当下。 他看似遗世独立,却从来做不到这一点。 她眼尾红痣洇着醉意,像浸了胭脂的玉坠,偏偏眼神清亮,直勾勾盯着他唇瓣不放。 气氛旖旎。他第一次在女子眼中看到这般不加掩饰的欲望。 他喉结微动,修长指尖抬起她下巴,任她重量尽数压在自己身上。醉鬼的体温透过襦裙传来,触感微烫。 低下头:“……你想吻我?” 第14章 被霍骁抓包,第一次修罗场 云绮仰头望着他,眼尾红痣晃成一片滟滟霞色:“可以吗?” 她问得认真。 是真在征求他的同意。 这种透着天真的试探,倒比风月场中的调笑更教人喉头发紧。 祈灼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脸—— 鼻尖细绒沾着酒香,唇瓣微张时能看见贝齿。发间步摇的珍珠坠子蹭过他手背,凉丝丝的像秋夜露水。 让他的呼吸也顿了几秒。 这位侯府假千金,似乎与外界传言并不相同。 若那下联不是她提前找人写好,那她就并不蠢笨,反倒才华惊艳。也并非放荡,而是有种近乎纯粹的直白。 毫不遮掩自己的内心,又坦然表现出来。 他未置可否。 她见他不答,便当作默许,手指攥住他胸前衣襟,一寸寸倾近。 祈灼能看见少女睫毛在眼睑投下的阴影逐渐压过来,像两片即将合拢的蝶翼。 咫尺之隔的呼吸间纠缠在一起,连空气都变得黏腻燥热。 祈灼抬手轻握住她的下颌。 然而就在双唇将要相触之时,门外却忽然传来动静,是李管事透着慌乱的语调。 “霍将军,我们祈公子正在会客,您……” 下一秒,门就被侍卫直接推开。 霍骁一抬眼,只见隔着一层薄纱,他隐约看见两道身影几乎密不可分地纠缠在一起。少女像是被男人环抱在腿上,姿态亲密至极。 霍骁喉结不可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侍卫也有些傻眼。 他没想到,这位云大小姐真的这么大胆,来漱玉楼真是来找男人寻欢作乐的,甚至找的还是满京城旁人连见上一面都难的人。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霍骁走过去,掀开薄纱。 这回看得真切。 少女歪倚在男人肩头,鸦青色发丝散落在祈灼臂弯,双颊染着绯色,像沾了朝露的芍药。双目轻阖似是睡着了。 祈灼抬眼时神色疏淡:“霍将军未经允许就擅自闯入,是否太过失礼了。” 霍骁将视线从云绮身上挪开,脸上看不出表情,声音冷寂:“祈公子和她是怎么回事?” “不过是客人贪杯醉了,起身时险些跌着,我扶了一把,” 祈灼面色温和,桃花眼弯起漫不经心的笑,“将军莫不是看错了什么?” 霍骁视线扫过桌上酒杯,也闻到了空气中隐约的酒香。 身后侍卫忙不迭开口:“祈公子,这位云小姐是我家将军的……前妻。” “哦?”祈灼似是惊讶,“这我倒是并不知道。” “不过既然已是前任,这位姑娘应当是行事自由,”他忽然低笑出声,眼尾漫上几分看戏般的慵懒,“霍将军这般气势汹汹,莫不是后悔了?” 霍骁深吸口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过来。 但闭上眼睛,想到的就是昨日她对他做的那些事,会不会也做在别的男人身上。 明明未睁开眼,却又觉得刺眼。 虽然他们只当了一日夫妻,但他既然是她的前夫,也不该任由她在外面肆意妄为。不只是侯府,败坏的也有将军府的名声。 “既然她喝醉了,那便由我将她送回侯府。”霍骁道。 他上前几步,弯腰伸出手臂,周身气压冷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视线掠过桌上铺开的宣纸。 只见字迹行云流水,肆意潇洒。 就像最后那句“热酒浇开万壑冰”表现得一般洒脱。 霍骁并不知道这纸上的诗是谁写的。 祈灼却动也未动,似笑非笑开口:“霍将军是否太不把我当回事了。这是漱玉楼,我的客人,哪怕是当朝将军,也不能随意带走。” 话音未落,怀中少女忽然轻哼一声,睫毛颤巍巍掀起,眼底还凝着未散的醉意,嘟囔着“好吵……” 却下意识往祈灼颈间又蹭了蹭,带来几分痒意。 待眼神迷离地看清眼前人,她眨了眨眼,反应慢了半拍:“……将军?你也来喝祈公子的酒?他酿的梅子酒,好好喝……” 尾音拖得绵软,手还朝着桌上空了的酒杯指了指,似意犹未尽。 她究竟喝了多少酒,才醉成这副样子? 霍骁脸色愈发沉郁,半晌才从齿间挤出一句:“云绮,你跟不跟我走?” 醉酒的少女歪着头思索片刻,终于犹豫着朝他张开双臂。 莫名地,霍骁心中陡然松了口气。 若她不愿跟他走,执意伏在祈灼怀里不肯走,他确实没法强行将人带走。 他大手一伸,长臂穿过她膝弯与后背,轻松将云绮横抱起来,高大冷硬的身躯衬得她体型越发娇小。醉意朦胧的少女顺势攀住他脖颈,脸颊贴着他肩膀轻轻蹭了蹭,像只贪睡的猫儿般蜷进他怀里。 怀中陡然失去温度。 祈灼脸上仍挂着温和的笑,眼底却没了笑意。 云绮眯着眼:“谢谢祈公子招待,我改日再来……” 霍骁抱着人,猛地转身就走。 第15章 合格的前任就该跟死了一样 云绮悠悠转醒时,发觉自己置身于一辆宽敞的马车内。 她原本斜倚在软枕上小憩,此刻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坐起身,目光落在对面脸色沉得锅底般的男人身上。 之前当着祈灼面被霍骁抱走的事情,她当然没忘,偏装出一副懵懂模样:“……将军?我怎会在您的马车上?” 霍骁眉峰微蹙:“先前在漱玉楼的事,你全不记得了?” 他刻意加重漱玉楼三字,眼前又闪过少女蜷在祈灼怀里的画面。 她的鸦青长发散落在那男人月白衣袖上,像墨汁滴入雪水,晕开一片暧昧的灰。 竟莫名契合相配。 ……刺眼。 云绮歪头眨眼:“我只记得见了祈公子,喝了他酿的梅子酒——那酒真好看,哦不,我是说祈公子很好喝。” 霍骁无视她的胡言乱语。 只当她酒还没完全醒。 语调阴沉:“你去漱玉楼做什么?你可知那里是什么地方。你一介女子,竟半点不在意自己的名声?” 听到这里,云绮却似笑非笑:“正是知道,我才去的。将军休了我,我心中郁闷,找个地方买醉不是常理?” “何况满京城都传我生性放荡,” 她眼尾微挑,“我这种生性放荡、名声败坏的女人去风月所,又有什么所谓呢。” 霍骁半点看不出她因被他休了而心情郁闷的模样。 此刻听她轻描淡写地将“生性放荡、名声败坏”挂在嘴边,却像有根细针扎进心口。 她若是真放荡,又怎么会还是处子之身。 分明被满京城戳着脊梁骨这般议论着,偏要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 用刺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这样流言蜚语就伤不到自己。 云绮漫不经心拨弄着车帘,望向霍骁。 “不过,既然将军都已经休了我,我与将军如今已是桥归桥,路归路,将军还管我去哪儿做什么?” “将军找去漱玉楼,难不成是因为我去见别的男人吃醋了?” 霍骁闻言脸色闪过几分不自然,声线不自觉放冷:“我不过是顺路,想把你昨日落在将军府的东西给你罢了。”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着补了句,“毕竟,好聚好散。” 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个细绸小包,丢在她膝头。 云绮打开那小包,只见里面装着一枚素银耳坠。 月牙形的银钩上未镶珠玉,只刻着些许纹路,银钩边缘还沾着点胭脂,是她昨日在将军府妆台前试戴又随手扔下的小玩意儿。 难为霍骁能把这么不起眼的东西找到。 云绮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那我还得好好谢过将军了。” 她伸手掀开垂落的车帘,暮色如纱般漫入,染红了半边天际。 “瞧这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侯府了,就不继续叨扰将军了。” 话音刚落,她刚起身准备下车,手腕却突然被一股力道猛地攥住。 她转过头,正对上霍骁冷硬紧绷的面庞。 他的声音低沉:“你当真就没什么话想要对我说?” 昨日他们有过那般亲密的纠缠,他辗转难眠,她却仿佛将那一切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明明这样的事情,应该是女子更在意才对。 他昨日因着怒意将休书送去侯府,也是因为发现她又给自己下药。 可如今,他们已有了肌肤之亲,以她现在的身份,日后也很难再嫁旁人。 云绮看向自己被攥住的手腕,指尖轻轻动了动:“我确实有话想对将军说。” 霍骁抬眼,目光灼灼落在她脸上:“什么?” “我想问,将军能不能……” 她顿了顿,眼尾微挑。 霍骁喉结微微滚动,掌心下意识收紧。 若是她此刻开口求他,或许,他会重新考虑他们之间的事。 “能不能借我点钱?” 霍骁:“……你说什么?” 云绮仰头看他,眼底写满认真:“我如今身无分文,将军若觉得我被休可怜,可以用钱砸死我,我不介意的。” 霍骁额角不禁突突跳:“——你缺钱还能见得到祈灼?” 听闻京城中曾有人一掷千金求见他一面,都未能如愿。 “我见祈公子可不是靠钱财,” 云绮眉眼带了几分张扬,“是靠才华。” 霍骁觉得,她当真是在把他当傻子。 京中谁人不知,这位曾被捧在侯府掌心的千金,是连大字都认不全的草包。“才华”二字从她口中吐出,比听见乌鸦唱小曲儿还匪夷所思。 “等等,”见她抬脚要跨下马车,他鬼使神差开口,“既然你已经在我车上,就用我的马车送你回去。” “不必了,” 云绮歪头浅浅一笑,语调里带着三分天真,“将军可曾听过这话?一个合格的前任就该像死了一样。” “再说了,休都被休了,我得和将军避嫌,省得影响将军再找第二春。” 避嫌? 昨日还攀在他身上辗转厮磨,伏在他胸膛说做梦都想见他一面的人,今日连坐他的马车都要避嫌,怕影响他再娶。 什么爱慕他整整两年,果然都是这女人张口就来的谎话而已。 * 云绮在街上寻了辆青帷马车回侯府。 今日带着穗禾在酒楼大吃一顿后,她便让穗禾带钱去街上采买东西,之后先带着东西回侯府。 刚迈进竹影轩,便见原本清冷的屋子堆得满满当当。 湘妃竹榻上摞着新裁的软缎,博古架旁放着一对黄铜手炉,墙角还摆了盆开得正盛的绣球花,显然是穗禾跑了大半个京城采买回来的。 总算显得没那么破败寒酸。 不过云绮还没来得及细看,穗禾便满脸焦急迎上来:“小姐!您可算回来了!三少爷他……他被夫人身边的周嬷嬷带走了,说是、说是要给三少爷用家法!” 第16章 和大小姐没关系 云烬尘很早就知道,自己不过是侯府名义上的三少爷。 他的母亲是个被主母厌弃发卖的低贱婢女,而他也只是低贱婢女生下的孩子而已。 这么多年来,他在侯府的存在感稀薄。为数不多引起关注的时候,都是从前被云绮这个大小姐当众羞辱。 而今日,他正待在自己阴冷的房中,主母身边的周嬷嬷却突然领着几个粗壮婆子闯进来。 周嬷嬷满脸横肉,眼中带着打量垃圾般的嫌恶:“三少爷,夫人有请,有事要问你。” 云烬尘来到内厅时,只见侯夫人萧兰淑端坐在主位上,眉间似凝结着冷冽的寒意。 一旁是如今真正的侯府千金云汐玥,只见她秀眉微蹙,手捏着帕子端坐着,面带不忍。 萧兰淑一看见他,原本冷若冰霜的眼底瞬间漫开更深的厌弃,像是瞥见什么脏污之物。 云烬尘早已习惯这样的目光,平静地垂下眼,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不知母亲叫我前来,是为了何事。” 萧兰淑冷笑一声,声音刺耳:“你生母虽然卑贱,我当初瞧你可怜,只当你没被生娘养过,还有得救。” “今日我竟不知道,侯府养了你这么多年,倒是养出个偷鸡摸狗、不知廉耻的东西!” 偷鸡摸狗。 听到这句,云烬尘明白了自己为何被唤来此处。 不过是三块芸豆卷而已,说到底也只是一点吃食罢了,竟也值得主母这般动怒。 周嬷嬷在旁斜睨着他,面上尽是拿捏住人把柄的得意:“三少爷,今日厨房里少了东西,有人亲眼见你昨夜子时一刻进了厨房。那缺的东西,可是你拿的?” 云烬尘本就没打算辩解,应下道:“是。” 萧兰淑重重冷哼一声。 周嬷嬷乘胜追击,尖细的嗓音像把锈刀:“那人还说,见你出厨房后便去了大小姐住的竹影轩。厨房里少的东西,可是大小姐指使你去偷的?” 偷。 奇怪的是,自己被人指着鼻子说偷鸡摸狗的时候,云烬尘内心没有丝毫波澜。 可当偷这个字和云绮联系起来,他却觉得有些异样。 从前云绮穿金戴玉在侯府张扬跋扈,连库房里诸多轻易不示人的珍宝她也会随心所欲拿走,萧兰淑也不会过分训斥她。 可如今云绮身份变了,就算是一点吃的东西,也要用上偷这个字。 他们好像一下成了同样的人。 同样被侯府厌弃的人。 云烬尘顿了几秒:“东西是我偷拿的,但并不是大小姐指使我,是我自己吃掉了。” 芸豆卷确实不是云绮让他去拿的,是他自作主张。如今东窗事发,理应他一人承担后果。 此话一出,萧兰淑和云汐玥脸色都不禁一变。 云绮从前常年羞辱欺负云烬尘,整个侯府无人不知。 就算不是云绮指使的,云烬尘也大可以将罪名推到云绮身上,可他却说与云绮无关。 萧兰淑眼神更冷,语气带着十分的威压:“你可要想清楚,偷吃祭祖的贡品,这可是不敬祖先的大错,少说也要祠堂罚跪两日,禁食三天,你可担得起这罪过?” 云烬尘将头忽然抬起:“贡品?” 萧兰淑冷笑一声,扬手道:“来人,把东西呈上来。” 话音刚落,几个下人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古朴厚重的冰鉴走上前来。 冰鉴表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开合处还结着薄薄的冰霜,显然是用来保持低温的。当冰鉴盖子被缓缓掀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只见二十多个砂糖橘码在碎冰上。这些橘子乍一看圆润饱满,可若凑近仔细打量,便能发现端倪。 橘子表皮看似完整,实则已全被剥开,果肉被吃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空壳。 只是有人将这些橘皮又重新拼合起来,乍看之下几乎与完好的橘子别无二致。 萧兰淑走到冰鉴旁,眼神如利剑般射向云烬尘:“这是岭南贡橘,从五岭之外运了七日,一路上要换不知多少次冰镇着。老侯爷生前最爱这口酸甜,我费了多大力气才凑够二十四个。” 她忽然抓起一个空橘壳砸向云烬尘,“如今被人啃得只剩空皮!三天后侯府的祭祖仪式,你让侯府拿什么告慰祖先?你给我好好想想,这罪过你可担得?” 云烬尘将拳攥起,又缓缓松开。 他不是傻子。 他昨夜的确去了厨房,但也只是拿了几块芸豆卷。这些砂糖橘,他之前根本从未见过。 此事若不是有人监守自盗,那就是有人想要陷害他。 但他不过是个对侯府无关紧要的人。 他们想陷害的,另有其人。 “我从未见过这些贡橘,”云烬尘道,“我去厨房拿的只是三块芸豆卷,去竹影轩也只是有事去说。这些贡橘被人偷吃,我不知情。 周嬷嬷立马道:“三少爷还不承认?这橘子昨晚厨房关门时还好好的,清早有人去换冰时就被人偷吃了,此间进过厨房的就只有你一个人,不是你做的,还能是谁?” 萧兰淑抬手止住婆子,忽然换了副慈蔼语气:“我素日瞧你这孩子素日克己守礼,断不会贪这口金贵果子。” “你只需告诉母亲,是不是云绮让你去偷的贡橘?你若肯说真话,今日之事便与你无关,你离开便是。” 萧兰淑循循善诱,只想听到自己要的答案。 昨夜厨房向她汇报,云烬尘去厨房拿了几块芸豆卷去竹影轩,她稍加思索便有了主意。 云绮一个和侯府没有血缘,还欺凌过自己亲生女儿不知来历的野种,竟敢威胁他们,逼得侯府留下她。 那若是她自己犯了错,被赶出侯府呢。 倒是她即使在外散布谣言,也是她犯错被赶走不甘心,所以蓄意污蔑罢了。 所以她当时就让人将这些橘子都剥出果肉,又原样拼回去。 只要云烬尘将此事扯到云绮身上,人证物证俱在,她便有了将云绮赶出侯府的理由。 但萧兰淑没想到,云烬尘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是。”他声音沉寂,眼底一片漆黑,“我只拿了几块芸豆卷,贡橘的事情我不知情,更和大小姐没关系。” 第17章 激起某种凌虐欲 “好个贱骨头!” 萧兰淑怒极反笑,翡翠镯重重磕在桌沿上,“你既想充英雄替人顶罪,那就尝尝侯府的藤条是不是比你的嘴还硬!来人,去前院请老爷和家法!” …… 厅内。 第一鞭。 藤条抽在脊背发出闷响,云烬尘身子猛地一颤,牙关咬紧。 第二鞭。 藤条粗砺不平,隔着单薄里衣刮破皮肉,温热的血珠逐渐渗出,在布料上晕开点点血红。 第三鞭。 这次抽在腰侧,痛感如烈火般从伤口炸开,顺着脊骨窜上后颈,喉间泛起腥甜。 …… 云烬尘只穿一件薄中衣跪在地上,脊背笔直,早已数不清这是第几鞭。 片刻前,云正川面色铁青地坐在主位,听完事情经过后,他近乎冷酷无情地宣判。 “偷吃祭祖贡品,大逆不道,成何体统!按家法处置,先打二十鞭,祠堂再跪满三日!” 鞭子落下时,起初每一下都带来火辣辣的剧痛,筋骨仿佛要被抽断。 到后来,痛感渐渐变得麻木。脊背像被一块烧红的铁板反复烙烫,又浸入冰窟般冷热交加。 云烬尘死死抿住唇,只是垂首攥着拳,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 怎样都无所谓。 反正他是否受伤,是否疼痛,这世上本就无人在意。 甚至,真相究竟如何,其实同样也没人在意。 耳鸣声渐浓,周遭人声模糊成嗡鸣,唯有藤条抽在皮肉上的簌簌声,愈发清晰。 恍惚间,他听见背后传来动静。那声响极轻,却像根细针戳破混沌。不知为何,他却听出了,是那个人的声音。 “住手。” 是云绮。 云烬尘艰难抬起头,隔着蒙着汗的睫毛循声望去,视线被冷汗洇得模糊。 少女立在光影交界处,穿堂风卷起她鬓边碎发,落日余晖从她身后斜斜泼洒,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恍若整个人都浸在光里。 云绮在来的路上已从穗禾口中得知前因后果。 此刻踏入厅内,见云烬尘跪在地上中,后背的衣服都快被鞭子抽碎成血迹斑斑的布条,她几乎冷笑。 语调却仍旧不紧不慢:“爹爹和娘亲这是在做什么?” 萧兰淑原以为云烬尘受刑后定会攀咬云绮,却没料到这庶子竟硬气得像块顽石。 但眼下,这出戏还是得演下去。 云汐玥见状,接过了话头:“姐姐,三弟昨日偷拿了厨房祭祖用的贡橘,父亲问他他却不肯认,这才动了家法。” “是吗?” 云绮缓步走到云烬尘面前,纤长指尖轻轻抬起他的下巴。 少年脸色苍白如纸,眼底漆黑深得能溺死人。唯有睫毛在她触碰下微微颤动,像濒死的蝶。脆弱又漂亮至极。 激起人某种凌虐欲。 她看着他,慢条斯理开口:“若真是如此,你还真是上不得台面呢。” 又看向一旁的云汐玥。 “但有一点我很好奇,昨夜云烬尘去我的竹影轩时,身上可没有任何橘子的踪迹。莫不是,他在厨房一口气将所有橘子都吃了?” 云绮气场太从容,云汐玥一时竟习惯性不敢和她对视:“许是三弟从未吃过这等金贵果子,一时贪嘴……” “贪嘴?”云绮忍不住嗤笑一声,“一下吃二十四个橘子,这可不是贪嘴,是不怕被撑死。” 云正川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够了。既然此事与你无关,你也不必来看什么热闹。待家法行完,此事就算过去了。” 话音如寒霜落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云绮唇角勾起浅笑:“瞧父亲这话说的,此事虽与我无关,可女儿也想为爹爹分忧,查清到底是云烬尘不肯说实话,还是偷吃贡橘的另有其人。” 云正川浓眉紧紧拧成川字,不耐烦道:“吃都已经吃了,如今只剩一堆果皮,怎么查?” 云绮眼波流转,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袖口绣纹。 “爹爹有所不知,女儿曾在一本医书上看过,砂糖橘这种果子性凉,大量食用后一日内,不可再喝生牛乳,否则极易造成剧烈腹痛、呕吐、四肢厥冷。” “既然云烬尘只可能是在厨房一下子将所有贡橘都吃完,想必到现在也尚未完全消化。爹爹不妨让人拿生牛乳来,给他灌下去。” 她语气轻飘飘,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若是云烬尘出现了腹痛呕吐的症状,那便证明的确是他偷吃又不肯承认,那只是鞭打二十鞭怎么够?我看,至少要再加十鞭。” “但若是他没出现这种症状,那便证明,他没说谎,偷吃橘子的人,并不是他。” 在场的人都脸色一变。 萧兰淑脸上带起一抹讥讽,显然是不信云绮的话:“别说笑了。你从前连三字经都看不进去,还看过什么医书?” 云绮也不恼:“娘亲若不信,大可以唤府医来。问问女儿的说法,是不是真的。” 砂糖橘是岭南进贡的稀罕物。 往年皇室分赏时,就算是世家大族,阖府上下也不过分到一小匣子,寻常都是供在冰鉴里,一人顶多分到几个尝尝鲜,更遑论知晓食用禁忌。 可她不一样。 从前在长公主府,全天下的奇珍异果都是紧着她吃。她水晶冰盘里的砂糖橘,可是能堆成小山。 黄澄澄的果肉浸在剔透冰块里,清甜香气混着冰雾萦绕鼻尖。那时太医院的老御医总板着脸念叨,让她切莫贪凉,尤其这砂糖橘吃多了,万不可再碰牛乳。 萧兰淑脸色有些难看:“叫府医来就不必了。” “不必了?”云绮挑眉,“娘亲不是为此事很震怒吗,那查清楚才能以正家风啊。” 她忽然看过去,“娘亲不愿叫府医来,该不会是此事,另有什么隐情吧?” 第18章 改不掉奴婢习性 萧兰淑这话问得陡然心一虚。 她派人偷剥贡橘的事情,侯爷是不知情的。 纵使心里再想将云绮赶出侯府,可祭祖乃是孝敬祖先的头等大事。 若仅仅为了将罪名安在云绮头上,就把贡橘一个不留地全剥走,一旦被夫君知晓,也定然会责怪于她。 但萧兰淑毕竟看着云绮长大,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云绮这个假女儿的脾性。 她向来连大字都认不全,孩童启蒙的三字经都看不进去记不住,怎么可能静下心去研读晦涩难懂的医书? 怕不是故意诓她,想叫她自乱阵脚! 想到这里,萧兰淑面上猛地冷下来,冷哼一声道:“能有什么隐情?你既然这般坚持,那便传府医来,问问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既说到这个份儿上,便传来了府医。 只见府医踏入厅内,先对着侯爷和夫人恭恭敬敬作了个揖。听闻众人所言,他捋了捋颔下三缕长须,神情郑重道:“确有此事。” “《千金方?食禁篇》中记载,砂糖橘性凉味甘,多食易伤脾胃阳气,若与生冷乳类同食,二者寒热相搏,轻则腹痛呕逆,重则气血凝滞。所以大量食用过砂糖橘后,不宜再进食生牛乳。” 竟真有这说法! 萧兰淑不可置信。 “那看来我记得没错,” 云绮掀了掀眼皮,语调轻慢,“来的路上,我就让穗禾去拿了生牛乳。到底是不是云烬尘偷吃,一碗生牛乳灌下去就能验证。” 话音方落,穗禾便端着两大碗生牛乳呈上来。 已然是早就准备好了。 云绮不待旁人开口,径直走到云烬尘面前。 少年浑身被鞭打得血迹斑斑,垂着头的间隙里,能看见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她伸手扣住他下颌,指尖的力道大得惊人,迫使他不得不仰起脖颈。 瓷碗倾斜的瞬间,乳白的液体顺着碗沿泼溅出些许,在他衣领上洇开湿痕。 “喝。” 云绮毫不留情。 生牛乳灌进喉咙,少年的喉结控制不住地随吞咽滚动,却因被钳制住无法挣扎,只能任由液体顺着嘴角、脖颈滑进衣襟。 即使被呛到咳嗽起来,云绮也不肯松手,直到整碗牛乳灌完,才嫌恶地甩甩手退开。少年低垂的头颅抬起,眼尾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但一炷香时间过去,云烬尘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云绮看向那位陈医正:“陈医正瞧着,他像是偷吃了二十四个贡橘的样子么?” 陈医正行医三十载,最懂看人。那些偷嘴的小厮被抓时大多眼神躲闪。可眼前的三少爷眼底虽有血丝,呼吸却绵长沉寂,哪里像吃了一肚子凉果的模样? 他上前半步,目光在少年苍白的面色停留片刻:“三少爷气息平顺,舌象淡红苔薄白,也并无腹痛之态,依老朽看并无食积之象,贡橘之事恐怕另有隐情。” 算是还了云烬尘的清白。 云正川向来不喜云烬尘这个儿子。 他的生母不过是个样貌普通、身份低贱的婢女。是他醉酒分辨不清人,才有了云烬尘这个庶子。 哪怕此刻证实,贡橘的事情可能是冤枉了云烬尘,他也只是皱了皱眉,丝毫不因把人打成这样而感到愧疚。 “既非他所为,必是厨房奴才监守自盗。” 云正川下令道,“即刻彻查厨房上下,若抓出偷橘之人,杖责三十后发卖!” “等等。” 云绮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陈医正刚才提到舌苔的颜色——我记得大量食用砂糖橘后,舌苔会染成橘黄色,半日不退。” 她忽然转身看向一直在一旁的云汐玥,眼尾朱砂痣晃出红光,“方才妹妹说话时,我怎么瞧见,妹妹的舌苔倒像是染了橘汁般?” 萧兰淑瞬间脸色一白,云汐玥条件反射般后退两步,袖中手指死死攥住帕子角。 她的舌苔? 今早晨起时,母亲特意差人将镇在冰里剥好的砂糖橘送来,母亲说她从前吃了那样多苦,从未吃过这样的好东西,趁着这个机会可以吃个够。 咬下第一口砂糖橘时,云汐玥只觉得嘴里溢满清甜汁水,凉丝丝的格外爽口,让人欲罢不能。她一口气吃了八个才停下,心里满是舍不得。 可到了午后,望着冰鉴里剩下的橘子,她终究没忍住,一下午的工夫,竟将所有砂糖橘都吃了个干干净净。 她根本没留意过自己的舌苔是否染上颜色。 云绮似笑非笑地睨着云汐玥:“该不会……偷吃贡橘的其实是妹妹吧?” 尾音轻扬,如同一根细针扎进人心。 云汐玥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怎么可能!我、我才没有偷吃。” “妹妹没偷吃?” 云绮挑眉,指节轻轻叩击着案上那碗尚未动过的生牛乳,“那便把这碗牛乳喝了如何?反正你没吃那些橘子,喝了牛乳也该无恙。” “够了!” 萧兰淑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里的残茶溅出。 她胸口剧烈起伏:“云绮,你还当你是从前侯府的大小姐,玥儿只是你的丫鬟,你可以随意使唤?认清你的身份!” “哦——” 云绮拖长语调,“原来如此,那我想来是明白了。” 她扫过云汐玥羞愤的脸色,忽然啧啧两声,“妹妹已是侯府嫡女,怎的还改不掉从前做奴婢时的习性?” “想吃贡橘直说便是,娘亲疼你,岂会舍不得给几个?” 她眼尾微挑,“偏要偷嘴,还一口气吃个干净——这要让列祖列宗知道,得多寒心啊。” “我没有!” 云汐玥只觉血冲上头顶,耳畔嗡嗡作响。 她的确吃了橘子,可那是母亲一早让人剥好送来的,怎能算“偷”?她才没有改不掉做奴婢的习性! “不过一碗牛乳罢了!” 她不待萧兰淑阻拦,仰头便红着眼拿起另一碗,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冰凉的生牛乳滑进胃里,与残余的橘汁撞在一起,她攥紧裙角告诉自己:不过是腹痛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然而—— 第19章 我说的是,脱光 云汐玥没想到,她才刚喝下生牛乳,不过喘了口气的功夫,腹中就陡然传来一阵钝痛。 她怎么也想不通,一碗牛乳为何发作得如此之快。 起初只是隐隐作痛,她强咬着嘴唇忍耐,可那痛感竟像滚雪球般越涨越大,后背瞬间沁出冷汗,额前也布满细汗。 她整个人晃了晃,险些站不稳。更可怕的是,腹中忽然传来呼噜噜的肠鸣声,一股坠胀感汹涌袭来。 她猛地按住小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此刻只想跑去如厕,感觉自己快要憋不住了。 云绮看着云汐玥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愈发惨白。 萧兰淑再也坐不住了,急忙过来:“玥儿,你这是怎么了?” “娘亲,我……” 云汐玥刚开口,喉间便溢出一声呜咽。 下腹的坠胀感如决堤洪水,她只觉括约肌猛地一松,竟有秽物不受控制地涌出,裤间骤然传来湿热的触感。 空气中隐约弥漫起一阵气味。 周围一众人脸色都有了微妙的变化。 云汐玥死死攥住萧兰淑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皮肉,泪水大颗大颗往下掉:“娘、娘……我好难受……想去……去净房……” 尾音带着呜咽,整个人像被抽去筋骨般软瘫在母亲怀里,羞恐得恨不得死在这里。 萧兰淑见好不容易寻回的女儿这般难受,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忙不迭解释道:“定是你从前没喝过生牛乳,身子不耐受。” 话音未落,便厉声唤人,“快扶小姐去净房!陈医正即刻去给玥儿诊治!” 她转身时,鬓边金钗剧烈晃动,如刀般的目光狠狠剜向云绮。 若不是这丫头百般刁难,她的玥儿何至于在众人面前出此丑态?心中恨不得将眼前人千刀万剐。 云正川看着厅内乱作一片,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烦躁不堪:“够了!就当贡橘是被野猫糟蹋了,往后谁也不得再提这事!” 他袍袖一挥,他又转头看向云绮与云烬尘,眼底满是不耐:“你们两个,也都回你们的西院去。” 待所有人都离开,内厅的烛火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 云烬尘攥紧掌心,强撑着起身。 但因为跪久了,又挨了鞭打,他晃了晃单薄的肩膀,踉跄着险些向前倾倒,却在触地前被一道纤细的影子捞住。 少女皓白纤细的手腕托住他后腰时,隔着染血的中衣,仍能感受到她指尖的凉。云绮似是嫌弃他没用一般,蹙眉问:“还能不能走?” “……能。”他哑着嗓子开口。 “那就跟我去竹影轩。”云绮道。 * 暮色浸透廊柱时,两人总算挪进竹影轩。 等进了屋内,可忙坏了穗禾。 先是去把今日带回来的药箱取出,又在小姐吩咐下匆忙跑去三少爷的院子,去找来两套干净中衣。挑的都是半旧的软棉布,这样穿起来才不磨伤口。 云烬尘注意到了云绮的房内和昨日完全不同,添置了许多东西。 桌案上,一套骨瓷茶具摆放整齐,奶白壶身细腻温润,绘着淡雅的图案,与之搭配的茶盏杯沿镶着一圈精致的金边。 窗边新换了一幅蜀锦窗帘,色泽明艳,织就的花鸟图案栩栩如生,微风拂过,轻轻飘动。 地上铺了一块厚实的羊毛地毯,暖色调的纹样繁复而华丽,看上去就绵软舒适。 这些东西一看就极具品味,价值不菲。让昨夜还显得冷清寒酸的屋内,一下子有了生活气息与高雅格调。 而墙角还摆放了一个不大的朱漆药柜。柜身由坚实的胡桃木打造,柜门上雕刻着古朴的花纹,抽屉拉手处嵌着铜制的精致扣环。 云烬尘低头看向桌上的药箱,箱盖开合处露出分层的暗格,羊肠线整齐绕在黄杨木轴上,镊子浸在细颈瓶的烈酒中。 他不禁问道:“你这里,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云绮似是随口道:“今日去当了些衣裳首饰,换了钱就让穗禾去采买了些需要的东西。” 云烬尘喉结微动。 云绮从前蠢笨无脑又最为浮夸,极其喜爱穿金戴银,每日晨起必在妆奁前细细描画,珠钗罗裙换过三遭方肯作罢。 如今却肯将以前最看重的衣裳首饰典当换钱。 他垂眼望着她腕间仅有的那玉镯:“今日之事,是主母设局陷害你。” “我自然清楚,她想借你之手将莫须有的罪名扣在我头上。” 云绮指尖摩挲着桌沿,却歪了歪头,“不过,你不是很恨我吗,为何不顺着她心意说是我让你做的,生生挨这顿打?” 云烬尘脸色微冷,别过脸去不看她:“做了便是做了,没做便是没做。我不是维护你,只是不愿颠倒黑白。”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只是我没想到,你竟然知晓牛乳与贡橘相克,且那牛乳……发作得这般快。” 他不觉得云绮这样的人,真会看什么医书。 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得知的。 云绮忽然笑出声来,眼尾朱砂痣随笑意微颤:“你当真以为,云汐玥今日在厅内失仪,是那牛乳的作用?” 云烬尘目光一凝,意识到了什么:“你该不会……” “今日我让穗禾去药铺采买些药物以备不时之需,其中就有巴豆霜。” 她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药柜,“我让她准备牛乳时,往其中一碗里撒了一把巴豆霜,做了标记。” “若云汐玥舌苔上没有贡橘的颜色,我用那碗未加药的牛乳还你清白即可。” “但我既然看出是云汐玥吃了贡橘,还联合她娘想构陷我,我自然没有放过她的道理。” 可惜牛乳只有一碗,没能让萧兰淑也喝点。 她开口时语气轻慢,仿佛下药害人不过是踩碎一片落叶般寻常,眼底漫不经心的神色几乎要溢出来。 云绮斜睨他,眼尾扬起一抹勾人的弧度:“怎么,觉得我坏?” 她坏得坦荡,眼底明晃晃燃着野火,直把人看得刺目。 云烬尘喉头滚动,猛地转头盯着窗台上的盆栽,嗓音低哑:“……反正,你向来如此。” “呵。”云绮忽然笑出声,尾音裹着几分不耐,“别磨叽了,把衣服脱了。” 话音落下,她还用脚恶劣地踢了踢他的小腿。 “我说的是,脱光。” 第20章 叫出来,我想听 云烬尘瞳孔骤然紧缩,声线里浸着难以置信的震颤:“……你说什么?” 她让他,把衣服脱光? “你不脱衣服,我怎么给你上药?” 云绮眉眼一挑,声线慵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再磨蹭下去,你背上的血都要黏在衣服上,撕下来时候更疼。” 云烬尘攥了攥拳。 听到上药两个字,他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不相信。 她这种高高在上只被人伺候惯了的人,怎么会愿意屈尊降贵,帮他做上药这种事。 见他迟迟不动,云绮下颌一抬,一副懒得伺候的样子:“不脱你就滚出去。届时你背上的伤烂穿了,也和我没关系。” “……” 沉默在屋内蔓延,云烬尘终究还是抬起了手。 昨夜连给她暖床这种事都做过了,似乎脱光这件事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就算她是另有目的,也无所谓。反正他在她面前,从来没有过尊严这种东西。 手指触到第一颗盘扣时,指腹冰凉。 云烬尘垂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有喉结在一片苍白的颈线里,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盘扣在指间解开的声响极轻,像是某种无声的妥协,随着第二颗、第三颗……染血的中衣逐渐松垮开来,露出里面与伤口黏连的里衣。 渗血的伤口早已透过单薄的衣料洇出斑驳血痕,像一幅逐渐晕染开的残画。 当解开最后一道系带,云烬尘终于赤裸着上身站在云绮面前,烛火映出他侧腰的弧线。 胸膛随着呼吸起伏,腰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赘肉,腹肌的轮廓若隐若现,腹直肌的线条延伸到人鱼线,在胯骨处拐出一个漂亮的弧度,被裤头堪堪遮住。 少年人尚未完全长成的骨架透着清瘦,肩胛骨如蝶翼般贴在背侧。脊背中央的脊椎骨如一串碎玉,沿着腰线向下没入裤腰。 两侧腰窝浅浅凹陷,被烛火镀上一层暖金,偏偏覆着的肌肤又白得近乎透明,连淡青色的血管都隐约可见。 背上被鞭打出的一道道新伤皮肉翻卷着。因为脱衣被扯动,血珠又开始断断续续地渗出,混着干涸的血痂,触目惊心。 云绮就这样懒洋洋看着,目光毫不遮掩地在云烬尘背上这些新伤和旧疤之间逡巡。 这副身体并不显得孱弱,反而像一柄藏在鞘里的细剑,清冽、冷寂,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漂亮。 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落在这样的身体上,非但没有破坏美感,反而平添了几分破碎又坚韧的张力。 也不知是因为冷空气,还是因为云绮的注视,云烬尘连背脊都绷得笔直。 云绮从药箱拿出药瓶,药汁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光泽。 这是用三七、血竭、乳香、没药等药材研磨成粉,再以獾油和陈年黄酒调和而成的金疮药。 云绮让云烬尘坐下,自己则站到他背后,用棉团蘸取药汁往他伤口上涂抹。 她的指尖刚触到伤口边缘,云烬尘便条件反射地一颤,喉间溢出半声未及压抑的闷哼:“……嗯。” “抖什么?”云绮嘴上说着,带着一丝嫌弃,指腹却放轻了几分力道。 她的手指带着常年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细腻,动作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稳当。 琥珀色药汁渗入翻卷的皮肉时,痒意混着刺痛直窜脊椎,云烬尘强忍着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云绮的动作绝对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几分粗率,偏偏每一下指腹碾过伤处时,都精准避开了最脆弱的嫩肉。 云烬尘垂着头,能看见自己紧攥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就在耳畔,甚至能闻到她发间散落的、属于少女的馨香。 这让他后颈的皮肤莫名发烫。 脑袋也隐隐有些发晕。 “好了。”云绮忽然收回手,指尖还沾着未擦净的药汁。她转身去拿布巾时,衣袖扫过他背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 云烬尘僵硬地站在原地,能感觉到药汁在伤口上逐渐凝成薄膜,冰凉中透着一丝灼热。 后背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触感,那触感陌生又清晰,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 他慢慢地转过身,看见云绮正背对着他擦拭手指,烛火在她发间跳跃,将她的侧影描上一圈暖黄。 药瓶被随意搁在桌边,瓶口还在滴着残余的药汁,在木桌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云绮转过眼,唇角斜斜勾起,声线裹着惯有的刻薄:“怎么,我好看到让你都挪不开眼了么?” 云烬尘猛地回神,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线,冷淡道:“……你倒真是喜欢自夸。” 云绮瞧着他这副紧绷的模样,款步走近,径直伸手掐上他的下颌,迫使他垂眸与自己对视。明明身形比他矮了一个头,气势却像在上位,硬生生攫住了主导权。 “你该说的可不是这句。”她歪了歪头,发间步摇微微晃动,“我方才好心替你上药,你难道不该和我道谢?” 云烬尘偏过头避开她灼人的视线,声线低哑:“……多谢你。” “不是谢‘我’,”云绮指尖摩挲着他下颌的线条,“仔细想想,你该如何称呼我。” 称呼? 他喉头滚动着,目光落向她身上的罗裙。 她早已不是那个金尊玉贵的侯府嫡女了。严格来说,他们之间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关系。 “叫你该叫的。”她忽然踮起足尖,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像羽毛搔刮着心尖,“……我想听。” 那声音带着奇异的蛊惑,云烬尘只觉喉间似被藤蔓缠绕,明明想抗拒,却鬼使神差地遵从了。 声音比自己想象中更哑。 “……姐姐。” “谢谢…姐姐。” 云绮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像腊月梅枝上骤然绽放的花苞,带着三分戏谑,却亮得让烛火都失了颜色。眼尾的朱砂痣随着眼波轻颤,像落进玉杯的一点胭脂。 她唇角扬起的弧度恰好露出两颗贝齿,连平日里刻薄的眉梢都柔成了春水,整个人仿佛被月光浸透,漾着温润的光。 这下,是真的让人挪不开眼。 云烬尘站在阴影里,胸膛起伏得更加厉害。 她像个妖精。 要将人吞吃入腹,还要让人心甘情愿赴死的妖精。 “真乖。”她指尖蹭过他发烫的耳垂,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缓,“这才是我的好弟弟。” “既然你这么乖,姐姐有件礼物送给你。” 云烬尘做梦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听到礼物两个字从她口中吐出。 紧接着,他就见云绮拿出了一个木匣子。匣盖掀开的刹那,烛光映出里面放着的东西。 是一条——狗链。 第21章 我不是任你呼来喝去的狗! 云绮掀开木匣,烛光下的项圈泛着幽光。 黑色项圈镶着赤金兽爪扣,细银环串成的链身流转冷芒,末端那枚镂空银铃雕琢得十分精致。 她将项圈拿起轻晃,银铃立刻发出清越的声响,像玉石相撞般悦耳。 云烬尘却像是被刺痛耳膜,浑身僵住。 “今日在街上瞧见就想起了你,” 云绮摩挲着这个项圈,在他颈间比量,“你看这赤金爪扣,是不是很衬你?” “还有这铃铛,每动一步就会发出声响。这样你戴上,我就能听见,我的好弟弟有没有乖乖待在我让待的地方。” 云烬尘苍白的唇颤动,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这……是狗链?” “不然呢,”她挑眉,银铃在掌心颠了颠,“看不出来吗?” 他当然看出来了。 可狗链是用来拴狗的,她却说这是送给他的礼物。 她是已经完完全全,把他当成了她的狗吗? 这条狗链像烙铁一样烫在云烬尘眼里。 方才云绮帮他上药时的感激,被她蛊惑着喊出姐姐时隐隐加快的心跳,此刻都化作尖锐的羞辱感。 顺着脊椎蔓延至全身。 “……云绮,”他眼底涌动着几乎要溢出的恨意,“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过分?”云绮显然一点都不这么觉得,甚至还反问一句,“你以为,是谁都能给我当狗吗?旁人想要这项圈,我还不给呢。” 云烬尘猛地攥紧拳头,手背的骨节都随之凸起。 屋内的空气骤然凝结,连烛火都似在夜色中瑟缩。 “……我是个人。” 他喉间滚过压抑的震颤,“不是任你呼来喝去的狗。” “还是说,你又想用我母亲的下落来要挟,”他看着她手上的项圈,那抹幽光刺得眼底生疼,“逼我戴上这个?” 云绮凝眸看了他半晌,忽然松开手。 银链垂落的瞬间,擦过他赤裸的胸膛,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少年不禁战栗,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触感。 她转过身,将项圈慢条斯理地塞回木匣,指尖在梨木盖上敲出轻响。 “逼你?” 她忽然回头,唇角扬起个极淡的笑,眼尾的朱砂痣在烛火下晃出诡谲的光,“我云绮想要的东西,从不用强,你不想要就算了。” 话音未落,她突然扬手,攥着木匣径直走向窗边。 窗棂被伸手推开,刮进来的夜风吹得她衣袖翻飞。 下一秒,深褐的木匣裹挟着清脆的铃铛声,被用力掷向窗外。 只听哗啦一声。 木匣砸进竹林深处,惊起一片鸦雀。铃铛的脆响混着枝叶断裂声,最终消弭在簌簌落叶里,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唯有几片枯黄的竹叶,顺着风势飘进屋内,落在云烬尘的脚边。 云烬尘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上衣服离开的。 穗禾端着面盆进屋时,忍不住低声问:“小姐,三少爷的伤是不是很严重啊?我看三少爷走的时候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云绮却扫了一眼桌上药瓶就收回目光,吩咐穗禾道:“桌上那瓶药,你送去他院子,扔门口就行。” … 翌日清晨。 厨房照例送来了早膳,只是今日食盒打开时,竟溢出不同于往日的鲜香。 瓷盘里码着两块芙蓉糕。碗中盛着鸡丝煨面,细面浸在金黄高汤里,卧着两枚溏心蛋。 最打眼的是笼屉里的蟹粉小笼,薄皮透出嫩黄馅料,汤汁的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昨日有了钱,云绮便让穗禾拿了几两银子去厨房打点。 厨房的下人们每月份例本就微薄,比起主母的吩咐,如今只需悄悄给大小姐加餐便能得银钱,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瞧今日这早膳,不知比昨日精致了多少倍。 用过早膳,云绮用手帕擦了擦唇角,便吩咐穗禾待会儿去浣衣时,打听一下昭玥院的动静。 一个时辰后,穗禾气喘吁吁地回了竹影轩。 她一掀门帘就汇报道:“小姐,二小姐昨儿个闹了整宿肚子,听说往净房跑了不下二十趟,人都拉得脱了形。夫人在她院里守了通宵,今早眼下可是一片乌青。” 云绮正用簪子拨弄着香炉里的灰,闻言动作微顿。 鞭梢落在旁人家孩子身上时,主母的眼神冷得像冰。可自家女儿遭了罪,那慈母心肠倒比珍珠还真。 “还有呢?” 她将银簪搁在一旁瓷碟上,声音漫不经心。 穗禾凑上前压低嗓音:“安远伯爵府送了集会帖子来,夫人把京城里最有名的几个裁缝都叫来了,说是要给二小姐做十套新衣裳。” “今儿个还遣了人去首饰楼,要打几套赤金镶宝石的头面,说是二小姐五日后赴宴要戴,一个月后的洗尘宴更不能含糊。” 洗尘宴的风声云绮有所耳闻。 侯府为了脸面,对外只说云汐玥是流落在外的真正嫡女,如今寻了回来。 毕竟谁也不愿让人知道,那位自己好不容易寻回的女儿,前几日还在柴房里劈柴,干着最低等奴婢的活计。 至于伯爵府的集会,也是云汐玥在京城贵女圈的初次亮相,萧兰淑自然万分重视。 这般大动干戈,也是生怕旁人瞧出,她这“失而复得”的嫡女,骨子里还带着几分粗使丫头的寒酸气。 伯爵府的集会—— 云绮浅浅啜了一口茶,想起了话本里她死之后的剧情来。 第22章 那个坏女人就该这么惨 这话本子本就是为了影射丑化她所写。 满纸墨色致力于将她塑造成蠢笨恶毒、下场凄惨的配角:侯府嫡女沦为假千金,最终自缢身亡被抛尸乱葬岗,连死后都要遭满城唾弃。 而云汐玥的存在正是对比她的凄惨,像踩着祥云登天的仙娥:从最低等奴婢一跃成为真千金,又受尽天道眷顾,恢复身份后事事顺遂。 安远伯爵府的集会,实则是场济民竞卖会。 因近月江淮水患肆虐,百姓流离失所,安远伯爵府的嫡长子苏砚之便广发请柬,邀京中世家携珍玩雅物赴会。 宾客捐赠皆匿名,前去的人都可参与竞价,所得银钱尽数用于赈济灾民。 原剧情里,萧兰淑为云汐玥这次露面可谓是煞费苦心。 先是将她妆点得艳压群芳,再让她捐出侯府珍藏的羊脂玉如意,又备下千两白银助她竞拍,让云汐玥最终成为在这场竞卖会里拍下最多物件的人。 云汐玥柔弱娴静的模样,与从前嚣张跋扈的云绮形成鲜明对比。 人人都道山鸡难变凤凰,云绮是上不得台面的山鸡,而云汐玥才不愧是侯府真正的血脉。更赞她心地善良,如菩萨一般,比起云绮不知强了多少倍。 经此一宴,云汐玥从此在贵女圈站稳脚跟,一时间风头无两。 而尸体被丢去乱葬岗的云绮,根本没人在意,提起她来众人也只是啐上一口唾沫罢了。 而且,云汐玥还在这次集会上,得了镇国公府唯一继承人谢凛羽的青睐。 镇国公府和永安侯府是世交,这谢凛羽与原身曾是青梅竹马。 谢凛羽虽知原身娇纵,却因她容貌昳丽而倾心,旁人说原身蠢笨恶毒都充耳不闻。他自己也是京城出了名桀骜不驯的小霸王。 然而两年前谢凛羽向原身表白,原身却说自己喜欢的是当朝丞相裴羡,不仅当众拒绝了谢凛羽,还将他羞辱得体无完肤。 谢凛羽因此由爱生恨,视原身为平生最厌恨之人,对原身可谓是恨之入骨。 恰在此时,镇国公府奉旨戍守边关,谢凛羽也跟着离京,这两年都没在京城。 但她没记错的话,本子里也就是昨日,这位镇国公府的世子爷已经回了京城来。 云绮微微眯眼,吩咐穗禾道:“你晚些时候出趟府,替我仔细打听一下镇国公府的动静——尤其是那位世子爷谢凛羽的行踪,务必问得清楚些。” “还有,我昨日不是还留了两套素净衣服吗,你去衣箱里帮我找出来。” * 傍晚时分,望春酒馆二楼。 斜阳的余晖将窗棂的影子斜斜投在檀木桌上。 谢凛羽懒洋洋地靠着窗,齿间咬着一颗殷红的蜜饯果子,乌黑的长发随意用一支鎏金簪挽着,几绺发丝垂落在轮廓分明的侧脸,被晚霞染上一层金红。 少年生得极为好看,眉骨生得高,鼻梁线条高挺,眼尾也微微上挑。眉眼间带着三分张扬七分不羁,平添几分桀骜难驯的气质,教人不敢轻易靠近。 此刻他满脸不耐烦,看向自己气喘吁吁跑回来的小厮:“怎么才回来?磨磨蹭蹭的。” 小厮阿福喘了几口气,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世子,您要我打听的事情,奴才都去打听清楚了,一点没落下。” “哦?” 谢凛羽立刻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说。” 阿福禀报道:“就和咱们昨日回京时听到的一样,那位云大小姐确实不是侯府的真千金,侯府的真千金如今已经被侯府寻了回来,接进府里了。” “不仅如此,云大小姐前几日才和那位定远将军霍骁成了婚,可成婚第二日就爆出霍将军娶她是因为她给霍将军下了药,故意设计霍将军娶她。” “霍将军知道真相后,立马写了一纸休书送到侯府,云大小姐也被赶出了将军府。但云大小姐回了侯府后,侯府还是把她收为了养女。” “不过奴才觉得,现在云大小姐已经不是侯府的亲骨肉了,就算侯府心肠好收留了她,她在侯府的待遇肯定也是一落千丈。” 听完这些话,谢凛羽的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得知云绮如今如此凄惨,他只觉得心头积压已久的恶气终于舒展开来。 说不出的畅快淋漓。 这个恶毒又倨傲的坏女人,两年前是怎么当着众人的面羞辱他的? 她说只有天底下最优秀的男子才配得上她,他谢凛羽才不配喜欢她。 可如今呢? 以她现在的身份,嫁给一个五品小官恐怕都不够格,更何况她还声名狼藉,成了被将军府休掉的弃妇。 两年前那张脸隐隐浮现在眼前,谢凛羽听完阿福的话,唇边猛地扬起一抹畅快的笑。 他指尖一弹,口中的蜜饯核儿破空飞出窗外,视线往周围扫了一圈。 扬声开口时,少年傲慢的声线清亮,带着几分镇国公府世子独有的霸道。 “小爷今儿个高兴,所有人都敞开了喝,这望春楼上下两层的酒水,今日全算在小爷头上。” 话音落下,满场轰然叫好。 即使不知道说话之人的身份,但见其穿着就知这定是哪位世家大族不差钱的公子哥儿,自然是不差他们这仨瓜俩枣。 待阿福退下,谢凛羽也仰起脖子灌了口酒。 他都迫不及待想瞧瞧那女人如今的落魄模样了。 扯松领口系带时,窗外忽然传来几声犬吠。他蹙眉望向楼下,却见一抹白影撞入眼帘。 那抹白色身影立在垂杨树下,月白裙裾沾着几点未褪的暮色,风过时扬起碎碎的纱。 像朵误入尘嚣的云。 第23章 这腰,好细 谢凛羽除了对云绮恨之入骨,其他女子平日里正眼都懒得多瞧。 偏偏这抹月白色身影素净至极,背影也似沾了仙山云雾,无端闯入他视线,教人忍不住凝眸。 他在二楼落日余晖下眯起眼,见少女在街边一个乞丐跟前驻足。 这老丐他今日来酒馆时也看见了。 听说年轻时本是护粮队的斥候,某次押粮遇匪,为护粮车被砍断右腿,又遭乱刀戳瞎左眼,如今年迈潦倒至此。 此刻他独目浑浊,断腿处缠着发臭的破布,浑身污渍结块,溃烂的伤口爬着蚊蝇,路过的人皆掩鼻快走,甚至有孩童还不时朝他啐口唾沫。 然而,此刻少女却轻轻蹲下身,裙摆拂过地上的尘土也未在意。 继而掏出自己的钱袋,将一锭银子放在了那乞丐的掌心。 谢凛羽隔得老远,都能看见老丐浑浊的眼突然瞪大。 仿佛不敢相信一般,布满脓疮的手颤巍巍接过她递来的银锭,便止不住地哐哐以头磕地,灰白的头发扫过泥污。 少女却将他扶住,看动作似在说“不必谢”。 能随手施舍给乞丐一锭白银的,必是出身钟鸣鼎食之家。 可谢凛羽在京中贵胄堆里打滚长大,还真没见过哪家千金肯靠近这种路边浑身脓血的老丐。 偏这少女半分嫌恶也无,银锭搁进乞丐掌心时,袖口还轻轻替他拂开乱飞的蚊蝇。 明明会沾染脏污,却愈发衬得她纯洁无瑕。 谢凛羽尚未回过神,一转眼,却见街角不知何时转出三两个泼皮。 衣裳半敞露出胸口刺青,腰间横七竖八别着短刀,正看向少女这边不住打量着。 其中一人舔着嘴唇朝同伴使眼色,不知几人在交头接耳些什么。 阿福顺着谢凛羽的目光望过去,咋舌道:“这姑娘怎的在大街上就敢亮银袋?还随手就是五两银子。” “孤身一人又生得这般柔弱,身上还带着这么多银钱,若是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 京城里鱼龙混杂,哪怕是天子脚下,也不乏白日抢人的泼皮,尤其是酒馆这带地痞尤其多。 那老丐方才磕头时,街角这几个泼皮眼睛都直了。 谢凛羽盯着少女飘飞的月白裙裾,见她施舍完便转身走向巷口,那三两个泼皮立即偷摸跟了上去。 他眉头忍不住皱起:“蠢死了!连身后尾巴都瞧不见,当这是她家后院呢?” 看着像大户人家的女儿,怎么连最基本的防备心都没有,家中没教过吗。 他平时可不爱管闲事,可这抹身影在脑海中晃得他心烦。像是眼睁睁看着一朵不谙世事的云,偏要往泥潭里钻。 他看都看见了,总不能就这装看不见,坐视不理吧。 “随我下楼,”谢凛羽一边起身,一边哼了声,“算她运气好,正好被本世子撞见。” * 少女刚拐进柳巷,身后就传来鞋底踢飞石子的簌簌声。 三个泼皮呈扇形逼上来,为首的刀疤脸舔了舔唇缝,短刀在掌心敲出钝重的声响。 “小娘子出手挺阔绰啊?不如分兄弟们一点酒钱?” 月白裙裾骤然凝住,覆着面纱的少女指尖攥紧丝帕,锦缎绣面的钱袋被她藏向身后。 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你们是什么人?” “装什么糊涂!” 左侧汉子咧开嘴,缺了门牙的齿缝漏出风哨声,目光在她腰间逡巡,“老子亲眼瞅见你给老乞丐塞了五两雪花银,快把钱袋子交出来。” 话音未落,三人已呈合围之势逼近,浑浊的瞳孔里浮着贪婪的光,“你若不愿意交出来,哥哥们可要亲自动手搜了——” 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少女脸上的面纱。也不知这面纱下,是怎样一张脸。 说不定,是个绝世小美人? 少女被威逼踉跄着退到墙角,却仍然强自镇定。 她像是想到什么,忽然抬手将钱袋掷向对面屋顶,泼皮们下意识抬头,听她清越的嗓音响起:“钱在瓦上,你们自己去拿!” 刀疤脸怒骂着伸手抓她手腕,另外两人连忙去抓那钱袋,少女却趁他们分神的刹那朝巷口跑去。 谢凛羽才刚过来,只觉怀里撞来一团带着兰花香的温软,猝不及防的触感让他指尖微麻。低头的瞬间,恰好在暮色下对上少女的眼。 那双眼睛盛着碎光似的泪,睫毛沾染氤氲水汽,惊慌时瞳孔缩起,却在睫毛下泛着琉璃般的清光,让人不自觉呼吸停滞。 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 虽然不知为何,隐隐有种熟悉感。 少女仰头望着他,睫毛剧烈颤动着,一颗泪珠恰如碎玉般啪嗒落下。 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攥住他胸前的衣襟,袖口滑到手肘,露出腕间细如葱白的肌肤:“公子,救救我……” 嗓音里裹着细微的呜咽,颤抖着蹭过人心尖。 谢凛羽猛地喘口气,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的锦袍竟如此滚烫。 他下意识般,反手扣住少女纤细的后腰往怀里一带,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挡住泼皮们不怀好意的目光。 隔着两层衣料,他掌心下的腰肢柔软得像春日新抽的柳条。掌心无意间碾过罗裙下的弧度,细腻的触感传来。 不知怎么,当把人带到身前时,谢凛羽脑海中第一个冒出的念头竟然是—— 这腰,好细。 细到他一掌就能掐住。 让人想掐握得更用力些。 第24章 把人哄成胚胎了 谢凛羽反应过来自己这荒唐念头,又顿觉太阳穴突突跳。 他也不知道自己鬼迷心窍,这是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而刀疤脸此刻已气势汹汹举着短刀冲过来。正准备骂骂咧咧,警告路人别管闲事。 当看清谢凛羽的脸,却陡然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鸭般刹住脚,短刀一下子当啷坠地。 他膝头一软跪下去,声音霎时抖得像筛糠:“您,您该不会是……谢世子?” 虽然已经两年没见着了,但他常年在这片混,怎么会不认得、不记得这张脸? 京中谁不知镇国公府的世子爷谢凛羽。 十二岁时因尚书嫡子当街辱骂寒门学子,一怒之下挥拳打断对方三根肋骨。十三岁纵马途经城西米行,见米行老板囤粮抬价逼死饥民,当场砸了米行粮仓。离京前御史大夫酒后大放厥词贬低武将,他直接薅下对方胡须掷进酒盏。 这尊煞神跺跺脚能让京城抖三抖,如今竟阴差阳错撞破他们劫人? 不赶紧求饶,他们今日指定吃不了兜着走。 “世子爷,爷您饶命啊!” 其余泼皮也跟着噗通跪地,连忙磕头,“咱们真不知道这位姑娘是您的人,要是知道,给咱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堵您的人啊!” “意思是,换了旁人你们就敢堵了?”谢凛羽冷笑一声,一脸不耐烦,抬腿便是狠狠一脚踹在刀疤脸心口。 “滚!若再让我看见你们在这一带晃荡,就把你们的舌头拔了,钉在城门口喂乌鸦。” 这话可不是唬人。 这位世子爷可真干得出来。 “是是是!”刀疤脸被踹得向后摔出三尺,后背撞在砖墙上发出闷响。 却连滚带爬地拽着同伙往巷口逃。几人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草鞋跑掉了一只也不敢回头捡。 谢凛羽低头,见少女指尖仍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指节泛出近乎透明的苍白。 他向来并不喜那种娇滴滴又柔弱的女子,觉得她们麻烦。但不知为何,此刻他倒也没觉得烦。 只是好声好气提醒:“你可以松手了。” 正欲将人推开,却见她仰头望来,湿润的睫毛下,一双杏眼蒙着水光,似是紧紧咬着唇瓣:“我,我刚才好像崴了脚……” 谢凛羽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说道:“你怎么这么笨?” 先是大街上出手就施舍给乞丐一锭银子,被泼皮盯上。 然后就是被这几个泼皮尾随,也毫无察觉。 如今刚才逃跑时也没跑几步,自己还把脚崴了。 若不是运气好遇上他,还不知道今日会发生什么呢。 阿福知道自家少爷一向不懂得什么怜香惜玉。但此刻看着少女苍白的脸色,也忍不住替她说话:“少爷,这位姑娘刚遭了惊吓……” “惊吓?” 谢凛羽斜睨他一眼,目光落在不远处地上沾满尘土的钱袋上,“倒也不算太笨,起码知道把钱袋子往屋顶扔。” 阿福立刻会意,忙捡来钱袋递过去:“姑娘快收好了,往后可别在街市上露财了。” 谢凛羽向来耐心不足,低下头问道:“你说崴了脚,还能不能走?” 云绮咬着下唇没吭声。 像是试探着将重心移到右脚上,脚踝却传来一阵锐痛,害得她险些踉跄。 谢凛羽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腰肢,触感柔软得像团新雪,又立马将指尖倏地缩回,只见少女眉心紧蹙,似是强忍着疼。 谢凛羽望着她这副可怜模样,终究还是软了语气:“罢了,好人做到底。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我遣人送你回去。” 云绮抬眸望向他,眼睫轻颤,声音也轻得像片羽毛:“……我叫齐芸,家父是礼部员外郎齐明轩。” “我今日出门,是想往慈幼堂送些冬衣与粮食,结果路上却丢了东西,便下马车来找,我的丫鬟也去了旁的地方找。” “我的马车停在西街第二棵槐树下,不知能否劳烦公子派人前去告知一声,让马车过来接我?” 谢凛羽闻言挑眉。 慈幼堂是京城中一处专为孤苦孩童设立的善堂,主要收留无家可归的孤儿弃婴。 堂内每日供给两餐稀粥,虽仅能勉强果腹,却也让流落街头的孩童有了容身之处。 这京城贵女不是在茶楼品茶,就是在胭脂铺打转,没见过有往那漏风漏雨的慈幼堂跑的。 眼前少女却像个异类。 别人避之不及的脏臭乞丐,她会蹲在跟前递银钱。旁人嫌寒酸的慈幼堂,她会顾念着送衣送粮。像是把心思都放在了别人身上,自己却傻乎乎的,单纯善良得看着就好欺负。 谢凛羽吩咐阿福,让他先去寻马车。 她强调自己丢了东西,很自然地就会让人问出下一句。 果然,谢凛羽接着就问道:“你丢了什么?” “方才听那泼皮唤公子世子爷”,云绮抬起眸,“我弄丢的是安远伯爵府集会的邀请帖,不知世子可曾听闻此事?” 安远伯爵府的帖子? 这么一提,谢凛羽还真想起这回事来。 昨日他才刚回京,还未下马车便在府门外撞见安远伯爵府的下人。 安远伯那位长子苏砚之听闻他归京,差人送来了烫金请柬,红底洒金的帖子上写着五日后伯爵府将举办济民竞卖会。 他素来厌烦这类应酬,随手拆开封蜡扫了眼内容,便将帖子卷成筒塞进了马车壁格里,权当压箱底的废纸。 “那帖子对你很要紧?” 他看过来。 云绮道:“听闻竞卖会所得皆用于灾民,我原想将自己一些珠钗捐出,也好尽份心意。” 谢凛羽想了一下:“你在这儿等着我。”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攥着张边角微卷的帖子回来,塞进云绮掌心。 撒金的云纹在她指尖泛着暖光,显然是从什么地方刚翻找出来的。 “你拿我的去,反正凭帖就能入府。” 少女微微睁大双眼:“…可世子若把帖子给了我,届时你如何赴会?” 本想脱口而出自己懒得出席,话到嘴边却被莫名咽了回去。 谢凛羽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口:“这你不必担心,我就说我弄丢了帖子,让安远伯爵府再给我送一份就是。” “多谢世子,”少女眼底像落满星光,漾起不加掩饰的欣喜,“世子真是个好人,长得这样好看,还这样善良。若是没有世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话让谢凛羽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下,耳边莫名燥热起来。 长这么大,夸他好看的没几个,这么说的指不定得挨他一顿打。更没人夸过他善良,他自己都没觉得和这俩字沾边。 眼前人这样容易满足,不过是个骗人去捐东西又花钱的请帖,她倒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一样。 怎么会有人这么单纯。 阿福远远招手,他将马车叫来了。 云绮望着不远处的马车,贝齿轻咬下唇,试着抬脚踏出步子。可才挪动半步,就像是疼得倒吸口气。 谢凛羽扫视一圈周围没人,喉结莫名滚动了一下。鬼使神差间,他伸手扯住她的衣袖:“你强撑着走,崴伤只会更严重。” 他故意板起脸,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连带着脖颈都染上薄红,别开眼,“……要不,我抱你过去算了。” 第25章 差点喜欢上亲妹妹,就不卑劣吗 这话刚一出口,谢凛羽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虽说周遭没人,可男女授受不亲的古训犹在耳畔,自己张口就要抱人家姑娘,这不跟流氓一样? 果然,少女耳尖瞬间染上绯色,如同晚霞落在雪上。 可下一秒,她却轻轻伸出手,声线软糯得像浸了蜜:“那,便麻烦世子了。” 谢凛羽只觉心跳仿佛失了节奏,一下下撞着胸腔。 他弯腰将人抱起的刹那,掌心传来的柔软触感让呼吸都滞了一瞬。 少女果然腰肢盈盈一握,整个人也轻得很,仿佛他抱起的不是个大活人,而是一团被晚风揉皱的云絮。 刚把人稳稳放在马车上,一道身影就急匆匆奔来。 梳着双髻的丫鬟见到眼前场景,杏眼瞪得溜圆:“小姐,东西我没找到,您这是怎么了?” 又紧张地看向谢凛羽,“这位是……” “方才遇到些宵小,幸得这位公子搭救。”云绮说着,明眸望向谢凛羽,眉眼勾起浅浅弧度,“而且,公子还把自己的邀请帖给了我。” 被那双含着柔和的眸子盯着,谢凛羽只觉耳根发烫,连耳后都烧了起来。 暮色朦胧,那张面纱也如同轻烟薄雾,将少女的容颜隐匿其中。但谢凛羽从未像此刻这般,明明看不清对方的长相,心底却泛起异样的涟漪。 她说话时的软糯声线,求助时的怯怯眼神,还有谈及赈灾时眼底的灼灼善意,都似带着晨露的栀子花,纯净得不染纤尘。 他不自在地咳了两声,喉结上下滚动,难得说话打了结:“举手之劳罢了。你……回去记得给脚踝上药。” “我记下了,多谢世子。”云绮轻声应道,眸光清澈如溪,映得谢凛羽耳尖的红愈发明显。 * 待云绮上了马车,马车行进起来,云绮抬手便扯下脸上的面纱。 穗禾在一旁连忙问道:“小姐,您的脚踝……” 云绮却懒洋洋道:“我没崴脚,装的罢了。”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不期而遇? 所有的巧合背后,都是算计好了。 崴脚是她装的,狗吠声是她弄出来吸引谢凛羽注意的。 设计这出戏是因为提前探查到,谢凛羽傍晚去了那酒馆,而那几个泼皮也惯常在这个时辰在附近街巷游荡。 于是她故意拿出银锭施舍乞丐,又故意放慢动作,将这场戏演得足够逼真,既让泼皮们按捺不住贪欲,也让谢凛羽将一切看得分明。 她赌谢凛羽这样一个会为饥民出头的人,不会对她袖手旁观。 安远伯爵府的竞卖会,她当然要去。 不去,难道要看着话本里故意抬高对比她凄惨的云汐玥,真就踩到她头上。 但请帖是送给永安侯府千金的,自然不会给她一个声名狼藉的冒牌货。 不过,她没有请帖,可以骗一张来。 没有主角光环,她也能把主角的光环都抢来。 至于谢凛羽日后得知了真相怎么办—— 无所谓。 反正她在自己这竹马眼里,本来就是坏女人。 更何况,这种她随便逗逗就能脸红心跳的,她能当狗玩。 … 回到竹影轩时,天幕已浸透墨色。 竹影轩静得落针可闻,云绮却望见窗纸上映着摇曳的烛火。 她原以为是云烬尘在等她。然而推开木门,闯入眼帘的却是云肆野的身影。 云肆野脚边散落着不少药材碎屑。 再一抬眼,她先前放置在墙角的药柜抽屉全都被人翻开了,里面的药材药粉也都被翻得乱七八糟。 而桌上放着的,正是她昨日还没用完的巴豆霜。 云肆野转头望来,英气俊逸的脸上写满厌恨,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云绮,你还敢回来?” “我住的地方,我为什么不敢回来,”云绮立在门槛处,“倒是二少爷,大晚上跑来我屋里翻东西,是发什么疯?” 她竟然还说他发疯! 云肆野猛吸口气,紧紧攥起拳:“我听说昨日玥儿被你逼着喝下牛乳,结果腹泻了整整一夜,我就觉得这事蹊跷。” 他怒气冲冲踢了一脚脚边的药罐,指向桌上的巴豆霜。 “你屋里何时藏了这许多药材?竟还有巴豆霜。你说,是不是你在牛乳里下了药,才让玥儿腹泻整晚的?” 云绮波澜不惊:“药材是我平日调理身子用的,巴豆霜本就是泻积滞通腑气的良药。说我下药,二少爷可有证据?” “陈医正都说了,玥儿的症状远不止食物相克!”云肆野怒喝一声,“牛乳是你递的,巴豆霜是你藏的,你当我会信你清白?” 空气都凝滞几秒。 紧接着,云绮挑眉:“就算是我做的,又如何?” 云肆野显然没想到她会如此干脆承认。 像是又一次见识到她的恶毒,他几乎怒极:“你下药害人,就不怕遭报应?” “我为何要害怕,”云绮冷笑一下,“二少爷难道没听过一句话吗,好人不长命,祸害才能遗千年。” “更何况,是云汐玥先吃了贡橘又嫁祸给云烬尘,害云烬尘受鞭打。只是让她泄一夜肚子,我还手下留情了呢。” “云烬尘?” 云肆野听闻此言,先是皱眉,继而唇边掀起一抹讥笑。 “他一个庶子,从前被你欺辱得最狠,你张口闭口下贱胚子的骂,如今倒突然关心起他来,替他出头了?” 他盯着云绮淡然的神色,只觉得她每句话都浸着虚伪。 她分明是嫉妒玥儿夺走她的嫡女之位,才故意下药泄愤。 “是啊,我就是关心他。” 云绮扯起唇角,眼尾扬起弧度,“一个冒牌千金,一个低贱庶子,天生就该抱在一起舔伤口,相互慰藉。我们不比二哥,生来尊贵。” 门外夜色中的身影猛然一顿。 她说,他们天生就该抱在一起舔伤口,相互慰藉。 屋内。 云肆野冷笑道:“的确,你们一个恶毒卑劣,一个身份低贱。我才不管你是不是替他出头,这件事我会告诉爹娘,让他们处置你。” 说完,云肆野甩袖便要转身离开。 然而,云绮却陡然靠近云肆野。 猝不及防的靠近让云肆野睁大眼睛,一时间屏住呼吸。昏暗烛火间,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喃喃般低语。 “没错,我的确恶毒,因为我骨子里就流着和二哥不一样的血。” “但卑劣……从前差点喜欢上自己亲妹妹的二哥,难道就不卑劣吗?” 第26章 不想当狗,那就滚 气氛一瞬间如坠冰窟。 云肆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瞳孔骤然紧缩。 她怎么会知道,他…… 云绮将他骤缩的瞳孔和脸上震惊的神色尽收眼底。 所谓差点喜欢上亲妹妹,其实只是话本子里的噱头。 毕竟是话本子嘛,总得安排跌宕起伏的情节,才能让看客欲罢不能,博人眼球的噱头也不能少。 在原本的话本里,云肆野七岁时生了场大病,被送去跟着大师修行强身健体,十二岁那年才回的侯府。 当时云肆野回府,十一岁的原身正美得像朵初绽的牡丹,欣喜扑进二哥怀里。妹妹黏着自己喊“二哥”的模样,的确曾让情窦初开的少年心跳加速过。 然而话本里写这些,都是为了衬托出云汐玥回归后,她才是云肆野真正想守护一辈子的妹妹。 相处越久,云肆野就越发现原身这个妹妹除了皮囊一无是处:打骂下人、举止跋扈、不学无术……因此对原身越发不喜。 前几日得知原身并非是侯府真千金,还把自己真正的亲妹妹虐待成那样,这种不喜自然就成了不加掩饰的厌恨。 原剧情里,云肆野对云汐玥简直是无脑护着,不准任何人欺负她,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云汐玥。 云肆野脸色在红白间交替转变,声音都隐隐发颤:“……你、你胡说什么?!” 云绮轻勾起唇角:“不过开个玩笑,二哥就生气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她的脸,像是要从她表情里看出什么。良久,才咬牙道:“这种浑话以后休要再提!” “哪里浑话了?” 她微微歪头,眼眸清澈地看着他,“兄妹相互扶持,哥哥喜欢妹妹,妹妹喜欢哥哥,本来就是世上最天经地义的事情。” “即使血缘是假的,从前二哥对我的包容和我对二哥的依恋,也是真的。可如今二哥看我的眼神却像看脏东西。” “不过是从‘兄妹’变成‘没有血缘的兄妹’,就这般厌恶我,二哥是不是太狠心了些?” 闻言,云肆野又是肩膀一僵。 她竟然说他狠心? 他,狠心? ……不对。 明明他现在厌恶她,并非因为他们之间没了血缘关系,而是因为她心机恶毒,一次次欺负玥儿。 一想到玥儿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再看看眼前这个巧言令色的云绮,云肆野就觉得无比愤怒。 他的思绪险些就要被她带偏! 云肆野不想再和她多说,猛地拉开房门就往外走。然而被云绮这通刺激,他竟将告发巴豆霜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脑袋被她那句“天经地义”搅得混乱,眼前只反复浮现起她说话时,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 云肆野走了,穗禾才敢进来收拾东西。 药柜被他搞得一片狼藉,各类药材、瓶瓶罐罐散落一地。 穗禾小心翼翼地将所有东西收拾好之后,才退了下去。 然而穗禾才刚走不久,房门外却出现了另一道身影。 云绮抬眼看过去,睨了一眼,语气透着冷淡:“你来做什么。” 来的是云烬尘。 他身形依旧清瘦,身上甚至只穿着一层薄薄的里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略显苍白的锁骨。月色洒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单薄的轮廓。 少年脸庞犹如精心雕琢的玉,肤色白皙近乎透明,透着病态的美感。鼻梁高挺,嘴唇色泽浅淡,微微抿起时带着一丝坚韧。 眼睑下泛着淡淡乌青,想来是昨夜也未曾睡好,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旁,更衬得他整个人孤寂。 也不知过去一夜,他背上的伤如何了。 一个人,想必只能对着铜镜上药,还不一定能够得着。 但这也是他自找的。 原本她可是因为他是受她牵连,而准备好心给他上药到痊愈的。 云烬尘垂下睫羽,鸦青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不是……需要人给你暖床?” 昨日他几乎是狼狈地逃离这里。 可母亲的下落还攥在云绮手里,像根无形的线,将他从自尊的悬崖边硬生生拽回来。 他可以像块泥巴似的任她揉捏,对她卑微讨好,反正等知道母亲下落,他们便可以划清界限,再无瓜葛。 但云烬尘没想到,自己刚才过来的时候,会听到那样一番话。 在他面前,她向来肆无忌惮地将他的尊严踩在脚底。 可他不在时,他却听见她说她关心他,说他们天生就该一起舔舐伤口,相互慰藉。那一刻,他浑身血液仿若凝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理智告诉他,那不过是云绮为了刺激云肆野而随口说出的话,可他的心却好似脱缰野马,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从来都没有人这样,在意过他的存在。 云绮朝他看过去,眼尾微微上挑,唇齿间吐出的字句却十分冰冷:“之前的确需要,但现在,我已经不需要你了。” 云烬尘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床榻边,那里放着个巴掌大的暖炉。 铜制的炉身雕刻着精致花纹,炉盖的镂空设计使得热气均匀地散发出来。刚好能够放进被窝里,将被窝暖热。 “我说过,我从不逼迫旁人。” 云绮漫不经心扯了扯唇角,语气轻慢得像是在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你既然不愿意给我当狗,那你可以滚了。” 云烬尘的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喉结滚动着,想要说些什么。 却只换来她更凉薄散漫的一句。 “我说让你滚,你听不见吗。” 第27章 齐员外没女儿啊 很快便到了五日后。 今日秋阳朗照,金芒漫过侯府飞檐,裹挟着桂花香的风徐徐拂过,带来几分惬意。 晨光初熹,永安侯府便一片忙碌。仆役们脚步匆匆,昭玥院更是人来人往。 临近晌午,穗禾端着果盘进来,盘中嫣红的石榴粒颗颗饱满如宝石,都是她细细剥好专门给小姐吃的。 她语气酸溜溜的:“小姐,昭玥院那边热闹得紧,来了不少妆娘和绣娘,都在帮二小姐梳妆打扮呢。” 云绮斜倚在软榻上,纱质寝衣松松垮在肩头,露出半截凝脂般的玉臂。乌发如瀑随意散落,几缕发丝垂在脸颊旁,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潋滟勾人。 她慢条斯理地抬手,葱白似的指尖捻起一颗剔透的石榴粒放入口中,懒懒勾唇:“人啊,越是缺什么,便越生怕被旁人瞧出来。” 桌上,一张烫金请帖静静躺着。 正是云绮前几日从谢凛羽那里骗来的,安远伯爵府的济民竞卖会邀贤帖。 云绮支起身子,皓腕托腮,目光落在请帖上,将帖子上的内容又看了一遍。 【盖闻天道循环,民生多艰。近岁江淮水患,黎庶流离。某忝列簪缨,念及达则兼济天下之训,乃与京中贤达共议:于桂月三十日未时,假安远伯爵府兰雪堂,设济民竞卖之会。】 【伏望阁下携珍玩雅器书画等物,莅临盛会。匿名所捐之宝,当场竞价,所得银钱,尽付灾黎。不求珠玉之贵,但凭寸心之诚。席间备有清茗素点,可与同好论古道今,共襄义举。】 【另备嘉赏:宾客捐赠之宝若获竞价之冠,其捐赠者与最终竞得者,可择日择地小聚半日,无论诗酒雅集、游园听戏,一应费用皆由伯爵府周全。此举非为厚赠,实乃贺“慧眼识珠,惺惺相惜”之缘。】 落款是苏砚之 谨启。 云绮又在另备嘉赏这行扫了眼。 收回目光,对穗禾道:“你也帮我梳妆吧,按照我说的来。” 云汐玥想艳压全场,她便叫她看看,真艳压可不需要那么多锦裳珠钗堆砌。 * 安远伯爵府。 兰雪亭坐落于府邸花园的西北角。 此处种满了墨兰,每逢花开,馥郁芬芳萦绕不散。而冬日时分,又有皑皑白雪为其添上几分高洁,故而得名兰雪亭。 平日里,亭畔清泉潺潺,锦鲤穿梭于莲叶间,周围怪石嶙峋,堆叠出奇妙景观。枫树成荫,叶影斑驳,令人心旷神怡。 此刻,兰雪亭内热闹非凡。男女席位分列两侧,中间空出宽敞场地。 男席这边前来的皆是京中勋贵,面前摆放着精致茶盏,茶香袅袅升腾。 女席之上也皆是京中赫赫有名的贵女,个个身着华服,头上珠翠摇曳生姿。 贵女们谈论着近日京中的趣事。 而近日京中贵胄圈中最为沸沸扬扬的谈资,自然是永安侯府那场闹剧。 侯府养了十六年的嫡女竟是冒牌货,难怪行事蠢笨又跋扈,还敢干出给定远将军偷下媚药这种浪荡丑事,妄图嫁进将军府。 这种带着市井腌臜血脉的人,鸠占鹊巢多年还恶行累累,如今被将军府一纸休书打发,真是罪有应得。 幸好如今真相暴露。 说起云绮,贵女们眼角眉梢尽是鄙夷嘲讽,掩着帕子的语气里幸灾乐祸。 忽有铁血般的冷厉气场漫过来,话音戛然而止,满席鸦雀无声。 不少少女攥紧帕子,眼尾余光悄悄掠向月洞门,眼底浮起薄霞般的娇羞。 霍骁立在廊下,剑眉斜飞入鬓,刀削般的鼻梁下,薄唇抿成冷硬的线,玄色劲装裹着宽肩窄腰,腰间佩饰泛着金属冷光,周身萦绕着北疆风雪淬炼出的肃杀之气。 霍骁年纪轻轻便深受皇帝信任,手握虎符节制大军,朝堂上谏言切中要害,前途不可限量,自两年前战胜归京后就成了少女们的春闺梦里人。只可惜霍骁却从不近女色。 当初霍骁毫无预兆宣布要娶云绮,不知让京中多少闺阁少女暗自伤心,也搞不明白,他怎么会看上云绮那种蠢笨无脑的女子。 现如今他们才知道真相,一切都是云绮厚颜无耻算计。 霍骁将那冒牌货休了,不少贵女心中暗喜,只觉自己终于有了靠近这颗将星的机会。 霍骁仿若未觉周遭目光,只挑了张空席落座。脊背挺直如松,自有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肃。 他对这种场合并不感兴趣。但毕竟是赈济灾民的善事,又是伯爵府亲自将请帖送上,他还是要给几分薄面。 众人对霍骁的到来并不意外,可当那抹携着张扬与不羁的少年身影也出现在视线时,满座宾客都是一愣。 镇国公府这位混世小霸王,怎么也来了? 这位谢凛羽谢世子在京中贵胄圈里也可谓声名远扬。 素日里最厌繁文缛节,行事全凭心意,纵马闯过街市,连当朝官员都敢打,谁都不放在眼里。 听说这位世子爷前些日子才刚从西北返京,从前最烦人多的场合,今日怎么这般给面子? 看到谢凛羽,席间顿时响起细碎的私语。 众人这才想起他与云绮还有过一段纠缠往事。 这位谢世子本来和云绮青梅竹马,偏偏当年云绮自不量力痴恋裴丞相,当众拒绝谢凛羽不说,还将他好一番羞辱,从此这位谢世子就对她恨之入骨。 得亏今日安远伯爵府的请柬只送到侯府正院,那冒牌货没机会出现在这等场合,否则以谢世子的脾气,指不定要闹出什么风波来。 谢凛羽充耳不闻周遭窃窃私语,只目光如鹰隼般在各席扫过。 忽而皱起眉头。 她怎么没在? 不是拿到了他给的请帖吗? 是还没来? ……难不成是因为脚上崴伤还没好,所以行动不便? 脑海中浮现起五日前那道依偎在他怀中的柔弱身影。 谢凛羽越想眉头皱得越紧,便随手抓了个人,有些不耐地问道:“喂,礼部员外齐明轩的女儿,是还没来吗?” 被抓来的小厮看到谢凛羽先是惊恐,然后一愣:“……礼部员外齐明轩?谢世子是不是搞错什么了,齐员外只有一个儿子,没有女儿啊。” 第28章 花孔雀这不就来了 “什么?” 谢凛羽整个人一愣,以为是小厮耳朵出了毛病。 他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眼底腾起一层冷霜,语气里满是不耐与质问:“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说的是齐明轩的女儿齐芸,她原本也收到了这次集会的邀请帖。” 小厮更加惊恐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触怒了这位不好惹的世子爷。咽了咽口水,声音发颤道:“世子爷,小的没乱说,齐员外真的只有一个儿子齐桓,这不就坐在那边呢 ——” 说罢,他哆哆嗦嗦地伸出食指,指向不远处的座席。 谢凛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确实只见一个男子端坐在座席之上。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这怎么回事? 他眉心狠狠拧成一个死结,目光在齐桓身上来回扫视,正抬脚准备过去问个清楚,说不定齐桓还有妹妹,哪怕不是亲的,表妹、养妹也行。 就在这时,座席之间忽然响起一阵惊叹声。 抬眼一看,一道温婉娴静的身影出现在席上。 来人身着一袭柔粉色蜀锦襦裙,流转着蜀锦特有的细腻光泽,似将天边晚霞揉进了衣料。发髻也是精心绾起。 发钗镶嵌的碧翡翠温润通透,两侧还点缀着几支玉制小花簪,和田白玉雕琢的花瓣细腻柔美,花蕊处镶嵌着细小珍珠,恰似点点露珠缀于花瓣之上。 耳际悬着一对淡粉的珍珠耳坠,玉质洁白温润,珍珠圆润饱满。手腕上戴着一对冰种翡翠镯子,质地格外剔透,尽显清新雅致。 这是妆娘耗费整整一上午的心血,精心为云汐玥打造的装扮。 原本依照萧兰淑的意思,此次装扮务求极致华贵,立志要让云汐玥的穿戴胜过从前云绮的行头,在众人眼前惊艳亮相。 然而,当云汐玥换上那些鲜艳衣裳,佩戴上那些华丽首饰后,众人却发现事与愿违。云绮那张扬招摇的风格与云汐玥格格不入。 那些过于华丽的衣饰非但没能衬托出她的美,反而压得她连抬手投足都小心翼翼,脸上不自觉带着一丝窘迫和拘谨。 而如今这般模样,堪称绝妙。 看似清雅素净的装扮下,样样首饰皆是珍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云汐玥长这么大,还是头一遭踏入这般唯有贵胄方能涉足的场合。 她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憋得胸腔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但她绝不能显露出自己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哪怕指尖早已不受控地发颤,紧紧攥着袖里的锦缎,面上也只带一丝羞涩。 那清秀的脸颊上,红晕如同被春风拂过的云霞,悄然漫开,衬得眉眼愈发楚楚动人,这般羞怯娇弱的模样,无端勾起旁人想要呵护的怜惜之意。 有人立马迎上前来,躬身行礼:“您是永安侯府的那位汐玥小姐吧,那边还有空位,小的带您过去。”说着便抬手示意方向,眼中带着殷勤恭敬。 云汐玥脸颊的绯红还未褪去,声音轻柔如柳絮拂面:“有劳了。” 得知来人就是真正的侯府嫡女,在场众人瞬间窃窃私语起来。 贵女们交头接耳,折扇半掩着唇,眼神不住往云汐玥身上瞟。那些身着锦袍的公子哥们也放下手中的茶盏,探头张望,面带好奇。 他们这些人,都是从前见过云绮是什么模样的。 云绮每次现身,皆是穿金戴银,层层叠叠的华贵首饰恨不得挂满全身,行头奢靡张扬,像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们永安侯府有钱。 但再看眼前这位真千金云汐玥,一袭柔粉襦裙衬得身姿婉约,精致首饰恰到好处地点缀其间,既不失贵气,又尽显清雅。 这一对比,人家真千金这品味,才是真正的世家风范。 这就是山鸡和凤凰的差距。 云汐玥才刚在席位上落座,还未将裙摆整理妥当,几名身着华服的贵女便围拢过来,面带示好。 跟以前云绮的待遇可谓天差地别。 往昔的云绮鼻孔朝天,骄矜得如同开屏的孔雀,面对家世不如自己的人,连一个正眼都不给。 开口闭口皆是傲慢与嫌弃,像是不屑与人交谈。这般趾高气昂的做派,使得她在贵女圈中不受待见。 表面上,众人见了她还维持着虚假笑意,礼数周全。可一转身,便在背地里冷嘲热讽,不知编排过她多少回。 本就所有人都看不惯她,如今她落魄,旁人当然是只觉大快人心。 而这位真千金,一看面相就好相处,她们自然可以结交,这样一来也能拉近自家家族和永安侯府的关系。 一个梳着双螺髻的贵女靠近过来:“妹妹这眉眼生得真标致,像有江南女子的温婉,不像从前那位,嚣张跋扈的。” 另一位贵女在旁附和道:“可不,妹妹一看就品味不凡,哪是从前那位披金戴银、俗不可耐的模样能比的。” 戴着珍珠耳坠的少女夸赞:“妹妹这发簪真好看,精致又衬气质,不像某人,戴一堆首饰倒像个暴发户。” 最后那位忍不住嗤笑:“到底还是真千金有涵养,哪像那冒牌货。好在从今往后,她也不会再像个花枝招展的孔雀一样再在咱们眼前蹦跶了。” 云汐玥何曾被人这样如众星捧月般过。 这些贵女们个个出身钟鸣鼎食之家,自幼养在深闺,身份尊贵。往昔身为低贱奴婢时,她连大气都不敢出,就算见了这些人也得低头避到角落。 如今她们却你一言我一语,围着她止不住恭维。 那些夸赞的话语一句接一句往她耳朵里钻,直哄得云汐玥双颊发烫,整个人都忍不住飘飘然。 这一切就跟做梦一样。 云汐玥带着几分羞赧:“各位姐姐过誉了。” 但不怕人想,就怕人念叨。 这边她们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贬损着云绮,话音未落,只听得传来躁动,一道明艳张扬的身影便摇曳生姿地踏入席间—— 花孔雀这不就来了。 第29章 说个不停,亲懵了就闭嘴了 没有人想到云绮会出现在这里。 所以当那抹绯色身影闯入视线时,众人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云绮眼尾微挑着扫过席间,朱唇轻启,尾音裹着三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好热闹啊——” 在场所有人倒吸口气。 吸这口气,既是不知道这个已经声名狼藉的假千金怎么还敢出现在他们视线,也是惊叹于眼前来人的美貌。 今天的云绮,和从前很不一样。 从前云绮的确是穿金戴银,琳琅满目的珠翠首饰要插满头戴遍全身。 可今日,她却什么首饰都没戴。 身着一袭绯色纱裙,腰间轻束同色缎带,勾勒出细腰一握的曼妙曲线,行走间裙摆如流霞翻涌,衬得肌肤欺霜赛雪,连鬓角都泛着珍珠般的莹润光泽。 乌发高高挽成坠马髻,斜斜倾在肩头,发间唯有一朵盛放的牡丹作为点缀,娇艳欲滴。她眉如远黛,眼尾扫着一抹丹砂色胭脂,眸光似醉非醉,唇角噙着半缕笑影,说不出的冶艳风流。 最叫人惊叹的是,明明她未戴任何珠翠,腕间空无一物,烈焰般的绯裙与发间艳丽的牡丹,反倒将她的明艳容颜衬得淋漓尽致,而绝非以前珠钗堆砌的艳俗。 如果说,方才云汐玥的亮相如茉莉般清新雅致,那云绮的登场就似一团炽烈燃烧的红焰。 从骨子里漫出来的慵懒与极具冲击力的美貌,让人一时根本挪不开眼。 也完全将云汐玥方才的身影抛在脑后。 席间空气仿佛凝固,整整三秒无人出声。 云汐玥看到云绮出现,睁大眼睛。 手下意识一抖,连茶盏都没拿稳,啪的一声掉落在桌上。 同样变了脸色的,还有霍骁和谢凛羽。 霍骁知道,以如今云绮的身份的从前的狼藉名声,安远伯爵府是断不可能邀请她来今日场合的。 当看见云绮此刻的样子,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在所有女子衣裙清雅,端庄自持,连笑一下都要持扇掩面的场合里,她却独着一袭灼眼绯裙,发间牡丹开得浓烈。 仿佛她是天地间,唯一一抹艳色。 而谢凛羽,则是死死盯着云绮的身影,瞳孔骤缩。 不是因为看见了自己恨得要死的对头,而是因为这声音—— 云绮这声音,怎么和那天他遇见的齐芸这样像? ……等一下! 云绮,齐芸? 谢凛羽一瞬间反应过来。 难怪那天他看着蒙着面纱的少女,对上她双眼时,隐约觉得有些熟悉! 意识到自己被人当傻子一样骗得团团转,谢凛羽一时间血往脑袋上涌,双眼充血,几乎按捺不住想杀人的冲动。 云绮瞥见云汐玥呆滞的脸,缓步走过来:“妹妹,你也在这里啊。” 云汐玥脸色苍白,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姐,姐姐,你怎么会来?” 旁边的吏部侍郎之女林晚音,从前没少被云绮讥讽样貌平平,见状猛地放下茶盏,恨得牙都痒痒了。 “云绮,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你一个险些被逐出侯府的冒牌货,没有请帖竟敢擅闯安远伯爵府,就不觉得臊得慌?” 云绮却歪头看她一眼:“谁说我没有请帖了。我若没有请帖,怎么能进得来?” 林晚音不禁冷笑,鄙夷道:“你还在这里嘴硬?伯爵府的请帖明明只给了汐玥这个真千金,何曾给过你一个假千金?你怎么可能有请帖?” “伯爵府的确没给我请帖,”云绮眨眨眼,“不过,是镇国公府的谢世子把他的请帖给了我,邀请我来的。你有意见的话,要不去和他说?” ——谢凛羽? 林晚音满脸错愕。 这怎么可能。 那位世子爷不是对云绮恨之入骨吗?怎么可能会把他的请帖给云绮,还邀请她一起来伯爵府? 林晚音还没来得及质问,众人只见一道裹挟着怒气的身影冲过来。 谢凛羽额角青筋暴起,俊脸扭曲得几乎狰狞,铁钳般的手掌猛地攥住云绮纤细的手腕。 “云绮,你跟我过来!”根本没有任何怜香惜玉的意思,指腹掐进少女雪缎似的肌肤。 在原剧情里,谢凛羽今天会对云汐玥一见钟情。霍骁也会对云汐玥心起涟漪。 而现在,谢凛羽看都没看旁边的云汐玥一眼。 直接就把云绮硬拽着,往后花园去了。 霍骁也一样。 从云绮进来,他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她。 等将人拽到九曲桥后的假山后,谢凛羽便猛地甩开云绮手腕,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满脸愤怒和嫌恶。 云绮忍不住皱眉:“谢凛羽,你弄疼我了。” 谢凛羽几乎气笑:“你还有脸说我弄疼你?” 云绮揉着泛红的手腕抬眼。 见眼前的谢凛羽额前碎发被汗浸湿,胸脯剧烈起伏,活像被激怒的困兽。 他突然逼近两步,阴影笼罩住她,齿间几乎要咬出血来。 “云绮,五天前在望春楼外和我见面的那个人是你吧?!” “你费尽心机,又是蒙着面纱制造和我偶遇,又是假装被泼皮堵在小巷,就是为了从我手里把请帖骗过去?” “我真是瞎了眼了,竟然一点都没有把你认出来!” 谢凛羽是真觉得自己那天瞎了眼了,否则他怎么能连他最讨厌的人都认不出。甚至他还—— 这几日他时不时就会想起那道惹人怜惜的、纯洁懵懂的身影,每次想起心跳都会控制不住地加快。一想到这,谢凛羽就恨不得一巴掌把自己扇死。 他今日会来伯爵府,就是想再见她一面。 杀了他他也没想到,那天的人是云绮。 眼前这个让他看一眼都恨得要死的人,和那日柔弱单纯的少女哪里有半分相似?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这个恶毒的女人有这么好的演技? 谢凛羽也是万万没想到,他在这都快被气死了,眼前的少女却抬眼看着他。 “我是骗了你,但那还不是因为,我直接问你要,你也不会给我啊。”云绮一脸理所当然。 谢凛羽:??? 这是什么逻辑。 她要是直接问他要,他不给,所以她才骗他。 搞了半天,他上当受骗还成了他的错? 谢凛羽眼睛气得血丝更红,正准备破口大骂:“云绮,两年不见,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比从前还丧心病狂……唔!” “你好吵啊谢凛羽。”云绮蹙了蹙眉,对谢凛羽一脸不耐烦,打断了他。 叭叭叭的,说个不停。 下一秒忽然踮起脚来,毫无预兆地用唇堵住了他的唇,把他要骂人的话都堵了回去。 第30章 那是他的初吻!! 唇上猝不及防覆上一片温软。 这一瞬间,谢凛羽大脑嗡地一下炸开,瞳孔骤缩如针。 此时此刻,他真的懵了。 喉间所有怒骂戛然而止,唇上传来的前所未有的触感,如电流窜过全身。 他整个人僵立在原地,比当场被雷劈了还要震愕。瞪着近在咫尺的绯色身影,眼睫剧烈颤抖。 云绮退后半步,漫不经心看着他:“现在安静了?” “你、你……”谢凛羽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右手死死捂着嘴,指缝间溢出破碎的气音,活像是被流氓劫了色。左手颤抖着指向她,面色青白交替。 他大脑一片空白。 她亲了他? 她怎么可以亲他?? 这是他的初吻!! 他们明明是互相都看不顺眼的死对头。 这个恶毒的女人,一定是知道他恨她入骨,偏要以这种方式践踏他的尊严! 谢凛羽胸膛剧烈起伏,脖颈青筋暴起,猩红的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云绮,我要杀了你……” 今天不是她死,就是他活! 话音未落,霍骁阔步而来,恰好将这句狠厉至极的话收入耳中。 他宽阔的肩膀一震,脚步瞬间顿住。 云绮余光瞥见那道熟悉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变了副脸色。 眼眶一红,睫毛上就泛起晶莹水光,接着就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扑向霍骁:“霍骁,我怕……” 霍骁几乎是本能地张开双臂,将颤抖的少女护在身前。 谢凛羽也没想到,霍骁会跟着找过来。刚准备说话,就见男人眼神如冰刃出鞘,蹙眉看向他。 “谢世子,即便云绮做了什么惹怒你的事,她到底也只是一介弱质女流。你当众强行将人拽到此处,还这般恐吓欺负,未免太失风度。” 云绮紧紧攥着霍骁的衣袖,像只受惊的小鹿般往他怀里缩了缩,哽咽着附和点头:“是啊,真的太过分了……” 谢凛羽看着眼前颠倒黑白的一幕,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怒极反笑:“我欺负她?霍骁,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负她了?!” 霍骁神色冷峻,语气如淬了冰:“我刚到此处,就听见你说要取她性命,这还算不上欺负?” “那是因为……”谢凛羽猛然攥紧拳头,喉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京城人人都知道他对云绮恨之入骨,若是他先是被她骗得团团转,又被她夺了初吻的事情传出去,他岂不是会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但是—— “等等,”谢凛羽突然转头,难以置信地盯着霍骁,“我没记错的话,是云绮给你下药骗你娶了她吧,这种恶毒又满嘴谎话的女人,霍将军竟还护着?” 而且,他不是都已经休了云绮,与她没关系了吗。 “……我没有护着她,”霍骁也脸色微变,“只是恰巧路过,就事论事罢了。” 这顺的是哪门子路,能顺到这犄角旮旯的假山后面来? 一个两个都是有毛病!! “好好好,” 谢凛羽盯着那抹缩在霍骁怀里的绯色身影,牙根咬得发疼,“云绮,今日之辱我谢凛羽记下了,总有一日,我会让你还回来的!” 话音刚落,他便甩袖大步离去。 霍骁皱眉看向仍攀着自己衣襟的少女:“你究竟对谢世子做了什么,能把他激得这般失控?” 云绮抬眼望他,睫毛上还凝着水光,唇角却噙着抹委屈:“我能做什么呢?不过是名声坏了些,旁人但凡遇着不顺心的事,总要往我头上扣。” 明知她惯会装可怜,说的十有八九又是谎话,霍骁却仍是心头微动。 指尖下意识想要替她拂去鬓边沾上的落花,却在触及前陡然停手。 他别开脸沉声道:“既然知道自己名声堪忧,就好好维护一下自己的名声。现在不比从前,你没了侯府的庇护,旁人也不会再不敢动你。” 言下之意就是,她都快在京城人人喊打了。要她在外面收敛点,省得挨打。 但没了侯府的庇护,不见得她就没了庇护。 这不是就有庇护跟着过来了么。 * 这场伯爵府的竞卖会,本是云汐玥作为永安侯府嫡女首次露面。 然而云绮一袭绯裙踏入的刹那,便如磁石般吸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紧接着,先是谢凛羽铁青着脸拽着她往后园走,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像是恨不得要把云绮掐死,谁知霍骁竟也紧跟着离席。 没过多久,谢凛羽独自返回席中,脸色比天边乌云还要难看。又过了盏茶工夫,霍骁与云绮才先后现身,前者目不斜视走向自己的坐席,后者也漫不经心找了个地方坐。 两人虽隔了丈许距离,可席间众人的目光却在他们身上来回打转。 惹得所有人的交头接耳声此起彼伏。 “不是说霍将军得知真相后对云绮厌恶至极休了她吗?” “那霍将军为何方才也跟着离开,莫不是为了云绮?” “云绮的请帖真是谢世子给的?看谢世子那样子也不像啊……” 云汐玥攥着帕子的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与母亲精心筹备好几日,就是为了今日能让她成为众人焦点。 临行前母亲还说,满京多少世家子弟今日聚在这里,若是她能给众人留下深刻印象,日后想去侯府求娶的人一定会踏破门槛。 可如今,众人的议论声里全是云绮的名字,她的精心装扮对比云绮也瞬间显得寡淡无味。 连那个厌恶云绮至极的谢世子也只恶狠狠瞪着云绮,根本没看过她。 为什么。 为什么她都已经是侯府嫡女,而云绮只是个什么都不是的冒牌货,竟也会这样将她的风头都抢走。 好在,伯爵府长子苏砚之携着侍从踏入席间,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今日承蒙各位高门贵胄亲临,苏某代受灾百姓谢过诸位善心,诸位带来所捐出的器物已清点完毕,竞卖会可以开始了。” 第31章 勾得他,起了反应 今日所来的宾客都是在入伯爵府时,将所携捐品交予管家清点归类,妥善安放。 竞卖会开场后,每件捐品将以匿名形式列于青玉案上,供席间宾客竞拍。 竞拍者虽不知器物归属何人,但待落槌定音后,每件拍品的捐赠者姓名都将当众揭晓。 按此次竞卖会的规矩,最终总竞价位列前三的人,可获赠伯爵府珍藏的珐琅花插、官窑瓷器、书画卷轴任选其一,以示感谢。 而特别的“缘定嘉赏”则是,成交价最高的捐品,其拍得者与捐赠者可在伯爵府的促成下,择日择地小聚半日,周全这段惺惺相惜之缘。 竞卖会开场,当第一件捐品,一匹产自西域的流光锦被侍从放上案几时,众人的目光终于从云绮身上移开。 但也有人想到另一回事。 听说云绮假千金身份被揭穿后,侯府虽然仍收了她做养女,但她可没了从前身为侯府千金的待遇。 身上压根没几个钱,甚至贴身伺候的丫鬟也就剩一个。 就她现在这捉襟见肘的窘迫状况,她能捐什么像样的东西来?又哪有钱参与竞买?怕不是真就过来硬凑这个热闹吧。 席间投来几道嗤笑的目光,云绮却恍若未觉,端着茶盏在西席慢悠悠啜饮,倒真像是看热闹的闲客。 直到第七件拍品,一对羊脂玉镯落槌成交,云绮始终稳坐不动,连竞价牌都未举过一次。 反观云汐玥,七件中有三件都被她收入囊中。 “汐玥,你方才拍下的珊瑚念珠,成交价足足比市价高了三成呢。”礼部尚书之女任瑶期凑近,提醒道。 云汐玥面色娴静,温声细语道:“这些器物本就是为赈灾而捐,多花些银钱能让灾民多分些粮食,我觉得很值得。” 又能得了好名声,又能借此和那些捐赠之人拉近关系,当然值得。 旁人的人不禁夸赞她:“汐玥真是心地善良。” 林晚音却捏着帕子嗤笑一声:“可不是么?像汐玥这样是真心实意为了救济灾民来竞买的。” “可有些人啊,不知通过什么途径混进这竞卖会来,实际上身上都没几个子儿,连一样东西都买不起,也不知道非得舔着脸凑这个热闹做什么。” 她刻意拖长尾音,意有所指,声音也传遍席间,旁人一听就知道她嘲讽的是谁。 谢凛羽冷笑一声,死死盯着斜对角那个气定神闲的身影。 就算是耍手段把他的请帖骗来又怎样? 这呈上来的每间东西哪样不是价值不菲。 如今这个落魄的坏女人就算来了又能拍得起什么,不过是来丢人现眼罢了。 霍骁却皱了皱眉。 众人皆在议论云绮的落魄,可那抹绯色身影越是从容饮茶,似乎根本不在意旁人的讥讽,他就越无法挪开目光。 他面色深沉,唤来侍卫霍七,吩咐几句。 片刻后,霍七来到云绮身旁俯身,声音压得极低。 “云大小姐,我家将军说,您若瞧上什么物件,尽可出价。事后账房那边,他会替您料理。” 云绮闻言唇边带出一抹笑意。 这就是为什么说,嫁人当嫁霍骁这样本身就很好的男人。 哪怕被她下药蒙骗,哪怕已经休了她,自己这前夫还是如此体贴,无声递来台阶。 替她顾全着脸面。 不过云绮却道:“不必了,你替我谢了你家将军好意,顺便帮我把这帕子给他。” 没过一会儿,霍七便带着东西回了霍骁那边。 当听闻云绮说不必,霍骁眸色微沉。 他不知道她真是无意竞买,还是根本不将这些事放在心上。 但展开那方素帕的那一刻,霍骁猛地呼吸一滞。 素白绢面上,一枚她印下的嫣红唇印赫然在上,边缘还洇着淡淡胭脂色。帕子上还似有若无飘来一缕甜香,让人喉间发紧。 霍骁下意识将帕子遮掩,以免旁人看见,又说她放荡。 却喉结滚动。 想起那日他们在圈椅上舌尖纠缠的吻。 他猛地抬眼,却远远撞进一双春水般的眸子。 云绮托腮望他,眼尾丹砂色胭脂微微晕开,睫毛下眸光的天真又似狡黠,唇角还噙着一抹清浅笑意。 用最无辜的眼神,行最大胆的事。 就像她那日所做的一样。 霍骁从不觉得自己是会耽于欲望之人。从前在军中多年直至回京后,他也从不近女色,更从未因女色乱过心智。 可此刻,隔着数张案几的距离,他却觉得下腹隐隐燥热。 席间人声嘈杂,她却偏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用一枚唇印勾得他……起了反应。 她知道他会想到什么。 她故意的。 第32章 瑞凤衔珠图! 竞卖会持续进行着。 侍从托着托盘朗声道:“下一件竞卖品——羊脂玉三绝如意一枚。” 话音未落,席间已有不少人好奇张望,待那玉如意映入眼帘时,席间倏地静了一瞬。 只见这枚羊脂玉如意,玉质温润如冬雪初凝,通透处可见内部天然棉絮纹路,在日光下泛着暖润的蜜光。 如意头部正面为昂首麒麟,鳞片以细如发丝的阴线刻就,每片鳞甲边缘皆打磨出圆弧状,平滑如镜。背面为衔芝灵鹿,鹿角分岔处竟雕出数十片薄如蝉翼的玉叶,叶片脉络清晰可辨。 最绝的是如意中部透雕三枚交缠的古钱币,钱币的外圆内方刻得一丝不苟,钱币之间以玉链相连,轻轻晃动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有识货的人一眼认出:“这不是永安侯府的珍藏,江南第一玉匠神工陆的封山之作吗?!” 听闻前朝江南第一玉匠神工陆晚年患眼疾,却以一手盲眼雕玉的绝技,耗时两年完成一块如意。 不仅单凭手感便将瑞兽毛发、钱币纹路刻得纤毫毕现。更惊人的是,整支玉如意未用任何黏合剂,所有镂空、链环均为一块羊脂玉整料雕成,连接处细如蚊足却坚韧异常,历经百年竟无一处断裂。 那麒麟的须髯、灵鹿的睫毛,皆以俏色巧雕之法,利用玉料天然的浅黄斑点琢成,远观如真兽生光,近看方知是鬼斧神工。 白玉本身并不珍贵,难得的是大师这精绝雕工,难得一见。虽然今日宾客们捐出的也都是好东西,可当看到这支羊脂玉如意时,众人仍是忍不住发出惊叹。 林晚音瞪大眼睛,看向身旁的云汐玥,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汐玥,这玉如意是你捐出的?这可是你们侯府的珍藏啊,你竟也舍得?”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如潮水般齐刷刷投向云汐玥。 席间泛起此起彼伏的私语,眼神里满是震惊、赞叹、羡慕与敬佩。 这正是云汐玥梦寐以求的效果。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她胸口微微起伏,面上却露出羞赧:“晚音姐姐怎么知道是我捐的?” “不只是我,整个京城都知道啊,”林晚音立刻接话道,“当年你母亲萧夫人得了这玉如意后,特意在宴会上向宾客展示,还说要将它留作侯府传家珍藏。你捐出这么难得的东西,可曾征得你母亲同意?” 云汐玥轻轻点头:“母亲原本将这玉如意送给了我。但既然是捐物行善,我便想捐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我问过母亲,她说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全凭我心意。” 话音刚落,席间便响起一片夸赞声。 “汐玥小姐真是善良至极,这般心胸令人佩服。” “换作是我,想来也舍不得捐出传家宝,汐玥小姐真是大气。” “侯夫人也是深明大义,对亲生女儿更是宠溺,难怪教出这么好的姑娘。” “谁未来若能娶到汐玥小姐这样的贤内助,当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啊。” 云汐玥脸颊飞红,轻声道:“诸位谬赞了,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罢了。” 她越是低眉顺目、举止温婉,便越对比映衬出云绮的不堪。 不知是谁将目光投向角落里的云绮,忽而讥笑出声。 “同样是来自侯府,汐玥小姐捐了三绝如意这样的珍品,云大小姐又捐了什么?莫不是就带了个空荷包来行善吧?” 不少人也跟着掩面嘲笑起来。 云汐玥见状,连忙替云绮解围道:“姐姐许是捐了什么实用物件吧。” 暗地里却觉得扬眉吐气。 她终于在众人面前彻底压过了云绮一头。 云汐玥捐出的那支玉如意,无疑成了整场拍卖会的焦点。竞拍声此起彼伏,象牙牌举起又落下,价格一路飙升。 最终,吏部侍郎之子周明允遥遥举起号牌,叫出了今日所有竞品的最高价拍下,高声道:“多谢云姑娘割爱,这如意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眼看着拍卖会已近尾声,却始终不见云绮捐出任何物件。 尽管她依旧端坐在角落,神态自若地品着茶,一旁有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云小姐……您今日不会真的没带捐赠之物吧?若不嫌弃,我这有只玉镯,您可以以自己的名义捐出去。” 云绮循声转头,只见一个身着浅粉襦裙的少女,说话时脸色微微泛红。 少女生得眉目清秀,一双杏眼清澈,鬓边斜插着一支素银步摇,整个人透着股温婉可人、小家碧玉的气质。 “你是?”云绮记忆中并不认得这人。 少女自我介绍道:“我叫柳若芙,家父是太医院院判柳明远。我自幼在郊外庄子上长大,所以之前并未见过云小姐。” 她犹豫了一下,“我见云小姐被人议论,有些不忍。这玉镯虽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但云小姐若不嫌弃,可以先拿去应急。” 说着,便将一只白玉镯递了过来。 云绮对柳若芙这个名字没印象,却对柳明远这个名字有印象。 当今楚宣帝的后宫中,就属萧兰淑的亲胞妹,荣贵妃萧兰芷宠冠六宫。 她因第二次有孕更得圣心,每日华服耀目,所经之处宫人皆屏息避让,便是皇后见了她的仪仗也要驻足稍候。荣贵妃也性格强势,稍不顺心便摔杯砸盏。 再过五日便是荣贵妃生日,皇帝特意为她举办隆重寿宴。然而在这场寿宴上,荣贵妃却受惊失足摔倒,造成小产。 当时太医院全体医官至昭和殿会诊,终究没能保住腹中龙脉。荣贵妃悲怒至极,下令将当日当值的太医院院判当场拖至午门杖责三十,生生打成了废人。 而那倒霉的院判,正是柳若芙的父亲柳明远。 也正是这天,云汐玥跟着母亲萧兰淑进宫参加姨母的寿宴时,遇到了萧兰芷所出的四皇子楚翊。 楚翊在宴会上对云汐玥这个表妹一见倾心。后来太子被废,楚翊成了新任储君,云汐玥顺理成章成了太子妃,再后来便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世人读话本,只会瞧主角逆袭登阶、平步青云的热闹。却鲜少有人细想,书中大人物随便一句话,也能彻底改变小人物的命运。 好好一个太医院院判,只因没能护住龙胎,便被当众杖责成废人。往后既无法再执医案,阖家老小也因这无妄之灾骤坠深渊。 于他而言,是大夫生涯的戛然崩塌和下半辈子身体上的痛苦。于他的家人而言,更是白日里突遭雷劫,日后再难见半点天光。 柳若芙见云绮走神,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云小姐?” 云绮的目光重新落回少女的面容:“多谢柳小姐美意,心意我领了。不过我今日来,是捐了东西的。” 柳若芙闻言,似也为她松了口气:“原来如此,这样便好。” 她福了福身正要转身,腕间却突然被云绮扣住。 “柳小姐,” 云绮的声音轻若羽毛,“九月初五那天,让令尊称病告假,不要去太医院当值。” 柳若芙愣住,杏眼不禁睁大:“云小姐说什么?……为什么?” 云绮看她一眼:“你信我的话,日后自会知道为什么。” 竞拍已至倒数第二件。 侍从拿着一卷画轴上来,扬起声线:“本场竞卖会倒数第二件拍品——画作一幅,名曰《瑞凤衔珠图》。” 《瑞凤衔珠图》? 满座宾客交头接耳。 这名字听着很有几分气势,勾起了不少人的兴趣。 柳若芙见云绮抬眼看过去,轻声问道:“这幅画可是云小姐所捐?” 云绮轻轻颔首。 少女一脸恍然:“我说云小姐这般笃定,能取这般潇洒霸气之名,想必这画作一定——” 柳若芙夸赞的话还没说完,侍从已经将画轴唰一下展开。 众人目光齐齐聚向画卷,却见宣纸上赫然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鸡,正撅着屁股,在啄米。 第33章 这世界疯了 乍一看, 众人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仔细一看,还不如乍一看。 只见宣纸上那团墨色“瑞凤”,分明是只脖颈歪向左侧的小鸡。 翅膀左宽右窄,像被顽童生生扯掉半边羽毛。鸡爪三趾朝天、一趾抠地,活脱脱踩中石子般趔趄。 所谓口中 “衔珠”,就是一粒大点的的墨点子,底下还有三四粒墨点大小不均,像是给小鸡喂食时撒漏的米粒。 最绝的是“瑞凤”的眼睛,也是两颗歪歪扭扭的墨点,还一颗偏上,一颗斜下,直愣愣地瞪着画面外,活像被米缸砸中脑袋的呆鸡,透着股说不出的滑稽与蠢萌。 这哪是什么瑞凤衔珠? 分明是小鸡啄米! 还是一只痴呆笨鸡! 整幅画笔触潦草如醉汉挥毫,处处透着敷衍随意。让人忍不住怀疑,作画者是不是闭着眼睛,随便抓了支秃笔胡抹一通。 满场喧闹骤起。 “这、这究竟是谁捐的?竟拿这种货色来糟蹋场子?说它是画,简直辱没了文房四宝!”有人不禁拍案,一脸不可置信。 立马就有讥讽的声音响起:“还能有谁?满场就剩那位云大小姐的拍品没露脸,不是她还能是谁?” “旁人都捐名家墨宝,这个云绮却捐出这般鬼画符,还说什么瑞凤衔珠,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鬼画符?我看是鸡爪子踩墨!” 有人笑得前仰后合,“这玩意白送我都嫌占地方,她倒好,还敢拿出来捐了!得亏她现在不是侯府千金,不然侯府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连整场立于廊下、素来风度翩翩的苏砚之,见到这幅画时也险些破功,绷不住了。 他忍不住偏过头,看向坐席上的云绮,声线仍维持着世家公子的端方:“云绮小姐,这幅《瑞凤衔珠图》可是你所捐?又或是……出自你手?” 云绮漫不经心缠绕着手中绢帕,动作未停:“是我。” 苏砚之深吸一口气,以压下眼底波澜,尽量维持着从容体面。 “云小姐即便不舍得捐出什么珍藏,以寻常笔墨纸砚表意亦可。可这般……” 他目光扫过宣纸上的墨团鸡,简直不忍直视,“实在有失对竞卖会的敬重。” 云绮抬眼看向他,睫毛下眸光清湛,却一脸淡然道:“苏公子这话,我不敢苟同。” “这场竞卖会的原意,就是让人买下旁人捐赠之物,所得银钱用于赈灾。” “也就是说,捐出的东西本身如何并不打紧,只要有人肯拍,能拍出价钱,便是好的。” 林晚音闻言冷笑出声:“就你这破烂画,扔大街上乞丐都不要,指不定还要上去踩两脚,谁会拍?” 苏砚之额角抽了抽,终究还是抬手示意侍从:“既如此,便按流程办吧。” 他看向这画卷,有些艰难道,“这幅《瑞凤衔珠图》,起拍价……就定为十文钱好了。” 话音落下,席间又是一阵哄笑。 这十文钱都是苏公子照顾着云绮的脸面了。 所有人都觉得,怎么可能会有人愿意买下这么一幅潦草破画,云绮这画一定会流拍。 谁知苏砚之话音未落,整场未曾举过一次牌的霍骁,却忽然举起了手中的号牌。 声线深沉如寒潭:“十两。” 全场哗然。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霍骁端坐在阴影里。这张棱角分明的脸在沙场上令敌寇胆寒,此刻的表情看不分明。 所有人都震惊了。 霍将军竟愿为一幅“墨团鸡” 掷下十两白银? 要知道,市井中一整幅名家山水也不过五两!更遑论,云绮曾设计给霍将军下药,又被将军府休妻的丑闻闹得满城皆知。 “我知道了,”有人立马想到,“就算被休了,云绮到底也是霍将军的前妻。不让她在宴会上太过难堪,也是为了将军府的名声。” “可十两银子?” 有人咋舌,“不说名家字画,也够买几十幅正经画了!霍将军这钱,怕不是撒给叫花子都比买这画值当!” 然而,众人的议论声还未消尽,席间却又有人扬起号牌。 这回是个带着桀骜之气、却又咬牙切齿的少年声线:“五百两!” 所有人:??? 听到这声音,满座宾客惊得眼珠子险些滚落。再循声望去,叫价者竟然是镇国公府那位世子爷,谢凛羽。 不是。 霍将军到底还和那云绮有过先前那段关系,为了将军府的脸面花十两银子买这幅破画,他们还勉强能理解。 这个谢世子又是怎么回事?? 他不是对云绮恨之入骨吗? 竞卖会开始前还一脸要吃人的表情,怒气冲冲把人带走了,当时周身煞气几乎要将云绮灼穿。 怎么现在还愿意买下云绮的画? 更令人咋舌的是五百两这个数目。 民间五口之家辛辛苦苦干上一年,也未必能攒下十两银子。这五百两若换作大米,足有五万斤之多,寻常农户省吃俭用,能从爷爷辈吃到重孙辈。 结果买这么一幅破画回去? 而且之前全场卖出最高价的,那位汐玥小姐捐出的三绝如意,也只卖了四百八十两。 这破画竟比那玉如意卖的价还高? 所有人都一副这世间疯了的表情。 云汐玥更是脸色发白,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 ……凭什么? 凭什么云绮一幅破画,竟卖出的价格比她拿出的侯府传家宝还高?! 听到谢凛羽报出的价格,霍骁眉峰微蹙,眸光如墨般扫向那抹少年身影。 谢凛羽咬着后槽牙,死死盯着云绮,眼尾还隐约因怒意而泛红。 霍骁忽然明白他为何肯掷下五百两。 按竞卖会规矩,捐物成交价最高者,捐赠者和拍下者会在伯爵府牵线下单独会面半日。若是不去,便是驳了伯爵府的脸面。 云绮之前惹怒了谢凛羽,谢凛羽才要单独见她,借此刁难报复回来。 念及此,霍骁又一次举起号牌,声音幽沉:“一百两,黄金。” 一百两,黄金??? 全场倒抽冷气。 到底是他们疯了,还是霍将军疯了? 按大昭律例,一两黄金兑五两多白银,这一百两黄金足足折合五百五十两白银!用这么多钱买一幅“小鸡啄米图”的破画,简直是拿金子往水里砸! “一百一十两黄金!”谁知霍骁话音刚落,谢凛羽立马也跟着举牌,几乎从齿缝里挤出这句。 围观的人已经麻木了。 只觉他们今日不是来参加竞卖会的,是来看两位有钱烧的拿金山银山斗法的。 问题是你争我抢的,还是为这么一幅破玩意儿。 或许这两位都没疯,是他们神志不清了。 所有人里只有云绮最悠哉。 只见她托着腮,指尖晃着茶盏慢悠悠开口:“哎呀,没想到我的画这么受欢迎,早知道我就多该多备几幅。我该不会是被闺阁耽误的画圣吧?” 第34章 二百两,我说黄金 坐席上的人真忍不了了。 想冲过去打人的心都有了! 苏砚之太阳穴直抽抽,是真怕云绮挨打,委婉劝道:“云小姐,要不咱们还是少说话吧……” 苏砚之的顾虑还是很有道理的。 毕竟在场众人,大半已经对云绮恨得牙痒痒。 究竟除了她自己,还有谁会觉得她画得好啊? 偏她得了便宜还卖乖,脸皮厚得能挡千军万马。 眼见着霍骁和谢凛羽你来我往,已经叫到了一百八十两黄金,云绮这才慢悠悠开口阻拦:“你们不要再打了。” 一脸善解人意,“我知道我的画惊艳绝伦,但你们不要再争了。” 谢凛羽一听惊艳绝伦四个字,恨不得往地上啐一口。 啊呸。 这女人怎么这么会自卖自夸。 要不是为了和她单独见面好报复她,他才不会花这么多钱买这么一幅破画,他又不是脑子有坑! “霍将军,谢世子既然对我这《瑞凤衔珠图》爱不释手,您便成人之美吧。” 云绮看向霍骁,“若您喜欢,改日我再亲绘一幅《蛟龙入海图》相赠如何?” 其他人忍不住嘶了口气。 “瑞凤衔珠”能画成小鸡啄米,这“蛟龙入海”,怕不是要画成大泥鳅在泥塘里打滚? 霍骁眸光微沉。 她叫他把画让给谢凛羽,意思是,她想要和谢凛羽单独约会? 霍骁盯着少女弯如新月的眉眼,那双眸子里流转的狡黠太盛,叫人瞧不清真心。 但最终,他还是松开了号牌。 “恭喜谢世子,以一百八十两黄金,拍下云绮小姐这幅《瑞凤衔珠图》!” 随着侍从的唱和声落地,谢凛羽铁青着脸接过画轴。 而始作俑者正托腮望着他,唇角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像是还远远对他说了句恭喜。 不知为何,谢凛羽莫名有种自己好像被人做局了的感觉。 另一边的云汐玥,指甲已将掌心掐出深深红痕。 她为了今日的竞卖会精心筹备多日,还把那么贵重的玉如意都捐了出去,可云绮仅凭一幅潦草画作,竟拍出远高于她的天价。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就在这时,侍从也呈上了今日的最后一件拍品——一个裹在皱巴巴油纸里的茶饼。 油纸边角已经脆裂,侍从揭开时,些许碎屑落在红绸拍案上,露出内里一块黯淡无光的茶饼。 饼面呈深褐色,纹路细密却毫无光泽,边缘倒还完整,只是整体灰扑扑的,像块搁置多年无人问津的旧物,隐约透着股陈旧气息。 看着实在不是什么好茶。 众人一看都不由得皱眉。 前排一个世家公子下意识往后撤了撤身子,面带一丝嫌弃。 原以为先前云绮把自己画的破画捐出来就够敷衍了,这又是谁,竟然将这种品相这么差的茶饼也捐出来? 台下不少人议论。 “这茶饼看着灰扑扑的,像是刚从积灰的库房里拿出来的。” “我看这茶饼都发霉了,也不知道是谁,把这种东西也拿来捐。” “说起来,今日到场宾客捐的东西都已经拍完了,就只剩这茶饼,这到底是谁捐的?” 侍从报的底价并不高,只有二两银子。 可这茶饼看着实在不起眼,哪怕是几两银子,旁人也不愿买个看着无用的东西回去。 就在众人议论之际,角落里的鸿胪寺少卿之女唐棠却眼前一亮,忽然坐直身体。 她父亲生平最爱品茶,家中檀木架上罗列茶饼无数,她自幼跟着辨茶香、观茶形。 旁人不识货,以为这茶饼是廉价货色,可她却一眼看出这茶饼绝非寻常。 饼缘蜿蜒的“泥鳅纹”,分明是陈化三十年以上才有的褶皱。茶饼断面处的茶梗呈深红褐色,似陈年琥珀般,是久藏自化的标志。再看压制痕迹,并非本朝茶农惯用的模具,凹痕呈古朴的碗状弧度,定是古法石模所制。 最妙的是这茶饼在日光下,表面若隐若现的银白毫毛。 寻常台地茶芽叶稚嫩,毫毛稀疏短小,而古茶籍记载“白毫如银,方知木秀于林”。这等细密如霜的白毫,唯有百年古茶树才能生得出来。 虽说她也认不出,这茶到底是什么品类。 这样好的老茶饼,寻常人见都没见过,自然不识货,还当那白毫是发了霉。 唐棠心里打定主意,若待会儿无人竞拍,她一定要将这饼茶拍下,带回家中孝敬父亲。 他老人家爱茶一生,若见了这等蒙尘珍宝,怕是要连夜起炉烹茶,欢喜得睡不着觉。 满场其他人的确都没有竞价的意思,连今晚买下最多东西的云汐玥,也没了买下这茶饼的心思。 唐棠内心越发激动,只觉自己今日怕是要捡个大漏。 下一秒,却忽然有一道慵懒的声音响起—— “二百两。” “我说的是,黄金。”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所有人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望向声音的来源。 怎么又是这个云绮?! 坐在云绮身侧的柳若芙猛地呛到,刚喝下的茶汤还未咽下便喷了出来:“……咳、咳咳!” 她呛红了脸,手忙脚乱地掏帕子,却也忍不住压低声音提醒:“云小姐……这竞卖会不是玩笑,叫出了价是真要付钱的。” “我没开玩笑,”云绮眨了眨眼,目光清亮,“我是要用二百两黄金,买这个茶饼。” 第35章 杀人诛心 忍了一下午看云绮不停作妖的林晚音,此刻终于按捺不住了。 她顾不上维持大家闺秀的风范,蹭一下站起身,愤怒道:“云绮,你闹够了没有!这里是伯爵府,不是供你撒野的街头戏台!” 云绮抬眼看向她,神色波澜不惊:“林小姐这话从何说起?” 林晚音冷笑一声:“且不说这茶饼有没有发霉,就算是再好的茶,顶天了值几十两银子。谁会花二百两黄金买个破茶饼?你当在场诸位都是傻子?” “再说了,谁不知道你如今是什么身份什么境况?别说二百两黄金,你连二十两白银都拿不出来吧?在这儿空口白舌地胡喊价,是把我们都当猴耍么?” 话音未落,她又转向主位的苏砚之,深吸口气。 “苏公子,您今日办这竞卖会是赈灾行善的义举,可这云绮先是拿破画充数,又在这儿胡乱叫价扰乱秩序。” “依我看,您该让人将她请出去,别脏了这场善事!” 闻言,苏砚之面露难色。 虽说这位云小姐行事的确不按章法,但来者是客,她既已踏入伯爵府,自己断没有当众将人轰出去的道理。 再者,云绮捐的画虽说潦草了些,却拍出了一百八十两黄金的高价,单这一件便抵得上旁人捐的十几样东西,的确为赈济灾民做出了贡献。 此时他若赶人,岂不是成了背信弃义? 霍骁本以为云绮是改了主意,因为他先前说过,让她看上什么可随意叫价,有他来给她兜底,她才会开口喊出这样的价格。 然而未待他出声,便见云绮直直看着林晚音,神情散漫却字字清晰: “第一,谁告诉你,这是块破茶饼?” 林晚音一滞:“难不成你还想说它是金饼?” 云绮轻轻嗤笑了一下:“金饼?这茶饼可比金子金贵得多。” 她抬眸看向怔愣的众人,“这茶饼用的是黔中秘境的雪顶芽,那百年古茶树原本长在终年云雾缭绕的峭壁上,如今都已经绝迹了。” “每年谷雨前三日,采茶人需系着藤索悬在半空,用竹镊子轻摘芽头,每棵树最多只能采二两。杀青要用百年松木的明火,需得守着炉温候足三个时辰。” “揉捻得经上百道手劲,力道轻了茶味寡淡,重了又会揉碎芽芯。最后要埋进岩洞阴干三年,让山岚湿气慢慢吃透每片茶叶。” “上百斤鲜叶,才能出这么一块茶饼。这等珍品放在懂茶人手里,是要供在博古架上的,用金银叫价都亵渎了这茶饼。” 这一番话把在场所有人都听呆了。 林晚音也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的是真的?” 云绮眼尾微挑:“自然是真的。” “可这什么雪顶芽,既然早就绝迹了,大家也都没见过,你怎么会这样了解?” 林晚音猛地反应过来,“你莫不是信口胡诌吧?” 她怎么会这么了解。 当然是因为,她从前对茶叶挑剔得很,独爱这雪顶芽。 即便需得费尽周折从民间搜罗,这全天下留存的雪顶芽也是紧着她先喝。 云绮抬眼看向她,喉间的话转了个弯:“信不信由你。若你实在不信,不妨问问唐棠姑娘。” “听说她父亲是出了名的茶痴,她自幼浸在茶香里,应该分辨得出这茶究竟好不好。” 说着,她侧头望向角落。 唐棠见众人视线齐刷刷扫来,只得硬着头皮开口:“云小姐所言不虚。但我先前也只认出这茶是上好的古茶,却也没想到这茶竟这样珍贵难得。” 因着唐棠先前和云绮并无交集,自然不可能替她遮掩什么,这话一出便显得尤为可信。 林晚音面色红白交错,仍梗着脖子道:“……就算茶饼是好东西,可你喊出二百两黄金,当真拿得出这么多钱来?” 话音未落,廊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下人抱着一个木盒匆匆进来,对苏砚之道:“少爷,漱玉楼的管事方才来过,说那位祈灼公子希望将这东西转交给云绮小姐。” 众人目光落在那木盒上。只见这木盒不大,下人却抱着有些吃力,显然里头物件分量不轻。 听到祈灼这个名字,霍骁掌心猛地收紧,下意识看向云绮。 在场众人更是神色各异。 在座的人,没人没听说过祈灼这个名字。 听闻那位神秘莫测的祈公子,连太子殿下想见他一面,都吃了闭门羹。 满京城的贵胄王孙没一个见过他的真容,更遑论与之相交。 而这个云绮……那位祈公子,竟还托了人让人给她送东西? 他们竟然这般相熟? 霍七听到这名字,就暗道一声不妙,连忙觑了眼自家将军。 只见霍骁下颌绷得极紧。 他脑海中无法控制地浮现起,那日贪杯醉了的少女是如何在祈灼臂弯,两个人在薄纱后的轮廓是多么引人遐想。 “来得正好。” 云绮冲小厮招了招手,示意他把东西拿来。 木盒刚一搁在茶桌上,她便随手掀开盒盖。 离得近的人险些被闪了眼。 只见盒中金光乍现,整整齐齐码着十根赤金条,在日光下泛着金灿的光泽,映得众人眼底一片恍惚。 林晚音已经彻底呆滞。云绮托着腮看向她,问得认真:“林小姐,这下我该买得起了吧?” 第36章 所有人恍恍惚惚 太气人了。 简直是杀人诛心。 都捧着那么大一盒金条了,还要一脸真诚地问林晚音“买不买得起”。 眼见林晚音脸色煞白如纸,苏砚之连忙上前打圆场:“云小姐自然买得起。” 这茶饼只有云绮一人竞价,且若不是她道破玄机,众人至今还当它是块发了霉的破茶饼。 于情于理,这茶饼都该归她。 旁人倒无异议。便是知道了茶饼珍贵,若是价格合适他们还能争一争。可云绮上来就将价格抬到了二百两黄金。 这要是和她争下去,还不知价格会抬到多少。 唯有谢凛羽忽然瞪大眼:“……等下,如果是云绮花二百两买下这茶饼,那今晚竞价最高的东西,岂不是成了这茶饼?” 苏砚之道:“正是如此。” 那也就是说,是云绮会和这茶饼的捐赠者单独见面。 那他刚才花一百八十两黄金买了云绮这破画算什么? 算他有钱又有病? 有人忍不住开口:“这茶饼究竟是谁捐的?在场诸位的藏品先前都已拍完了。” 苏砚之面色微微发紧,他知道,一旦说出这个名字,怕是又要掀起一场风波。 “这茶饼的捐赠者……”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是裴丞相,裴羡。” 又补充道,“裴相今日政务缠身,所以未能亲临现场,只让人将他所捐之物送来。” 裴羡? 众人闻言皆倒吸一口凉气。 五年多前,年仅十七岁的裴羡以新科状元之姿入仕,极受皇帝赏识,如踏青云直上,不过三载便坐到丞相之位。 他生得眉目如霜,如只可远观的高岭之花般,眸中似有寒潭映雪,面色永远清冷淡漠,不见半分情绪起伏。 朝堂上论政时舌灿莲花,私下里却极少与人相交,连皇帝都说他“心似琉璃,无欲无求”。 偏生两年前刚满十四岁的云绮,在一场春日宴上对裴羡一见钟情。自那以后,她先是高调宣称“非裴羡不嫁”,又屡屡在裴羡下朝必经之路制造“偶遇”,甚至还托人往丞相府送了数十回情书。 那年风筝会谢凛羽向她示好,却被云绮一脸瞧不上地拒绝,还大言不惭声称“唯有裴羡这般心怀天下之人配得上自己”。 闹剧终结于某个暮春午后。云绮捧着自己绣工拙劣的香囊,堵在丞相府门前,扬声道:“裴相可愿收下我的心意?” 彼时裴羡正立于阶上,春风卷起他的衣摆,他垂眸看她,眼底无波无澜。 “不愿意,”他语气疏淡凉薄,“若云小姐还要我说得更直白,裴某此生无意婚嫁,也不想与你有任何交集。” 裴羡说,希望云绮日后别再出现在他面前。 这话如冰锥刺骨,让云绮当场白了脸色,恼羞成怒之下,直接把那香囊当场扔到地上踩了好几脚。 自那以后,云绮便再没提过裴羡的名字,却也成了众人眼中自不量力的笑柄,和私下当成笑话一般的谈资。 那段往事发生在霍骁战胜归京之前。 也没人能想到,两年后云绮竟嫁给了霍骁,又大婚第二日被休了。 再看如今这局面—— 茶饼是裴相所捐,又被云绮以最高价拍得。 按照竞卖会的规矩,岂不是意味着她将在伯爵府的牵线下,与裴羡单独会面? 众人面面相觑,只觉造化弄人。毕竟谁也没料到茶饼出自裴羡之手,云绮更不可能提前知晓内情。 苏砚之扫过厅内各异的神色,沉声道:“既已成定局,待集会散后,我自会亲赴丞相府说明事由。” “裴相既应了我的邀约,想来也会遵循竞卖会‘竞价最高者可与捐赠者择时择地小聚半日’的规矩。” … 竞卖会结束,最终总竞价位列前三的人,可从伯爵府珍藏的珐琅花插、官窑瓷器、书画卷轴任选其一,作为谢礼。 而总竞价位列前三的人,分别是云绮,谢凛羽,还有云汐玥。 银胎珐琅花插呈八棱海棠形,以银丝勾勒出繁复花纹,填以蓝、粉、白三色珐琅,釉面如琉璃般透亮雅致。 前朝官窑瓷瓶为经典梅瓶造型,釉色如雨过天青,开片若冰裂蛛丝,透出温润光泽。 而那山水书画卷轴绘有层峦叠嶂、茅庐隐现,笔墨苍劲洒脱,尽显江南山水的灵秀意境。 若是换了旁人,要挑选东西自然会礼让一番。 但云绮过去就挑挑拣拣起来,一边挑拣一边嘴上还说着: “这花插真好看。”她抬手抚过珐琅花插的精致纹路,爱不释手。 “这瓷瓶手感也挺好。”将瓷瓶在掌心转了转,釉面映出她眼底的兴味。 “这书画也很有特点。”展开卷轴时,对着光眯起眼睛,细细端详又点头。 说完,云绮看向身旁憋了一肚子气的谢凛羽,一脸真挚:“世子爷是男子,想来应该极有风度,应该会愿意把自己那样东西让给我吧?” 又转头看向云汐玥,“妹妹现在是侯府捧在掌心的千金,自然不缺钱也不缺书画摆件,可我却落魄得很,我把妹妹那件也拿走,妹妹应该不介意吧?” 她到底在说什么! 她才刚用二百两黄金买了裴相的茶饼,现在却哭穷说自己落魄? 自己拿一样东西还不够,还要把属于别人的东西也都拿走。 其他人看着都看不下去了。 若眼神能化作利刃,此刻云绮怕是早已被众人的眼刀剜得体无完肤。 偏偏云绮坦然得很。 云汐玥整晚都在维持自己柔弱善良的人设,即便心中再想要那珍奇谢礼,也只能咬碎银牙往肚里咽。 她若与云绮相争,岂不是显得她这个真千金和云绮一样上不得台面? 只能掐紧掌心,咬紧下唇道:“姐姐喜欢,那妹妹的就赠与姐姐好了。” 反观谢凛羽,都快被云绮的厚脸皮气得七窍生烟,白眼几乎翻到天际,从齿间挤出三个字:“随便你!” 甩袖便要离去。 云绮却在他身后悠悠补了句:“对了,我还没谢过世子爷慧眼识珠,我那幅《瑞凤衔珠图》世子爷可别忘记带走啊。” 这尊大佛是懂得如何扎心的。 谢凛羽真要吐血了。 今日参与集会的所有人,离场时都一阵恍惚。 甚至都想不起自己今天干嘛来了。 只有云绮可谓收获颇丰。 今日拍得的东西都会由伯爵府差人送去各家府上。 旁人都是带着自己珍藏的奇珍异宝来,空手走的。 就云绮是带了一幅自己随手画的画来,却明晃晃带了伯爵府三样珍藏走。 让人恨得牙痒痒。 离开伯爵府时,天色已经昏暗。 云绮远远望见街角停着辆乌篷马车,像是在等什么人。 霍骁的贴身侍卫霍七正守在车边,见她露面立刻小跑过来:“云大小姐,我们将军邀您上马车一叙,将军有话想和您说。” “哦?”云绮眉眼微挑,“那行,不过你可要帮我们把着点风。” 霍七愣了一下,把风? “我和你家将军已经不是夫妻,”云绮道,“孤男寡女的同处一辆马车,传出去影响不好,别让你家将军坏了我的名声。” 霍七眼睁睁看着云绮朝马车过去,才反应过来。 ……不是。 这位云大小姐的名声,还有什么更坏的余地吗? 而且要说坏,也是云大小姐坏了他们将军的名声吧!! 第37章 马车里,好像也挺刺激的 云绮说要霍七把风。 可将军刚才却吩咐他,让他不要守着马车,他正好腹痛去解个手。 云绮掀开车帘时,入目便是霍骁笔挺的身影。 男人一袭墨袍端坐在车厢内,车厢内的烛火洒在身上,将他高大挺拔的轮廓镀上一层光晕。 然而,他的眉骨压得极低,面容像是笼罩着一层凛冽寒气,宛如冬日里的冰雕,像刻意隐藏了喜怒,整个车厢的气压也低得很。 云绮挑了他侧面的位置坐下,倚在身后的软垫上,语调有些懒懒的:“将军叫我来,是想和我说什么?” 她与他隔了半臂距离,可霍骁仍能嗅到她发间若有似无萦绕的香气。 ……她好香。 “祈灼为何送你一箱黄金?” 霍骁闭了闭眼,喉结抵着紧绷的领口上下滚动,声音沉得像是坠入深潭的石,“那日之后,你们还见过面?” 那不是一箱白银,而是一箱黄金。 莫说一面之缘,纵是相交多年的至交,又有几人会将一箱黄金轻赠旁人? 除非……是真的关系匪浅。 哪怕只有一日,她也曾是他的妻子,他在竞卖会上为她兜底买单才是名正言顺,旁人尚可揣度一二“念旧情”。 可祈灼又是为什么? 他和她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平白给她送来一箱黄金? 云绮故意倾身向前,眼尾微挑:“我与祈公子见了几次面,将军很在意?” 霍骁的唇线绷得极紧,却未接话。 她又近了半分,慢悠悠道:“祈公子送我黄金,是因为我来伯爵府前,差人去漱玉楼递了封信。” “我在信上写了,我能治他的腿疾,问他借二百两黄金。” 霍骁眉峰骤然一动。 祈灼身份神秘,他虽不知对方真正身份,但也知道他绝非区区琴师那么简单,身家更是深不可测。 若真有人能治好他多年腿疾,莫说二百两黄金,便是两千两,那人也未必会皱眉头。 可是—— “你说你能治他的腿?” 霍骁目光如炬地盯着云绮,“你是故意骗他钱财?” 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人,怕是连医书的边角都翻不懂,更遑论跟过名医学习,怎么可能懂医术。 “我才没骗钱,” 云绮撇了撇嘴,鼻尖皱起俏皮的弧度,“将军没听过‘天赋异禀,自学成才’八个字么?” 霍骁面色幽沉。 他相信世间的确有天赋异禀,能自学成才之人。 但这八个字,显然和眼前的人扯不上半点关系。 霍骁沉声道:“……我替你把钱还给他。” “那个人不简单,你最好离他远些,以免招致危险。” “为何?” 云绮歪着头,眼尾漾起一抹无辜,“左右都是欠钱,欠他的与欠将军的,能有何不同?” “当然不同。” 霍骁皱眉脱口而出。 他给她钱,就算她随意挥霍,他也不会找她麻烦。 可她若欠了祈灼的钱,谁能保证祈灼不会找她麻烦? 毕竟他们曾是夫妻,岂是祈灼这种外面的人能比的。 可下一秒,霍骁的话音猛然顿住。 站在她的角度,她现在已经和他没关系了,的确没什么不一样。 “我不过是好意提醒,你若不愿听,便罢了。”霍骁侧过脸去,目光落在车窗斑驳的树影上。 忽而又开口,声线里多了几分晦涩:“那茶饼呢?” “你并不通茶道,是真识得它的来历,还是……”他顿了顿,“早就打听过,知道那是裴羡所捐?” 今日席上那些衣着华贵的世家贵胄都生活奢靡,见多识广。可就连他们都认不出那块茶饼的来历。 云绮根本不通茶道,又怎么会认得。 他听说,云绮两年前曾经追求过裴羡,还在大庭广众下向他示爱过。 他总隐隐觉得,她花重金买下裴羡捐的那茶饼,并非巧合。 的确不是巧合。 云绮早就从那话本子里,知晓这茶饼是裴羡所捐。问祈灼借来二百两黄金,就是为了买下那茶饼。 她要和裴羡见一面。 她倒要看看,这位曾直接当众拒绝原身的高岭之花丞相,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般无欲无求,冰雕玉琢。 未来只会为云汐玥一人倾倒。 但这话,当然是不能说。 心虚的时候,最好用的就是把矛盾转移给别人。 云绮忽然拧紧眉梢,气鼓鼓地别过脸去:“旁人都不知道那茶饼是裴羡捐的,我一个落魄了的假千金,哪有人脉知道这些?” “将军到底是在意那茶饼,还是在意那位裴丞相?——先是问祈灼,又是问茶饼,倒像是审问犯人一样。” “……我没有。”霍骁道。 车厢内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云绮不说话。 霍骁伸出手,想让她把头转回来。 他的掌心刚触到她的脸颊,她忽然顺着力道转过脸来,两个人一时间四目相对。 她的脸微仰着。车厢里的烛火摇曳不定,将她瓷白的面颊镀上一层暖金,唇瓣微启时泛着蔷薇色的光泽。 霍骁喉结滚动,听见自己心跳有些加快。指尖触到的肌肤细腻温热,像初春溪涧里融了的雪水,顺着掌心漫进血管。 “……没有拿你当犯人。” 他的声音发哑,尾音却不由自主地放柔,只觉得喉咙有些干涩。 想起席上她送来的那方印着唇印的手帕。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为何要将那帕子收起来。 有些控制不住地想要触碰她嫣红的唇瓣。 用指腹。 亦或是,像那日那样,用唇。 密闭车厢带来的隐秘感,让暧昧气息在彼此贴近的瞬间疯长,又急剧升温。 云绮轻轻将脸埋在霍骁肩头,手却往下滑。霍骁并没有阻止她,只是胸膛起伏。 划过关键处时,男人浑身骤然紧绷。 那天没做完。 马车里,好像还挺刺激的。 第38章 任谁都难辨清白 云绮向来不把所谓贞操观念放在心上。 于她而言,人活一世不过图个痛快,男女间的欢好本就是最直接的愉悦。 当然,这也得挑人。 此刻气氛烘得人发烫,与自己的前夫发生些亲密事,总不算犯法吧? 幸好霍骁休了她,事后应该也不会让她负什么责任。 霍骁的气息有些粗重。 终于扼住她作乱的手腕,嗓音喑哑得像是裹着沙砾:“…别闹。” 他知晓她向来胆大妄为。 可此刻并非做那种事的时机。 更何况,他们如今算什么身份。无名无分,他如何能碰她。 但胸腔里翻涌的热意却在叫嚣,催着他贴近些,再贴近些。 他刚伸出手,云绮便顺着力道坐到他腿上。 他身躯高大,将她衬得愈发娇小,只需轻轻收拢臂膀,便能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衣料相触的沙沙声里,两人贴得再无半分间隙。 某处受到挤压,霍骁的呼吸陡然加重。 偏偏就在这时,马车外响起穗禾的声音:“小姐,我听人说您上了这辆马车,您在里面吗?” 穗禾先前被云绮叫去将伯爵府赠与的那几样东西打包装好,压根也不认得这是霍骁的马车。 听人说小姐上了这辆车,她只当是小姐叫了回侯府的马车,便提着包袱找了过来。 车内的霍骁瞬间绷紧脊背,握在云绮腰侧的手掌蓦然收紧几分。 此刻他们两人交叠的姿态若被窥见,任谁都难辨清白。 当然,本来也不算清白。 云绮声调里带着几分从容:“我在,但我在整理衣裳,你先别进来。” 穗禾不知道小姐整理衣裳为什么不让自己进去伺候,但立马应下。 她还沉浸在小姐今日大放异彩的喜悦中,抱着包袱难掩兴奋:“小姐真厉害,说要拍下裴丞相的茶饼真就拍下了,还把伯爵府的赠礼都拿了过来。小姐放心,我把东西打包得可小心了。” 穗禾也不知道小姐怎么会知道,那茶饼是裴丞相捐的。 她这话音刚落,车内的霍骁却猛地目光一沉。 说要拍下裴丞相的茶饼,真就拍下了——这是什么意思? 她果然早就知道那茶饼是裴羡所捐?果然是为了见裴羡才费尽心思? 云绮明显感觉到车厢内原本潮热的空气骤然结冰。 霍骁的脸色阴沉如乌云密布,连在她发间呼出的气息都变冷了。 人怎么可以在同样的关键时刻翻车两次。 云绮眨了眨眼:“那个……” 现在再编什么,好像也没必要了吧? 霍骁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将她从身上抱下来。 胸腔里像塞着团烧着的乱麻,闷得发胀,他却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情绪。 冷着脸,还是从齿间挤出一句:“……天晚了,这辆马车送你回侯府。” 话音未落,他已掀开车帘跨步而下。 明明是霍骁的马车,却是他从马车上下来。 穗禾抱着包袱站在车外,怎么也没想到车厢里竟还有旁人,更没想到会是那位战功赫赫的霍将军。 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时,她浑身猛地一颤,怀里的包袱险些掉在地上,声音也跟着发抖:“将、将军?” 霍骁背对着车厢,听见她的惊惶问候,也不会对一个丫鬟质问什么,只冰冷吩咐道:“上车伺候你们家小姐。” 穗禾战战兢兢上车,不知道自己是说错了什么话:“小姐,我……” “不怪你,我又没告诉你车里有别人。”穗禾才刚开口,就听见小姐道。 云绮神色散漫,像是也不把霍骁的离开放在心上,甚至还心情不错。 “正好蹭了辆马车,还省了我们雇马车的钱,坐下吧。” * 回到侯府的时候天都黑了。 一进府门,便觉气压低沉如乌云压顶。下人们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目光频频往云绮身上瞟。 显然伯爵府竞卖会的事已经传回了侯府,何况云汐玥还比她早一步回府。 昭玥院内,云汐玥早已眼眶通红,伏在萧兰淑肩头,哭得泣不成声:“娘亲,是不是玥儿太没用了……无论做什么,都比不上姐姐。” “您让我拿去捐赠的玉如意那般珍贵,竟连姐姐随手画的一幅画都比不过。” “还有,您为了我今日露面,特意让人为我买来绫罗锦缎又量体裁衣,还让妆娘为我那般细致梳妆,可最后……” 她喉间哽着泣音,“却是姐姐一出场,所有人都只看她……” 萧兰淑搂着女儿颤抖的肩膀,只觉心肝都要被哭碎了。 她实在想不通,为何霍骁与谢家小世子会为云绮那幅破画争破头。 两个人一个是被云绮下药休了她,一个是从前就跟云绮不对付,是都突然得了失心疯吗? 玥儿说,云绮今日发间只插了一株盛放的牡丹,可往众人面前一站,就将她衬得像是失了颜色。 此时此刻,萧兰淑无比后悔。 从小到大她对这个假女儿娇生惯养,由着她每日泡花瓣浴、吃牛乳糕,硬生生将肌肤养得像剥壳鸡蛋般水嫩透光。 反观自己的玥儿,当了这么些年丫鬟,肌肤粗糙黯淡,又岂是一朝一夕能将肌肤养得如云绮那般细腻的。只能靠着上妆修饰。 念及此,萧兰淑眼里闪过一丝阴冷。 她抬手示意周嬷嬷近身,声线像毒蛇吐信:“先前用在那姓方的小贱人身上的雪融散,还有剩的么?” 萧兰淑所说的小贱人叫方妙音,父亲是街头卖艺的杂耍班班主。 方妙音虽出身低微,却生得柳眉杏眼,两年前在西街卖糖画时被云正川撞见,有意纳她为姨娘。 云正川怕萧兰淑吃醋,便瞒了半月,却不知萧兰淑早从账房流水里瞧出端倪。那什么江南衣料、翡翠簪子,原是给那狐媚子备的。 萧兰淑面上不动声色,暗地却让周嬷嬷买通戏班子的人,往方妙音的饭食里掺了雪融散。 这药粉是京中贵妇人私藏的阴损方子,混在饭食里无色无味,每日一钱,不出月余便能叫人面上生满紫斑,溃烂流脓,即使愈合也会留下满脸瘢痕。 那方妙音在当时,先是面上冒出细密的红疹,接着溃烂流脓,紫斑爬满整张脸。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哪受得住这种怪病的打击,一时想不开就…… 周嬷嬷立马回道:“回夫人,还剩一罐。” 云汐玥不知娘亲是在说什么。萧兰淑却扶住她肩膀,眼神阴鸷:“玥儿,谁挡了你的路,娘亲都会替你铲除。” 从前这些年她对云绮娇惯着,不过是因为她以为她是她女儿,哪怕她蠢笨无知,尖酸刻薄,在外名声差得很,她也一贯纵容。 可现如今,这个云绮既不是她女儿,只不过是个不知来路的野种,却凭空享受了侯府多年尊贵宠爱。还将她的亲女儿虐待了整整两年,让玥儿身上伤痕累累。 还谈什么从前的情分,她甚至恨不得将她掐死。 她这般不知好歹,自不量力,已经从云端跌落泥沼却还不老实,处处想抢走玥儿的风头,那就别怪她心狠手辣。 “这些日子,云绮是不是只能吃厨房送去西院的那些下人的伙食?” 萧兰淑忽然放软声调,擦掉女儿眼角的泪珠,慈母一般吩咐,“自明日起,恢复她从前的吃食,她从前是大小姐时喜欢吃什么,就给她上什么。” 第39章 要亲吗? 云绮这一夜格外好眠。 次日晨起,才刚让穗禾伺候着洗漱完,厨房的人便提着食盒来了竹影轩。 提食盒的丫鬟叫芳儿,这些日子总由她来竹影轩送膳,都已轻车熟路。 只见她熟稔地将食盒里的碗碟摆上桌面,利落道:“大小姐,早膳给您备好了。” 云绮原在镜前梳头,并未多留意。 可余光扫过桌面时,指尖却顿了顿。 前些日子她典当首饰换了银钱,特意让穗禾打点给厨房副管事花嬷嬷。 那厨房管事的刘嬷嬷是萧兰淑的心腹,向来对主母言听计从。 萧兰淑说要按下人标准给她供膳,她便日日送来糙米饭、藜麦饼、酸咸菜。 花嬷嬷收了好处后暗中照拂,才悄悄将膳食换成精米细面,偶尔有芙蓉糕、蜜渍梅子、香菇鸡汤,让芳儿送来。虽不及原身从前嫡女规格,却也能入口。 但今日不同。 桌上摆着白瓷碗盛的冰糖燕窝,金丝卷儿配着玫瑰酱,碟子里码着水晶虾饺与蟹黄汤包,连粥都是核桃仁磨的杏仁酪。 这是原身从前在东院时,每日晨起必用的精致早膳。 连穗禾也瞧出异样,盯着芳儿一样样东西往外端,不由得感叹:“今日这膳食怎么这般好,是花嬷嬷交代的?” 芳儿摇头:“不是花嬷嬷,是夫人特意吩咐的,说从今日起,恢复大小姐从前的膳食,所以厨房自然上心。” 穗禾面露惊讶:“竟是夫人的吩咐?” 云绮神色未动,只淡淡对芳儿道:“你先下去吧。” 待芳儿退下,她起身走到桌前,目光扫过满桌膳食。 穗禾有些欣喜:“小姐,夫人既下令恢复您的膳食规格,是不是想通了,不想再苛待您了?” 大小姐从小被夫人娇宠长大,到底应该也还有些情分在。 云绮却面无表情。 萧兰淑从前对原身的娇宠,不过是认为她乃亲生骨肉。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纵是再骄纵蛮横,资质蠢笨,做母亲的自然也无条件惯着,有极大的耐心包容。 可如今,萧兰淑既已知她与侯府毫无血缘,且虐待过她真正的女儿云汐玥整整两年,怎么还会如从前那般待她。理应恨她入骨,急于驱逐,为何会突然就变了态度。 况且,就算她改变态度,也不该是现在这个节点。 萧兰淑为了云汐玥昨日在伯爵府的露面,前些日子费尽心思,结果却是她在伯爵府大出风头。 就算云汐玥没回来诉委屈,萧兰淑也肯定听了风声,绝不可能反倒对她生了怜惜。 云绮盯着桌上的饭食看了片刻,每样东西都瞧不出异样,忽而开口:“去拿一支银簪来。” “银簪?”穗禾先是一愣,继而瞪大双眼,“小姐该不会是觉得……” 云绮直接道:“去拿。” 穗禾不敢耽搁,忙取来几支银簪。 云绮将簪身依次探入金丝卷、水晶虾饺和杏仁酪,簪子皆无变化。 而当她将银簪插入那碗熬得软烂的冰糖燕窝时,只见簪尖刚触及燕窝表面,雪白的银饰骤然泛起青黑色,如墨汁滴入清水般迅速晕染开来。 穗禾见状,脸色瞬间煞白,整个人都吓傻了:“小姐,这、这燕窝里……” 云绮却出奇地冷静,捏着发黑的银簪往布上擦了擦。 萧兰淑对她下毒,她并不意外。 只是,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毒。 定然是不会让她暴毙的毒,不然她突然暴毙死了,侯府对外也没法交代。 再加上萧兰淑要恢复她从前膳食,想来应该是某种经日累月才会起效的慢性毒药。 这毒是会怎样? 是要毁她容貌?还是让她变痴傻? 云绮更倾向前者。 毕竟在萧兰淑和侯府众人眼里,她本就是蠢笨无脑的草包,犯不着让她变得更痴傻。 否则萧兰淑怎会用这般拙劣的手段。 怕是还当她是原身,见着久违的燕窝便会欣喜若狂,毫无防备地一饮而尽。 穗禾已经完全慌了神:“小姐,这下我们该怎么办?” “慌什么,先吃饭。”云绮仿若无事般坐下。既然其他的无毒,自然也可以吃。 “这碗燕窝你偷偷倒掉,别让旁人瞧见。“ “之后,你找机会去厨房寻一下花嬷嬷,旁敲侧击探探她口风。” 若花嬷嬷也不知情,这事应该就是萧兰淑暗中指使刘嬷嬷一手操作。 * 午后。 云绮去了漱玉楼。 这次过来,李管事早早就在外等候:“云小姐,祈公子已经在三楼等您了。” 踏上三楼,雕花木窗漏下细碎日光,案头青瓷瓶里插着新折的木芙蓉,室内陈设依旧雅致如前。 和上次一样,祈灼坐在临窗的竹榻上,听见脚步声便抬眸看来。 桃花眼里漾着清浅笑意,骨节分明的指间戴了枚羊脂玉扳指,暗色衣袍领口松了半寸,露出修长的颈间,说不出的温润风流。 “你来了。” 祈灼抬眸望她,语调熟稔得却仿佛已与她相识多年。 云绮亦自然地凑过去,伸手叩了叩自己带来的木箱:“公子昨日帮我解围,我带了谢礼来,公子瞧瞧喜欢哪个?” 木箱掀开,珐琅花插流光溢彩,官窑瓷瓶釉色温润,最里层是一卷用明黄锦缎裹着的书画。 祈灼似笑非笑:“若我消息无误,这些应该是伯爵府昨日竞卖会的谢礼吧?” 他自然知晓,伯爵府为昨日竞卖会备下三样谢礼,赠予总成交额前三的宾客。 也知道,最后是眼前少女将这三样珍品全收入自己囊中了。 云绮坦然迎上他目光:“没办法,谁让我那么穷,买不起什么像样的东西送给公子,权当借花献佛了。” 甚至就算是人家伯爵府的,她还只让他挑一样,的确很舍不得了。 祈灼闻言低笑出声,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弯成好看的弧度。 他偏爱她这份坦诚,不扭捏作态,不藏着掖着,如同一汪清泉般透亮。 这世道人皆戴假面,活得顾虑重重。能如她这般通透洒脱的,寥寥无几。 旁人都道她蠢笨无知,他却只信自己看到的。 谁觉得她蠢笨,才是真的蠢货。 祈灼从木箱收回目光,指腹轻轻摩挲着玉扳指,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笑意:“可若是,我想要别的谢礼呢。” 云绮看他:“祈公子想要什么谢礼?” “上次被人打断,云姑娘可还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吗?” 祈灼微笑,屈指点了点自己的唇,眼尾微挑,“要亲吗。” 第40章 唇瓣厮磨 云绮以为,这世上只有自己这般随心所欲、无所顾忌。 却不想眼前这人,竟与她如出一辙。 看祈灼的表情,并不是同她开玩笑。 他又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今日,应该不会再有人闯进来了吧?” 他说的是上次霍骁突然闯入之事。 那时她酒意微醺,正坐在祈灼怀里,他的指尖还捏着她的下巴。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却猛地听见外头李管事喊了声 “霍将军”。 她酒意都醒了一半。 前一日宣称暗恋霍骁两年,被休第二日就去找男人厮混还被前夫捉奸什么的,她怕把霍骁气死。 她只能抬眼望向祈灼,睫毛忽闪间带了几分故作委屈。 说来也巧,那时祈灼分明还不知她身份,却与她默契十足。 霍骁推门而入的刹那,他长臂一收拢住她腰身,而她顺势靠在他胸膛前,闭眼装出一副醉睡模样。 而此刻,他们又一次四目相对。 祈灼还屈指点着自己唇畔,眼尾含情问她要不要亲。 这般诱惑,谁能抵挡得住。 祈灼长得这样俊美,她也本就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云绮朝祈灼倾身,腰肢刚靠近便被他自然地揽住,轻轻一带便侧坐在他腿上,姿势熟稔得仿佛重复过许多次。 她仰起脸,伸手绕住他衣襟的系带,蜻蜓点水般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他的唇好软。 很好亲。 还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松烟气息。 她刚退开半寸,腰间忽然一紧,又被拽回那片沾染松木气味的阴影里。 祈灼低下头,鼻尖与她相抵,唇瓣厮磨着擦过她的唇角,似是不经意的触碰,又像是蓄意撩拨。 两人都未深入,默契地维持着这若即若离的距离。 他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尖,彼此间的气息缠绕着发烫,直教喉间泛起细密的痒意。 “喜欢么。” 他问她。 喑哑里带着一丝蛊惑。 再玩下去容易起火。 眼前的男人她还并不了解,眼下也难以对局面全权掌控。 云绮偏了偏头,决定当一回正人君子:“……口有点干,想喝茶。” 祈灼看她一眼,轻笑一声,才缓缓松开箍在她腰上的手:“去坐吧。” 云绮给自己斟了杯碧螺春,又替他添了盏琥珀色的红茶。 两个人都点到即止。 云绮抬眼望向祈灼膝上的薄毯:“说说公子的腿疾吧,公子这腿疾是怎么落下的?如今又是何症状?” 她昨日在信中说,她能帮祈灼医治腿疾。 虽说她前世出于兴趣,曾随医毒大师学过医术,但她先前压根连祈灼病症的根由都没问过。 好在她说她能治,祈灼真就信了她的话。 谈及自己的腿疾时,祈灼眼底似寒潭深水。 “我的腿,是寒痹症。”他的语调波澜不惊,像是闲谈日常。 “我曾在阴冷潮湿、不见天日之地待了十年。寒湿入髓,经络阻滞。” “后来每逢秋冬,膝下便如坠冰窟,这些年愈发严重,才难以行走。” 在阴冷潮湿、不见天日之地待了十年? 一个皇后嫡出的皇子,为何会在那种地方,一待便是十年光阴? 祈灼见她眼底浮起怔忪,以为她在为医术底气不足犯难,指尖敲了敲桌沿轻笑。 “许多名医都断言我这腿没得治,你不必有压力。那二百两黄金就当是谢你陪我解闷,不必挂怀。” 云绮却抬眼看向他,不高兴地撇撇嘴:“既然应下了,便没有退缩的道理。何况公子若真只是寒痹症,倒是好办了。” “哦?”祈灼挑眉,桃花眼里掠过一丝兴味。 “给我些时间研究一下。” 她语气认真,“公子用二百两黄金救济了我,我会把公子的腿疾治好的。”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动静。 是李管事的声音,带着几分忐忑:“公子,太子殿下来了,说是想见您一面。” 祈灼脸上的笑意骤然淡了下去,目光冷凝地看向门口,声音也冷了几分:“不见。” 没有半分对待太子应有的敬畏和重视。 李管事的声音愈发发颤:“可、可太子殿下此刻就在房门外……” 空气瞬间凝固了两秒。 云绮忽然深吸一口气。 祈灼侧头看她:“怎么了?” “公子这儿可有别的门?”她压低声音,眼神往窗边飘,“若没有……我恐怕得跳窗了。” “跳窗?”祈灼眼里又泛起笑意,桃花眼尾微微上挑。 云绮叹了口气:“当今太子想见都被拒之门外的人,我一个平头百姓竟在这儿坐着 。太子殿下若是看见我,不会一时发怒让人砍了我吧?” 祈灼终于低笑出声。 伸手在她发顶轻敲了下:“胡思乱想什么。” 门外,李管事对一袭玄色锦袍的太子卑微道:“殿下,草民真没骗您,我们公子真的在屋内会客。” 当朝太子楚临眉头紧蹙:“他不是从不见客吗?” 李管事挠头:“这位姑娘有些特别。她今日来,公子还特意让我前去迎接。” “姑娘?” 楚临睁大眼睛,震惊神色不亚于听到铁树开花,“你是说他一个不管男人女人只要是人都厌恶至极的人,竟然也会和女子单独见面,还不止一次?” 又问道:“那姑娘是何人?” 李管事答道:“是永安侯府的小姐。” “原来如此,”楚临恍然大悟,“孤听说,永安侯府寻回了失散多年的千金,听说那姑娘温婉知礼,心地善良……” “不是那位,”李管事尴尬打断道,“……是之前那位。” 第41章 谁让他们只是配角呢 之前那位? 楚临的眼睛又一次睁大,想了一下:“说的是前不久,刚被霍将军休了的那个?” 李管事道:“……正是。” 虽说楚临对这些闺阁之事了解不多,但从前永安侯府那位千金的名声,在京城可谓无人不知,他多少也有耳闻。 什么大字不识、蠢笨无知、蛮横跋扈,似乎就没有过什么好词。 后来还传出给霍将军下药算计成婚的荒唐事,当真是声名狼藉到了极点。 这种女子,怎会入得了他那弟弟的眼? ……罢了。 反正他也从来猜不透他的心思。 “他不乐意见我,就算了,你把这些点心转交给他。”说着,楚临抬了抬下颌,示意随从。 随从立刻将提着的几盒糕点递上前:“这些都是殿下特意命御膳房做的。” * 与此同时,漱玉楼外。 云汐玥坐在马车内,手指攥紧车帘边沿,深吸口气掀开一角,目光落在刻有漱玉楼三字的牌匾上。 “兰香,你真的确定,太子殿下今日会来这漱玉楼?”她内心忐忑。 “奴婢确定!”兰香立马点头。 “宫里传消息的人说了,太子殿下每月初一午后都会到这漱玉楼来。且今日下午,太子殿下还约了人去镜湖茶楼品茗。” 云汐玥咬咬嘴唇。 可这漱玉楼不是男人找小倌寻欢作乐的地方吗? 堂堂太子殿下怎会到这种地方,难不成是有断袖之癖? 兰香一看小姐犹豫的神情,便知道她在想什么:“小姐可别乱想,那可是尊贵的太子殿下。” “若太子殿下真是来寻欢作乐,哪儿会每次都是大白天来,且待不到一炷香时间就走,定是为了什么别的事。” 这话倒也在理。 云汐玥攥紧车帘的手松了松,这才放下心来。 兰香又坚定握住小姐的手:“小姐,您都已经恢复了身份,可那个云绮却仍事事压您一头,根本不把您放在眼里。您既然下定决心要接近太子殿下,可不能还总犹豫不决。” 昨日伯爵府的集会上,云汐玥是真受了巨大的刺激。 她本以为自己如今身份尊贵,得爹爹娘亲千般宠爱,又精心妆扮筹备多时,却不想仍被云绮彻彻底底比了下去,她只像个黯然无光的陪衬。 这让她感到无比不甘心。 她迫切地想要在什么方面赢过云绮。 娘亲说,谁挡了她的路,娘亲就会帮她铲除。 她自己也要争气。 云绮被将军府休弃,以她如今恶名远扬、人人唾弃的名声,日后肯定没有男人愿意再娶她。 而她,如今有侯府嫡女的尊贵身份和好名声,即使嫁给世间最尊贵的男子,也并非高攀不上。 而世间除了皇帝外最尊贵的男子,自然是太子殿下。 所以她才会让兰香借侯府名义去联络宫里的人,打听太子殿下的行踪。 再过几日便是她的姨母荣贵妃的寿宴,娘亲说会带着她一起入宫赴宴。 若今日她能与太子殿下先来一场偶遇,届时在宫里与太子殿下再进一步接触。说不定,未来的太子妃之位就会是她的了。 待太子日后登基,她便能成为万人敬仰、母仪天下的皇后。到时云绮这种人,能拿什么和她比。 终有一日,她会把从前在云绮身上受到的欺辱,十倍百倍地还到她身上去! 想到云绮,云汐玥就忍不住狠狠攥紧掌心。 心中正这般盘算,忽见一道玄色织金锦袍的身影自漱玉楼缓步而出。 听闻当今太子楚临年方二十二岁,生得剑眉星目,只见那人鼻梁高挺,一袭玄色织金锦袍更衬得身姿修长挺拔。即便隔着数十步远,亦能让人感受到周身萦绕的贵胄之气。 云汐玥只远远望了一眼,便只觉双颊发烫,心跳如鼓。 直至目睹太子登上车辇,她才猛地回过神,忙不迭吩咐车夫:“快跟上,别跟太近了。” - 三楼雅间。 听闻门外动静渐消,云绮小心翼翼探出头来,向李管事问道:“太子殿下可走了?” “回小姐,走了。”李管事恭谨答道。 云绮走到临窗的栏杆旁,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楼下——只见太子的马车正缓缓驶出长街。 而后方不远处,一辆青帘马车的车帘内,正露出半张熟悉的面孔,又匆匆将车帘放下。 云汐玥?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云绮不由得微微蹙眉。 以云汐玥那循规蹈矩的性子,怎么会主动涉足漱玉楼这种风月场所。 可此刻她的马车竟缓缓启动,不远不近地缀在太子车辇之后。 云绮盯着那辆青帘马车,眉梢微挑——云汐玥这是想跟上太子? 不过片刻,她便将前因后果猜了个大概。 原剧情里,四日后的荣贵妃寿宴,荣贵妃分明是自己受惊失足小产,却在血崩之后指认是皇后推了她。皇帝盛怒之下当众斥责皇后,更收了她的凤印,将六宫大权暂交荣贵妃执掌。 此后荣贵妃屡施手段,或栽赃陷害,或挑拨帝后情分,皇后更加被冷落,连带着太子楚临也屡遭猜忌。不过是一桩河道贪墨案审理有误,便被四皇子楚翊一党的群臣抓住把柄,在朝堂上掀起弹劾狂潮。 最终皇后被废入冷宫,太子被贬为沂亲王。而荣贵妃晋位皇贵妃,楚翊则被立为新储君。 楚翊那日在荣贵妃寿宴上对云汐玥一见钟情。他登上帝位后,云汐玥顺理成章成为皇后。 而这位新帝竟真如话本里写的那样,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专情忠贞,后宫虚设,独宠云汐玥一人。 这可真是话本里男女主的标准结局啊。 主角光环加身,配角都是烘托红花的绿叶。 楚临本该是嫡出储君,却被剥离气运,沦为主角登顶的踏脚石。为女主倾倒的一个个天之骄子,甘愿默默守护着女主。而她这个衬托女主的恶毒反派最惨,不仅恶名昭著,还落得个死了都没人收尸的下场。 谁让他们只是配角呢。 配角的存在就是要让主角踩在脚下的。 可偏偏,她穿了过来,这剧本可就不一样了。 第42章 皇后之位对她而言一文不值 她清楚后续剧情走向,知道即便云汐玥什么都不做,四日后楚翊仍会对她一见钟情,且楚翊终将登上太子之位。 可云汐玥不知道。 在她的认知里,太子唯有楚临一人,储君之位又怎会轻易更迭? 以云汐玥如今的身份,普通的世家贵胄子弟怕是已经入不了她的眼。她要嫁,自然是想嫁给未来世间最尊贵的男子。 所以她才会费尽心思探听太子行踪,约莫是想制造一场“偶遇”。 云绮望着那辆青帘马车消失在街角,唇角扬起一抹讥讽的笑。 她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清楚楚翊未来会登基为帝,清楚云汐玥会踩着她本该在乱坟岗的尸骨成为一代贤后。 所以她要怎么做? 去截胡云汐玥的 “天命机缘”,抢先一步让楚翊为她倾倒?夺取云汐玥命中注定的皇后之位? 当然不。 她还不至于就这么点格局。 在她眼中,即便登上后位也不过是仰人鼻息,靠帝王施舍的恩宠换取生存资本。深宫高墙与囚笼何异?不过是困锁自由、消磨心志的所在。 那皇后之位对她而言一文不值。 在她这里,无论是什么身份的男人,只有他们俯首取悦她,为她痴狂疯魔,心甘情愿将权势双手奉上的份儿。 她才不会低眉屈膝祈求着某个男人的垂怜过活。 她要的从来不是成为谁的附庸,而是让这棋盘上的棋子,都按她的心意落子。 想颠覆这剧情,自然有别的路可以走。 比如——让皇后稳坐中宫,让太子的储君之位,不会易主。 云汐玥可以嫁给楚翊,可以嫁给任何人,唯独嫁不了坐在太子那位置上的人,更成不了皇后。 云绮看向李管事:“太子殿下这是去了何处?” 李管事恭谨答道:“回姑娘的话,殿下约了人,要去枕月楼。” 枕月楼坐落在京城最大的镜湖湖心小筑,三面临水,四季皆有莲香萦绕。楼内陈设极尽雅致,二楼雅阁悬着前朝名家书画,三楼茶座更可俯瞰湖光山色。 因楼中只供极品蒙顶甘露与狮峰龙井,且每日只待客三十位,素日里多是文人雅士、贵胄子弟吟诗作赋的清贵之所。 太子这等身份,自然不会与寻常人等混坐。枕月楼四楼为整座楼宇最高处,唯有一架朱漆螺旋梯可通,平日里从不对外开放,只专为皇室贵胄预留。 此处四面皆为雕花格窗,湖风可穿堂而入,案头常设冰盆祛暑,更无旁人叨扰,最是适合静心与人闲谈。 原身对这里早有耳闻,但因为毫无兴趣,压根不会涉足这种地方。 云绮转身回到房内,迎上祈灼幽深的目光。 他眸色似淬了墨,指尖摩挲着座椅扶手:“你对太子感兴趣?” “比起太子,我对公子你更感兴趣。” 她轻笑一声,欺身凑近,在男人唇角落下一吻,“不过是刚才瞧见我那位妹妹跟上了太子的车辇,难免有些好奇。” 祈灼抬手抚过她垂落的发丝,在她即将起身时忽然扣住她的腰,掌心压着她的后脑倾身而下,第一次用强势的姿态撬开她的唇齿。 木门半敞着,这幕景象正巧落入门外李管事的眼底。 两道身影交缠在竹榻上,男人指尖勾着女子的下颌,彼此间呼吸交缠,暧昧的水声混着低喘溢出房门。 李管事瞳孔骤缩,像是被惊雷劈中般愣在原地,连手中的食盒都险些摔落,忙不迭转身捂住眼睛,倒退着将房门掩紧。 良久,祈灼才松开她。 云绮的唇瓣被吻得嫣红,像沾了露水的芍药,连喘息都带着媚意。 他指腹轻轻摩挲她泛红的唇角,眼底翻涌着暗色:“从前我并未觉得这双腿是负累。但今日,我若是双腿完好,倒是想跟你一起去凑凑这热闹。”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指尖绕着他耳后碎发轻笑:“公子想凑的热闹,日后必定能亲眼看见。” * 枕月楼。 云汐玥赶到时,太子的车辇已停在楼前。 她步履款款踏入湖心小筑,刚要迈上枕月楼的台阶,便被身着青衫的小厮抬手拦下。 “姑娘留步,今日席位已满,不知您可有预约?”小厮恭谨作揖,目光扫过她腕间的翡翠镯子。 预约? 云汐玥袖中的手指猛地微僵。 她从前做了多年奴婢,即便恢复侯府嫡女身份,也不过短短数日。 这些京中贵胄常去的风雅场所,哪是从前的她碰得着的。 所以来个茶楼还要提前预约的规矩,她自然不知晓。 哪像云绮,从前早就把京城那些贵胄们玩乐消遣的地方玩了个遍。 兰香从前是伺候云绮的,但云绮以前也没来过枕月楼,她自然也不知道。 眼见着自家小姐被拦住,兰香柳眉倒竖,尖着嗓子嚷道:“你长没长眼?我家小姐可是永安侯府的千金,还进不得你这区区茶楼?你是觉得我们小姐付不起这几两茶钱?” 那茶楼小厮涨红着脸,连连摆手:“姑娘莫要误会!小的哪敢小瞧贵人,实在是枕月楼向来规矩森严,没有预约的客人,当真没法安排席位。” 兰香哪肯罢休,继续拔高嗓音道:“少拿规矩糊弄人!不过是添个座儿的事儿,难不成你们掌柜的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这枕月楼本是文人雅士清谈之地,最忌喧哗。兰香这一通吵闹,惊得三楼临窗而坐的几位公子纷纷探头张望。 便是四楼雅阁中与人对坐品茗的楚临,都听到了动静。 楚临眉峰微蹙:“怎么回事?” 随从俯身低语:“回殿下,似是有位姑娘欲入楼,因未提前预约被拦下,正与小厮争执。” 楚临随意往下瞥了眼,只见湖风掀起一片翠微色裙摆,看不清那女子面容。他皱了皱眉:“既无预约,何必纠缠?若再吵闹,就让人将她们请走。” 好在云汐玥自己也觉得难堪,连忙拉住兰香:“够了兰香,人家有人家的规矩。” 眼见着临窗处不少人投来目光。云汐玥只觉脸颊发烫,咬了咬唇,强撑着挤出抹笑:“既无空位,我们便不打扰了,在外面赏赏湖景就是了。” 第43章 妹妹为何要打我? 如今已至九月。 秋风萧瑟,湖边的风裹着凉意漫来,即便午后时分也透着沁人冷意。 云汐玥站在湖边阶上,紧了紧袖口的披风,湖风仍顺着衣襟钻进来,吹得她脖颈发僵,发丝被风揉得散乱,裙摆也被吹得簌簌翻飞。 她手忙脚乱地按住飘起的裙角,哪里什么赏景的闲情逸致,内心恨不得赶快逃离这鬼地方。 只盼望着太子殿下赶快从楼上下来。 云汐玥特意挑了个位置,就在枕月楼正门不远处,亦是出入湖心小筑的必经之路。 即便被拦在楼外,她今日也不能就这么空手而归,无论如何,都要寻个由头让太子殿下记住自己。 云汐玥看向脚下的石阶,手中捏着绢帕,忽而有了主意。 待太子殿下晚些出了枕月楼到这边来时,她只需佯装观景走神,再“不小心”脚滑跌倒。 若太子殿下及时伸手搀扶住她,她便能借势攀谈,有了和太子殿下相识的机会。 纵是太子殿下未能及时扶住她,她一介弱质女子以娇弱之态摔倒在面前,也不愁引不起殿下注意。 想到此处,云汐玥往湖边又凑近半步。 兰香缩着脖子一直陪在自家小姐身侧,湖风卷着寒意,刮得她和小姐两个人脸颊都冻麻了。 好不容易瞅见一道玄色身影跨出枕月楼门槛,兰香忙偷瞄一眼又收回目光,压低声音激动道:“小姐,好像是太子殿下出来了!” 闻言,云汐玥瞬间绷紧神经。 她的手攥紧袖中帕子,连忙吩咐让兰香装作去马车上替她取披风。 兰香刚转身,她便猛地深吸口气,胸腔因紧张而控制不住地起伏。自始至终她都不敢回头,生怕眼尾的余光让自己表现得太过刻意。 她在心底掐算着太子殿下到自己这里的时间,耳边也听到身后传来渐近的脚步声。 近了,更近了。 云汐玥佯装专注于看风景。 就在对方即将来到她身后时,脚尖却突然向结着薄苔的石阶边缘崴去,喉咙里迸出一道尖叫,身体后仰着向台阶下栽去。 “啊——”步摇上的碧玉流苏蹭过脸颊,整个人如片枯叶般向后仰倒,裙角在秋风中翻卷出慌乱的褶皱。 云汐玥闭着眼,故意让睫毛剧烈颤动,一副惊恐至极的模样。 果然,就在她身体即将摔下台阶之际,忽然有一只手冷不丁抓住她的手腕。 将她拉住了。 她成功了! 云汐玥内心一喜,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跳得极快,掌心都因狂喜而微微发颤。 她以为拉住自己的人是太子,然而当她睁开眼睛,原本含着羞怯与柔弱的眸光却瞬间凝固。 像是被人用一盆冰冷的水从头泼到脚。 因为出现在她眼前的,根本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太子殿下,而是依旧面容耀眼夺目的云绮。 云绮低头望着她,唇角扬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妹妹怎的这般不小心?不过赏景而已,竟能险些摔下台阶。” 云汐玥浑身猛地一颤,面色瞬间惨白如纸,连牙齿都在打颤:“云、云绮?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云绮歪着头打量她,笑意愈发清浅:“妹妹都能在这里,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她一定是故意的! 云汐玥脑海中轰然炸开惊雷。 难不成从她出了侯府,云绮就在暗处盯着她?还一路跟着她到了这里来? 云绮瞥了眼自己抓着的手腕,好意又耐心地提醒道:“妹妹该起身了吧,难不成要我一直扶着你?” 云汐玥顿时又羞又怒,胸腔剧烈起伏:“谁要你假惺惺地扶!” 这世上没人比她更清楚,云绮这个人有多恶毒,骨子里藏着多少阴狠。 她怎会真心想扶她?定是想先当众装作善人,再趁机让她出丑! “原来妹妹不想我扶住你啊。”云绮挑眉。下一秒,指尖忽如蝴蝶振翅般轻盈移开。 云汐玥哪里想到她会突然松手。 毫无防备的她只觉手腕一空,失重感猛地攥紧心脏,她尖叫着向台阶下栽去。裙角扬起的瞬间,听见腕间玉镯碎裂的脆响。 后腰重重磕在石阶棱角上,剧痛如电流窜遍全身,她顿时疼得眼前阵阵发黑,眼泪都疼出来了。 楚临刚才出了枕月楼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门外与人交谈。 忽闻石阶方向传来一声惨叫,他皱眉循声望去,只见先前被拦在楼外的女子跌坐在台阶上,身旁站着个身着粉色襦裙的少女。 兰香抱着披风刚转过回廊,正看见云汐玥被云绮松手推落的一幕,惊得披风掉在地上,忙不迭冲过去唤道:“小姐!” 云绮却在此时蹲下身,指尖虚虚悬在云汐玥肘间,面上满是关切:“妹妹可伤着了?我方才不过是同你开个玩笑,你怎的不握紧我的手?” 这话如针尖般扎进云汐玥耳膜。 她此刻后腰剧痛难忍,连娘亲送她的镯子都摔碎了,她方才跌倒时的惨叫也一定都传进了众人耳中。 这是云绮故意的! 从前在侯府,云绮就是这样想方设法当众折辱她,如今她才是堂堂侯府嫡女,竟还被一个野种踩在头上,如此羞辱。 云汐玥被恨意冲昏了头脑。她盯着云绮那张伪善的脸放大在眼前,想都没想,扬手便想将巴掌甩在这张恶毒面容上! 可巴掌挥到半空,她余光瞥见不远处那道缓步而来的玄色身影,指尖骤然如遭雷击般僵住—— 是太子! 无论云绮如何可恨,她怎能在太子殿下面前动手打人,露出这般暴戾的模样? 这一巴掌若落下去,岂不是会让太子殿下觉得,她是个如云绮一般凶狠跋扈的毒妇? 然而收手已来不及。 楚临已迈过青石板小径,腰间羊脂玉珏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距离她不过十步之遥。 千钧一发之际,云绮偏头躲过了这记耳光。云汐玥尚未反应过来,她已抬手按住自己脸颊,水杏眼瞬间浮起泪光,连睫毛都在轻轻颤动。 她踉跄着退后半步,望向云汐玥的目光里盛满委屈,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妹妹……我不过是想扶你起来,你为何要打我?” 第44章 裴羡,我想你了 云汐玥惊恐地瞪大眼睛,指尖还停在半空。 云绮这是在说什么? 她明明偏头躲过了那一巴掌,此刻却捂着脸做出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仿佛真的被她狠狠扇了耳光。 下一秒,玄色身影在三步外停下。 楚临蹙眉望着石阶上的闹剧,声音里带着与生俱来的不怒而威:“你们因何事喧哗,为何当众动手?” 兰香被眼前的状况吓到。 她当即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高声道:“太子殿下明鉴!我家小姐乃永安侯府嫡女云汐玥,求您为我家小姐做主啊。” 她抖着嗓子指向云绮,“方才是大小姐将我家小姐推下石阶,从前在侯府,小姐便常遭她欺辱。小姐只是一时愤慨,才……” 兰香刚才眼睁睁看着云绮偏头躲过了小姐的巴掌。 可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这个恶毒的女人捂着脸颊后退,又装出一副无辜受害的模样,污蔑小姐故意打她。 兰香生怕自家小姐被太子殿下误会,一心想替云汐玥辩解。 然而她还没说完,话音却被截断。 楚临的声音忽而冷下来:“你一个奴婢,怎么知道孤是太子?” 他今日身着常服,未佩皇子玉牌,眼前众人更是从未照面,这丫鬟却能张口就精准喊他“太子殿下”。 莫不是,她和她家小姐今日没有预约就来这枕月楼,本就是冲着他来的? 兰香猛地浑身一僵,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一旁的云汐玥也霎时脸色惨白。 云绮在心中嗤笑。 蠢货。 得亏这个兰香一早就叛变背刺了她,没继续留在她身边。 不然有这种丫鬟在身边,都得显得她这个主子脑子也不怎么灵光。 不过,楚临听见这丫鬟方才报出永安侯府的名号,又听她对着捂着脸的少女唤作“大小姐”。 这就是那个曾顶着侯府千金身份,前不久却被揭穿是假千金,在京城恶名远扬到连他都有所耳闻的云绮? 也就是一个多时辰前,与他弟弟同在房里的女子。 虽然不知道她为何也从漱玉楼来了这里,但楚临望着阶下柔弱的少女身影。 好歹是弟弟唯一特别对待的女子,即便外界流言纷纷,他多少也得对人多几分照拂。 想到这儿,他俯身伸手虚扶,声音里难得添了几分温意:“你没事吧?” 云汐玥瘫坐在石阶上,后颈沁出冷汗,浑身几乎要发起抖来。 她没想到,自己假装摔倒变成真摔倒,即使这般疼痛狼狈,都没能换来太子殿下伸手来扶。 反倒是云绮什么都没做,不过捂着脸装出委屈模样,就引得太子朝她伸出了手,俯身相问。 闻言,云绮睫毛轻颤,缓缓抬起眼来。 她本来是打算摇头说自己没事的,下一秒,她的目光却骤然落在太子身侧的人身上。 那人着一袭月白广袖襕衫,外搭青色披风,腰间仅以竹节纹玉带束住,通身气质清冷淡然,如松间明月般孤高。 冷白的面容仿若覆着层霜雪,唇角弧度的清浅而疏离,而那双漆黑的眼底,只浸染着令人心悸的的淡漠。 他就站在那里,却如云端皎月般遥不可及。又似站在高岭之巅,遗世独立,可望而不可及。 两年没见过面,云绮还是靠记忆一眼将人认出来。 原来李管事说太子约了人来枕月楼品茗,约的是当朝丞相——裴羡。 原剧情里,裴羡本应在慈幼堂与照料孤儿的云汐玥初遇,为她的善心所动。这株世人难触的高岭之花,终将只为云汐玥一人垂眸。 而现在剧情变了。因为她的到来,云汐玥和裴羡的初遇也提前了。 云绮忽然话音一转。 眼眶像浸了春雨的海棠,朱唇轻启:“……殿下,我有事。” 楚临一愣:“有事?” 少女抬首刹那,他才看清她的面容——眉如远黛横波,眼尾微挑似含秋水,琼鼻秀挺如削,唇瓣不点而朱。 偏生眼角还用点了颗红痣,此刻浸着水光,倒像是雪地里落了枚朱砂,叫人挪不开眼。 这样一来,他那弟弟铁树开花倒也算不上奇怪。 这等容貌,纵是铁石心肠见了,怕也要软上三分。 但楚临显然还是想得不够全面。 真正的铁石心肠在他旁边站着呢。 裴羡负手而立,月白襕衫被湖风掀起一角,目光淡淡扫过阶下少女,眉峰都未动上半分。 那双惯看经史子集的眼瞳里,映着少女明艳的容色,却唯有清冷淡漠,并无半分涟漪。 云绮喉间动了动,眼眶仍泛着红,目光却直直凝在裴羡身上。她吸了吸鼻子,声线软得像棉花团子:“脸颊好痛,或许要裴丞相帮我吹吹,才会好。” 楚临闻言也吸了口凉气。 他算是知道,眼前少女为何会在京城恶名远扬了。 换作旁的世家贵女,哪有人会大庭广众下说让男人帮自己吹吹脸颊?何况对象还是素有冰面丞相之称的裴羡。 楚临这才恍然想起之前听过的另一些传闻。 据说两年多前,裴羡才刚入仕不久,这位云大小姐曾风风火火声势浩大地追求过他。只不过被裴羡当面拒绝了,此后才没有再出现在裴羡面前。 所以说,这两人也算是两年不见,再度重逢? 但是,等下。 如果这个云绮还对裴羡有心思,见到裴羡后又重新喜欢上他,他弟弟不会被抛弃吧? 听闻云绮这般言语,裴羡眉峰都未动上半分,只淡声道:“既已向殿下复命,下官先行告退。” 他目光自始至终未在少女面上停留,转身便踏上回廊。 然而就在裴羡离开镜湖,即将迈上马车之际,他的衣袖却忽然被人抓住。 云绮竟不知何时追了过来。 少女像是跑来的,鬓发微乱,气息也有些乱。脸颊浮着一抹跑动后的薄红,反倒衬得肌肤如雪。 “云小姐,自重。” 裴羡垂眸扫过少女攀在自己袖间的指尖,声线淡漠如霜。 云绮真是爱极了这人这副高岭之花的模样。 仿佛什么都激不起他泛起半分涟漪。 谁都走不进他的内心。 世人皆道裴相心若冰潭,剧情里说裴羡只会为云汐玥一人心动。 可她偏想做那投潭的石子,看他是不是真无论如何,都不会起一丝波澜。 “裴羡,”她轻轻唤他,晚风卷着碎发掠过脸颊,将那句低语染得缠绵,“我想你了。” 第45章 想将他按在床榻上 “裴羡,我想你了。” 这世道向来要求女子含蓄守礼,可云绮却攥着裴羡的衣袖,仰头将这句“我想你了”说得清晰直白。 只是这热烈的话语落进冰潭,裴羡却连眼皮都未掀动半分。 “我以为,两年前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裴羡语调冷淡。 两年前他就说过,他此生无意婚嫁,更不想和云绮有任何交集。 他以为,她已经知难而退,又嫁给旁人,早就放弃他了。 云绮望着他淡漠如霜雪的脸,却语调认真:“裴相也说了,那是两年前。如今过了两年,我已经变了。” 裴羡终于舍得抬眸,将视线落在眼前少女的脸上。 两年前的她不学无术、张扬跋扈,如今关于她的传闻遍地皆是。 即使他并无意去探听,也知道她的名声比从前更不堪了。 她变了什么? 云绮却仰头直直望着他:“自然是变得更好看了,裴相看不出来吗?” 裴羡觉得自己该想到的。 眼前的人宣称自己变了,却仍旧停留在如此肤浅的层面。 两年前就曾对他穷追不舍的少女,如今轮廓愈发纤细,下颌线如青瓷勾勒,唇色比初开的丹砂还要艳丽。 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昔日只盛满骄纵的杏眼,如今蒙着层薄雾般的水光,像被春雨浸润的琉璃,朦胧中流转着勾人的细碎波光。 她的确比两年前更耀眼夺目。 但他从来都不是会为容貌所动之人。 裴羡不欲多言,只淡淡道:“云小姐若执意纠缠,休怪裴某失礼。” 周围无人,他本想抽回被攥住的衣袖,却不想云绮竟借着力道扑进他怀里,双手如藤蔓般紧紧环住他腰间,似是生怕被推开一般。 霎时间,月白襕衫下的身躯绷得僵直。 裴羡根本没料到云绮会有这样的举动。 他知晓她难缠,却没想到她比起两年前肆无忌惮。 简直是,肆意妄为。 “裴羡……”云绮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里浸着委屈,“为何过了两年,你反倒更绝情了。” “从前我是侯府千金,你纵是厌烦也会留些体面。如今我成了假千金,你便连敷衍都不愿了么?” 裴羡不由得眸光微沉。 无论两年前还是现在,他对她的态度从未因身份有过半分改变。 可她此刻的委屈,却像一把软剑,生生将他剖成了嫌贫爱富的小人。方才他收回衣袖的举动,倒成了他踩低捧高的佐证。 好似他想要甩开她的手,是因她如今落魄。 即便如此,裴羡面上依旧毫无波澜,也没有任何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面色依旧冷淡:“云小姐,此处是街市,随时会有人经过。” 他想劝她顾及一下自己的名声。 云绮却埋在他怀里声音发闷。 “我又不怕别人看见,反正我的名声也不能再坏了。还是说,裴大人怕我坏了你的名声?” “没关系,反正满京城都知道,从两年前我就喜欢你。旁人见我这般缠着您,只会骂我厚颜无耻,断不会说裴相半句不是。” 裴羡:…… 她就这样将喜欢他这件事挂在嘴上。 这般说着话,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也分毫未松。裴羡甚至不必低头,便能闻见她发间萦绕的花香,混着少女独有的温软气息。 掌心的温度逐渐漫来,隔着单薄的襕衫灼得他后腰发烫。 裴羡喉结微动,想强行挣开又怕把人伤了。这姿势太过暧昧,若真有人路过,未免惊世骇俗。 但怕什么偏来什么。 巷口隐约传来竹帘掀动声,混着轿夫的交谈。裴羡胸腔里骤然滚过一瞬紧绷。来不及细想,掌心已扣住她腰肢往墙后带。青砖墙上的藤蔓沙沙作响,将两人一同卷入墙后斑驳的树影里。 两个人因动作带起的紊乱呼吸撞到一起。 但裴羡却自始至终,面色如冰。 待巷外动静渐消,他没有任何犹豫,便和云绮拉开距离。 月白襕衫下的脊背笔直修长,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腰间的温度,却被他不动声色在衣袖上抹去。 他垂眸整理袖口褶皱,声线冷淡得仿佛刚才的接触只是云绮的幻觉。 “云小姐若想觅得良配,不妨收敛些行径。” “京中贵胄子弟无数,不必在裴某身上多费心思。” 云绮抬起头来,有些委屈:“裴相就这么讨厌我吗?” 裴羡垂眸看她,眼中无波无澜。 讨厌二字是建立在在意的基础上,毕竟无论爱恨,皆需心意作引。而他对眼前人,并没有任何情感。 “云小姐多心了。”他眉眼淡漠,“你我之间,与街头陌路并无不同,裴某对你,自然也谈不上讨厌。” 好一个杀人诛心。 这句谈不上讨厌,还不如说他讨厌她。 “可裴大人还欠我一个约会,”云绮望着他,像是想到什么,“那饼雪顶芽是我拍下的。昨日竞卖会上的约定,裴大人可会履行?” 裴羡身形微顿,侧过半边脸:“既托人将茶饼送去,裴某自然会遵循伯爵府的规矩。云小姐择好时辰地点,裴某会前往的。” 话音落下,裴羡便转身离开。 未做半分停留。 云绮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微微勾起唇角。 还真是绝情。 让人想看看,若将这冰清玉洁的裴丞相按在床榻上,看他素来冷情的眉眼染上欲望,听他一贯淡漠的嗓音变成喘息,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 云绮追着裴羡出去时,楚临目光淡淡扫过眼前阶下发丝凌乱、难掩狼狈的云汐玥,这位侯府真千金。 身为太子,这些年明里暗里想接近攀附他的女子太多了。 像云汐玥这般,没有预约就到枕月楼被拦下,又在寒风中徘徊“赏景”近半个时辰,连摔倒都正巧在他步出楼门的时刻,任谁看都是刻意为之。 即便有什么前因隐情,她大庭广众之下对云绮动手的行径,也令楚临心生不喜。可瞧着她眼眶通红、唇齿打颤的可怜模样,他也不好过分苛责。 只蹙眉吩咐兰香:“扶你家小姐起来吧。往后让她留意脚下,别再摔了。” 云汐玥将委屈咽进喉间,红着眼咬牙屈膝:“……臣女谢过殿下。” 望着太子就这么决然转身,云汐玥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唇角都泛起血丝。 她从未如此痛恨过一个人,恨不能将云绮碎尸万段。 她指尖死死攥住兰香的手腕,尖利甲盖几乎戳进对方皮肉,让兰香都忍不住吃痛地叫出声。 双眼赤红:“……去告诉刘嬷嬷,药量加倍……我等不及一个月了,我要让云绮尽快毁容!” 第46章 喂水 云绮回到侯府时,暮色已漫过飞檐。 她才踏进竹影轩,穗禾便立马迎上来,语气里透着雀跃:“小姐您终于回来了!您快瞧瞧这个——” 云绮抬眼望去,只见桌上除了厨房送来的晚膳食盒,还搁着个描金匣子。 穗禾忙不迭掀开匣盖,只见和昨日祈灼送去伯爵府的木盒一样,匣内也整齐码着十数根赤金长条,映得人眼底发亮。 不一样的是,这里面金条的数量,比祈灼昨日给她的更多。 穗禾道:“小姐,这是午后霍将军的侍卫送来的,说是将军给小姐的。” “将军还说,这三百两黄金您要还给别人还是自己留着,都可以,不用还给他。” 云绮微微挑眉。 昨天在马车上,霍骁得知她是知道那茶饼是裴羡捐的而拍下,是直接冷着脸被气走的。 结果今日还让人给她送黄金来。 而且,掺杂的小心思不要太明显。 比如祈灼给她二百两黄金,他便给她三百两。 比如祈灼那二百两黄金,是她借的。而他这三百两,是给的。 “这多不好意思。” 云绮口中推辞着,下一秒便摆摆手吩咐穗禾:“把钱收着,你自己拿一根金条留着。” 穗禾身形猛地一颤:“小、小姐?” 那可是黄澄澄的金条! 寻常百姓辛辛苦苦干上几辈子,怕是连金条的边都摸不上。她作为二等丫鬟,在侯府每个月的月钱也才四百文。 可小姐竟这般轻描淡写,要赏她一根金条。 “让你拿你就拿着,”云绮挑眉,语气带了几分不耐,视线又从她身上扫过,“你也是个小姑娘,别总穿这些灰扑扑的衣裳,有了钱去街上裁几身好料子的新衣裳,再去首饰铺子挑点喜欢的首饰。” 穗禾眼眶瞬间通红,泪珠在眼眶里直打转。她从未想过,这世上竟有这般心善的主子。小姐分明自己也在侯府里举步维艰,却还惦记着给她这个丫鬟添衣置饰。 “小姐……”穗禾喉咙发紧,攥着金条却像捧着一团火,滚烫滚烫的。若说从前跟着小姐是本分,此刻她心里却生出股热流,纵是为小姐赴汤蹈火,也甘之如饴。 穗禾将木匣小心收进柜中,才又转身凑到云绮跟前,压低声音道:“小姐,今日我去厨房附近探了探,花嬷嬷似是真不知下毒的事。” “我还打听到,厨房管事的刘嬷嬷向来只检查东院的膳食,自打小姐住到西院,她压根没管过咱们这边。” “可今早小姐的早膳备好后,她却特意检查了一遍,才让芳儿送来。” 闻言,云绮眸光微动。 看来这毒,应该是刘嬷嬷亲自下的。 厨房今日送来的晚膳是四菜一汤,清蒸鲈鱼、翡翠虾仁、香酥鸭掌、蒜蓉时蔬,再配一道莲藕排骨汤。 她试过了,无毒。 今日的午膳晚膳都无事,唯有早上那碗冰糖燕窝出了问题。 若真是慢性毒药,那药必定还藏在刘嬷嬷手中。 想到这里,云绮眼波一转,吩咐穗禾:“明日一早厨房最忙时,你避开人去刘嬷嬷房里瞧瞧。若看见粉末状的东西,悄悄取些回来。” 穗禾点头应下,又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小姐,我今日去厨房还听说,三少爷这两日好像病了。今日厨房给三少爷送去的早午膳,厨房去收的时候都没动过。” 云绮皱起眉来。 早膳晚膳都没吃? 自从那日她对云烬尘说,让他不想当狗就滚,之后这几日她就没再见过云烬尘的身影了。 从前也是这样,云烬尘在这偌大侯府的存在感极低。仿佛侯府只是给他一口饭吃,只是保证他不被饿死,就可以了。 几乎没有人会往他的院子去,他连个贴身伺候的小厮都没有。 云绮站起身来:“替我把食盒收起来,我去趟寒芜院。” 天色暗了下来。 云绮提灯穿过西院时,廊下灯笼渐次稀疏,最后一盏在转角处忽明忽暗。 寒芜院的院门虚掩着,院内几株梅花疏疏落落立着,枝头无花,只剩光秃秃的枝干。正屋窗棂糊着素白纸,透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烛影,门前台阶生着薄苔。 整座院子静得能听见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响,仿佛被遗忘在侯府最边缘的角落,月光洒落更显得十分冷清。 云绮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极简。方桌靠墙摆着,竹书架上几卷旧书码得齐整,窗台上的空瓷瓶都插着支清水养的枯枝。 云绮一抬眼,便见床上躺着个人,烛火微晃映出少年苍白的脸色。 云烬尘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落淡淡阴影,脸颊却泛着病态的薄红,偏偏唇色白得近乎透明,像是被人拿指尖碾开的一片薄雪。 他无意识地偏过头,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半敞着,露出修长的脖颈,喉结随着沉重的呼吸微微滚动,汗湿的额发贴在脸上,衬得眉骨愈发清峻,透出一种玉石般的冷感。 整个人像幅被水墨洇开的工笔画,唯有眉眼轮廓在烛火中明灭,美得叫人惊心,又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碎在这团摇晃的光影里。 云绮来之前,便猜到云烬尘可能是发烧了。 她走过去,探手覆上他额头,指腹果然触到一片灼烫,掌心被烫得发紧。 烧得这样厉害,若是她今晚没来,这院子怕要真成了停灵的地方。 “水……” 床上云烬尘嘴唇翕动,喃喃着,声音含混得像是浸在雾里。 云绮倒了半碗温水给他。 瓷碗边缘轻触他唇角时,他却连睫毛都未颤动,眼皮沉得似坠了铅,显然已经意识模糊。 云绮蹙了蹙眉,索性自己就着碗沿喝了一口。 凉意还没来得及漫过舌尖,便俯身覆上他的唇。 指腹压着他下颌微微掰开,借着倾斜的角度,将口中温水缓缓渡入。 第47章 ……你好敏感 即使是用嘴喂水,大半被喂进了云烬尘嘴里,还是有些水顺着他唇角往下淌,又湮没在锁骨的凹陷处。 他如同干渴的旅人终于尝到水味,喉结急切而贪婪地滚动着吞咽。 又出于本能,无意识地想要让自己的脸颊贴近云绮的手,想要这份不属于自己微凉温度停留得再久一些。 而云烬尘滚烫的体温传递过来,连带着云绮指尖都泛起细麻的热意。 直到半碗水喂完,他才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似呜咽的鼻音,偏过头蹭进她掌心,像只濒死却仍在寻暖的幼兽。 云绮捏住了他的下巴:“云烬尘,醒过来。” 许是温水入腹,他总算找回一丝力气与意识,艰难地睁开眼睛,眼前模模糊糊出现一道人影。 云烬尘以为自己烧糊涂了。 不会有人来他这里的。 那个曾无数次欺辱他,又当面冷脸让他滚的人,更不会。 这该是病中臆想的梦吧。 于是他用尽仅存的力气抬起手,执拗地想要攀住她指尖。 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明,为何在意识模糊的时刻面对这种幻觉,他产生的不是恨意,而是贪心地想贴近、放纵、沉沦。 然而下一秒,指尖却触到真实的温度——带着冷香的肌肤,指腹正有些用力地,一寸寸碾过他的唇瓣。 这份真切的触感让他猛然怔住,瞳孔在烛火里剧烈收缩。 他张口,声音哑得像是碾过碎瓷:“……怎么,会是你。” 云绮冷笑一声,漫不经心抬起他发烫的下颌:“还能开口说话,看来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真的是她。 只有她才会总这样,用尖锐呛人的语气对待旁人。 云烬尘有些僵硬,像是被烫到般,立马松开攀附在她手指的手。 喉结滚动着碾过沙哑的音节:“你怎么知道,我……” 她怎么会知道他病了,还肯过来看他。 云绮盯着他的脸:“既然生病了,为什么不去叫府医?” 他睫羽几不可察地颤动两下,垂眼避开她目光。 腕间脉搏在皮肤下轻轻跳动,像只困在薄壳里的蝶,平静道:“只是发热而已。” 除非是他要死了,或许才能让府医肯迈步进这院子,否则即便他撑着病体去请,得到的也不过是句“稍后便来”的敷衍。 他很早就清楚这件事,这府上其实并没有人在意他的死活。 从小到大许多次寒热侵体,他都是这样独自躺在床榻上,熬到天光破晓。 烧得意识模糊时,连墙上的砖缝都在眼前晃成重影,可只要挺过那道坎,便又能像没事人一样站起来。 每次发热,他总会盯着陈旧的房梁出神。 他会想,倘若就这么烧下去,烧死在某个无人问津的寒夜里,是不是就能从这暗无边际的泥沼里解脱了? 这念头像颗毒芽,扎根在他心底,所以他根本没想过要去请什么府医,反倒在意识越来越模糊时,感到了一丝久违的轻松。 但是他没想到,在他濒死的时刻,又有人将他拉了回来。 “衣服解开,转过身去,让我看看你的伤。”云绮的语气不容置疑。 云烬尘的唇抿成苍白的线:“……我没事。” “脱衣服,转身。”她语气不耐,“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云烬尘顿了两秒,终究还是听从她的话抬起手,放在自己的衣襟上。手却有些虚弱发抖,连盘扣都捏不稳。 云绮嫌他动作太慢,直接自己上手把他的衣服解开,又整个脱下来。 里衣都已经被冷汗浸湿,紧贴在少年清瘦漂亮的身体上。他的肌肤因她的触碰而战栗,单薄的脊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当里衣被扒下来,后背上狰狞的伤口赫然入目。那本该结痂愈合的鞭痕,此刻红肿溃烂,边缘翻卷着,结痂处还渗出丝丝缕缕的血迹。 显然,那天她让穗禾送来的药,他根本没有好好使用。伤口恶化发炎,难怪会发起高烧。 “你是不是真的很想死?” 云绮盯着他后背上溃烂的伤口,神色愈冷,吐出的语句更是冷冰冰。 “你是因为我才受的伤。” “就算要死,也别把你的死和我扯上关系。” 她转身从铜盆里拎起湿帕子,甩到他肩头时溅出几滴冷水,语气里裹着不耐的嫌弃:“自己把身上擦干净,待会儿换身衣服——汗涔涔的,脏死了。” 其实云烬尘上午就已发热,午后就强撑着打了水洗过身体。 听见“脏死了”三个字,他垂眼沉默片刻,终究深吸口气扶着床沿坐起,用她扔来的帕子慢慢擦拭发烫汗湿的身体。 他知道她会嫌弃他。 但紧接着,身后却忽然响起布料摩擦声。 他回头,只见云绮竟已坐在他身后,指间捏着半块叠得方正的手帕。 那素白绢面上绣着极淡的竹纹,边缘针脚细密,分明是她随身之物。 她带来的药箱搁在旁边,药箱打开时,他看见里头瓶瓶罐罐码得齐整,细棉布干干净净地叠放着。 此刻她正将手帕浸在水里,抬眼便撞上他僵硬的后颈。 “别动。” 她膝盖轻轻抵住他后腰,左手按住他肩胛骨,掌心下的肌肤烫得像团火。 湿润的帕子刚触到溃烂的伤口边缘,少年喉间便溢出一声隐忍的闷哼。 “死都不怕,还怕疼?” 她挑眉,语气刻薄,动作却放得更轻,沿着伤口边缘擦拭粘连的血迹。 云烬尘能感觉到那帕子擦过结痂处时的凉意,与伤口的灼烫绞成一团,化作细密的战栗从脊椎窜到头皮。 可他却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了。 唯一清晰感知的,是她时而触及他皮肤的指尖。 清理完伤口,她挖了勺冰凉的药膏敷上去,细棉布覆在伤处时,他猛地吸气,空气中萦绕着的淡淡药香钻进鼻尖,让他有些恍惚。 最后就是包扎。棉布绕过胸前时,她的手擦过他侧腰,她听见他肋骨下传来极轻的、近乎颤抖的呼吸。 明明脊背绷得像块苍白的石板,却在她指尖抚过他的脊椎骨时,忽然颤了颤,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你好敏感。” 她忽然贴近几分,在他耳畔吐息。 “是因为疼,还是,因为我?” 第48章 心甘情愿戴上狗链 因为她这句话,他的身体猛然变得更加僵硬,掌心忍不住蜷起。 云绮与他拉开几分距离,站起身来,低头看他时眼神散漫:“你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吧。” “我给你带了饭,穿上衣服后就去吃,来之前我让穗禾热过了。” 她对他说话时,永远都是命令式的语气,而非询问他的意愿。 根本就不在意他此刻有没有力气和胃口吃东西,而是他只能听她的话。 云烬尘这才注意到,云绮来时除了药箱,还带来了一个食盒。 云绮走过去掀开盒盖,将四菜一汤逐一摆上桌面。碗碟沿凝着的热气,在冷寂的屋子里洇开一片暖雾。 云烬尘看过去,见那些菜像是都没动过。 他微微一怔,哑着嗓音问道:“……这是你的晚膳?你没有用晚膳?” 云绮倚着桌沿拨弄茶盏,语气懒洋洋的:“我不饿,而且要保持身材。” 他却忽然抿住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可你胃不好,不吃晚膳会胃疼。” 半晌,又沉默地补了一句。 “而且,你已经很瘦了。”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她嫌弃厨房送的晚膳是下人吃的饭食,一口都没动。结果后来她蜷在床上脸色发白,胃疼得额头都渗出冷汗来。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她会想要保持身材。明明她的脸还不及男人手掌大,看上去腰身盈盈一握,手腕也细得像他指节一握就能轻松拢住。 明明自己发着烧一天没吃饭了,反倒担心她一顿不吃会胃疼。 “你怎么这么烦?”云绮不耐烦道,“知道了,那你就赶快把自己收拾好,下来陪我一起吃。” 云烬尘不再吭声,深吸口气将自己身上擦拭干净,又赤裸着上身强撑着下床,从柜里找了身干净的里衣换上。 云绮就在坐在桌边看着他,可他已经不再觉得,在她面前裸露身体是什么羞耻的事情。 或者说,他甚至已经习惯了。 反正……除了那里,他身上的每一处她都已经看过了。 云烬尘其实一点胃口也没有,脑袋也昏昏沉沉,但他还是坐在了桌子前。 云绮屈尊降贵,甚至给他盛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排骨汤。 他的确一天都没吃东西了,端起汤碗啜饮了一小口。 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却依旧没能驱散身体里的寒意,只觉得胃里空荡荡的,喉咙似长了刀片般,连吞咽都有些费力。 他是因为生病吃不下,云绮却是挑挑拣拣,只夹了几口翡翠虾仁吃。原本夹了一块清蒸鲈鱼,一看见里面有刺,立马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云烬尘见状,知道她是想吃鱼又懒得挑刺,默不作声地伸手拿过了她的筷子。 他仔细地将鱼身上最鲜嫩的中段肉夹下,又将鱼刺一点点剔除干净,把没有一丝刺的鱼肉,规整地放到云绮面前的碟子里。 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 明明他是发烧生病的人,结果却还是他这个生着病的人伺候着云绮。 云绮挑了挑眉。 果然,弟弟什么的才是姐姐最好的仆人。 除了暖床,弟弟也是生来就该给姐姐挑鱼刺的。 云烬尘只喝了一碗汤便放下汤匙,说自己吃饱了。云绮也不过挑着虾仁和去刺的鱼肉浅尝几口。 两人用完膳,他便起身将残羹冷碟一一收进食盒,碗碟边沿碰撞时发出细碎的轻响,却衬得屋内越发静谧。 云绮起身时,云烬尘蓦地攥紧食盒边缘,呼吸忽然一滞,声音不自觉绷紧:“你……要走了吗?” 她转眼看他,眼尾弧度微挑:“怎么,不舍得我走?” “……不是。”他抿唇否认。 或许是生病的躯体被抽走气力,连心脏都透着异样的脆弱。当想到她要离开,胸腔里忽然漫上大片空茫。像是只余空落,在空荡荡的肋骨间穿梭。 终究只是垂下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掩进这片晦涩的暗里。 云绮却漫不经心道:“我不走,至少等你睡着了再走。省得你病死在这破屋子里,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云烬尘不自觉屏住呼吸。 ……等他睡着了,她再走。 那若是,他不睡着呢? 她会一直留在这里,陪着他吗? 心跳几乎无法控制地,加快起来。 简单的洗漱之后,云烬尘重新躺回床上,而云绮果真没走,从他的书架上抽了本《山海经》,便蜷在五步外的圈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他强迫自己闭眼,可睫毛却总在眼睑下轻轻颤动,余光不受控地往她那边飘。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帐角,书页翻动时,发出窸窣轻响。 “不睡觉,看我做什么?”她忽然抬起头来,眉峰微蹙。 他喉结滚动,将视线挪向床头柜的水碗,试着换个话题:“你来的时候……喂了我水么?” 他记得当时他口很渴。 记忆里的确有冰凉的触感掠过唇瓣,甘冽的水送入他口中。可那时他烧得意识模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是啊,” 她又翻过一页,目光仍停留在插画上,“明明哑着嗓子喊‘水’,递到你嘴边却牙关紧咬,洒得我满手都是。” 他怔了怔,下意识追问:“那你是怎么……” “怎么喂你的?”她忽然抬眼,视线扫过他的神色,“当然是我喝了含在嘴里,再一口口渡给你的,不然你怎么喝到的。” 话音刚落,云烬尘只觉头顶轰然炸开惊雷,瞳孔几乎一瞬间缩紧。 她说,是她喝了水含在嘴里,喂给他的。 她的话像把灼热的刀,在他混沌的脑海里刻下明晰的画面。 他仿佛看见,她的唇覆上他的,温软的触感混着清水的凉意,渡进他干涸的喉间。 一次又一次,他无意识地张开嘴,吞咽下带着她体温的甘洌。 云烬尘胸口剧烈起伏着。 云绮皱眉将书重重扣在膝头:“你到底睡不睡?再磨磨蹭蹭,我可要走了。” 他听见自己从唇缝里挤出个喑哑的音节:“……睡。” 屋内只剩桌边一盏烛火。 也不知翻了多少页书,云绮的哈欠声渐次频繁,困意裹着烛火的暖意漫上来。 她瞥了眼床榻上静卧的人影,眼皮已经困得睁不开,索性蜷进圈椅里小憩。 冷硬的椅棱硌得人腰背发疼,让她即使闭着眼也忍不住蹙紧眉头。 迷迷糊糊间,只感觉有双手臂将她抱进怀里,让她本能地蹭了蹭热源,对方抱着她的手臂也越发收紧。 再睁开眼时,屋内一片漆黑。 桌上的烛火不知是自己熄灭了,还是被人吹灭了。 她触到床榻的被子,才意识到自己此刻躺在了床上。 “……云烬尘?” 她唤了声,声音裹着几分未醒的慵懒沙哑。 黑暗中无人应答,却有个冰凉的物件被轻轻放进她的掌心。摸上去是金属质感,像是一条锁链。 她轻轻一晃,只听见发出清脆的声响——铃铛的声响。 第49章 念着链子,还是念着当狗? 云绮的睡意顿时消了大半,喉间泛起一丝被撩拨的痒。 这声响她熟悉得很。 那日她将准备送给云烬尘的狗链扬手掷出窗外时,项圈上的铃铛发出的正是这般清响。 只是此刻,这响铃却裹着夜的潮热,在两人之间轻轻震颤。 黑暗里,她听见身侧之人胸腔内的心跳声,紊乱、急促。 像是,有什么几乎呼之欲出。 指尖抚过这条锁链,凉意渗进掌心。 她偏过头,明知故问的尾音拖得轻佻,像猫儿爪子挠过丝绸:“云烬尘,这是什么?” 耳畔少年隐忍的声音滚过:“……是你,送我的礼物。” 她挑眉,慵懒看着黑暗中这抹肩线的剪影,漫不经心:“我不是把它扔了么?” “……我捡回来了。”他低着头,声音也低得发颤,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沙哑。 “何时?”她的指尖顺着锁链,漫不经心往上攀爬,触到他锁骨凹陷处的薄汗。 “是……云肆野去竹影轩寻你,你让我滚的那晚。”云烬尘沉默着,终究还是说了实话。 他在她面前,从来都没有过尊严。 所以,也没什么可隐藏的。 她忽然笑了:“所以我让你滚,你反倒摸黑钻去竹林里找链子?” 连她都不记得扔链时用了几分力,究竟是抛去了东墙根还是西竹丛。 夜色浓稠如墨,竹林里腐叶堆得半尺厚。 他竟然能在这样的境地中,一寸寸扒开潮湿的落叶,把她随手丢弃的东西寻回来。 “你找了多久?” “没有很久,”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一个多时辰。” 一个多时辰啊。 还真是够久的。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去找?” 她忽然攥紧锁链猛地一拽,他重心不稳向前倾倒,鼻尖几乎撞上她的。 她温热的呼吸扑在他唇畔,身上气息也几乎全然将他盈满。 “是念着链子,还是念着,想当我的狗?” 她问得太直白了。 像是要把模糊不明的东西刻意掰开来。 更是在逼迫云烬尘,要他说出答案。 云烬尘不答话,云绮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可紧接着,他却缓慢地朝她靠近过来。 他的胸膛几乎贴上她的,隔着薄薄的里衣,她清晰感受到他体温灼人。 不同于之前发烧绵软的热,此刻这热度里藏着某种压抑却失控的躁意。 黑暗中他用手臂圈住她身体,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像她手中这条收紧的锁链。 而她掌心里的铃铛,正抵在他心脏上方的位置,随着他剧烈的心跳轻轻震颤。 黑暗是最好的保护色,也是催生妄念的温床。 那些在日光下需被克制的冲动,也会借着夜色疯长,将理智湮没。 明明不过数日前,他们还隔着礼教伦常,以姐弟相称。 此刻,他的掌心正紧紧箍在她腰间,而她手里的锁链正牵着他脖颈。在同一张床榻上,他们以近乎窒息的姿态相拥,连呼吸都染着对方的温度。 哪怕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这般贴骨的亲密也早已越界。 “云烬尘,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这项圈,可是你自己戴上的。” 云绮并未挣开他桎梏般的怀抱,反而将掌心贴向他后颈滚烫的皮肤,轻轻抚过他战栗的肌理。 他的呼吸骤然加重,胸腔抵着她的肋骨剧烈起伏。 隔得太近了。 明明秋夜霜寒,两个人肌肤相触的地方却都在发烫,如两簇被暴雨浇湿却仍在灼烧的余烬。 她听见云烬尘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 “……想当你的狗。” 他将脸埋进她柔软的肩窝,如同濒死的人在汲取最后一丝温度。 尾音轻得像溺水者沉入湖底的喃喃。 “别丢下我……求你。” 他求她,别丢下他。 云绮勾住他后颈的碎发,笑意漫过眼尾:“好乖。” 指尖顺着喉结滑下,停在凸起的锁骨处,“不听话的狗,有惩罚。乖狗狗,可以拥有奖励。” 黑暗中,她精准捕捉到他微张的唇。 不过是羽毛拂过水面般的轻触,却惊起满室涟漪。 他的唇带着失序的颤意,温软又滚烫,像雪夜里一簇即将熄灭的火苗。 然而这星火还未燎起,云绮已轻巧后仰拉开距离。 云烬尘的喘息骤然变得粗粝。黑暗中看不见他的眼,却能感受到猩红的炽热扑面而来。 他几乎无法控制地追来,想要再度贴近她,然而未待触及她分毫,一记脆响突然炸开。 云绮一巴掌扇在了他的侧脸上。 她指尖还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嗓音却冷得像淬了霜,不带一丝感情。 “当狗要有当狗的自觉。没有主人的允许,就想讨奖励,也是要受罚的,懂吗。” 那记耳光的力道在脸颊上炸开,云烬尘仿佛尝到嘴角渗出的铁锈味。 皮肤下的血管突突跳动,滚烫的灼烧感顺着神经蔓延,却意外地让他沉寂多年、如死水般的胸腔泛起涟漪。 某种近乎贪婪的雀跃从骨髓里钻出来,像久旱逢甘霖的枯木,将疼痛都当作恩赐般吞咽。 鼻翼间只闻得到香气。 “我懂。” 他垂眸应道,声线裹着沙哑的克制。 下一秒,带着凉意的指尖忽又覆上他发烫的脸颊。 云绮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琉璃,拇指指腹一下又一下摩挲着他泛红的皮肤,明明是安抚的动作,却让他喉咙发紧。 “……我允许你今晚陪我睡,” 她的气息扫过耳畔,“抱我回竹影轩,天亮之前自己滚回你这里,别被人发现。” 第50章 断不会再叫她抢了风头 云绮生来就是被旁人伺候的。 即便云烬尘还发着热,额头滚烫,她也能心安理得地倚在他怀中,由他抱着自己往竹影轩走去。 云烬尘知道她怕冷,找出自己的外衫,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 秋夜寒风瑟瑟,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他下颌抵着她发顶,手臂将她紧紧环住。 出门前,云绮随手扯下那有些碍事的锁链,独独留下颈间的项圈。 随着云烬尘每一步摇晃,项圈上的铃铛都会轻轻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果然,这项圈戴着发出的声响,才最动听。 竹影轩。 今夜她去了寒芜院,也没有让穗禾提前用暖炉把床铺暖上。 不过好在,有人甘愿来帮她暖床。 烛火熄灭。 黑暗中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在云绮默许之下,云烬尘动作极轻地圈住她的腰,发烫的胸膛缓缓贴上来。寒意瞬间消散,暖意顺着皮肤蔓延,熨得人连指尖都泛起酥麻。 他贴得极紧,几乎将她整个人嵌进怀里。呼吸裹挟着灼热的气息掠过耳后,却又混着几分沙哑的粗重……压抑着,汹涌着,克制着。 云绮才不管此时此刻云烬尘在想什么。 她早就困了,就这么舒舒服服睡了。 … 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 次日清晨醒来时,身侧果然已没了云烬尘的踪影,连枕边的被褥都平整得像是从未有人躺过。 云烬尘果然听话,天未亮便悄无声息地走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吵到她,还自觉将床铺整理得看不出任何痕迹。 孺子可教。 穗禾昨日得了她的吩咐,今早要趁着厨房备早膳最忙碌的当口,悄悄摸进刘嬷嬷的屋子。 早膳按时被端了过来,搁在桌上还冒着热气。 今日的早膳是红枣莲子粥、蟹粉小笼和玫瑰芸豆卷。 和昨日一样,早膳依旧配了她从前每日必喝的冰糖燕窝。 云绮拿起银针往碗里轻轻一探,针尖瞬间泛起青黑。 果然,这燕窝里又被人下了毒。 就在这时,穗禾急匆匆跑回来,脸涨得通红,语气按捺不住紧张:“小姐,我找到了!” 她站在桌前定了定神,这才敢小心翼翼地展开手中的油纸包,只见里面是一些细细的白色粉末。 穗禾道:“小姐,今早厨房忙得脚不沾地,下人房压根没人,我就趁机溜进刘嬷嬷屋子。” “我从她被褥里翻出一个瓷罐,里头都是这粉,我就偷偷取了点带回来,您看看。” 云绮伸手接过油纸包,捏起一撮粉末置于掌心。 这粉末被研磨得极细,看上去与普通面粉别无二致。 她凑上去仔细嗅闻,才捕捉到一缕若有似无的苦杏仁味,混着某种甜腻气息钻进鼻尖。 她立刻辨出,这里面必定掺了百日红的花粉。 这种生于湿热山谷的花,花瓣看似美艳,花粉却毒性极强。无论是接触肌肤还是内服,轻则让人面部起满红疹,重则溃烂流脓。 前世她便听人提过,京中主母圈子里曾流传过一个阴损方子,将百日红花粉掺进香粉或脂膏,专用来整治那些仗着容貌狐媚惑主、妄图越矩的小妾。 只需区区月余,便能让那小妾容貌尽毁,便是痊愈也必留瘢痕,再也得不到主君宠爱。既不伤性命,又能让对方生不如死,偏生查无对证。 云绮盯着这粉末冷笑。 果然是要她毁容的狠招。 刘嬷嬷给她下毒,定然是得了萧兰淑的吩咐。 “那瓷罐多大,里头的粉末还剩多少?”云绮忽然抬眼。 穗禾歪头想了想,双手比划出茶盏大小:“约莫这么高,里头粉末用了大约一指高度那么多。” 一指的量? 这才只是两天而已。 倒真是盼着她尽快烂脸。 云绮闻言挑眉,掌心的粉末被她抖落。 穗禾一脸担忧,眼底满是不安:“小姐,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云绮拿起银针,慢条斯理擦去上面残留的痕迹:“什么都不用做,就当不知道。” “往后每餐照旧试毒,若只是燕窝带毒,就都趁没人时把燕窝偷偷倒掉。” “要让那些下毒的人觉着,我日日都把这燕窝喝得干干净净才好。” … 此后一连三日,云绮深居竹影轩,紧闭门窗。 每当厨房送来膳食,穗禾总是疾步上前接过食盒,又啪嗒一声闩上门栓。 待用完餐,又直接食盒放在院门外,等着人来收。 昭玥院内,檀香萦绕。 厨房管事的刘嬷嬷佝偻着背站在主位旁。云汐玥坐在位置上,忍不住胸口起伏:“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刘嬷嬷眼珠浑浊,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立马道:“回小姐的话,每日送去的燕窝,大小姐都吃得点滴不剩。” “只是这几日她足不出户,连窗户都关得严实。老奴让送饭的小丫头多留意,可连大小姐的影子都瞧不见,更别提面容变化了……” 云汐玥骤然收紧掌心,手帕被攥得发皱。 她这几日让刘嬷嬷加大雪融散的用量。 算算时间,雪融散的毒性也该发作了。 可云绮现在到底什么样了?她那张让她嫉恨的明艳夺目的脸到底有没有开始毁了? 就在云汐玥烦躁不安的时候,周嬷嬷捧着一个描金漆盒跨进昭玥院,打断了她的思绪。 盒中是母亲特意为她准备的明日华服与头面。 明晚正是她亲姨母——当朝荣宠无二的荣贵妃的寿宴。 听闻荣贵妃有孕在身,圣心大悦,特命礼部倾力操办这场寿宴。届时整个皇宫将悬起千盏琉璃宫灯,来参加寿宴的也皆是世家贵胄。 掀开漆盒,一袭金线勾边的浅粉色软烟罗襦裙映入眼帘。裙摆处以圆润珍珠缀成层叠花瓣轮廓,腰间配一条藕荷色丝绦,隐约传来淡雅的茉莉香气。 首饰匣里,镂空玉簪镌刻茉莉花,步摇坠着两串淡粉水晶,搭配同色系玉镯与琉璃珠耳坠,整套装扮雅致出尘,既显名门闺秀的端方,又不失少女的灵秀。 即便已做回侯府千金,云汐玥抚上衣料上细腻的针脚,触到温润的玉饰与清透的水晶,仍忍不住眼底一亮。 这般温婉又不失贵气的装扮,真是极衬她的气质,定然能叫她明日在宴会上出彩。 明晚的宫宴,她绝不会再让云绮抢去半分风头。 因为云绮一个假千金,根本就没有去参加宫宴的资格。 更别提她那名声还差得人尽皆知,人人唾弃。 想到这里,云汐玥就不禁觉得解气。 她如今是侯府正经嫡女,能穿上母亲备下的华服,戴上母亲替她精心打造的头面,而云绮呢?连宫门的铜环都摸不着。 她触手可得的东西,云绮却根本高攀不上。 然而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小厮的禀报声,带着几分慌乱。 “不好了小姐,听说大小姐不知是发什么疯,在自己院子疯了般摔砸东西。小姐,您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第51章 雪融散起效了! 云汐玥闻言瞳孔微缩。 待小厮跨进门槛,她便迫不及待起身追问道:“你说什么?” 小厮缩着脖子道:“回小姐的话,小的也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听人说西院大小姐在摔东西,动静大得连东院都听得见,这才赶紧来报信。” 云绮性子本就跋扈蛮横,从前在府里稍有不顺心,摔茶盏砸妆奁是常有的事。 可眼下她这几日一直闭门不出,此刻突然闹出这么大动静,就显得很奇怪了。 该不会,是…… 想到某种可能,云汐玥眼底倏地亮起精光,心跳都加快几分。 小厮在旁询问是否要派人查看,她却立马道:“不必派人,我亲自去看看。” 自恢复千金身份后,云汐玥便再未踏入她从前住过的,这庶妾仆役聚居的西院。 要不是要看看云绮什么情况,她根本不愿意再踏足这种地方。 从前她身为低贱丫鬟的一切,她都恨不得永远划清关系。 此刻踩着细绒软鞋立在竹影轩外,尖锐的瓷器碎裂声穿透木门,刺耳得让她下意识皱眉。 云汐玥朝兰香递了个眼色。 木门吱呀推开的刹那,一股杂乱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凌乱不堪,木桌歪斜着几乎要散架,茶盏摔得稀碎,被掀翻在地的晚膳还冒着热气,窗户的布帘也被扯落在地。洗漱用的铜盆倒扣在墙角,水迹蜿蜒在地上。 穗禾整个人瑟瑟发抖,缩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出。而云绮则背对着门口,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纤细的手指抓起茶壶,便狠狠砸向墙面。 只听砰的一声。 茶壶碎裂发出炸响。 从前被云绮打骂的记忆瞬间翻涌,让云汐玥下意识浑身一颤。 但摸到自己手上价值不菲的新镯子,她立刻猛地挺直脊背。 如今她才是真正金枝玉叶的侯府嫡女,她还何须怕云绮这冒牌货? 云汐玥强作镇定问道:“姐姐这是发的什么脾气?好好的屋子,怎的砸成这样?” 云绮听到动静,动作一顿,猛地转过身来。 云汐玥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倒抽一口冷气,双眼不由自主睁大。 只见眼前人曾经如桃花般明艳的面容上,此刻竟布满小红疹,有的连成一片,有的零星分布,将原本细腻如玉的肌肤衬得红肿斑驳。 而云绮眼中翻涌的怒意几近癫狂,眉峰狠狠蹙起,牙关紧咬,原本精致明媚的五官因扭曲而走形,透着说不出的可怖。 一看见云汐玥的身影,云绮的表情瞬间更加扭曲,唇角狠狠抽搐着厉声道:“你来做什么?是来看我笑话的?” 云汐玥骤然掐紧掌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心脏无法控制地狂跳。 果然是雪融散见效了! 那些红疹爬满云绮的脸,比她预想中还要狼狈许多。 她强压下眼底的狂喜,面上堆起惊恐之色,后退半步颤声问:“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 云绮像是气急败坏,又抓起妆奁重重砸在地上。 “三天前晨起,我脸上就突然冒这些鬼东西,我才不得不闭门不出!本以为是累着了,谁知这几日竟越来越严重。” 话音刚落,她似乎是想到什么,忽然恶狠狠逼近云汐玥,一把用力攥住她的手腕。 “云汐玥,是不是你害我变成这样的?” “是不是你记恨我那日在太子面前让你出了丑,所以对我做了什么来报复我?” 云汐玥被她掐得手腕生疼,面上却露出十足的惊恐,眼眶瞬间泛红:“姐姐你、你快松手!我根本不知道你这是怎么回事啊。”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声响。 萧兰淑扶着周嬷嬷的手跨进门槛。 裙摆扫过满地狼藉,目光落在云绮拽着云汐玥的手上,当即呵斥道:“云绮,你休得放肆!” 云绮闻声回头,鬓间簪子因动作歪斜,露出长了红疹的脸。 萧兰淑一见,也不禁瞳孔骤缩。 立马不动声色地与周嬷嬷对视一眼。 没想到这雪融散见效这么快。 明知是自己暗中让人下的毒见了效,萧兰淑却拧着眉看向云绮:“你这是在闹什么?好端端的,脸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云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踉跄着扑到萧兰淑身前:“娘亲,我脸上突然起了这许多红疹,定是云汐玥让人在我膳食里动了什么手脚!” 仰起头,哽咽声里混着祈求,“我纵不是娘亲的亲生女儿,也是娘亲从小养在身边的。您瞧瞧女儿这张脸,娘亲难道不给女儿做主吗?” 女儿? 一个假货也敢自称是她女儿。 她的女儿就只有玥儿一个! “够了!”萧兰淑忽然沉下脸,手猛地拍在桌沿发出重重声响。 “侯府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膳食,哪里轮得到你胡乱攀咬?我看你是自己不知碰了什么,才搞成这副样子!” 她目光扫过满地凌乱,语气陡然冷下来,“还不让你的丫鬟把这里收拾干净。若再敢编玥儿,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云绮眼眶通红,抓着萧兰淑的裙角不肯松手:“那娘亲至少也要让人给我治吧!我下午找了府医,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病症,我才气得回来摔了东西……” 闻言,萧兰淑心底冷笑。 她早几日便让周嬷嬷找了府医,叮嘱过若大小姐脸上生了怪病,只作看不出。 此刻她抬手拍开云绮的手,语气不耐:“府医瞧不出,便说明不是大碍,过两日自然就消退了。” “明明是府医庸碌!” 云绮咬住嘴唇,“宫里太医医术高明,娘亲能不能带女儿进宫请太医瞧瞧?若是这些疹子不消下去,以后我还怎么见人?” “胡闹!”萧兰淑冷斥道,“你以为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宫里也是你能随便去的?” “要不……”云汐玥这时却忽然开口,一副替云绮担忧的模样,“要不明日参加姨母寿宴,娘亲便带姐姐一同进宫吧。若能请太医瞧一眼,也好让姐姐安心。” 第52章 小姐的演技太好了! 萧兰淑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云汐玥:“玥儿,你……” 这云绮生性歹毒,从前将玥儿害得那样惨,又厚颜无耻留在侯府。 这毒本就是她让人暗中给云绮下的,可玥儿却说想带云绮进宫,让太医看看? 话到嘴边却骤然顿住。 目光在云绮那张爬满红疹的脸上转了两圈,只消一瞬,她便立马明白了女儿真正的用意。 不由得感到欣慰。 她的玥儿果然成长了,不再是从前那般任人欺凌,学会了绵里藏针。 云汐玥盯着云绮红肿的脸颊,只觉胸腔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畅快。 这个恶毒的女人,终于得到了报应! 原本明日姨母的寿宴贵胄云集,云绮根本没资格赴宴,可她偏要让这张丑脸与自己同框。 一想起上次伯爵府竞卖会上,云绮一袭张扬红裙抢尽她风头的模样,她便恨不得立马让眼前这张爬满疹子的脸出现满京城贵胄面前。 听说这些红疹之后便会溃烂,愈合后必留瘢痕,届时云绮只会比现在更丑陋可怖。她变得这么丑,以后谁还会多看她一眼? 旁人提起云绮来,只会比现在更唾弃、恶心百倍。 云绮好似所有心思都系在毁容一事上,闻言根本不疑有他,立马激动道:“妹妹说的是真的?” 云汐玥垂眸掩去眼底嫌恶,再抬眼时已换上娴静温婉的笑。 “说到底,姐姐也是侯府养大的,与父亲、母亲有养育情分。如今姐姐脸成这样,我也于心不忍。” 云绮猛地抓住她的手,眼眶瞬间泛红:“妹妹真是心地善良,从前我那般待你,都是我的错。以后我们姐妹好好相处。” 云汐玥面上带笑,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心里却翻涌着滔天的厌恶,恨不得立马甩开云绮的手。 谁要和她当好姐妹! 她恨不得云绮立马下地狱。 一迈出竹影轩,云汐玥便压低声音对兰香吩咐道:“既然云绮的脸已毁,她已经对自己的膳食起了疑,让刘嬷嬷不要再下毒了,免得被她察觉,落下把柄。” 兰香立马应下:“是,小姐。” 待众人脚步声渐远,屋内的云绮止住颤抖,悠悠抬起眼来。 只见她方才的愤怒焦躁、卑微祈求全都消失不见,脸上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看了眼满地狼藉。 她摔砸的都是竹影轩从前那些破桌椅碗盆。 如今正好借着机会,一股脑全都扔了。 穗禾也不复刚才那被吓傻了惶恐不安的模样,立马激动凑上前来。 对云绮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小姐,您的演技也太好了!要不是奴婢先前知道您的打算,奴婢也会被您骗过去的。” 云绮脸上的红疹,都是她让穗禾用紫草汁混着槿花粉末调成浆液,再以竹尖点染出颗粒感伪造的。色泽红肿凸起,以假乱真。 明晚荣贵妃的寿宴,云绮当然要去。 但她也知道,萧兰淑和云汐玥是绝对不可能让她一起去的。 既然如此,她偏要让云汐玥上赶着自己提出来,想带她一起入宫。 她最喜欢看人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了。 … 次日,寅时三刻。 进宫的马车停在侯府门外时,萧兰淑与云汐玥已端坐在车厢内。 萧兰淑和云汐玥为了今日进宫,都是盛装打扮。 只见萧兰淑身着石青色云锦褙子,衣襟处金线绣线繁复,袖口裁着三指宽的织金锦缎,头戴赤金点翠簪钗,端凝贵气中透着侯府主母的威仪。 而云汐玥静坐在侧,一袭浅粉软烟罗襦裙,鬓间别着白玉缀茉莉镂空簪,步摇悬两串淡粉水晶,琉璃珠耳坠小巧雅致,显得温婉端方。 萧兰淑望着身侧的女儿,眼底满是赞许。 这才是她们侯府嫡女该有的气质。 哪像那个云绮,从前只知道穿红戴绿地招摇,除了一张好皮相一无是处。 只可惜,现如今她那唯一的好皮相也已经毁了。 云汐玥又一次掀开窗帘,看向府门:“娘亲,云绮怎么还没出来?” 萧兰淑眼底闪过冷光。 她们肯纡尊降贵带云绮进宫,已是天大的恩典,这贱丫头竟还敢让她们等? “周嬷嬷。”她转头唤人,语气里已染上不耐,“去前头催催,让云绮即刻出来,误了进宫的时辰,有她好看的。” 话音方落,府门处便晃过一道纤细身影。 正是云绮。 许是因面上红疹作祟,她今日竟不似往日那般鲜妍张扬,换上一身浅青色菱纹纱裙。 裙身绣着几枝疏朗杏枝,外搭的月白纱氅垂至足踝,边缘用浅青丝线勾出细巧滚边,走动时如薄雾漫过青石板,粼粼而动。 最惹眼的是她面上那幅面纱,薄如轻烟的料子上绣着点点杏花,既掩住了脸上的红疹痕迹,又在眉眼处洇出朦胧的弧度。恰似隔着花影看人,无端添了几分清韵。 这一身虽不及云汐玥的珠翠华贵,却衬得她身段袅娜,如溪边细柳,淡雅中藏着说不出的清新风致。 云汐玥没想到,云绮竟有这样的本事,哪怕脸上起满了红疹,她也能巧妙借住面纱遮挡。 这样一来,只要她不摘下面纱,岂不是谁都看不见她毁了容的脸了? 萧兰淑见状,眉心立刻拧成川字,冷声斥道:“这面纱是怎么回事?哪儿来的妖冶做派,整日就知道在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上费心思!” “是穗禾照着库房的旧样子绣的,” 云绮作委屈状,“这是去参加宫宴,女儿的脸都那副模样了,若不遮挡一番,岂不是失了侯府体面。” 萧兰淑险些脱口“侯府脸面早被你丢尽了”,到底忍下。 冷冰冰道:“我与玥儿坐这辆车,你去后面那辆。记住了,玥儿才是侯府唯一的嫡女,你不过是侯府养女,莫要越了规矩。” 云绮往后面的马车看了眼,咬咬嘴唇,顺从点头:“……女儿明白。” 云汐玥何曾见过云绮这般在自己面前低眉顺眼的样子,只觉得刚才心头的那番憋闷,瞬间通畅许多。 不急于这一时。 等到了宫宴上,不愁没有云绮摘下面纱的时候! 第53章 她不是最有本事的吗 云绮坐上后面那辆马车。 刚一掀帘,便有一股陈年霉味混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直往鼻腔里钻。 她下意识皱眉,捏着面纱掩住口鼻。 这马车从外面看着还算正常,可进来仔细打量,车厢四壁糊的浅绿绢布早已泛黄,边角处裂开几道口子,露出底下发黑的竹篾。 车座上铺的棉垫磨得薄如纸片,接缝处还沾着几点污渍。车顶垂下的帷幔也积着一层灰,轻轻一碰便簌簌往下掉。 再想起刚才萧兰淑与云汐玥那辆马车。 车身裹着簇新的湖蓝缎面,车厢里熏着伽楠香,坐垫是软缎的,就连车帘上的流苏都是珍珠串成的。 两相比较,这辆马车简直像从柴房拖出来的旧物。 穗禾跟着上车,被霉味呛得直皱鼻子,见状立刻掀开帘子斥问车夫:“这马车又脏又破,怎么能让大小姐坐?” 那车夫得了萧兰淑的吩咐,吊儿郎当斜倚在车辕上,连马鞭都懒得放下。 讥讽道:“还真把自己当大小姐了,如今就是个养女罢了,怎么能跟二小姐比,坐这种马车还嫌委屈了?” 说话的功夫,前面萧兰淑她们的马车早已出发了。 穗禾气急:“你这奴才是什么态度,大小姐她……” “算了。”云绮轻轻按住穗禾的手。 小姐居然说算了? 穗禾没想到小姐现在居然这么能忍辱负重,心想小姐果然是成熟了。 下一秒却见云绮忽而抬眼,眸光冷得似冰,掀开车帘,一脚便将那车夫踹下了马车。 随着砰的一声闷响,那车夫猝不及防被踹下车去,后脑勺磕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什么低贱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云绮居高临下,冷声道,“要么滚上来驾车,要么你就再也不用上来了。” 车夫被她眼底的狠戾惊得呆住,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 明知道如今眼前的人只是个养女,但想起大小姐从前整治下人那些手段,还是本能恐惧,忙连滚带爬地爬起来。 抖着手拾起马鞭:“……是。” 穗禾忙不迭掏出绣帕铺在车垫上,又踮脚挥开帷幔上的积灰,絮絮道:“这会儿换车怕是来不及了,小姐,您要不先将就些坐下?” 云绮扫了眼穗禾的那块帕子,蹙了蹙眉,这才屈身坐下。 马车碾过石板路,出了侯府正街,行进至一半便拐入了一条幽长的梧桐道。 暮色里梧桐叶沙沙作响,枝头残叶被风卷得漫天飞舞,倒像是下了场碎金似的叶雨。 行至半途,车轮忽然发出吱呀一声怪响,猛地歪向一侧,在满地枯叶中停了下来。 穗禾掀开帘子唤道:“怎么回事?” 车夫苦着脸跳下车,绕到车轮旁蹲下,只见车轴连接处的木楔子裂成两半,碎木屑混着暗红铁锈散了一地。 只得起身回话:“回大小姐,许是这马车年久失修,车轴楔子断了,得找根新木楔换上才能走。” 马车坏了? 果然,她从一开始就不该将就这破车。 穗禾看了看天色,有些着急:“小姐,这可如何是好?若是误了宫宴……” “需要多久?” 云绮掀开车帘下车,月白纱氅扫过满地梧桐叶,在暮色里划出一道清淡的影子。 车夫挠了挠头:“快则两刻钟,可这附近……” 话音未落,一道鎏金顶的马车从斜后方缓缓驶来。 车身裹着墨绿织金缎面,车轮边缘嵌着精美花纹,连拉车的黑马都戴着镶银辔头,分明是镇国公府的规格。 谢凛羽在家被老爷子耳提面命,不得不代表镇国公府,进宫来赴什么荣贵妃的寿宴。 他本就厌烦这些应酬之事,又向来嫌马车憋闷,素日总爱敞着车窗帘。 此刻他正倚着车壁打盹,忽觉外头光影一暗,抬眼便见一道纤细身影立在不远处的道边。 那人穿着浅青色纱裙,外搭月白氅子,腰背挺得笔直——这身影他怎么越看越觉得熟悉? 他猛地坐直身体,声音不自觉拔高:“停车!” 马车稳稳停住,谢凛羽探出半个脑袋看。 不是看着眼熟。 虽然戴了面纱,但这分明就是云绮! 看见这面纱,想起自己之前如何被云绮骗得团团转,谢凛羽就更来气。 再一看云绮身旁那陈旧的马车,断裂的车轴和满地木屑,还有车夫手忙脚乱修补的模样,他顿时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真是老天有眼。 自从伯爵府的竞卖会后,他这几日正憋了一肚子气没处发,可算等来一个报仇的机会。 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谢凛羽瞌睡都一下子没了,立马扬声吩咐道:“继续往前走。” 马车缓缓前行,最终停在云绮面前。 谢凛羽倚在窗边,露出那张桀骜不驯又俊逸好看的脸来。 打量过来,故意拖长尾音:“呦,云大小姐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站路边干什么?” 穗禾一见来人,眼睛瞬间亮了。 她可是知道,这位世子爷以前曾喜欢过小姐。前些日子还花整整一百八十两黄金买下了小姐画的画,一看就是对小姐还爱得深沉。 她忙不迭福身行礼:“世子爷,我家小姐马车突然出了故障,耽搁下去怕是会误了进宫时辰。” “世子爷也是要去赴宫宴的吧?不如行个方便,捎上我家小姐一起?” 谢凛羽听见穗禾这话,指尖懒洋洋托着腮,挑眉道:“是吗?” 琥珀色瞳孔在暮色里转了转,忽而勾起唇角,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倾身凑近车窗,不紧不慢道:“怕耽误时辰,那就走着去呗。” “我算算,顺着这条路往东,穿过三条街就是宫墙,也不是很远。” 穗禾更着急了:“世子爷您这话可折煞人了,坐车不过一刻钟的路,真要走路,起码也要半个时辰。小姐身子娇弱,如何经得起这种奔波?” 谢凛羽却漫不经心,一副想到云绮受罪他就很爽的样子:“她不是最有本事的吗,走上区区半个多时辰的路而已,就当锻炼身体了。” 第54章 她像水做的 谢凛羽故意这么说,就是存心等着看云绮的反应。 没人比他更清楚眼前这人有多娇气。 自小出门必乘软轿,在府中走几步路便要丫鬟左右搀扶,连廊下漏进半缕阳光都需人举着绢伞遮挡,直嚷着“晒得头晕”。 她何曾吃过步行半个多时辰的苦头? 于她而言,这得比受刑还难熬。 反正只要能气到这个坏女人,他就觉得痛快。 谢凛羽下颌抬起,看向云绮:“你要是不想走,那就只能求我了。若你能软言软语恳求我,我倒也不是不能让你上来。” 熟料云绮只抬眼,目光从车窗外斜睨过去,轻吐出两个字:“幼稚。” 谢凛羽瞪圆了眼——她竟然说他幼稚? 他分明比她还大一个月! 云绮转向穗禾:“去路边寻块干净石头给我坐,误了时辰便误了,等车修好再走。” 谢凛羽眉心微蹙。 这女人怎么这么固执? 若真误了寿宴开场,怕是要担上对皇家不敬的罪名。 而且以她的性格,平时裙摆沾了点灰尘都要嫌脏,竟肯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你确定,不求我捎上你?”他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云绮看了他一眼,忽然款步走近马车,月白纱氅如流云般扫过地面,带着细碎的窸窣声响。 她冷不防抬起手,缓缓朝他的肩膀探去。 谢凛羽本能地肩膀一震,脊背抵着车壁,浑身僵硬紧盯着她的手,连呼吸都凝滞在喉间。 她该不会是要打他吧? 还是…… 他脑海中倏地闪过那日在假山后的场景。 她踮起脚尖骤然凑近,猝不及防地吻在他的唇上,嫣红的唇瓣柔软,像是一团绵软的云。这让他瞬间呼吸不稳,心跳也乱了节拍。 耳尖霎时有些发烫,连声音都发了颤:“你、你干什么?!” 恍惚间,谢凛羽感觉到自己颈后传来一抹微凉的触感。 云绮的手正若有若无地在他后颈摩挲。就像羽毛来回轻扫一般,让他浑身不受控制地泛起细密的战栗,头皮发麻,喉咙也跟着发紧。 她是在摸他? ……她手好软。 女孩子真是水做的吧。 怎么做到腰那么细,手也这么软的。 但还没等他发出半声质问,那抹触感便消失不见了。 “看错了,我还以为世子爷肩膀上落了片梧桐叶,想帮忙取掉呢。” 云绮从容不迫收回手。 可紧接着,却倾身凑近车窗。 两人的呼吸交织缠绕在一起。 “这么紧张……世子爷该不会是以为,我是要摸你吧?” 她眼尾微挑,压低几分语调,温热的吐息拂过耳垂,像有团小火苗在皮肤上跳跃。 谢凛羽望着眼前少女纤长的睫毛,那双潋滟生波的眸子倒映着暮色,猛地吸了口气。 “谁、谁紧张了!”他梗着脖子反驳,耳尖的红一路漫到脖颈,“还有,谁稀罕让你摸?自作多情!” 话音未落,他便猛地扯开车帘,朝车夫暴喝:“走!还愣着干什么!” 眼见着鎏金马车扬尘而去,穗禾攥着帕子苦了脸:“小姐,咱们当真要在这风口里等着?” 她一个奴婢当然不觉得有什么,可小姐这肌肤娇嫩,怎么受得住这风吹日晒的。 云绮却气定神闲。 她当然不会坐在路边吹风。 只对穗禾道:“你待会儿追上去,按我说得做。” * 谢凛羽坐在马车内的软垫上,耳畔的热度还迟迟不退。 总感觉方才某人靠近时的温热气息还萦绕不散,连车内熏香都压不住心底乱窜的燥意。 阿福缩着脖子,用眼角余光打量世子紧绷的脸,小心翼翼开口:“世子,您真就这么走了,不管云大小姐了?” “我管她做什么?” 谢凛羽冷笑一声,一副我管她去死的样子。 可话音刚落,他便皱眉踹了一脚车厢前壁,锦靴在车壁上印出个浅浅的灰印。 “让马这么快做什么?是要颠吐我吗?慢着点!” 车夫在前头满心委屈。 明明是按平日里入宫的稳当脚程走着,连马蹄声都踩得四平八稳,哪里快了? 可往后瞥见世子阴沉着的脸,眉峰拧得能夹死蚊子,他只能苦着脸将马鞭虚虚晃了晃,生生把速度降成了蜗牛爬。 阿福算是看出来了,世子爷嘴上嫌得厉害,说管云大小姐做什么,眼神却总往车窗边探,分明是竖着耳朵等后头的动静。 这不是在等人追上来,这是什么。 偏这时,远处还真传来气喘吁吁的呼喊:“世、世子爷!等一下——” 谢凛羽猛地坐直,喊了句:“停车!” 不等车夫反应,他已掀开窗帘,只见穗禾攥着裙角跌跌撞撞跑来,鬓边的绢花都跑歪了。 他冷眼问道:“怎么回事?” 穗禾扶着车辕喘气,讲明来意:“世子爷,我家小姐说她知错了,不该回绝您的好意。小姐还说,还说那日在假山后的事情也是她的错。” 谢凛羽一愣。 手心有隐隐有些发麻。 她竟然还会主动提起那天的事情来? 而且,她竟然还会跟人认错? 又见穗禾转身指向不远处那片槐树林:“世子爷,小姐这会儿在槐树林里面一个茶摊坐着,说想当面给您赔罪。” 谢凛羽眉头蹙得紧。 一脸似信非信:“……你确定,她真是这么说的?” 总觉得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定是带了什么诈。 穗禾忙点头:“千真万确!不过小姐也说了,若您不信那就算了,反正她要道歉就只道这一次。” “……罢了!”谢凛羽抿了抿唇,忽然哼了一声,甩袖下车,“那我就给她个赔罪的机会。阿福,你跟我去瞧瞧。” 谢凛羽下了马车,带着阿福踏入那片槐树林。 他照着穗禾指的方向走了一盏茶工夫,靴底碾过枯黄的草茎,发出窸窣的声响。 可走了半天,眼前除了丛生的荒草和几棵歪脖子树,什么都没看见。 他越走越慢,眉峰越拧越紧,终于忽然停住脚步—— 等等。 这破树林四周寂静得诡异,连鸟叫都听不见,唯有风声穿过枯枝,发出沙沙的轻响,哪像有茶摊的样子? 正常人谁把茶摊开树林里啊? 又总觉得自己颈间好像少了点什么,空荡荡的。抬手一摸,猛地瞪大眼睛,对阿福道:“……我脖子上的平安扣呢?” 第55章 不巧,妹妹,又是我 这边谢凛羽又一次被骗得裤衩都快不剩了,带着阿福在槐树林里鬼打墙。 另一边,车夫正守在马车旁,不时朝槐树林那边张望,心想世子怎么还不回来。 而就在此时,云绮忽然裙摆翩然地出现,面纱下隐约可见少女弧度优美的下颌线。 车夫认出这是世子爷的青梅竹马,刚才邀世子爷去见面的那位侯府千金。虽然听说是假千金,但还是忙不迭行礼。 云绮瞥来一眼:“你们世子另寻了辆马车,让我乘这辆进宫。” 车夫握着缰绳的手顿住,目光在少女从容的神色间打转。 方才世子爷和这云大小姐聊完,可是脸色难看得很,怎么会突然…… “你不信?”云绮挑眉,从袖中慢悠悠掏出一枚玉坠,红绳在指尖绕出个漂亮的结。 坠子莹润如温雪,坠角还刻着细如蚊足的“承安”二字,正是谢凛羽的小字。 “这平安扣,你应该认得吧?” 车夫当然认得这平安扣。 世子爷自小便将它贴身戴着,从不离身。 此刻见玉坠在少女掌心泛着柔光,车夫哪敢再质疑,忙不迭掀开马车帘,弓着腰将人迎上车。 穗禾扶着云绮坐进车厢。 不愧是镇国公府的马车,软垫比侯府的罗汉榻还松软三分,车壁暗格飘出沉水香,混着锦缎的暖香,直让人想打个盹。 比她们先前坐的那破马车不知舒服多少倍。 有钱真好! 但穗禾一边享受一边担忧,马车开始行进,她还止不住往窗外瞧:“小姐,咱们真就这么走了?世子爷还在林子里呢……” 云绮漫不经心,指腹摩挲着掌心那枚平安扣。 方才她说要替谢凛羽摘什么梧桐叶,就是借着机会取下了他脖子上的这枚玉坠。 那红绳上有个环扣,解开后轻轻一勾,玉坠便滑进了她袖中。 “他不是说,穿过三条街就是宫墙不远么,还说走半个多时辰权当锻炼身体。” 云绮语调慵懒,眉眼微微挑起,“我这是给他一个锻炼的机会。” 云绮心中可没有半分又把人骗得团团转的愧疚感。 一副自己是做了好事的模样。 穗禾瞧着自家小姐说话时的模样,连睫毛投在眼睑下的阴影,都似画工精心描过的墨线,勾得人挪不开眼。 小姐这么美,小姐能有什么错? 小姐就是想让世子爷锻炼身体而已! * 午门外。 萧兰淑与云汐玥的马车先一步停在红墙下。 待二人下车,萧兰淑回首望向宫道,见身后空荡荡的并无云绮马车的踪迹,眼底顿时浮起嫌恶:“连辆马车都跟不住,当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云汐玥语气柔弱,善解人意又体贴入微道:“许是姐姐的那匹马年迈,才走得慢了些。”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油亮的黑马踏着碎金似的夕阳而来,拉的正是镇国公府独有的鎏金麒麟纹马车,车辕上的铜铃随步伐轻响,惊起几缕浮尘。 看清马车规格,萧兰淑眼里亮了几分:“是镇国公府的马车。今日来的应当是谢家那世子,玥儿,你快过去打个招呼。” 云汐玥闻言有些迟疑:“……娘亲要我去打个招呼?” 那位谢世子,她上次在伯爵府的竞卖会上已经见过了。 可哪怕她就站在面前,对方也根本没看自己一眼。 他就只是气势汹汹把云绮拉走,后来还用一百八十两黄金拍下了云绮画的那幅破画。 虽然人人都说,这位谢世子对云绮厌恶至极,高价拍下云绮的画说不定是想用那画羞辱她。 可她总隐约觉得,不像是这样。因为即使是恶狠狠地盯着云绮,那位谢世子的眼里也是只看着她,容不下旁人。 而且,当时她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憋闷。 就好像觉得,那位谢世子的目光本应该停留在自己身上,他却只盯着云绮。 “傻丫头,” 萧兰淑点了点她额头,“镇国公是当今陛下的肱骨之臣,谢氏更是百年望族,谢老夫人还是太后的亲姑姑。” “那谢凛羽乃镇国公府唯一嫡子,自幼被老夫人养在膝下,又极受太后疼爱。这等身份,甚至比起宫里的普通皇子都要显赫三分。” “日后你要么嫁入皇家,要么嫁入顶级贵胄之家成为主母,就得趁宫宴时在这些人面前多露脸,明白吗?” 云汐玥咬了咬嘴唇:“……玥儿明白了。” 萧兰淑又补了一句,皱眉道:“说起来,云绮那个蠢货,从前这位谢世子竟还对她青眼过。” “她倒好,一门心思痴恋那位高岭之花裴相,硬生生把谢世子得罪得彻底,那裴相又何曾给过她一个眼神。只让自己成了满京城的笑柄。” “这两年镇国公府前去戍守边关,不在京内,也与侯府断了往来。你若能得了谢世子青睐,也好让侯府重新搭上镇国公府这条线。” 话音落下,镇国公府的马车也在红墙下停定。 云汐玥攥紧掌心帕子,鼓足勇气上前两步,用手轻轻叩了叩车壁:“……可是谢世子在内?” 她轻声开口,语调含着三分羞怯,“前几日安远伯爵府的竞卖会,我曾见过世子,却未能攀谈。没想到今日竟在此处遇见世子,好巧。” 车内静了一瞬,静得云汐玥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就在她有些不明所以、喉间发紧时,车帘忽然被银钩勾起,露出半幅织金锦缎。 她顿时心跳如鼓。 原以为会撞上那双少年野性冷冽的眼睛,没成想,抬眼却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里。 就像那日她以为拉住自己的人是太子一样! 云绮斜倚在车内软垫上,指尖懒懒托着下巴,面纱被车内暖香熏得半透,眼尾微挑:“不巧,妹妹,又是我。” 第56章 她骗我关你屁事? 云汐玥只觉周身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猛然颤抖着后退半步,眼瞳剧烈震颤:“云绮?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在谢世子的马车里?” 云绮歪了歪头,神情无辜,“我的马车行至半途车轴断裂,正巧遇上谢世子路过,他便将他的马车给我坐了。”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云汐玥耳中。她记得,娘亲是特意命人寻来一辆内部陈旧破损的马车给云绮坐。 她料到云绮这一路定然不会舒服,却没想到,云绮竟然这般好运,偏偏在马车坏掉时遇见谢世子,还能坐着谢世子的马车来! 而且,谢世子先是将伯爵会的请帖给了云绮,如今又把自己的马车借给她。 难不成,他已经不再厌恶她了? 云汐玥贝齿深深咬住下唇,说不出话来。 而云绮才不管她什么反应,由穗禾搀扶着,姿态闲雅地从马车上款步而下。 萧兰淑得知前因后果,也是脸色难看,却又不好发作。 最后只能挤出一句:“…既然来了,还磨蹭什么,还不快跟上!” 云绮跟在萧兰淑身后踏入宫门,落日的余晖为汉白玉阶染上胭脂色。 这一路,宫墙间蜿蜒的朱漆回廊悬着绘花鸟纹的灯笼,暖黄光晕将廊下的青石板映得泛着柔光,廊外斜伸出的丹桂枝条上缀满金粟般的花簇。 穿过九曲回廊,便是缀满云锦帷幕的太液池畔,今夜的宫宴便设在临湖的飞霜殿,千盏琉璃灯光泽流转,殿顶垂落的彩绸流苏随着夜风轻晃。 殿内檀木长案错落排布,案上嵌着螺钿的漆盘里盛着珍馐美馔,青玉盏中琼浆泛着琥珀色光晕。 殿外湖畔飘来淡淡桂花香。池边遍植的金桂正值盛放,细碎花雨飘落在地,像撒了一层碎金箔。 云绮瞥见最前方首座空着三张嵌宝石的蟠龙纹座椅,显然是为帝后和荣贵妃预留。 其余坐席上也已来了诸多宾客。 东侧长案前是身着绯紫官袍的朝廷重臣。西侧席位前,诰命夫人们高髻簪珠,衣着素雅庄重。往后稍矮的长案则是为世家贵胄的公子小姐们所留。 云绮一眼便扫到了坐在西侧长案前的霍骁。 霍骁今日身着墨色蟒纹暗袍,腰间悬着墨玉腰牌,连冠发的束带都是暗沉的鸦青。周身散发的气息仿若冰筑,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寒。 隔着交错的人影与浮动的烛火,云绮的视线与霍骁在空中相撞。 那日在伯爵府外的马车上,霍骁滚烫的掌心箍着她的腰,将她牢牢箍在腿上,粗重的呼吸扫过耳畔。 却在得知她高价竞拍茶饼是为了裴羡时,脸色骤然铁青。 不过,虽然人是被气走的,第二天却还让人给她送了黄金来。 云绮隔着重重人影,朝霍骁梨涡浅浅地挤出一抹笑容。 那双眼弯成月牙,尾梢还挂着点狡黠,带了几分讨好。 霍骁握着酒盏的指节微微发白,冷硬的下颌线绷得笔直。 可当那双含着水光的杏眼眨了又眨,像是隔着半殿烛火对他无声呢喃“别生气了”,睫毛扑闪间,仿佛有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他喉头滚动,紧绷的气场不自觉松了半分。 他望着那层薄如蝉翼的面纱下若隐若现的娇俏面容,隐约看见少女唇角勾起的弧度,忽然觉得胸腔里像是落进了只横冲直撞的雀。 ……罢了。 她只是买了裴羡的茶饼而已。 也不能说明,她还喜欢裴羡。 霍骁正要放缓神色,却见云绮突然偏过头,眸光直直望向殿门方向。 他也顺着目光看去。 只见一道青色身影,似浸染着清冷竹意出现。 裴羡广袖垂落,玉带束腰,乌发用丝带束起。眉目如画,唇角却凝着三分疏离,周身萦绕的气息如同雪山之巅不化的霜,引得不少人不自觉屏息。 霍骁动作一顿。 宾客间有人道:“裴相来了。” 这位裴相的姿容,真是生得如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一般。 霍骁的目光在裴羡的青色衣袍,与云绮身上的浅青纱裙间游移。 那抹相似的青,一个如远山含黛清冷疏离,一个似春水初生娇柔婉约,在摇曳的烛火下,映衬得如一对璧人。 他指节骤然攥紧,酒盏发出细微的脆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在掌心碎裂。 裴羡惯常爱穿青色。 这是巧合…… 还是,她今日故意穿了与裴羡相配的颜色? 裴羡刚踏入殿内,便察觉有一道不加掩饰的灼热视线紧紧盯着自己。 他知道来源是谁。 但他只垂眸落座,神色淡漠,根本没朝云绮的方向投去一个眼神。 权当看不见。 云绮望着这人端方如玉的姿态,唇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 他好装啊。 让人更想把他从云端拉下来了。 待云绮收回目光,再看向霍骁时,却见他不知何时也将身子转向案几另一侧,只留给她一个冷如山的侧影。 周身气场像是凝结成冰,冷得她离这么远都能感觉得到。 好好好。 一个两个都不理她是吧? 云绮其实根本不在意,寻了个末排席位一处阴影笼罩的位置坐下。 烛火摇曳,将她的身影映成不起眼的一团。案几上的酒盏也显得黯淡,倒像是许久无人问津的角落。 而云汐玥作为侯府嫡女,一踏入殿内,便被引至前排铺着金线织锦的席位。 她刚坐下,林晚音便带着几位珠翠琳琅的贵女盈盈围拢过来。众人亲昵地说着话,仿佛她们这般出身体面尊贵的高门千金,才是一类人。 而云绮这样的,身份低得甚至还不如庶女,哪里配和她们坐在一起。 就在这时,殿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凛羽忽然满脸野戾闯了进来。 只见他乌发凌乱得如同被狂风卷过,几缕发丝被额角的汗水濡湿,黏在额头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刚从十里外的荒郊纵马而来。 他一抬眼望见云绮,活像见到了不共戴天的仇人,猩红的眼底瞬间迸出火光,径直朝她过去,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连声音都带着未平的喘息。 “云绮!你把我骗去槐树林,自己却坐我的马车进宫?你怎么这么厚颜无耻!” 他气得不行,突然又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扯开衣领。那里本该挂着一枚暖玉平安扣,此刻却空空如也。 “还有我的平安扣!是不是你偷拿了,才使唤得了我的车夫?还不快点还给我!” 谢凛羽一路纵马疾驰而来,满脑子就一个念头。 云绮怎么偏偏是个女的! 若她是个男人,有人敢这么骗得他团团转,他早就把人揍个十回八回的。 可现在,对上眼前这一脸悠哉的坏女人,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赢。 活活在这憋屈着。 他现在就算就是气得要死,也只能在这里梗着脖子无能狂怒,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只能跳脚。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憋屈过! 那马还是他半道从一个猎户手里现买来的,不然他走到天黑都进不了宫! 云绮慢悠悠抬眼,睨了过去:“不是谢世子自己说的么,区区半个多时辰的路而已,多走几步就当锻炼身体,我这是为了你好。” 怎么会有人骗了人占了别人的东西,还这么心安理得? 谢凛羽的话周遭的人也听见了,云汐玥顿时身形一颤。 她原以为是谢世子对云绮转变了态度,才将自己的马车借给她,原来那马车竟是云绮设计骗来的? 而且她骗了人,竟还如此不知悔改,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 云汐玥觉得自己仿佛抓住了机会,眼底飞快掠过算计,面上却立刻浮起忧虑。 只见她眉头微蹙,一副替云绮着想的样子,主动上前劝解,声线柔得能滴出水来:“……姐姐,纵然你曾与谢世子相熟,可你怎能这般对谢世子?” “骗了他的马车也就罢了,竟还偷了世子贴身的平安扣,这实在是有些过分了。依我看,姐姐还是还了谢世子的东西,给他赔个不是吧。” 云汐玥想着,她主动替谢世子说话,再对比云绮的厚颜无耻,在谢世子眼里定然显得她善解人意,与云绮不同。 却没想到,她话音刚落,谢凛羽却猛地转头,像是看见什么碍事的杂草:“你是什么东西,她骗我关你屁事,轮得到你插嘴?” 第57章 前夫、旧爱、竹马,齐聚一堂? 谢凛羽从小就是闻名京城的混世小霸王。 长这么大就没怕过谁。 除了在祖父和祖母面前会收敛些,平日谁也不放在眼里。谁惹他不爽,他都是直接骂。 哪怕在伯爵府的竞卖会上,他是当着云汐玥的面把云绮拉走的,却也压根没看云汐玥一眼。 更不记得她是谁。 云汐玥如何能想到,谢凛羽竟会当众将她斥为“什么东西”。 那句“关你屁事”,更是如耳光般狠狠甩在她脸上。 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紧紧攥住手中帕子,只觉周围数道目光如针尖麦芒般扎向自己。 几个贵女交头接耳时掩在团扇后的窃笑,后排宫人们低眉顺眼中藏着的打量……连铜炉中升起的青烟,都像在勾勒她此刻的狼狈。 云汐玥强撑着的笑意几乎要裂成碎片,偏在此时,左侧传来几个公子哥压低的戏谑声。 “两年未见,谢世子这暴脾气倒是半点未改。”有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调笑。 “到底是真正的侯府嫡女呢,谢世子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另一人拖长语调,目光在云汐玥惨白的脸上打转。 “要我说,这侯府千金也是多事。”末了那人扫了眼角落的云绮,“那云绮再怎么厚颜无耻,与谢世子也是青梅竹马的情分,便是吵翻了天也是人家私事。她忽然插过去凑一嘴,能不讨嫌么?” 耳边仿佛传来一片压抑的哄笑。 云汐玥只觉浑身血液都在往脚底涌,连耳垂都烧得发烫,此刻连退后半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僵立在原地。 她拼命眨着泛红的眼睛,将打转的泪珠锁在睫毛下,下唇已被贝齿咬得泛白,声音发颤:“是、是汐玥唐突了……” 林晚音见状也立马过来,忙掏出绢帕替云汐玥擦拭眼角即将滑落的泪,打抱不平道:“谢世子这是做什么!” 她转身瞪向谢凛羽,胸脯因怒意起伏,“汐玥妹妹一片好心替你分说,你何苦这般尖酸刻薄?便是不相熟,也该顾些体面!” 谢凛羽本来就一肚子火,这一个两个的让他更不耐烦了,他才不管什么怜香惜玉:“你也滚!我要干什么还用得着你教?” 就在这时,飞霜殿的槅扇被推开,四皇子楚翊已迈着步伐踏入殿内。 鸦青锦袍勾勒出挺拔身形,腰间一枚螭纹玉佩轻晃,衬得他眉目幽深,眼尾微挑的弧度却藏着几分凌厉。 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淡淡扫视殿内,周身萦绕的气场如同出鞘却未露锋芒的利刃。 踏入殿中的刹那,楚翊忽觉心脏莫名猛地一颤。 仿佛有根无形丝线缠住了心口,牵引着他的目光穿透人群,朝着殿内深处望去。 只见那边一粉裙少女泪痕未干,惨白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惊惶,如雨中残花般楚楚可怜。 谢家那位向来脾气暴躁的世子剑眉倒竖,满脸怒意未消,周身散发着莫挨老子的戾气。 而他们身旁,一抹浅青身影坐在座席上,戴着面纱事不关己,甚至似在饶有兴致看戏。 若隐若现的面容透着几分神秘,更无端添了几分惑人心神的韵味。 楚翊目光紧锁那抹身影,喉间溢出一声淡问:“那是谁?” 随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以为问的是泪光盈盈的云汐玥,忙低声回禀:“殿下,那就是侯府刚寻回的嫡女云汐玥,随萧夫人进宫贺寿,似乎是方才与谢世子起了些争执……” “我问的是,戴面纱的那位。” 楚翊打断他的话,眉峰微蹙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殿内众人或华服艳丽,或薄施粉黛,唯有廊柱阴影里的女子覆着面纱,半隐的面容像团迷雾,引得他不自觉想要拨开。 但更引起他在意的,是她抬眸触及他目光时那抹极浅的涟漪。眼尾似有星光闪烁,却在刹那间被睫羽轻轻扫散。 像是根本不在意他一般,又将目光收回。 不是看到皇子的敬畏,更没有任何好奇探寻。 只有……不在意。 随从愣了愣,随即恍然压低声音:“原来是她,殿下,这便是侯府那位假千金云绮,从前也……”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从前也算是您的表妹。” “此女向来声名狼藉,坊间都说她蠢笨无知、不学无术、举止粗野。近来更因身世败露、下药骗婚霍将军一事,如今在京城已是人人唾弃。” 他从前那位表妹。 那些不堪入耳的传言,诸如大字不识、给霍将军下媚药的丑闻,早就在京城贵圈传得沸沸扬扬。 他也曾听说过。 身后忽然响起太子楚临的声音:“四弟这般专注,是在瞧什么稀罕物呢?” 声音里带着几分兄长的亲昵,却又隐隐透着上位者的探究。 楚翊霎时收敛眸光,抬眼时已换上疏淡笑意,抬手替太子虚引席位:“不过是看看殿内布景,皇兄多心了。” 楚临却顺着他方才的视线看去,恰好瞥见廊柱阴影下那抹熟悉的身影。 “云绮也来了?” 虽然只见过一面,楚临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熟稔。 “皇兄认识我从前这位表妹?”楚翊目光带上些许探寻。 当然认识了。 说不好这是他未来弟妹。 但楚临一转眼,忽然瞥见东侧席位上面色沉郁的霍骁。隔着两个座席,便是神色淡漠的裴羡。 再看看向云绮身前那位满脸戾气、桀骜不驯的谢家世子。 一个是被她下药骗婚的前夫,一个是从前痴恋闹得满城皆知的旧爱,一个是从两小无猜到势同水火的竹马。 好混乱的关系。 前夫,旧爱,竹马,齐聚一堂? 就他弟弟不在? 这确实说不好,不好说。 第58章 好热,水里加了什么?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皇上——皇后娘娘——荣贵妃娘娘驾到!” 话音刚落,身着明黄龙袍的楚宣帝迈步而入。 与其并肩的是皇后沈明薇,紧随其后的便是荣贵妃萧兰芷。 四十多岁的楚宣帝面容威严,头戴冕旒,腰间玉带雕刻十二章纹,日月光辉、龙蟒腾跃等纹饰栩栩如生,举手投足间尽显帝王气势。 皇后约三十五六岁,一袭正红翟衣绣着金线盘绕的双凤朝阳,九翚四凤冠上东珠浑圆润泽。眉眼清秀,端庄温婉,令人不自觉心生敬意。 荣贵妃萧兰芷保养得当,看着只像三十出头,一袭茜色宫装明艳夺目。因尚未显怀,看不出已有三个月的身孕。 金线绣就的牡丹铺满裙裾,鬓边斜插着璀璨的红宝石牡丹簪,眼尾轻扫丹砂,朱唇艳丽,张扬美艳。 今日是专为荣贵妃寿辰举办的宴会,荣贵妃自然春风得意,风头无两。 如今宫中除了她,还有谁当得起盛宠二字。 连皇后也要避她的锋芒。 身为皇后,不也要一同过来为她这个贵妃贺寿? 殿内众人见状,齐刷刷起身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荣贵妃娘娘千岁。” 此起彼伏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云汐玥见皇上皇后和荣贵妃来了,不得不将心绪尽数压下,强忍着委屈,和林晚音回到坐席同众人一道俯身。 云绮自然也跟着行礼。 大殿之上,楚宣帝抬手虚扶,冕旒晃动间,深沉的嗓音漫过众人头顶:“都免礼落座吧。” 视线扫视一圈,“今日是荣贵妃生辰,朕特设宴同乐,诸位爱卿不必拘谨,且尽兴畅饮,共贺良辰。” “谢陛下——”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响起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众人依序归位。 这一边,谢凛羽还憋着满肚子怒气未消。 可皇上皇后都已经来了,他攥紧的拳头也不得不松开,生生将满腹郁气咽回心底。 他的座席被安排在前面。 原本打算先放云绮一马,冷哼一声抬脚要往前走,绣着暗纹的皂靴刚离地半寸,腕间却突然传来力道。 只见云绮不知何时抓住他手腕。 她眼波流转,余光掠过东侧席位上那两道身影,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不是要我还你平安扣?那就坐我旁边好了。” “谁要与你同席!”谢凛羽猛地抽手,却被她攥得更紧。 云绮瞥过来,发簪流苏晃出细碎的光:“你要是不想要,那我可扔了。” 这话顿时戳到谢凛羽心窝。 他动作一顿,眼前浮现出母亲临终前将平安扣塞进他掌心的画面。 云绮明明知道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此刻却还故意拿这平安扣威胁他,分明是要故意气他。 谢凛羽强忍怒气,又不知道云绮把东西藏在哪儿,只能生生咽下反驳的话。 忍辱负重坐在她身旁。 等把平安扣要回来,他一定不会放过她!要新账旧账和她一起算! 楚宣帝一挥手,宴会正式启幕。 大殿中央的灯盏骤明,四周的烛火一下子显得黯淡许多。 整齐的鼓点划破殿内的寂静,十二名舞姬执金缕团扇鱼贯而入。 紧随其后的乐师们在蟠龙柱下就位,箜篌与编钟的清音霎时间漫过众人耳畔。 舞姬们的轻纱广袖翻飞,金铃缀满的裙摆摇曳,舞步交错间织成一片朦胧虚影,挡住了高台上帝后与荣贵妃的视线。 众人皆凝目望向殿中旋舞的倩影,无人将目光投向廊柱下的暗隅。 这边,谢凛羽五指攥成拳,喉间滚着怒意,却不得不压低声线,朝云绮伸出手:“平安扣还我!” 云绮倾身凑近几分,乌发的几缕发丝扫过他手背,温热的呼吸裹挟着清淡发香,几乎落在他耳畔:“很生气?” “你当然不气,”谢凛羽咬牙,目光避开她微扬的唇角,“被人像傻子一样,骗去树林里转了半天的人又不是你!” 话说出来才觉得不对。 他这不是在说自己是个傻子吗? 谢凛羽说完,云绮便坐直身体。 但还没待他进一步反应,忽然身形一僵。他感到桌子下方,有一只柔软的手覆上自己大腿。 比之方才被她攥住手腕时,更多了几分令人猝不及防的酥麻淆乱。 谢凛羽肩膀一僵,简直不可置信。 他看着云绮,脸色瞬间爆红,几乎要烧透耳尖,猛地在桌下扣住那只不安分的手腕:“……你、你干什么?!” 他下意识看向四周,看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好在他和云绮面上都是端坐着,肩头相隔一尺。 没人看得见他桌下此刻的光景。 云绮指尖在他掌心轻轻蜷了蜷,眼尾微挑,也压低嗓音:“看你一路过来绷得这么紧,帮你按按腿。” 她尾音绵长,似是带着钩子,不轻不重,勾得人心痒。 “反正小时候,我连你不穿衣服的样子都瞧过,你害羞什么?” 谢凛羽太阳穴突突直跳,脑海中不受控地闪过五岁那年的画面。 自己爬树掏鸟窝划破了衣袍,只能光着上身、只穿着条裤子站在院角,偏偏那副狼狈模样刚好被眼前的人撞见。 明明是小时候的糗事,此刻听云绮说起不穿衣服几个字,却莫名染上几分暧昧意味,直让他耳后根发烫。 他强压下羞恼,从齿间挤出几个字:“你别胡说!” 云绮轻笑起来,一副好心模样:“没胡说,我真是好心帮你按按腿。” 话音未落,掌心已隔着衣料按在他大腿外侧,指尖却似不经意般向内滑动,带着若有若无的摩挲。 谢凛羽哪想到她会真按,浑身骤然绷紧,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嗯……” 额角瞬间沁出细汗,连耳后根都泛起潮意。 云绮体贴入微:“你怎么出汗了,要不要喝点茶?” 谢凛羽喉结滚动两下,猛地抓起面前的茶盏灌下一口——茶水早已凉透,却半点没浇灭他的燥意。 云绮说着话,桌下的动作却未停。 她的手掌像团火,所过之处布料下的肌肤泛起细密颤栗。 指尖缓缓上移,温热的触感,一寸寸逼近。 谢凛羽死死咬住后槽牙,耳尖通红得几乎滴血,连脖颈都泛起可疑的绯色。 “……够了!你,你别弄了。”他又一次猛地扣住那只作乱的手腕。 却被她反手勾住掌心,柔软的指尖在他掌纹间来回游走。 酥麻感顺着血脉直冲头顶。 谢凛羽清晰感受到自己下腹腾起的热意。 隔着层层衣料,羞耻混着难以名状的燥动在胸腔里翻涌。 ……好热。 怎么这么热。 一定是她在水里加了什么! 第59章 你是我祖宗 谢凛羽喉间溢出哑喘,声线像被掐住的琴弦般发颤。 连他自己都未察觉,他这嗓音里已然全是溃败的意味。 他仰头抵着身后廊柱,眼尾都有些泛起红,睫毛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胸腔剧烈起伏间,他死死抓住云绮作乱的手,生怕她再肆意乱摸,便要触到他极力遮掩的隐秘。 他以为自己向来无所顾忌。 却没想到,坐在身边的人比他更肆无忌惮,竟敢在这皇宫大殿里如此大胆。 龙椅之上,帝王后妃高坐。 阶下满是峨冠博带的朝臣命妇,丝竹声与舞姬的环佩叮当交织成一片。 而她的手,就隔着一层单薄的云锦长裤,在桌下肆意游走。 明明隔着衣料,却比肌肤相亲还要令人紧绷。 某处不受控地持续发烫,谢凛羽喉间滚动,却越发口干舌燥,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他分不清这究竟是她故意撩拨,还是自己起了可耻的心思。 只觉得燥热上涌,与心口翻涌的羞耻感混作一团。只能大口呼吸着,试图快点平复下去。 云绮察觉到他浑身僵硬的样子,面纱下勾唇轻笑,指尖似有意无意划过他掌心才收回。 那抹柔软温热骤然从掌心抽离的刹那,谢凛羽竟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落。 她怎么把手收回去了。 ……真的不弄他了吗? 先前也没见她这么听话。 云绮眨了眨眼,看他:“还生气么?” 别说生气了,谢凛羽自己脑袋现在都跟浆糊一样,感觉被刚才的燥热烧坏了。 什么平安扣被偷、什么林子里打转的怒气,此刻都被灼得烟消云散,只剩她指尖的温度还烙在大腿内侧,清晰得可怕。 他都不记得自己先前在气什么了。 “……气什么气。” “你是我祖宗,行了吧!” 半晌才咬牙挤出半句气音,语气里全是破罐子破摔的颓然。 已经整段垮掉。 云绮唇角噙着抹清浅笑意,面纱下的梨涡若隐若现。整个人似枝头新绽的春桃,沾着朝露般鲜活灵动。 忽然,她隔着面纱,朝谢凛羽扬了扬下巴:“你转过身去。” “转身?”谢凛羽立马蹙起眉,语气疑惑又警惕,“你又要对我做什么?” 心跳却加快几分。 他自己都说不上来,他是警惕怕她又将他骗得团团转,还是因为带有某种隐隐不可言说的期待。 “你不是问我要平安扣吗?”云绮挑眉。只见不知何时,一枚羊脂白玉平安扣静静躺在她掌心。 素面无纹的玉坠泛着莹润柔光,红绳在她指间缠绕,更衬得她指节纤长,如凝脂般莹白如玉。 她像是猜到他之前在想什么,语气里带着少见的认真。 “放心,我知道这是你娘亲留给你的东西,我可是好好收着的。” “你转过身去,我帮你系上。” 谢凛羽没想到,她方才还拿这枚平安扣威胁自己,这会儿竟真把这平安扣交还回来。 他喉结动了两下,脊背绷得笔直,强装镇定地转过身,刻意重重哼出一声鼻音:“……算你识相。” 转过身,话音还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勉强,“我大人有大量,懒得和你计较了。” 这平安扣的绳结解开简单,只需用手抠开环扣,便能轻松取下。 可若要重新系上,却是个精细活儿。 红绳末端的环扣不过米粒大小,需得一手稳稳捏住绳头,另一只手捏住环扣,像对榫卯般严丝合缝地将绳头嵌进去,稍有偏差便会功亏一篑。 云绮先将红绳绕过他脖颈,面纱拂动间,带起若有若无的花香。 谢凛羽忍不住偷偷多闻了几下,又怕被发现。 她怎么这么香。 腰又细,手又软,又香…… 说是谢凛羽曾经喜欢过云绮,但当年离京前他才十四岁,哪懂什么喜不喜欢的。跟云绮虽是从小认识,也并非多么亲近。 说白了,就是觉得云绮长得好看,听说她看上了那位新科状元裴羡,少年莫名其妙的胜负欲上来便想着去争。后来被她当面羞辱,就只剩下怨气。 但从他这次回来,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明明比从前更坏。 满口谎话,只顾自己,玩弄人心,自私自利。 从第一次见面就把他骗得团团转。 可她又毫不伪装。 根本不在意旁人的眼光,看上去那么自由、肆意,随心所欲。 整个人又像是被一层光芒笼罩,让人视线会忍不住落在她身上,被她吸引。 云绮在谢凛羽身后神色专注,双手的食指与拇指捏着环扣,整个过程显得格外漫长。 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颈后的皮肤,像被风吹拂的柳絮扫过湖面,惊起一圈圈涟漪。 谢凛羽下意识抬手按住心口的平安扣,白玉的凉意顺着指腹蔓延,却压不下后颈传来的温度。 让他的耳根又止不住发烫。 明明殿内丝竹声与舞姬的踏歌声此起彼伏,他却仿佛只能听得到她的呼吸声。 东侧席位。 觥筹交错间,霍骁与裴羡忽然听见他们中间的人议论。 “镇国公府那世子,不是和侯府那位假千金闹掰了么?瞧着感情还像是很好啊。” 另一人捋着胡须轻晃酒杯,目光瞥向斜对角,一脸了然。 “到底是青梅竹马,说是闹掰,不就是小孩子吵架闹闹脾气,肯定说和好就和好了。” “说起来,听说谢家那世子从前喜欢侯府这云绮,可如今这云绮成了假千金,名声又差得很,镇国公府怕是不会让这样的女子进门吧?” “那你可就想错了,就谢家世子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他要是喜欢谁想娶谁,谁都拦不住。” 霍骁和裴羡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殿内某阴影处,少女坐在少年身后,像是伸手在替他系什么绳结。少年微微侧头,耳尖泛着薄红,却任由她在颈后摆弄。 两人周身似有柔光萦绕,彼此间的默契都透着浑然天成的般配,直让人觉得这世间风月,原该是这般青梅竹马的美好。 裴羡目光淡淡扫过,眼底无波无澜。 即便数日前少女还曾攥着他的袖口撒娇,扑进他怀里环抱着他腰身不放,此刻也不过是陌上尘般轻浅。 只一眼便收回视线。 霍骁却是攥了攥酒杯,周身的气压更低了。 … 今日寿宴的流程,先是歌舞表演,教坊司共编排六曲。 接着是要向荣贵妃呈献寿诞贺礼。 最后是众人一同前往太液池畔,由皇帝、皇后和荣贵妃亲手放飞孔明灯祈福。 一舞结束的间隙,荣贵妃身侧的太监示意了一下廊柱下戴着面纱的少女,俯身在荣贵妃耳边压低声音道:“娘娘,那边坐着的就是那云绮。” 第60章 这个笨蛋! 萧兰淑与荣贵妃是一母同胞的姐妹。 当年萧兰淑嫁入永安侯府后不久,荣贵妃便入了宫,进宫便被封了贵人。之后凭借美貌心机更是圣宠不倦,一路升至贵妃。 六年前的重阳宫宴,萧兰淑曾携十岁的云绮入宫,荣贵妃也是初次得见自己姐姐生下的这外甥女,便招手让孩子近身。 当时云绮粉雕玉琢的小脸上,一双杏眼明亮清澈,仰着小脸唤“姨母”时,声音清亮如黄莺,荣贵妃对这孩子还算喜欢。 此后宫墙阻隔,再未谋面。这些年荣贵妃断断续续听闻,云绮仗着侯府嫡女的身份,行事娇纵蛮横,被京中贵女耻笑蠢笨,心中逐渐不喜。 直到前不久,她才得知这云绮竟不是自己姐姐的亲生女儿,难怪资质蠢笨,毫无闺秀风范。 同时,她也听说了另一件事。 一件她今日正好可以用上的事。 … 教坊司六曲舞毕,丝竹声渐歇。 随着太监一声“呈贺礼”,宫人鱼贯而入,将寿礼逐件陈列于殿中。 首件珊瑚雕蓬莱仙岛,由镇国公府所赠,朱红笺上写着「愿娘娘寿比南山,福泽绵长」。 安远伯爵府献上的《长寿赋》画卷徐徐展开,「鹤寿无疆,长乐未央」八字金粉闪耀。 萧兰淑代表永安侯府进献了一块千秋岁屏风,其上的百寿图由珍珠玛瑙镶嵌而成,寓意「福寿双全,永享尊荣」。 紧接着是礼部尚书所献的九颗合浦东珠,配着烫金祝辞「珠润玉泽,岁岁安康」…… 每呈一物,宣礼官便高声诵读祝祷之词,满殿尽是恭贺之声。 荣贵妃端坐在楚宣帝身侧的位置上,鬓边的红宝石牡丹钗璀璨夺目,整个人越发得意。 此刻的她满面春风,仿若百花中最娇艳的牡丹,将六宫风头都尽数揽入怀中。 待最后一件寿礼,北境节度使敬献的玄铁错金烛台撤下。 楚宣帝抬手理了理明黄龙袍的袖口,看向身侧的荣贵妃:“这些寿礼,爱妃可还满意?” 荣贵妃向旁边倾身,似皇后不存在一般,身姿朝着楚宣帝更贴近几分。 眼波流转间娇笑道:“陛下为臣妾操办寿宴,满殿珍宝皆是陛下心意,臣妾欢喜得紧。” 唇角勾起的笑容愈发娇媚,忽而似想起什么般,语气带了几分撒娇。 “只是臣妾倒是还对一件东西很感兴趣,不知陛下想不想听?” 楚宣帝也产生几分兴趣:“爱妃但说无妨。” “臣妾前些日子听闻,安远伯爵府举办的济民竞卖会上,臣妾姐姐的女儿云绮捐出一幅自己画的《瑞凤衔珠图》,被定远将军和镇国公府的世子高价争抢,最终是那位谢世子以一百八十两黄金拍下。” 荣贵妃掩唇轻笑,眉眼间带了几分期盼之色。 “臣妾实在好奇,这画作究竟如何精妙。今日云绮也在寿宴上,臣妾斗胆求陛下开恩,不如让这孩子现场再作一幅此画送与臣妾,就当给臣妾的寿礼添个彩头?” 荣贵妃此话一出,殿内骤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有人面带惊愕,有人忍不住低声嗤笑。 也有人立马看向角落里的云绮,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未亲历那场闹剧的宾客们,听闻一幅画竟拍出一百八十两黄金的天价,纷纷露出惊叹之色。 窃窃私语间皆是对画作精妙程度的猜测,揣测着是何等稀世珍品才能得此青睐。 而在场曾在参加了安远伯爵府竞卖会,并且目睹了全程的人,此刻却个个面色微妙。 他们可是清楚记得当时的场景。 云绮画的那哪是什么瑞凤衔珠,分明是歪歪扭扭的小鸡啄米图。 鸡爪似被风吹散的枯树枝,凤羽潦草得像孩童信手涂鸦。 这画就是扔在路边都没人捡,还可能被人踩上几脚。 至于那令人咋舌的天价,不过是定远将军与镇国公府世子不知犯了什么病。 原本十文钱起拍都没人要的潦草破画,愣是被他们你来我往,生生抬到了买下一座庄子都绰绰有余的惊人价格。 此刻看着荣贵妃在皇帝身侧,眉眼含笑满心期待的模样,不少人偷偷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真要让云绮当着陛下与满殿权贵的面,画那么一幅破画献给荣贵妃?这该是场景,他们都不敢想象。 烛火映得殿内人影幢幢。 此时此刻,变了脸色的人可不少。 萧兰淑握着帕子的手骤然收紧。 云绮是她看着长大的,她比谁都清楚云绮的底细。这丫头连三字经都读不通顺,握笔写个字时都歪歪扭扭,能画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抬眼望向高座上笑靥如花的荣贵妃,她忽然想明白了妹妹的用意。 若云绮在圣驾前献丑,便是触了皇家体面,陛下震怒之下,她总能寻个由头将云绮拿捏。 而如今人人皆知,云绮根本不是侯府真千金,她自己又声名狼藉。她就算丢脸,对侯府的颜面也不会有太大影响。还是将人控于掌心更重要。 想到此处,萧兰淑便决定与妹妹一条心。 另一边的云汐玥闻言,更是忍不住眸光狠狠一颤。 当初竞卖会上云绮靠那幅《瑞凤衔珠》出尽风头,把她捐出的玉如意都压过一头,她就憋着一口气,如今终于等到报应。 在寿宴上出丑已是不堪,若再触怒龙颜,娘亲定然能顺势将云绮赶出侯府,说不定云绮还会受到陛下的惩罚。 云汐玥的手不禁微微发颤,先前被谢凛羽当众回怼的难堪也一扫而过。她此刻不是紧张,而是期待。 林晚音满眼尽是讥讽,目光立马扫向身后的云绮。 那日在竞卖会上她不是很得意嚣张么? 如今荣贵妃特意点她作画,当真是天道好轮回。 她倒要看看,现在云绮还怎么得意得起来。 荣贵妃话音刚落,此刻坐在云绮身边的谢凛羽便浑身一震。 他没想到荣贵妃会突然提及此事,还特意点了自己的名字,瞳孔瞬间收缩,心也跟着狠狠一沉。 云绮那点本事他再清楚不过,她哪里能画出什么瑞凤衔珠,就她画的那破画,画出来也是惹人笑话。 若是真要在皇上面前当众作画献给荣贵妃,这无疑是将她置于风口浪尖,等待她的必将是一场祸事。 谢凛羽只觉一阵心慌意乱。 虽说先前他对云绮厌恶至极,嘴上说着恨不得她去死,可真到了她可能出事的关头,他却胸口起伏,拳头都攥得死紧。 满脑子都想着该怎么帮云绮脱困。 她再怎么坏,他也不能真眼睁睁看着她出丑送死吧? 偏偏身旁的当事人却像个没事人一般,好似全然不知自己即将大祸临头。 这让谢凛羽更是忍不住翻白眼。 这个笨蛋,她到底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啊! 她自己一点都不担心吗?! 第61章 人家心有灵犀,他在那又唱又跳? 荣贵妃面上带着期盼之色,实际却也等着看这出好戏。 她当然清楚云绮是个什么水平。 早听闻那所谓的《瑞凤衔珠图》,实则把凤凰画成了一只歪脖趔趄、滑稽可笑的小鸡,在安远伯爵府的竞卖会上引得众人耻笑。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世人皆以凤凰指代皇后,宫中但凡带有凤凰寓意的器物、纹饰,向来只有皇后能用。 哪怕她圣宠优渥,权势无两,在这后宫之中甚至风头压过皇后,可在规制面前,也不能有丝毫逾越。 皇后资质平庸,不过是空坐在这个位置,凭什么地位永远高出她一头? 既然如此,她偏要用这只歪着脖子引人发笑的鸡,来讽刺皇后。 顺便,让这云绮在陛下面前出丑,侯府便有了将她踢出府的理由。 既能替姐姐收拾了这冒牌货,省得她继续在侯府惹姐姐糟心,又能给自己出一口平日里被皇后压制的恶气。 这般一箭双雕之事,可谓天赐良机。 楚宣帝听闻荣贵妃之言,叩着龙椅扶手,抬眼往殿下巡视一番:“哦?哪个是云绮?” 话音落下,殿内鸦雀无声。 唯有锦幔垂坠的褶皱间,漏进几缕穿堂风,在寂静中荡出若有若无的涟漪。 就在此时,廊柱投下的阴影里,一抹身影自暗影中缓缓起身。 云绮屈膝行礼,袖间绣的折枝杏花在烛火下轻晃:“臣女云绮,见过陛下。” 少女神色温顺,睫毛浓密纤长。白色面纱上点点杏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如落英沾雪般雅致,将面容衬得若隐若现。 眉梢的黛色似春山含翠,唇畔的弧度若海棠初绽,虽未露真容,却凭添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妙曼风情。 众人的目光如箭矢般攒射在云绮身上。 有探究,有嘲讽,更有好事者眼底按捺不住的雀跃。 楚宣帝目光落在云绮面上的薄纱上,忽而开口:“为何戴着面纱?” 云绮轻轻攥住袖口,声线如浸了春水般清润。 “回陛下,臣女近日偶感风寒,唯恐将病气过与诸位宾客,故而以纱遮面,望陛下宽宥。” 她说话时,面纱上绣的杏花随动作轻颤,如枝头新蕊随清风摇曳,说不出的楚楚动人。 楚宣帝微微颔首,未再追问,眼底泛起几分兴味:“方才荣贵妃所言,可都是真的?” “朕倒也想瞧瞧,能拍出百两黄金的《瑞凤衔珠图》,究竟是何神韵。云绮,你可愿在朕与贵妃面前,再绘一幅?” 楚宣帝话音方落,殿内便响起细碎的骚动。 众人皆屏息凝神,目光如炬般聚在云绮身上,只等看她待会儿要闹出怎样的笑话。 一旁的谢凛羽坐不住了。 他腹中已打好腹稿,待会儿他就直接站起来,只说云绮今日染了风寒,此刻双颊滚烫、手抖得握不住笔,恐难胜任作画之事。 若勉强动笔,画出来的东西怕是要污了圣眼,反倒扫了陛下与贵妃的雅兴。 他甚至想好了托辞,就说待他回府后,便以镇国公府的名义请青岚阁的画圣林大师,专门绘一幅别的什么画,再择吉日献给荣贵妃。 画圣的画,那可是实打实值黄金百两的。 不至于显得怠慢,还能让荣贵妃留作收藏,总能让她满意吧? 然而谢凛羽还未及起身,坐席间便缓缓立起一道墨色身影。 男人肩线如刃,蟒纹暗袍下隐约可见劲瘦腰肢,眸光垂落时似深潭沉璧,泛着冷冽幽光。 整个人如出鞘寒剑,散发着沉冰般的冷肃之气。 霍骁开口,声线低沉:“陛下。” 楚宣帝没想到霍骁忽然起身,问道:“霍将军有何事?” 霍骁身姿笔挺如松,话音平稳如深流静水,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回陛下,那幅《瑞凤衔珠图》,是臣所作。” 霍骁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殿内众人都瞪大眼睛,眼底尽是震惊。 那日伯爵府上云绮捐出的画,是霍将军画的? 这怎么可能! 明明云绮自己当时都说了,那画是她自己画的。 而且霍将军出身将门世家,向来弓马倥偬,行事稳重,怎可能画出那般形同小鸡啄米、笔势潦草的稚拙画作? 该不会,霍将军是为了维护云绮,才起来将那幅画自己认下吧? 霍骁听到殿内窃窃私语,眉峰却未动分毫:“那幅画,是臣与云绮大婚之夜,酒后玩闹时的信笔涂鸦。” “她将画捐去伯爵府时,也是知道臣会将画拍下。” 霍骁抬眸,眸光扫向不远处谢凛羽骤变的脸色。 “只是臣未曾想到,镇国公府世子对臣这幅拙作青睐有加。“ “既然是赈济灾民的善事,臣也未再执着,将画让与了世子。” 众人这下皆面面相觑,一时摸不着头绪。 若说那画是酒后玩闹的信笔涂鸦,倒也说得通。 毕竟那画中瑞凤歪头耷脑,尾羽凌乱如帚。画成潦草的小鸡啄米,确有几分醉后胡涂的趣味。 只是……霍将军铁血冷面,竟会在成婚之夜与云绮这般玩闹? 这也太让人想象不出,那是怎样一幅画面了。 虽说现在云绮已被霍将军休弃,可这也是人家夫妻俩当时床笫间的情趣,旁人也不好深究。 没想到霍将军面上看着冷面沉肃,私下里玩这么花。 而且这样一来,很多事情倒还真是有了解释。 难怪云绮会有底气,拿着那么一幅破画去伯爵府捐出,原来是知道霍将军会拍下。 也难怪这么一幅破画,霍将军甚至肯花费黄金百两主动去拍,原来是不想让自己酒后乱涂的画作流落在外。 但众人不解。 谢世子在这里面充当了什么角色? 人家夫妻俩心有灵犀,他在那儿又唱又跳的? 第62章 她怎么自己又往坑里跳? 谢凛羽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霍骁这是在说什么胡话? 当他是脑子有病吗?! 谁会对那种破画另眼相看,青睐有加啊! 但谢凛羽也不是个傻子,刚要反驳便意识到,霍骁是故意这般言语的。 云绮如今是侯府养女,名义上是荣贵妃的外甥女,要她为姨母画幅画作为寿礼,本无可非议。 可那幅画若出自霍骁之手,皇上再如何,也断不会让堂堂定远将军当众上前现场作画,献给荣贵妃。 于是到嘴边的骂言硬生生咽了回去,又硬生生挤出一句:“原来是霍将军的大作,怪道我当时从画中瞧出……瞧出一丝铁血锐气,对这画顿觉敬意。” 殿内众人脸色也纷纷憋得如猪肝般。 铁血锐气? 就那只歪歪扭扭的小鸡崽? 这才是真睁着眼说瞎话吧! 荣贵妃万万没料到会出现这般变故,霍骁竟主动站出来,将云绮之事一力揽下。 她心底清楚,那幅画绝无可能出自霍骁之手。 可霍骁言辞严谨,说的话也滴水不漏,叫她根本找不到辩驳之处。 此前听闻这霍将军被云绮下药蒙骗,分明对她厌恶至极,怎会如此? 强压下心中疑惑,荣贵妃看向云绮,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语气却暗含质问:“云绮,霍将军所言,当真如此吗?” 她紧盯着殿下少女,试图从云绮脸上捕捉到一丝心虚的神色。 谁料云绮神态自若,很是自然地点点头:“确实如此。” “霍将军画艺欠佳,臣女担心他的画作遭人耻笑,才谎称是自己所作。不想竟让贵妃娘娘误会了。” 殿内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云绮。 不是……给个台阶下了就得了,她怎么还要踩人家霍将军一脚啊! 回想起当日云绮的表现,众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多半是霍将军在替她解围。 可云绮竟能这般面不改色,脸皮之厚,着实令人咋舌。 见状,楚宣帝随意摆了摆手道:“既然是霍将军酒后随性之作,此事便罢了。” 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包括萧兰淑和云汐玥,都变了脸色。 谢凛羽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众人还未从这变故中缓过神,云绮却突然启唇:“不过陛下,臣女近来确实研习过些丹青之术。“ “若贵妃娘娘不嫌弃,臣女愿当场为贵妃娘娘作一幅画,作为寿礼。”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陷入死寂,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谢凛羽目瞪口呆看着云绮,险些跳起来。 她是不是疯了?! 他和霍骁在这里打配合,好不容易将她从坑里拉出来。 她竟然又主动往火坑里跳?? 谢凛羽嘴唇急促动了动,是真忍不了了。 他贴近云绮,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京城小恶霸此刻语气里都快带上哀求了。 “我的小祖宗,你消停会儿成吗?这可是在皇上面前,不是闹着玩的!” 云绮却恍若未闻,像是自信满满。 台上的荣贵妃险些没忍住嗤笑出声。 往日总听人说这假外甥女愚不可及,今日一见,才知传闻半点不假。 她难道以为,当众作画是什么能在圣上面前邀功的美差? 若是有真本事的画师,作画是为博个嘉奖,可云绮那拙劣画技,怕是连稚童都不如,这不是上赶着沦为众人的笑柄吗。 楚宣帝将目光转向皇后:“皇后以为如何?” 只见皇后仪态端庄,神色娴静:“便让这孩子试试吧。画得好坏是其次,难得她有这份孝心,总归是一片心意。” 皇后素日里的仁善之名,在皇宫内外早有口皆碑。 此番言语看似寻常,实则暗含周全之意。怕云绮待会儿画作欠佳,得罪了荣贵妃。 楚宣帝抬手吩咐近侍备齐画具。 不多时,托盘上便盛着羊毫、徽墨、澄心堂纸等物,由两名宫女小心翼翼捧入殿中,在青玉案几上一一摆开。 云绮款步向殿中走去时,曳地的裙摆,恰与裴羡座旁的衣袍下摆轻擦而过,如两片流云短暂交叠。 待她行过,一缕似曾相识的幽微香气仍萦绕在裴羡鼻翼。 正是那日她扑进他怀中时,发间散逸的清甜花香。 但裴羡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自始至终连个眼神都未曾投去。 … 云绮走到青玉案前,素手轻捻羊毫,在砚台中蘸取墨汁。 抬眸时,眼波扫过殿内交头接耳的人。 他们不会真以为,她只能画出那种小鸡啄米图吧? 前世她身为长公主,居凤仪阁掌天下图籍。 三岁能辨油烟墨与松烟墨之别,四岁便由当朝太傅握着小手临《女史箴图》,七岁在太液池畔即兴画《百鸟朝凤图》,墨未干便被父皇拿去挂在宣政殿,引得一众朝臣惊叹。 世人皆骂她骄奢淫逸,却无人敢小觑她各方面的惊世天资。 羊毫在掌心转了半圈,她微微勾唇,唇角扬起些许漫不经心。 落笔时笔锋轻转,先勾勒出一只金翎孔雀。 尾羽上的眼斑以石青、朱砂层层晕染,每片翎羽都似泛着光泽般。雀首微昂,步摇般的羽冠在纸端轻轻颤动,似正开屏展示华彩。 转而又画了一头卧于苍岩的白鹿。 鹿角分叉处生着灵芝状的纹路,周身皮毛以淡墨细笔丝出,连睫毛都根根分明,蹄下踩着片带露的三叶草,神态温驯而清远。 孔雀的金羽与白鹿的银毛在纸面上形成鲜明对照,却在云绮笔下渐渐交融。 孔雀尾羽的流霞般的绯色,悄然漫过岩隙,染白了白鹿的鬃毛。白鹿口鼻间呼出的白雾,又化作孔雀翎羽间的烟岚。 两种生灵一明丽一素洁,一张扬一沉静,最终在缭绕的云气中浑然一体,仿佛共沐于同一方灵秀天地,既保留着各自神采,又和谐共生。 殿内众人只能看见,云绮握着笔,笔锋在纸上若游龙戏波,眉梢眼角俱是一派气定神闲,却瞧不清她究竟画了什么东西出来。 但看着她这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不少人暗暗交换眼色。 “瞧她这副故作高深的样子,倒装得真像精通画艺似的。”林晚音对着云汐玥冷笑,“我倒要看看,她能画出个什么鬼画符来。” 云汐玥似是不忍,看了云绮一眼:“……姐姐莫要这般说,或许云绮姐姐真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本事,是想给贵妃娘娘个惊喜呢。” 当然,只怕不是惊喜,是惊吓。 她们话音方落,云绮便抬起眸来:“陛下,臣女画好了。” 立在两侧的宫女小心翼翼上前,将画纸徐徐拿起,先呈至楚宣帝面前。 殿内众人皆屏息凝眸,目光紧盯着云绮落笔画成的画卷。 楚宣帝目光触及画面的瞬间,面露惊异之色。 荣贵妃笑意盈盈地凑近。 正要开口,却在看清画作的刹那,笑容僵在唇角,双眼蓦地瞪大。 第63章 贵妃?谁在意啊 荣贵妃脱口而出:“怎么会……” 看见眼前这幅惊艳绝伦的画作,荣贵妃话音戛然而止,后半句话被生生咽回喉间。 这个云绮,不是只会画什么小鸡啄米吗? 她怎么可能真的会画画,还画得这么好?! 而且她这画…… 孔雀和白鹿。 她这是什么意思?! 无人看见处,荣贵妃膝上攥着帕子的手猛地攥紧。 她根本没想到,自己竟会被这么个小丫头摆了一道! 殿内众人瞧着楚宣帝睁大的双眼,又瞥见荣贵妃骤变的面色,心底的好奇如野草疯长。 云绮到底是画了什么画,画成了什么样子,竟能让见惯珍宝的皇上和荣贵妃都这般诧异? 楚宣帝怔愣三秒,忽然抚掌大笑,看向云绮:“妙,妙极了。你说近来才开始研习丹青,若不是太过谦逊,便是天赋异禀啊。” 他抬手示意:“将画呈给皇后与诸位爱卿共赏。” 这幅画又呈到皇后面前。 皇后本是神色温婉,目光平和从容。可当她看清画上所画的内容,也不由得受到触动。 下意识抬眼望向阶下的少女。 两人视线隔空相撞。 云绮敛眸浅笑,皇后却若有所思。 待皇后看过之后,画作由东向西传至台下的宾客席位,殿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有人屏住呼吸,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有人攥住身侧扶手。更有人揉了揉眼睛,凑到画前反复端详,嘴里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众人瞪大眼睛,满脸皆是不可置信。 谢凛羽本就坐在殿角阴影处。 他瞧着众人或瞠目结舌或交头接耳的模样,心底愈发急不可耐。 尤其是当他看见,霍骁的眸眼在看见画时,深褐色瞳孔有一瞬微颤,喉结动了动却未发一言,只是将视线重新收回。 而那位素来清冷孤傲、仿若谪仙般的丞相裴羡,在看见画时,眼底沉寂的潭水竟也泛起些许涟漪,只不过转瞬又消散不见。 这般反常的景象,更让谢凛羽急得坐不住了。 待那画卷终于展在自己眼前,烛光映着画纸上的金粉银墨,他猛地屏住了呼吸。 一看过去,画上便似有流光溢彩倾泻而出。 金翎孔雀昂首开屏,尾羽上的石青与朱砂晕染出星辰般的眼斑,在烛光下光泽流转,仿佛下一秒便要振翅翱翔。 一旁卧于苍岩的白鹿温驯清远,淡墨丝出的皮毛细腻若真,连睫毛都纤毫毕现,灵芝状的鹿角更添几分仙意。 金羽与银毛相互映衬,绯色烟岚自孔雀尾羽漫向白鹿鬃毛,白雾又化作翎间云气。 两种生灵一明丽张扬,一素洁沉静,却在氤氲云气中浑然天成。让人仿佛置身于虚实交织的灵秀幻境,深受震撼。 瞥见画卷的刹那,云汐玥手猛地一抖,险些打翻茶盏。 盏中茶汤溅出几点在她裙裾,洇出片狼狈的暗渍。 她盯着画中流转的金粉银墨,脸色瞬间褪成纸白。 这怎么可能? 她从小就在侯府做奴婢,当然知道云绮在侯府的那些年,除了五六岁时被塞给过画院先生,根本从未正经学过丹青。 那时侯府尚可望云绮这个唯一的嫡女成器,想培养她各种技艺,后来却发现她资质蠢笨,根本什么都学不会,这才彻底断了念想。 可眼前画上的孔雀翎羽根根分明,白鹿瞳仁里甚至凝着露珠般的光泽,分明是出自顶尖画师之手的神来之笔。 为什么云绮能画出如此精妙绝伦的画? 萧兰淑也惊得双目圆睁。 画上那笔触的精妙、意境的深远,分明是浸淫画道数十载的大师水准。 若非她和满殿众人皆目睹了云绮从蘸墨到收笔的全程,她绝对不可能相信,这幅画是出自云绮之手! 待众人从画卷的技法震撼中回过神来,这才开始思索这幅画的深意。 云绮画的并不是先前提过的瑞凤,反而画中以孔雀与白鹿为主体。 但明眼人皆一眼看出,这孔雀和白鹿,分明指代的是殿内的荣贵妃和皇后。 金翎孔雀昂首开屏,尾羽张扬如盛世华彩,暗合荣贵妃近日宠冠六宫的张扬姿态。 而那卧于苍岩的白鹿,虽周身素白却气质温容,鹿角灵芝、蹄下三叶草皆暗合祥瑞之意,正是皇后母仪天下的绝佳写照。 孔雀虽金羽璀璨、顾盼生姿,翎羽间却缭绕着白鹿呼出的云气。白鹿虽静卧岩畔,却将孔雀开屏的姿态尽收眼底。 这简直明晃晃昭示着,荣贵妃纵有圣宠加身如孔雀开屏,却终究需依附于中宫威仪。皇后虽素日低调如白鹿清远,却是后宫安稳的根基所在。 难怪刚才荣贵妃看了画脸色骤变,皇后看过之后也若有所思。 不仅仅因为这画本身的惊艳,更因为这画暗含的这层寓意。 只是,这到底怎么可能啊! 不是说云绮只是个蠢笨无知,连字都识不全的草包假千金吗? 她怎么可能有这么精绝高超的画艺。 而且这幅画所显露的寓意,到底是巧合,是他们想多了,还是她真有这层意思? 云绮扫过众人的反应。 旁人如何揣度这幅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台上那三个人的心思。 近日后宫中,荣贵妃仗着身孕愈发张扬,不止一次穿戴逾制,甚至几次顶撞皇后。楚宣帝看在眼里,只不过因她有孕不便苛责。 而她这幅画里,孔雀纵有开屏之姿,却需借白鹿云气方能成势,恰如圣宠再盛也越不过中宫威仪。 刚好顺了皇上的心意,警示一下荣贵妃,让她收敛些行径。 所以方才楚宣帝才看到画顿了片刻,又夸赞了她。 至于皇后,画中白鹿的祥瑞之态暗合母仪二字,既凸显皇后地位,又不露声色压下宠妃气焰。皇后自然也看出这层意思。 也算是她借着这幅画,不必言语便拉近了与皇后的距离。 至于荣贵妃怎么想,看到这画高不高兴—— 她只需要让最高掌权者,皇上和皇后另眼相看就行了。 贵妃? 谁在意啊。 第64章 为何我觉得,你很讨厌我? 云绮亭亭立于殿中,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周身萦绕着人畜无害的气息,任谁瞧了都生不出半分防备。 她轻轻福身,朝着楚宣帝道:“陛下,臣女以这幅《金翎瑞鹿图》为贺,恭祝荣贵妃娘娘寿诞。” “孔雀开屏乃盛世之兆,正衬娘娘风华绝代。白鹿衔芝是祥瑞之征,寓意娘娘福寿康宁。” “金羽银毛相映成辉,取的是「金枝玉叶,福寿双全」之意。愿此画能博皇上、皇后与荣贵妃娘娘一笑。” 尾音微扬,她偏头望向荣贵妃,笑意里添了几分清甜,“若有笔法粗陋之处,还望荣贵妃娘娘不吝指点。” 指点? 指点什么? 荣贵妃脸色难看至极。 又是赞她风华绝代,又是祝她福寿康宁,这一顶顶高帽扣下来,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就算她看出这画里隐藏的意思,又如何能表现出半点不高兴? 她若是表现出不高兴,就是摆明了不敬皇后。 更何况,陛下方才刚夸过她这画作精妙! 荣贵妃憋了一肚子火,偏要堆出笑来,转头看向台下的萧兰淑:“本宫竟不知,你这孩子画工这般高超,之前怎么没听姐姐提起过?” 别说荣贵妃没想到了,萧兰淑又如何能想到,云绮竟然真的会画画,还画得这样惊艳绝伦。 她何时有了这般天赋? 萧兰淑喉间发紧,掌心都要被掐出印来,面上却眼珠一转赔笑道:“……回娘娘,其实这幅画,是这孩子早就准备好的。” “三个月前她让妾身找了位画师教习她丹青,每日刻苦练习,说是要为姨母献上寿礼。不过妾身也没想到,她能学得如此出色。” 闻言,众人顿时露出恍然的表情。 原来这幅惊艳四座的画作并非临场挥毫,竟是早有准备,耗费数月勤学苦练而成。 难怪方才作画时运笔如飞、一气呵成。 若真是临场发挥,小小年纪竟有这等功力,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不过,虽说有备而来,但短短三个月就能习得这般精湛画艺,看来这侯府的假千金也不像传闻中那般蠢笨草包,反倒是在丹青一道上天赋异禀。 云绮余光扫过萧兰淑的神色。 萧兰淑脑子倒是转得快,立马将功劳拉到自己和侯府的栽培上。 但她并未反驳。 毕竟若在皇上面前拆穿萧兰淑从未找过画师教她,那她凭空拥有这般画艺的缘由,倒也不好解释。 楚宣帝望着殿中立着的少女,目光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赞赏。 “难为你这孩子小小年纪,既有孝心,又见妙笔,当赏。就赐你东珠步摇一支、和田玉如意一柄,另赏蜀锦十匹,送至侯府吧。” 殿中众人闻言纷纷称颂,荣贵妃强行挤出笑容,跟着赞了一句“陛下圣明”。 云绮谢恩后款步退回席间。 刚在软垫上坐定,身旁的谢凛羽便猛地凑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学会画画的?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种本事?” “怎么,被我惊艳到了?”云绮漫不经心开口,唇角扬起一抹笑投去目光,“该不会,更喜欢我了吧?” 谢凛羽哪能想到,竟有女子张口就将喜不喜欢的挂在嘴边,还如此自恋。 话音刚落,便见少年耳尖骤红,声音都变得尖锐:“你怎么总是脸皮这么厚?谁会喜欢你这种坏女人!” 说完就立马和她拉开距离,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一般。 云绮神色自若地抿了口茶,忽然察觉到东侧席位有几道目光交错扫来。 她抬眼望去,最先撞上裴羡淡然而过的视线。 那双瞳仁里泛着疏离的清光,宛若春潭无波,未起半分涟漪。 接着她转向霍骁的方向。 却见霍骁看见她刚才先看了裴羡,等她再看向他时,霍骁直接别过了眼。 老吃什么飞醋。 一个男人就这点度量,真是难登大雅之堂。 恰在此时,太子楚临含笑的目光落来。 只见他抬手虚握,朝着她伸手比了个“妙”的手势,赭黄袖摆拂过案几,眼底并不掩饰对她的欣赏。 云绮唇角微扬,隔空伸出两根指尖,像点头道谢的小兔子般轻轻弯了弯,眼尾也弯成两轮皎皎月牙。 哦,对了。 先前说,她只需要让最高掌权者,皇上和皇后另眼相看就行了。 太子是未来的最高掌权者,当然也要一并搞好关系。 有她在,无论是现在的太子,还是未来的皇帝,都只能是楚临。 与此同时,她也感受到了另一道深沉探寻的目光。 云绮知道,这视线来自楚临身边的四皇子,楚翊。 但她却仿若未觉。 目不斜视,只托腮看着楚临,唇角笑意愈发明媚。仿佛楚翊的打量,不过是片不值得侧目的浮光。 进献寿礼的环节结束,所有人要移步太液池畔的揽月台,皇上、皇后和荣贵妃要亲手放孔明灯祈福。 众人鱼贯走出飞霜殿时,扑面迎来的夜风里裹着太液池的凉意,人群的动静惊起几尾池鱼跃出水面,搅碎满池星芒。 抬眼望去,整座皇宫像浸在漫无边际的夜幕里,琉璃灯沿着游廊一路排开,暖黄的光晕透过镂空灯罩,在地面投下暗影。 正前方的揽月台是座三层汉白玉亭台,每层台阶雕着云海腾龙纹,顶层平台足可容纳百人,此刻正被数百盏琉璃垂灯照得剔透如琼楼。 皇上着明黄龙袍走在最前,皇后紧随身侧。 再稍后半步,荣贵妃扶着宫女的手,正踩着汉白玉台阶拾级而上。 在旁搀扶的宫女小心翼翼躬着身,生怕稍有不慎惊了有孕的荣贵妃,搞不好就会是要杀头的死罪。 云绮步伐轻缓,落在人群尾端。 耳畔却忽然响起一道深沉的嗓音。 “云小姐,先前曾和我见过吗。” 云绮转过身,正见四皇子楚翊立在灯影里。 男人着一袭鸦青锦袍,腰身束着暗纹玉带,乌发以发冠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角。 一双眼瞳沉如墨玉,眼尾微垂却暗藏锋芒,像深潭底沉着的淬刃,有种淡淡的压迫感,教人不敢直视。 云绮对上男人的视线,偏了偏头:“四殿下为何这么问?” 她似是回想了一番,“我上次进宫是六年前,当时并没有见到殿下。所以我与殿下,这应该是第一次见面。” “是吗,”楚翊淡淡开口,目光却并未从她身上偏移,“可为何我觉得,你很讨厌我?” 第65章 真要自责,就去捡回来 不得不说,这楚翊直觉还挺准的。 但云绮对他其实算不上讨厌。 楚翊算是这个世界的男主,和云汐玥一样,同样受天道眷顾,气运加身。 若是云绮不知晓剧情,或许她还会主动接近。毕竟这样的人留在身边,会很有用。 但只可惜,他们立场不同。 她只会让楚临稳坐太子之位,与皇后和太子才是天然的同盟。 她和眼前的男人已经站在天然的对立面。 云绮眼皮轻抬,做出诧异模样:“四殿下怎会这般想?” “虽说我与侯府并无血缘,但若论起辈分,我还该唤四殿下一声表哥的。” 她面纱之下的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眼尾似钩月皎皎,“我怎么会讨厌表哥呢?” 楚翊墨玉般的眸光未动:“那便唤吧。” 云绮闻言抬眸与他对视,睫毛在灯影里投下细碎阴影。 楚翊将她每一瞬的神色尽收眼底,语调依旧平缓:“不是说,该唤我一声表哥吗,那便唤吧。” 云绮看不出他眼神深处的情绪。 但她从善如流,再抬眼时眉眼已弯成两轮月牙:“表哥。” 这声表哥唤得软糯,尾音轻得像片柳絮飘落在夜风里,落在人心尖上。 云汐玥一来,便撞见了这一幕。 当她看见楚翊立在云绮面前,让她唤自己表哥,又听见云绮软糯地叫出那声 “表哥”时,指尖猛地攥紧了帕子,几乎控制不住地浑身发颤。 凭什么? 明明她才是侯府真正的千金,她才是荣贵妃血脉相连的亲外甥女,她才该是四殿下唯一的表妹。 为何四殿下偏偏找上云绮,还把她当作表妹?云绮只不过是个假货! 云汐玥心口骤然泛起一阵钝痛,仿佛被冰锥狠狠砸中。 就好像,她觉得这画面本不该出现。此刻站在四皇子面前的人,应该是她一般。 云汐玥曾经以为,她恢复了侯府嫡女的身份,从今往后会拥有一切。 可现在她发现,一切根本就没有改变。 即使云绮是冒牌货,依旧事事都压她一头。像横在她心口的一根刺,将本该属于她的目光、尊宠,统统抢了去。 她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云汐玥猛地深吸口气,对着云绮的背影,扬起声线唤道:“姐姐,我同你一道上去吧。” 又像是才看见楚翊,眉眼间染上几分惊喜和羞涩:“原来表哥也在这里。” 楚翊看见这抹浅粉身影,神色却没有太大波澜:“嗯。” 对于男人这冷淡的反应,云汐玥心中有些失落。 但还是挤出笑容道:“那表哥先走,我和姐姐跟在你身后。” 楚翊并未再多说什么,只又看了云绮一眼,转身离开。 云绮斜睨着她,唇角似笑非笑扬起:“妹妹要和我一起上去?我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云汐玥如今对云绮恨之入骨,面上却堆起柔婉笑意。 “我一向都关心姐姐的。我不是还答应姐姐,等仪式结束后,让娘亲替姐姐寻来太医,帮姐姐治脸吗。” 云汐玥看见夜风吹得云绮面上的面纱轻晃,声线裹着假意的关切:“今夜风大,姐姐的面纱须得系牢些。” 还未待云绮反应,她抬手像是帮云绮调整面纱,却暗中勾住脸颊旁的绑带,一下便轻松挑开。 面纱一端霎时垂落在耳侧,没了固定,顷刻间,整幅面纱便直接被夜风呼地一下卷走了。 云绮的脸瞬间暴露在夜色中,再无遮掩。 偏偏在这时,云汐玥抬手掩唇惊呼:“姐姐,你的面纱被风吹跑了!” 惊呼声扯住众人脚步,走在前方的宾客们纷纷回头。 月光与琉璃灯火交叠处,云绮的面容毫无遮挡地撞进众人眼底。 只见她脸颊上浮着成片红疹,细密如粟粒般凸起,边缘泛着红肿,连片的疹子如被揉乱的朱砂点,在苍白肌肤上刺目得惊人。 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这…… 之前在大殿上,云绮不是说她只是染上风寒,怕把病气过给其他人,才戴着面纱遮挡的吗? 可此刻,她的面容竟布满红疹,如此丑陋骇人! 在场从前见过云绮的人,都瞪大眼睛,满脸震惊,不知道她的脸怎么会变成这样子了。 而之前没有见过云绮的人,原本还对她面纱之下的面容很是好奇,此刻看到她真容,脸上满是惊愕,甚至有种作呕的冲动。 这侯府的假千金,也太丑了吧! 抽气声与议论声如潮水般漫开时,霍骁和谢凛羽也循声转头。 谢凛羽目瞪口呆地盯着云绮脸上的红疹,不知道她这是发生了什么。霍骁也瞳孔一缩。 还没待谢凛羽反应过来,霍骁已穿过人群,高大挺拔的身躯挡在身形娇小的少女身前。 直接将其他人探究、嫌恶的视线隔绝在外。 他低下头,眉峰紧蹙:“你的脸,怎么回事?” 云绮挑眉,撇撇嘴:“不是不理我吗。” 霍骁:“……” 他喉结滚动,沉默片刻才开口:“我去知会一声,带你先行离开。或者,让人再给你寻个面纱来。” “不必。”云绮却若有似无扫过人群中此起彼伏的惊惶目光,面色坦然得很,“反正都已经被看见了,遮不遮的,也无所谓了。” 男人薄唇动了动,最终只从齿间挤出两个字:“随你。” 云汐玥见状立刻红了眼眶。 抬起水光潋滟的眼睫,带着隐约哭腔和深深内疚道:“霍将军,都怪我,方才帮姐姐系紧面纱时没抓稳,都是我不好……” 霍骁冷冷看了她一眼。 他身形挺拔,深褐色长眸如深潭覆冰,寒意顺着眉骨棱角倾轧而出,冰冷无情:“真要那么自责,就去捡回来。” 第66章 偷情一般的禁忌感 云汐玥早有耳闻,这位霍将军周身浸染着沙场肃杀之气,性情如千年冰山般冷硬,等闲人连靠近都要胆战心惊。 可她没料到,即便面对自己这样的柔弱女子,霍骁的语气依旧冷得能冻死人,不带丝毫怜香惜玉之情。 那面纱早被夜风吹得没了踪影,卷过宫墙时像片褪色的纸鸢,眨眼就寻不着去处了,叫她能去哪里捡? 根本就是让她下不来台。 云汐玥咬着唇说不出话,眼眶的红色又深了几分。 她实在是想不通,云绮先前给霍骁下了媚药,又蒙骗霍骁娶了她,霍骁反而不怪她,甚至还如此护着她。 “霍将军,我有事与你说。”云绮抬眸看向霍骁,眼尾微挑的弧度藏着几分无辜。 霍骁眉骨微动。 虽不知她要谈什么,却先转眼扫过前方那些频频往这边打量的宾客,又将冰冷的目光碾过云汐玥的脸。 被他眼神扫到的人纷纷噤声,忙不迭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去。 云汐玥更是被吓得打了个寒颤,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那、那我去前面等姐姐……” 这下众人陆续往揽月台而去,云绮与霍骁落在所有人最后。 男人肩宽腰窄的身影如铁铸般立在身前,墨色衣摆垂落如帷幕。即使还有窥伺的目光,也会被尽数隔绝。 霍骁喉结动了动,刚低唤一声“你……” 眼前少女已踮起脚尖,樱花色唇瓣吻上他唇的瞬间,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幽香气息。 霍骁瞳孔骤缩,原本到嘴边的问询被这温软突袭撞得七零八落,呼吸猛地滞在喉间。 怕她被发现般,下意识扫向不远处灯火通明下的人群。 帝后贵妃的身影在台阶上隐约可见,数十名宾客的谈笑声混着丝竹声飘来。 这不是在无人处,而且他们现在已并非夫妻。可她竟在这金銮玉阶之下、众目睽睽稍有不慎就会被人看见的情况下,亲了他。 这个认知让霍骁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像偷喝了一口含在舌尖的苦酒,带着见不得光的灼热,明明该避之不及,却在喉间泛起令人颤栗的甘涩。 除了她没有人会做,敢做这样的事情。 有种隐秘的、偷情一般的禁忌感。 ……让人上瘾。 胸腔里泛起异样的灼热,像是有把火在腕脉里流窜,烧得指尖发麻。 更要命的是,霍骁觉得自己好像也有些疯魔了。 当她柔软的唇瓣触上来时,他脑海里闪过的不是不合礼教,不是震怒,而是近乎贪念的渴求。想要更多。 他甚至想到,若此刻是在无人的角楼暗处,若能将她按在朱漆廊柱上……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忍不住起伏,喉结滚动着咽下未说出口的话。 云绮最厉害的是,明明此刻顶着一张布满红疹、丑陋无比的脸,她却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需要任何自卑之处。 眼底燃着灼灼光亮,半点自惭形秽的怯懦都无。更毫不担心眼前的人会嫌弃自己。 柔弱无骨的小手顺着霍骁肩线往上,摸了摸霍骁比自己高出一个半头的头,尾音拖着慵懒赞扬的调子:“干得好。” 霍骁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在夸他方才对云汐玥的冷言冷语。因他替她怼了人,她便高兴了。 而她表达高兴的方式,竟是踮脚亲他的唇,又像逗弄大狗般摸他的头,当作奖赏。 霍骁觉得自己该生气的。 无论是沙场上血洗千军的肃杀之威,还是朝堂上言出法随的权臣之仪。 向来只有人对他俯首敬畏,从未有人敢这样将他当作稚儿般摸头。 可他气不起来。 即便今日她穿了与裴羡肖似的颜色,即便方才在殿内看到她亲昵替谢凛羽系上颈间环扣。 即便这两人一个是她曾痴恋,一个与她有青梅竹马的情分。 可她没有亲他们。 她踮脚亲的是他,指尖抚过的也是他。 嗯,她心里有他。 第67章 惊喜 云绮与霍骁分开后,拾级而上,踏上揽月台的汉白玉台阶。 顶层的檐角高挑如鹤唳云端,眼前一片宽敞,四周视野开阔。 凭栏远眺,可见太液池波光如碎银铺展,岸边的琉璃灯影蜿蜒成河,宫墙连绵如墨色巨龙,将这方天地圈成金镶玉嵌的牢笼。 案几早已陈设妥当,烛台上燃着蟠龙烛。暖黄光晕里,安稳放着三盏做工精巧的孔明灯。金丝流苏垂落在红毡上,像淌了一地的碎金。 然而这一路向上,几乎所有宾客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黏在云绮面上。 她每走一步,众人间便腾起细碎的私语,如夏末蚊蚋般挥之不去。 “我还当着面纱下藏着什么倾国之色呢,结果是这般丑陋模样,这疹子看着都叫人头皮发麻。” “先前不是有传言,说这位侯府假千金生性放荡?还说什么染了风寒,我瞧着倒像是招惹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病症。” “幸好霍将军休她休得早,否则对着这张脸用膳怕不是食欲全无。更遑论同塌而眠,夜半醒来怕是要做噩梦。” “到底是冒牌货上不得台面,瞧瞧那位侯府正经千金云汐玥,那才叫清秀可人,哪像这丑八怪……” 林晚音瞧见云绮面上的红疹,也不由得面露震惊:“汐玥妹妹,云绮这脸是怎么回事?” 云汐玥面带忧色 ,声线里裹着恰到好处的惶惑:“我也不清楚,听说是前几日晨起时,姐姐脸上忽然就起了这些疹子。” “进宫前我还求了母亲,看能不能待宴会散后请太医院的太医来帮姐姐瞧瞧,只盼着姐姐这疹子……别是什么传染人的病症才好。” 她话音拿捏得极妙,不轻不重恰好落进周围三尺内众人耳中。 周围的人闻言纷纷交头接耳。 一边暗叹云汐玥这个真千金真是品性纯善,一边向云绮投去更加鄙夷嫌恶的目光。 仿佛她面上的红疹不是病症,而是从骨子里透出的腌臢。 云汐玥听着周遭的窃窃议论,整个人都舒心了。 就像是多日来的憋屈与怨恨,终于得到了一丝纾解。 反观云绮,却似将那些议论声都当作了耳旁风,目光漫不经心扫过远处太液池面上的粼粼波光。 楚宣帝与荣贵妃正凭栏赏景。 皇后隔着人群,亦留意到不远处云绮面上的红疹,眸光微凝,以眼神示意贴身宫女将人唤来。 云绮听闻宫女的话,来到皇后身前。 只见她敛衽俯身行万福礼,语调温顺:“臣女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安。” “免礼吧。” 皇后目光落在她起满红疹的面颊上,眼底掠过一丝惊诧,旋即语气温和道:“你这孩子,脸是怎么了?” 云绮闻言,身形一顿。 似有难言之隐,贝齿轻咬下唇,面露犹豫:“回皇后娘娘,臣女这脸……是迫不得已。其中缘由,不便告知娘娘。” 迫不得已,不便告知? 正常怎会这样说话。 皇后眉心微蹙,眸中浮起一层疑云,目光在云绮红肿的面庞上停留片刻。 但她素来性情纯善,即便满心疑惑,也不愿多问惹人难堪。 只温言道:“女孩子家,脸上突然冒出这些疹子,心里肯定着急。你若需要,等宴后我让太医过来给你瞧瞧,也好安心些。” 云绮闻言,福了福身:“不必劳烦太医,但臣女多谢娘娘体恤。” 先前在殿内云绮为荣贵妃画的那幅画,她虽说孔雀开屏乃盛世之兆,正衬荣贵妃风华绝代。白鹿衔芝是祥瑞之征,寓意荣贵妃福寿康宁。 但皇后看得出,那开屏的孔雀是指代荣贵妃,而那白鹿正是指代她这个皇后。 小小年纪,不光画工精绝,人也这般聪颖。 此刻皇后看着少女谦逊有礼的模样,心中对云绮更多了一丝好感。 * 很快,放孔明灯的时辰到了。 楚宣帝携皇后与荣贵妃步至露台栏杆处的石阶上。 宫人呈上已经点燃的孔明灯。 烛火在薄绢内明明灭灭,映得三人衣袂上的金线纹样若隐若现。 楚宣帝先执起首盏绘着五爪金龙的孔明灯。松开手,那灯便扶摇直上,飘向夜空。 皇后拿起绘着祥凤呈瑞的孔明灯,放飞时祈愿道:“愿帝体安康,六宫和顺。” 放完灯后,便退开几分。 目光一转,看见楚宣帝紧密握着荣贵妃的手,眼中并没有她这个皇后,眼底划过一丝早已习惯的黯然。 之后便是宫女向荣贵妃呈上那盏绘有嫣红牡丹的孔明灯。 荣贵妃放飞后朱唇微启,含情脉脉看向身旁的楚宣帝:“愿陛下福寿绵长,也愿臣妾能常伴君侧。” 荣贵妃面带羞涩,又摸了摸自己的腹部,“更希望,臣妾能为陛下早日顺利诞下龙胎,绵延子嗣。” 楚宣帝望着荣贵妃眼波流转的模样,沉声道:“爱妃心意拳拳,朕自然要有所回应。今日,朕还为你的寿辰备下了另一样惊喜。” 荣贵妃轻攥皇帝衣袖,眼底泛起期待:“陛下还为臣妾准备了什么惊喜?” 楚宣帝示意夜空的方向:“爱妃且抬头看。” 只见楚宣帝话音刚落,一道赤金流光划破夜幕,一束烟花从揽月台下升起,在夜空中轰然绽放。 焰火如金雨四散,绽开碗口大的光斑,橙红与明黄交织,转瞬化作流萤般的光点缓缓坠落,映得众人面上泛起暖光。 荣贵妃望着那束骤然绽放的烟花,瞳孔倏地亮起,满眼惊喜。 宴台上众人也从未看过这般美景,不由得发出惊呼。 一些年轻的贵女们纷纷放下团扇,忍不住倾身向前,仰头望向夜空。 “这是波斯国进献的“星雨昙花’,”楚宣帝揽住荣贵妃腰肢,“朕特意命人准备,贵妃且慢慢欣赏。” 与此同时,第二束烟花也旋即冲天而起,靛蓝色光焰在夜空绽开,如泼墨般晕染出深浅交织的紫芒。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般难得一见的美景里。 其中自然也包括整个后宫独受这份荣宠,红光满面的荣贵妃。 众人交头接耳的赞叹声湮没在烟花炸裂声中。 只有云绮悄无声息地到了皇后身旁。 她似是有些担忧。 提醒道:“皇后娘娘,臣女听闻波斯国的烟花虽是绚烂,燃放时也可能会有危险,您还是往后退些吧。” 皇后没想到少女如此贴心,面上带起温和笑意,轻扶住她的手腕:“你这孩子,有心了。” 正说着,第四束烟火也如离弦之箭直冲云霄。 红色尾焰划破夜幕的刹那,烟火筒却在半空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天空中火星迸溅,碎木片裹挟着未燃尽的火药残渣,忽然如雨点般朝着灯火通明的露台坠落而来! 第68章 变故突生 没人料到会突然发生这样的意外。 燃烧的碎木片裹着噼啪火星,如划破夜幕的陨星,朝着揽月台露台急坠而下。 此时,楚宣帝、皇后与荣贵妃正立在露台最外半尺高的台阶上。 首当其冲成为坠落物的目标。 楚宣帝的贴身太监李公公见状,陡然大喝:“皇上小心!快救驾!” 话音未落便纵身扑上前,用身躯护住楚宣帝。 荣贵妃顿时花容失色,转身就欲往台阶下躲。 没想到,她慌乱中锦缎绣鞋打滑,整个人踉跄着跌下台阶,猛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原本就在阶下的云绮却忽然上前,一把将皇后推离危险区域,与摔下台阶的荣贵妃拉开距离。 而她自己也因这一推的反冲力,膝盖一弯磕在了石阶上,又顺势往自己的脸颊上抹了一把地上的灰。 露台前后顿时陷入沸反盈天的混乱。 燃烧的碎木片砸落声、人群惊呼声、器物翻倒声此起彼伏。 恍若天幕塌了一角,所有宾客也霎时间四散奔逃。 有胆小的宫女直接瘫软在地。 场地内一片狼藉,宴台的酒壶被撞翻,酒液泼在红毯上,蜿蜒成暗褐色溪流。 待坠落的碎木片终于平息,众人这才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才看向眼前混乱的场景。 楚宣帝被李公公护住,毫发无伤。 荣贵妃却跌坐在台阶下,正双手捂着小腹惨叫不止,身下的地面逐渐洇开一片暗红血迹。 皇后扶着立柱喘息,颤动的目光看向刚才危急之下将她一把推开的云绮。 只见少女面色苍白,额角渗出薄汗,贝齿紧紧咬住下唇,像是膝盖处正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她肩头的衣料被飞落的木片划开几道破口。万幸秋日衣裙偏厚,只是划破了衣服,没有伤到内里。 皇后此刻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刚才若不是云绮及时将她推开,那些碎片就该落在她的身上了。 如此尖利的碎片还不知会如何划伤她,甚至有可能会划伤她的脸,毁了她的容貌。 如今情况下她的中宫之位都被荣贵妃虎视眈眈,若她真被毁了容貌,日后还如何做这皇后。 楚临也冲至皇后身边,神色染上焦急:“母后,您没事吧?” 与此同时,楚翊也面色骤变,到了自己的母妃跟前。 “传太医!快传太医来!” 只听楚宣帝一声怒喝,直接让所有人又胆战心惊。 只见皇帝亲自过去将荣贵妃扶住,荣贵妃嗅到皇帝身上熟悉的龙涎香,望着自己掌心的血,霎时间脑袋嗡嗡作响。 依靠在楚宣帝怀中,颤抖着嘴唇发出凄厉的呜咽:“皇上……臣妾肚子好痛……臣妾的孩子是不是……” 话音未落,眼泪已大颗大颗砸在皇帝衣襟上。 皇后强撑着稳了稳心神。 她作为中宫皇后,此刻暂时顾不上云绮,先过去和楚宣帝一同安抚荣贵妃,按住荣贵妃颤抖的手:“妹妹先放宽心,太医即刻便到。” 话未说完,却被荣贵妃突然甩脱。 荣贵妃胸口剧烈起伏。 她知道刚才是自己慌乱中脚滑才摔倒的。 这一摔,已经见了红,她肚子里的孩子大概率保不住了。 荣贵妃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陛下为她精心准备的烟火,谁能想到会突发这种变故。可她又如何能责怪皇上? 事情已经发生,已经无法挽回。如果她的孩子真的没了,那也要没得有价值! 刚才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荣贵妃摔落台阶时,也根本没注意到皇后的动向。 只记得在赏烟花的时候,皇后就在她身旁。 于是荣贵妃惨白着脸,鬓边红宝石坠子晃出刺目红光,突然伸手直直指向皇后,满脸悲愤:“皇后娘娘,刚才是你推了臣妾吧?” 她胸口剧烈起伏,满面泪水伏在楚宣帝的身前。 悲痛欲绝哭着道:“皇上明鉴,是刚才皇后娘娘推了臣妾一把,臣妾才会直接摔下台阶的。皇上,您可要给臣妾做主啊……” 这话一出,露台不少人神色各异,眼底皆是惊愕与狐疑。 众人这般反应,倒不是真信了荣贵妃对皇后的指控。 而是方才变故发生时,在场诸多宫眷贵胄,甚至连楚宣帝本人,都看见了—— 当时千钧一发之际,站在皇后不远处的云绮奋不顾身冲过去,用力将皇后推开。 皇后整个人踉跄着向外退去,连荣贵妃的衣角都没能碰到。 又怎么可能将荣贵妃推下台阶呢? 若是没亲眼看见皇后被推开,楚宣帝定然会信了这番话。 可他和在场许多人都看见了,自然知道荣贵妃所言不实。 他看着怀中颤抖的宠妃,只当她是身心剧痛之下受到了刺激,失了方寸。 “贵妃,朕当时看得清楚,变故发生时,皇后被身旁的人推开,与你相隔数步之遥,断无可能推你。许是你太过慌乱,才产生了错觉。” 荣贵妃浑身骤然僵硬,抬起泪眼直直望着皇帝,不敢相信:“皇上……说什么?” 她顺着楚宣帝的目光偏头,这才注意到台阶下蜷缩着的云绮。 难道刚才把皇后推开的人,是这个云绮?! 就在她瞳孔骤缩的刹那,两道疾风般的身影也朝着云绮奔去。 到底是年纪小的,跑起来腿脚更快些。 谢凛羽暗红衣袂翻飞,率先刹住身形,单膝跪地时带起满地烟尘。 少年焦躁的脸上沁着薄汗,胸膛剧烈起伏。 眼看着面前平日娇气至极的人此刻一脸忍疼,急得嗓子都破了音,一边扶住云绮一边着急问:“你怎么样?是摔伤了?摔到哪儿了,让我看看!” 紧随其后的霍骁脚步猛地顿住。 第69章 把红疹,擦掉了?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太医院的太医们举着药箱,抬着担架,跌跌撞撞奔至揽月台。 为首的正是今夜当值的太医张景和,身后跟着两名年轻太医与四名抬担架的杂役。 众人头发凌乱,额头满是汗水,显然是得知消息后一路狂奔而来。 张景和额间沁着豆大的汗珠,刚一过来,目光看见荣贵妃身下蔓延的血迹,手中的药箱险些哐当掉到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张景和本以为今夜是荣贵妃的寿宴,宫中必定歌舞升平、喜气洋洋。 若今夜皇上和贵妃舒心,说不定还能给些丰厚赏赐,让阖宫上下都跟着沾沾喜气。 因此,当太医院院判柳明远突然以身体不适为由告假,他当即主动将这当值差事接下来。 甚至他还心中暗喜,觉得柳明远是个不识趣的傻子,白白错过这等美差。 可此刻望着揽月台满地狼藉,听着荣贵妃凄厉的哭喊,张景和只觉后颈发凉。 他万万没想到,这喜庆的寿宴竟会演变成这般模样,霎时间冷汗直流。 若保不住荣贵妃腹中龙嗣,整个太医院怕是都要跟着遭殃啊! 果然,一见太医们的身影,楚宣帝当即满面怒容,明黄龙袍都跟着震颤。 楚宣帝怒喝道:“还不快将贵妃抬去昭和殿诊治!若保不住贵妃和龙胎,朕会让你们整个太医院陪葬!” 张景和浑身剧烈颤抖,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冷汗浸透的官服紧贴后背,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皇上息怒!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身后两名太医也跟着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面,跟着连称“臣等定将竭尽全力”。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荣贵妃托起,生怕动作稍重便加重她身下血的流速。 荣贵妃此刻已疼得半昏半醒,唯有手仍死死攥着楚宣帝的袖口。 气若游丝地哭唤着“陛下,救救臣妾的孩子……”,楚宣帝见状简直心痛至极。 待荣贵妃被挪上担架,楚宣帝抬脚便心急如焚要跟着前去,一抬眼却望见周围的宾客。 满堂贵胄、世家女眷还都惊魂未定。烛火将众人面色映得发白,满地狼藉与地上那摊血迹格外刺目。 皇后见状,却站了出来。 只见她虽鬓发散乱、袖口染尘,却仍用最稳当的语气开口:“皇上且放心去守着荣贵妃,今日寿宴突遭变故,臣妾会将这里妥善安置。” 楚宣帝脚步顿住,目光在皇后染灰的裙摆与荣贵妃苍白的面容间游移片刻。 他看着皇后虽惊魂未定却仍有条不紊的模样,目光微动。到底是六宫之主,即便身处乱象仍能稳得住局面。 “好,那便辛苦皇后。”楚宣帝沉声道,语气里难得对自己这位皇后带了几分赞许。 * 待荣贵妃的担架被抬走,全场紧绷如弓弦的气氛总算松快了些许。 另一边,谢凛羽还半跪在云绮身侧,眉头拧成一团,俊脸急得通红:“你倒是说话啊,到底哪里疼得厉害?” 少年发间还沾着未散的烟尘,墨色睫毛下一双凤眼盛满焦虑,连声音都带着颤音。 皇后踩着缀满珍珠的绣鞋缓步走近,在云绮身侧缓缓蹲下。 她看向云绮,眼底带着几分心疼和不忍,声线比山涧里的溪水还要柔缓:“好孩子,告诉本宫,你伤到哪儿了?” 云绮仰头望着皇后,唇瓣紧咬着,沾着灰的睫毛轻轻颤动:“……回皇后娘娘,是膝盖。” “方才见木片朝您这边坠落,臣女情急之下只想着先推您避开,脚下没留意台阶,不小心磕到了台阶上。” “这点小伤不打紧,顶多是会磕出块淤青,待我之后敷些跌打药便好。” 皇后望着眼前少女纤弱的身形,乌发间沾着灰屑,衬得巴掌大的脸愈发苍白 ,惹人怜惜。 这样娇柔的模样,想来在云府必定是被捧在手心长大的,何曾受过这般磕碰? 念及少女为救自己硬生生撞在石阶上,又毫不邀功,皇后心底的触动又深了几分。 见云绮脸上不知是怎么沾染了一大块灰,皇后轻轻拂过她发梢,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轻柔地替她擦拭起脸颊:“你的脸都被弄脏了。” 一边擦拭,一边说道,“你奋不顾身救了本宫,本宫该向你道一声谢。晚些本宫会让内务府去太医院取最好的金疮药和跌打膏,给你带回去。” 云绮温顺道:“谢皇后娘娘关怀。” 萧兰淑方才望着担架上染血的亲妹妹,腹中胎儿才三月有余便见了红,心急如焚。 若不是宫规森严,闲杂人等不得随意擅闯殿阁,她此刻早已跟着楚宣帝去了昭和殿。 待目送担架彻底被抬走,她才将目光转向云绮。 只见那丫头跌坐在台阶上,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竟惹得皇后亲手用帕子替她擦脸。 这死丫头,怎么运气这么好。 偏偏意外发生的时候,她正好离皇后不远。就这么阴差阳错,竟然对皇后有了一份恩情。 她怎么能让一个侯府的冒牌货独占这份恩情? 这恩情皇后要记,也该记到他们侯府头上。 萧兰淑立马示意身旁的云汐玥,和她一起上前去。 萧兰淑面上堆起关切,似是忧心来到云绮面前,深吸口气:“谢皇后娘娘挂怀绮儿。” “这丫头平日娇气得磕碰一下都要哭闹,不想今日竟有这般担当。想来是平日里听了她爹爹的教导,要她敬重娘娘。” 她瞥了眼云绮膝头,面色带着虚伪的关心,“待回府后,我必定让侯府最好的医正替她诊治,娘娘不必忧心。” 云汐玥也跟着上前,眼眶微红,似是松了口气:“姐姐你没事就好。” 然而皇后却没有回应她们。 因为她动作间,忽然发觉了一丝异样。 只见她用手帕帮眼前的少女擦脸,不过是稍稍用力几分,竟然把少女脸上的一小片红疹—— 给擦掉了。 第70章 你们母女贱不贱啊! 皇后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但定睛一看,她发现自己没有看错,她手中的丝帕竟真的把云绮脸上原本的一小片红疹给擦掉了。 她不由得面露诧异之色。 怎么会这样? 哪有什么疹子,是能直接被手帕擦掉的? 皇后下意识又拿帕子擦起另一片红疹,果不其然,也擦掉了。 她低头看向帕子上洇开的红痕,这颜色看着,分明像是什么颜料。 皇后忽然想起,在放飞孔明灯之前,她曾问及少女脸上的红疹是怎么回事。当时少女面露难色,说是迫不得已,其中缘由不便告知。 怎么会有妙龄少女将自己脸上画满红疹? 这就是她的迫不得已? 云绮见皇后一直在自己脸上擦拭,似乎突然意识到什么,肩膀往后瑟缩了一下:“娘娘,您……” 皇后却眉头蹙起,一下子有些严肃地将她按住:“别动,让本宫帮你将脸擦干净。来人,去取些水来。” 太监不明所以,但立马照办。 很快便端来了一盆清水。 此刻除了皇后,谢凛羽和楚临都在一旁,萧兰淑和云汐玥也在旁边站着。 不远处还有周围一众宾客,也都在好奇朝这边张望,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待水送到身旁,皇后沾湿手帕,仔细将云绮的脸擦拭干净。 只见,少女脸上那些丑陋、令人作呕的红疹尽数被擦掉。 露出一张莹润似雪的小脸。 肌肤细腻如上好的羊脂白玉,如同出水芙蓉清透精致。 眉峰微蹙笼着淡淡水雾,刚被温水拭过的脸颊泛着薄霞般的淡红,柔弱中透着说不出的惹人怜爱。 一时间,在旁的人都猛地瞪大眼睛。 皇后和楚临不可置信。 谢凛羽一脸懵逼。 萧兰淑仿佛周身被雷劈中,嘴唇颤动:“这,这……” 云汐玥更是呆立当场,她甚至一时间根本反应不过来,这是发生了什么。 其他宾客们的目光皆死死黏在云绮脸上,目睹她脸上红疹尽数褪去的景象,个个瞠目结舌。 他们既震惊这红疹到底是怎么回事,更惊于少女卸下伪装后,那近乎剔透的绝世容颜。 莹白如玉的肌肤,眉眼间流转的楚楚风情,仿若从画中走出的仙子,令人移不开视线。 从前京城一直有传言,说永安侯府的嫡女资质蠢笨又生性跋扈,除了一张美貌的脸一无是处。 此时此刻,这何止是美貌。 简直是惊艳的程度。 萧兰淑和云汐玥是真的懵了。 云绮不是中了雪融散之毒,所以脸上才起了这些红疹的吗? 为什么此时此刻,她脸上的红疹竟然能被擦掉?! 所以,她根本就没有中毒? 可若是她没有中毒,又如何会知道中毒后的迹象? 既然没中毒,她又为何伪装出自己中毒的样子,借着求让太医为她诊治的由头,跟着她们来到宫宴? 越想,越是一阵寒意骤然顺着她们的脊梁骨往上爬——难道这一切,都是云绮故意的?她要做什么?! 皇后大概猜到了一些事情原委,缓缓开口道:“云绮,你脸上的这些红疹,是用颜料画上去的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绮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脸,眼眶顿时红了一圈,咬了咬下唇犹豫着:“娘娘,我……” 皇后深深吸了口气,尽量放缓语调,却依旧透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你不必害怕,将实情说与本宫听。今日有本宫在,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萧兰淑连忙上前一步:“娘娘,云绮她这是……” 皇后凤目扫过萧兰淑明显的慌乱,抬手止住她的话,目光平静却带着中宫威严:“萧夫人,本宫在问云绮,并没有问你。”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云绮身上,等着她的回答。 只见云绮轻咬下唇,良久才从喉间挤出柔弱的声线:“回娘娘,这些红疹,是进宫前娘亲让我画到脸上的。” “因为娘亲说,这是汐玥妹妹被寻回侯府后第一次进宫,娘亲不希望我抢了妹妹的风头,所以就……” “只是我实在不愿以这样的面貌示人,就找了一块面纱遮掩。却没想到,来揽月台前,我的面纱被风吹走了。” 此话一出,殿内众人皆倒抽一口冷气。 交头接耳声如潮水般泛起。 谁能料到,向来以贤良淑德闻名的永安侯府夫人,竟会做出这等事情来? 即便那个云汐玥才是侯府真正的血脉,但她既然也收了云绮作养女,就应该一视同仁。 怎么能偏心到这种地步,给亲生女儿簪金戴银用心装扮,却让养女用颜料涂脸故意扮丑。 况且这何止是不抢风头。这分明是丝毫不顾旁人如何看待云绮,只丑化她来衬托自己的亲生女儿。 在场的人可是都记得,方才云绮的面纱被风吹走,多少人看见了她满是红疹的脸,又是嫌恶,又是鄙夷。 然而,说起面纱被风吹走—— 所有人又忽然想起另一回事来。 先前云绮的面纱是为何被吹走的来着? 不是那个侯府真千金云汐玥,说什么今夜风大要替姐姐系紧面纱,结果一时间没抓稳,才让面纱被风吹走的吗? 当时那个云汐玥还一脸自责,倒像是生怕云绮会责怪她。 可同在侯府中,萧夫人让云绮往脸上画红疹,这个云汐玥又怎么可能毫不知情? 如果知情,那岂不是就只有一种可能。 云汐玥不愿云绮用面纱遮住自己脸上的红疹。 她就是想让云绮那般丑陋恶心的脸暴露在众人面前,所以才假借什么替云绮系紧面纱,实际就是故意让面纱被风吹走。 简直心机又恶毒! 此刻所有人再看向云绮的目光,有愧疚,有自责。 更有几个公子哥见过云绮这张绝美容颜,又听说了事情原委后,忍不住对她心起怜惜。 京城里人人都说云绮恶毒跋扈。 真恶毒跋扈的人,能受这委屈? 人前都如此,在侯府还不知要遭受多少白眼欺负。 如今他们越看楚楚可怜的云绮,越觉得…… 她好漂亮,好柔弱啊。 让人好想将她护在怀里,替她出头啊。 不过想替人出头,也得排队。 谢凛羽听闻云绮此言猛地抬头,眼底怒意腾地窜起,如骤燃的火苗般灼人。 旁人不了解云绮也就算了,他一个被云绮骗得团团转都不知几次的人,眼前的人鼻尖一红,他就瞬间被怒气冲昏头脑。 全然不顾皇后在场,看向萧兰淑母女就骂道:“你们母女贱不贱啊?!” 第71章 又见修罗场,吃瓜时刻到 当众骂堂堂侯府主母和嫡女“贱不贱”。 这要是换了旁的公子哥,话音未落就得被拖下去了。 可偏偏骂人的是谢凛羽—— 镇国公府唯一的世袭世子,百年望族谢家如今仅有的独苗,更是太后心尖上的表侄孙,从小在慈宁宫不知被太后摸过几次头长大的。 这京城里,只要他不骂到皇帝皇后和太后头上,他不管是骂谁,旁人还真不敢拿他怎么样。 云绮伸手轻轻扯住谢凛羽的衣摆,鸦青色睫毛上还凝着水光,樱唇微张时露出珍珠般的贝齿:“世子……你别这样说娘亲和妹妹。” 少女眼波一转,长睫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苍白脸颊上还留着被帕子擦红的痕迹,像雪地里落了片樱花瓣,柔弱得让人心颤。 众人望着她这幅模样,心底的怜惜刚泛起,就听云绮开口道:“因为这也不能怪母亲和妹妹,都怪我长得太好看了。” 她抬手抚上自己莹白的脸颊,指尖掠过眉峰时带起几分懊恼,“若我不扮丑,今日宴会上的目光都要落在我身上,妹妹好不容易回府,又该如何自处呢?” 一副自己因美貌烦恼至极的模样,语气里的愁绪浓得能拧出水来。 这话让在场所有人险些噎住。 女子向来内敛,世家大族的贵女从小接受礼仪教导,更是讲究含蓄谦逊。哪怕生得天仙似的,旁人夸赞也要自谦说句“蒲柳之姿实是过誉”。 哪会有人把自己长得太美,就这么理所当然说出来? 但最可气的时,偏生少女转过脸时,烛台上的光掠过她眉骨,将鼻梁的弧度映得如琉璃般通透,眼尾天然的淡粉晕染得像沾了晨露的芍药。 任谁看了都不得不承认,这张脸确实是即使未施粉黛,都美得人勾魂夺魄,晃得人睁不开眼。 也难怪那位真千金会用上那种下作手段。 谢凛羽都被这一幕看痴了。 望着云绮拉着自己衣摆垂头自责的模样,他只觉脑袋里像是灌了蜜酒,醉酒一般直犯迷糊。 别说云绮此刻让他别说了,此刻云绮就是让他去和街上一条狗对打,他可能都嗷一声就直接上了。 而此刻的萧兰淑,早已气得浑身发颤。 云汐玥更是面色惨白如纸,身形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云绮她究竟在说什么胡话? 她说那些红疹是母亲让她画的,为的是不抢她抢自己风头? ……她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中毒,这一切都是她的圈套。 从在竹影轩摔砸东西引她过去,到让她和娘亲以为她中了雪融散之毒,再到她祈求娘亲带她一起来今日宫宴。 全都是她精心伪装,算计好的! 是她上了她的当,为了让她中毒后的脸被其他人看见,才让娘亲带她一起来宴会。 结果现在,现在她却成了嫉妒云绮、心机歹毒的小人,被所有人鄙夷。 云汐玥的嘴唇剧烈颤动着,眼眶里的泪珠子直打转,一时间却根本无法反驳。 不然她又该如何解释,云绮的面纱为何是因为她而被风吹走? 萧兰淑也胸口剧烈起伏,指甲几乎死死掐进掌心,却仍记得这是在皇后跟前。 纵然心底恨得咬牙切齿,面上仍强撑出三分慈爱,颤声朝云绮道:“……傻孩子,你在胡说些什么?娘何时让你做过这种事?” 她转而望向皇后,衣袖下的指尖微微发抖:“皇后娘娘明鉴,从前我对云绮有多溺爱,满京城有目共睹。我视她如掌上明珠,怎么可能做出这等事?这其中定然是有什么误会。” 皇后却神色微沉,目光淡淡扫过萧兰淑面容:“从前云绮是侯府嫡女,是萧夫人唯一的爱女,萧夫人自然疼爱。可如今,萧夫人真正的爱女另有其人,云绮只是与侯府没有血缘的养女罢了。” 人心,谁不是更偏向血脉相连的。 这话如针尖般扎进萧兰淑心口。 皇后分明是在暗示,她为了亲生女儿,完全有可能牺牲养女的体面。 皇后看向萧兰淑,语气轻缓却带着几分深意:“此事究竟是误会,还是另有隐情,原是侯府的家事,本宫本不便多说。” “但本宫只是想提醒萧夫人,膝下多了个女儿是福气。若不能一视同仁,反叫外人看了笑话。” 这话似是善意提醒,却暗藏锋芒。 永安侯府乃高门勋贵,若传出苛待养女的丑闻,受损的不仅是萧兰淑这个主母的贤名,更是整个侯府的颜面。 萧兰淑的脸色白了白,知道今日云绮在皇后面前得了脸,皇后是在点自己。 若是日后再闹出这样的事,她得罪的可就是皇后了。 良久,萧兰淑才勉强福了福身,声线里带着几分涩意:“娘娘教训得是,妾身定当牢记于心,好好教导两个女儿。” 皇后向殿内一众宾客抬手示意,声线里浸着一丝疲惫:“今日宴会便到此为止吧。” 安排完此处事宜,她还需往昭和殿去——也不知荣贵妃腹中的孩子,究竟保住了没有。 今日她心底感激云绮,不独因这孩子在险境中推开自己,让自己没有受伤。 更因若不是这一推,荣贵妃诬她“蓄意推搡”的构陷,怕是要叫她百口莫辩。皇上心疼荣贵妃,盛怒之下,她这个中宫之主怕不是会无端遭罪。 这孩子这一推,帮了她大忙。 皇后先行离开。 宾客们纷纷俯身行礼,殿内霎时泛起衣袂轻擦的窸窣声。 谢凛羽看着眼前的云绮,眉头紧拧道:“怎么样,你还能站起来么?” 云绮试着蜷了蜷腿,睫毛忽地颤动,樱唇抿出一道苍白的痕。 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蔫蔫地蜷在台阶上:“疼……”尾音细得像游丝,听得少年心口猛地一揪。 谢凛羽忙不迭按住她,不让她乱动,向来倨傲的声线此刻只剩一丝诱哄:“好好好,小祖宗你别动了,我抱你起来成不成?” 虽说男女授受不亲,可他与云绮是穿开裆裤时便认识的交情,而且京城贵胄也无人不知。谢凛羽不觉得自己需要避什么嫌。 再说,他不抱,总不能让别的什么人,比如侍卫和太监抱她出宫吧。 眼前这人娇气得很,又有洁癖。 若是真是什么侍卫太监碰了她,她指不定要嫌弃死。 正当谢凛羽弯腰要托住云绮膝弯,把她抱起来时,一只强有力的手却忽然将他的手按住。 只见霍骁不知何时立在他身后,眉眼像是浸在阴影里:“我来。” 第72章 我要裴丞相抱我 众人本已三三两两往外走去。 霍骁的这声“我来”,如石子投入湖面,一下让所有宾客齐齐驻足。 目光又齐刷刷投回露台这边来。 只见霍骁立在谢凛羽身侧,蟒纹暗袍的衣角被夜风吹得拂动,难以窥见眼底情绪。谢凛羽则猛地攥拳,周身霎时戾气翻涌。 两人此刻正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噼啪作响,某种无形对峙的暗潮涌动。 众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好家伙,这是什么场面。 谢世子要将云绮抱下揽月台,霍将军却不让,说他来? 一个是号称与云绮势不两立的竹马,一个是成婚一天就把云绮休弃的前夫,结果这两人现在却争着抱她? 这场景可比话本子上写得还热闹。 谁舍得错过这等好戏? 众人当即都放缓脚步,或者借着整理发髻衣摆的机会,全都暗戳戳观察着这边的情况。 谢凛羽骤然蹙眉,猛地将霍骁的手挥开,浑身透着刺人的锋芒,语气更是带着浓浓的敌意和火药味:“什么叫你来?” 霍骁依旧语调平稳,声线深若寒潭:“我抱她走,送她回侯府。” 谢凛羽简直像是听到了荒唐至极的笑话,从齿间挤出几个字:“凭什么?我与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霍将军难不成比我和她更熟?” 霍骁却岿然不动,缓缓吐出一句:“她曾是我的妻子。” 谢凛羽气极反笑,袖中拳头攥得指节发白:“那又如何?不过一日夫妻罢了!霍将军成婚第二日就把她休了,如今装什么关切?” 谢凛羽这话刺痛了霍骁。 他眉峰微动,看向谢凛羽。 “谢世子早前不也四处放话,说对她厌恶至极。我不知道你此刻是担心她,还是要借机伤她。” 霍骁这话同样也是切中了谢凛羽要害。 谢凛羽喉间滚过哑火的闷响,面色瞬间涨得通红,愣是没办法反驳。 气氛一时间僵住。 楚临连忙上前打圆场。 这俩人,一个是冷面阎王般的铁血将军,一个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 他怕这两人会打起来。 当然,主要是怕谢凛羽年少气盛先动手,又肯定打不过霍将军。 万一哪儿被打伤了,他要怎么跟谢家还有皇祖母交代。 “霍将军和谢世子莫要争执了,”楚临抬手虚按,目光在两人紧绷的脸上扫过,“不如听听云姑娘的意思,看她更想让谁抱她下去。” 云绮抬眼望向楚临,弯而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水润清湛的眸子微微发亮,眼里像是染上几分期待:“我可以说吗?” 楚临颔首:“当然。” 少女抬起指尖,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缓缓指向被看热闹的宾客挤得退到阶边的裴羡。 后者立在廊柱旁目光低垂,连眼尾都未往云绮这边扫过,恍若谪仙落尘般清冷淡漠。 “我想让裴丞相抱我下去。” ……??? 众人肉眼可见霍骁周身气压骤降,仿佛瞬间覆了层寒霜,谢凛羽更是瞠目欲裂。 宛若忽有穿堂风掠过,吹得众人肩颈发凉。 连他们都跟着颤了颤肩膀。 不是。 这云绮是嫌这里还不够热闹吗? 怎么又把裴丞相牵扯进来了!! 要知道当年谢世子与她生怨恨,便是因她当众痴缠裴羡,折了他颜面。如今这青梅竹马好不容易冰释前嫌,她竟当着少年的面点名要裴丞相抱? 这不是往谢小霸王的心口上捅刀么? “你……你怎么能这么对我?”谢凛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云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就算是她要霍骁,他都能认了,可他没想到她会要裴羡,谢凛羽眼睛都霎时气红了。 “……好好好,合着我才是那个跳梁小丑。你爱让谁抱让谁抱,痛死你活该,小爷才不要再管你!” 话音刚落,谢凛羽甩袖便走。 路过裴羡身侧时,少年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敌。 却见那青色身影依旧淡漠而立,连睫毛都未颤动半分,恍若这闹剧是隔岸烟火,与他毫无干系。 楚临也有片刻怔愣,忽然想起眼前少女曾痴恋裴丞相之事,原也是京中无人不晓的谈资。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转向裴羡,征求他的意见:“咳,那裴相你……” 裴羡声线如平湖无波:“臣不愿意。” 他垂眸扫向云绮。 淡淡道,“况且臣是文臣,体力不逮,此事霍将军比臣更合适。” 裴羡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对云绮的喜恶,平淡得如同在批阅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仿佛他只不过将此事当作一桩差事,他的拒绝也有理有据。 众人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唏嘘。 这个云绮终究还是翻车了吧。 裴丞相是什么人啊。 京中闻名的高岭孤月,生得温润如玉却淡漠如霜,眸中似有千山暮雪,眉间常含三分疏离。 他入朝不趋附权贵,退朝不宴饮宾客。这般遗世独立的存在,便如松间积雪、崖顶孤鹤,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裴羡怎么会对云绮这样的人有所动摇。 云绮简直是自取其辱。 云绮听见了裴羡的话。 可她却好似浑不在意。 她开口要裴羡抱自己,只有两个心思。 一来是她看不惯裴羡这遗世独立的模样,偏想将这高岭之花拽入凡尘。 二来,不过是场服从性测试罢了。 对谢凛羽。 对霍骁。 要看看调教的成果。 云绮转过脸,睫毛扑簌簌扫过泛红的眼尾,望向霍骁时语气带了丝委委屈屈的可怜:“霍骁,裴羡说他不愿意抱我,我好没面子。” 众人心中暗嗤。 你也知道丢脸啊? 霍骁与她目光相触,喉结滚动间胸腔微微起伏,下一刻已俯身将人打横抱起,臂弯收紧时带起一缕少女发间的香气。 语调冷静而平和:“嗯,我比你更没面子,这样你就不用担心自己没面子了。” 第73章 激吻 ……??? 不是。 众人又一次大跌眼镜。 裴丞相拒绝了,霍将军还真愿意再把人抱起来啊。 霍将军到底是被这云绮下了什么蛊啊!还是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 这把柄得是什么程度,霍将军才能做到这份上啊! 楚临看见霍骁将云绮抱起,只觉这场闹剧总算有了台阶下,松了口气。 朝露台上还在扎堆看热闹的贵眷们抬手示意:“时辰不早了,诸位也都请回吧。” 霍骁一路将云绮抱到自己的马车。 不愧是战场上横刀立马的铁血将军,即便抱着人穿过三条宫巷,呼吸依旧沉稳如松涛,未有半分紊乱。 他身形宽阔,臂弯更像是用铁铸的,稳稳托着少女的膝弯与后背,连手上的力度都没泄半分。 云绮懒洋洋地蜷在他怀里,身上是一点力气都不想出,就这么贴着霍骁的胸膛,连眉梢都透着股说不出的慵懒。 随手拨弄着霍骁衣襟领口处的盘扣。 看似在数他今日穿了几层衣衫,指尖却故意擦过他喉结下方的凹陷处,在锁骨附近划出几缕若有似无的痒意。 带着浑然天成的天真,又藏着几分明知故犯的挑逗。 霍骁却始终像尊铁铸的雕像,任由她的指尖在自己颈间游走。 他看了眼怀中少女微扬的眉梢,喉结随着胸腔起伏滚动,眸光晦暗,却是将所有情绪都压进眼底。 只余掌心跳动的脉搏,在少女纤柔的腰侧烙下灼热的印记。 她想玩,就让她玩好了。 总比看着别的男人好。 行至宫门外时,皇后遣人送来的金疮药与跌打药油也恰好送到。 云绮看见那药箱,开口问向赶来送东西的太监:“昭和殿那边,情况如何了?” 小太监面上浮起难色,往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回小姐,太医们已尽全力施救,只是荣贵妃娘娘腹中龙胎,怕是……” 多的也不敢再说了。 话未说完便噤了声,对着云绮福了福身,匆匆退下。 云绮自然清楚,荣贵妃腹中的龙胎终究是保不住的。 但原剧情里,即便没了这个孩子,荣贵妃仍借着此事诬陷了皇后推搡她,致使皇上震怒之下当众苛责中宫,更收缴了皇后的凤印,将六宫权柄暂交荣贵妃执掌以作补偿。 那正是皇后被楚宣帝厌弃的开端。 对荣贵妃来说,这孩子没得甚至比生下来更有价值。 而如今因着她的介入,皇后非但未遭荣贵妃构陷,反倒因处置得当,得了楚宣帝对她处变不惊的欣赏。 这不过是第一步。 她既然来了,就是要跟天道对着干的。 天道若要将皇后与太子碾入尘埃,她偏要做那托举之人,扶他们在高位稳如磐石。 天道欲令她坠入万劫不复,她偏要在这宿命的泥沼里,种出一棵参天的树。 霍骁抱着云绮踏入马车,将她安置在锦缎软垫上。 他在她面前缓缓蹲下。 云绮歪头望着眼前的男人,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声音软绵绵的:“方才我说要裴羡抱我,将军不生气么?” 霍骁默不作声。 他已经接受了她心里有裴羡的事实。 她倾慕裴羡的那些岁月,都在他与她相遇之前。 何况是他曾亲手将休书送去侯府,亲手将她从自己身边推开,给了她自由身。 如今又有什么立场计较她心里装着谁? 而且此时此刻,还有别的事情远比这些更重要。 霍骁嗓音微哑地开口:“我看看你的伤。”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轻轻撩起她的裙摆,指腹触到她里裤的单薄布料时,指节忍不住收紧几分。 他屏住呼吸,动作放缓,将她月白色里裤的裤腿一寸寸卷至膝头。 少女的小腿如羊脂玉雕琢而成,在摇曳的烛火下泛着白皙莹润的柔光,脚踝细得能被他大掌轻易握住。 足腕上松松还系着根茜红绳,绳端坠着枚蝉翼大小的银铃,随着膝头抬起的动作轻轻晃出细碎声响,声音像雪落青瓦般清浅,却像是能摄人心魄。 霍骁的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两下。 那日在圈椅上,即便他们身下紧密抵磨、肌肤相贴,但身上都还穿着衣服,她的身体也被繁复的襦裙裹得严实。他从未如此清晰地触到她衣料下的温度。 此刻少女的小腿安静地搁在他掌心,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与他手背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膝盖骨上凝着块暗红色淤青,边缘泛着青紫色的晕,几乎刺目。 像被人硬生生从金枝玉叶上折下的嫩芽,蔫蔫地坠在泥里,任谁瞧了都想捧回暖房里精心养着,再不许受半点风吹雨打。 云绮噘着水润的唇瓣,眉心微微蹙起,如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睛里浮着水光,娇气地嘟囔着:“好疼,下次我再也不要做这样的事了。” 霍骁动作一顿。 他分明记得,方才在皇后跟前,少女还说什么这点伤不打紧,眼下却在他面前毫不伪装,朝他撒娇。 不知为何,瞧着她这般不加掩饰的娇气,他心口竟泛起股烫人的热意。如同常年积雪的荒原上忽然裂开道缝,漏进束束春光。 “上了药就不疼了。” 霍骁脸上向来没什么表情。哪怕是安抚,说话的声音也依旧冷硬。 说这话是哄她。 这样的小伤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伤。可对眼前娇滴滴的人来说,上药比现在要更疼。 掌心却已倒了些跌打药油,双掌迅速搓热后,伸手让云绮踩在自己腿上。 粗粝的掌心裹着温热的药油,刚触到她膝盖,眼前的人就颤了颤。 他五指扣住她纤细的脚踝,怕她受不住疼要逃。掌心在膝盖的淤青处揉搓,每一下都用了十二分的力道控制。 既怕太重弄疼她,又想让药油渗得更深些。 药油的温热在掌心渐渐消散。 直到涂完药油,霍骁才发觉身前的少女像是安静得过了头。 抬眼一看,只见云绮贝齿死死咬住下唇,苍白的唇瓣都被咬出深深印记,连睫毛都在轻轻发颤。 方才那声好疼的娇软尾音还在耳畔晃着,涂药时却把疼都忍了下来,鼻尖都渗出薄薄的细汗。 这副强撑着不喊疼的模样,比直接哭出来更叫人心口发紧。 霍骁看着她唇瓣上的齿印,忽然想起揽月楼外那个猝不及防的吻。 她踮着脚尖,带着淡淡香气的唇瓣吻上他的唇。明明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却让他心底的火烧了整晚。 此刻少女苍白的唇近在咫尺,他喉结滚动着,掌心不受控地揽上她纤细的腰肢,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从前霍骁从不觉得自己是难以克制欲望的人,可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此刻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往一处涌,胸腔里像有头困兽在横冲直撞,叫嚣着什么,呼吸粗重。 云绮的眼里还映着烛火碎光,他已经骤然抬手,宽大的掌心紧紧扣住她的后脑,将她的唇瓣重重碾进自己的呼吸里。 第74章 我来抱你回去吧,姐姐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溢出声音。 一声是喘息混着低哑的喉音,一声是沾着水光细碎的娇吟,在狭小的马车里发出缠绵的回响。 霍骁动作又重又急,将她拉进怀里,滚烫的掌心隔着衣料烙在她腰间,大掌几乎要把她按进身体。 先是试探性地触碰,而后又呼吸粗重地,带着几分侵略性叩开她的牙关,卷着她的舌尖重重纠缠。 像是要用这个吻磨平她唇上咬出的齿痕,更要将她因方才疼痛蹙起的眉梢吻得舒展。 情欲和占有欲来得同样迅猛。 几乎无法克制。 他后悔了。 后悔那日在书房写下那纸休书。 他不该放她走的。 绵长激烈的一吻结束,霍骁才终于把人放开。 云绮仰着头软在他怀里,唇瓣被吻得红肿发亮。 像朵被打湿的芍药,嫣红的花瓣上凝着水光,连眼尾都漫上了霞色。 她急促地喘着气,腰间被他掌心的温度烘得发烫,玉簪斜斜坠在发间,几缕汗湿的碎发黏在额角,反倒衬得那张脸愈发娇艳欲滴。 霍骁垂眸望着她,眼底翻涌的暗潮几乎让人沉溺。 直至此刻,他仍不了解怀里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生性放浪、资质蠢笨、满口谎话、自私自利,是她。 天真烂漫、技惊全场、毫不遮掩、舍己救人,也是她。 她似有攫取人心的魔力,但凡身影掠过,便叫众人目光不由自主地凝于她一身。 明媚,张扬,如烈日当空般无所顾忌。 又那般大胆,总漫不经心行惊世骇俗之事,令他的视线始终不受控地被她牢牢牵引。 霍骁不知道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但他知道,此时此刻,他不想把人放开。 想就这样抱着她,久一点,更久一点。 他的目光从她红肿的唇瓣,一路掠过她汗湿的眉骨、微颤的睫毛,最后定在她眼瞳里自己的倒影上。 像是终于做出某种郑重的决定。 “……重新嫁给我,好不好?” 霍骁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 马车外的夜风卷着几片落叶掠过车窗,霍骁却觉得整个世界都无比寂静。 寂静到,他只能听见自己起伏胸膛下愈发加快的心跳声。 他喉结滚动,等着她的回答。 “好……” 只一瞬,霍骁骤然攥紧掌心,连呼吸都凝滞在胸腔。 他从未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这般剧烈过,惊喜来得太突然。 然而下一秒,他就听怀里娇喘未歇的人儿仰起脸道:“……好马不吃回头草。” 霍骁:“……” 不是答应重新嫁给他的好。 是好马不吃回头草的好。 霍骁重重地吐出口气。 她下次可以把气喘匀了再说话的。 他在战场上尸山血海中九死一生的时候,心情起伏都没有刚才大。 霍骁闭了闭眼,喉结在夜色里滚动半响,最终只低低吐出一个“嗯”字。 其实他早该料到的。 若她真有重新嫁给他的意愿,那日在马车就不会说什么她要避嫌,省得影响他找第二春。 他抬手替她整理凌乱的发丝,指腹拭去她鬓角的一滴薄汗,沉沉道:“我送你回侯府。” … 下马车的时候,霍骁长臂一弯将云绮打横抱下车来。 换了别的男人,还需要避嫌,断不能光天化日下与她这般亲密。 但他是她的前夫,是京中人人皆知的、曾与她同榻而眠的夫君。 他们曾有过肌肤之亲,更差点就有了彻底的夫妻之实。 这般关系,纵是被人瞧了去,也不过是夫妻间仍有旧情,不会引起非议。 先前在宫里,云绮让穗禾先一步回侯府,让她去库房找个拐杖之类的物什,拿来迎她回府。 可待霍骁抱着她踏过府前石阶,她一抬眼,却见守在大门外的不只是提着灯笼的穗禾。 阴影里立着个身着暮灰色衣衫的少年,身形清瘦,宽袖被夜风吹得鼓起,愈发显得肩线单薄。 他鼻梁高挺如削,鸦羽似的睫毛投落眼睑,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常年不见日光,唯有唇色泛着极淡的绯色,给那张精致到近乎阴柔的脸添了丝脆弱感。 是云烬尘。 少年原本只垂眸盯着地上斑驳的灯影,听见脚步声时,单薄的胸腔猛地颤了颤。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抬眼,却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他所担忧和期盼着、藏在心底的那个人,此刻正被另一个男人抱在臂弯里。 男人的大掌紧扣着她腰肢,而她懒懒微阖着眼,依偎在他身前,露出一段莹白脖颈。 更叫他视线发烫的是她的唇瓣。 嫣红肿胀,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是被攫取疼爱过,连唇角都沾着未褪的水光。 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相拥的人影,云烬尘喉结在苍白皮肤下剧烈滚动,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是他想多了吗。 还是说,在这位霍将军送她回来的路上,他们真的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 既然成婚次日便铁石心肠地递了休书,那般薄情寡义,为何还要凑到她身边,用这般亲昵的姿态将她抱在怀里? 他配吗。 云烬尘只用一瞬便敛去自己几乎破土而出的敌意。 尽量让自己平稳呼吸,面上看不出太大的情绪起伏。 “小姐,你回来了。”穗禾见到云绮,立马迎上来。 见云绮将视线扫向云烬尘,解释道,“方才我去找拐杖的时候碰见了三少爷,三少爷听说您腿受了伤,就和我一起来等您了。” 云绮倒是没怎么在意,漫不经心哦了一声。 霍骁看着那拐杖,皱了皱眉。 真要让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回自己院子,她怕是两炷香的时间都回不去,还要受着疼。 他正要开口说抱她进去,眼前忽然掠过道暮灰色残影。 云烬尘似视霍骁为无物,苍白的手掌径直伸到云绮面前。少年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温顺得如同被豢养的小兽,声音轻得像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我来抱你回去吧……姐姐。” 第75章 弟弟不就是家生仆么 气氛骤然凝滞。 云绮睨向云烬尘朝自己伸出的手,慵懒眼波里掠过一缕玩味。 没记错的话,这是云烬尘第一次主动唤她姐姐。 上回还是他被诬偷吃贡橘遭了鞭打,她替他敷药后,半是循循诱导才让他吞吐出那声生涩的“姐姐”。 此刻他却这般主动。 是因为霍骁在场? 云烬尘就那般悬着手,既不收回,亦不探近,只静候她的回应。 他始终未将目光转往霍骁身上半分。 云烬尘垂下眼睑,眼底情绪不明。 曾经做过夫妻又怎样。 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更何况,姐弟是比夫妻都更要牢固的关系,不是吗。 云绮唇角微牵,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男人多了,争风吃醋只会让人烦。 云烬尘这点就显得很聪明。 想讨她欢心,自然要投她所好。 云烬尘这点藏在睫羽下的小心思,她看得分明。但不得不说,他这声姐姐还是取悦到她了的。 霍骁感觉到了。 虽然眼前的少年什么都没说,甚至自始至终都不曾看他,他却感觉到了一种森冷的敌意。 他下意识眉头微蹙,周身气场愈沉。 怀中的云绮却歪过头,眼尾漫着慵懒笑意,白玉般的手指随手探了出去,声线散漫:“那便你抱我回去好了。” 云烬尘低垂的睫毛微微颤动。 他的手臂虚虚环住云绮的腰肢和膝弯,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的琉璃。 却在将人抱起的刹那,悄无声息地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那张沉寂苍白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顺从。 换了人抱的云绮没有丝毫不适应,朝霍骁轻快地摆摆手,眼波流转间皆是愉悦:“谢谢霍将军送我回来。” 霍骁望着这个方才还与自己在马车内激烈缠吻的少女,此刻却惬意地倚在另一个少年怀中。即便那人是她名义上的弟弟,亲昵的姿态也很刺目。 喉间像是被什么哽住,半晌才吐出三个字:“…不必谢。” … 霍骁离开后,云烬尘抱着云绮往侯府内缓步行去。 此时,萧兰淑还未带着云汐玥回府。 云肆野刚从自己院中迈出,便望见不远处两道交叠的身影。 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定睛细看,才发现那确实是云烬尘将云绮横抱在怀,正往西院方向而去。 少年暮灰的衣摆垂落如静水,怀中人浅青的裙裾轻轻晃着。 更扎眼的是少女藕节似的手臂竟勾住少年脖颈,在月光下晃出一片欺霜赛雪的白。 云肆野当场睁大眼睛。 他直接伸手抓住身旁小厮,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看向云绮和云烬尘的方向:“那是怎么回事?” 小厮被拽得一个趔趄,忙不迭答道:“回二少爷的话,听说是大小姐今日在宫宴上不慎伤了膝盖,三少爷方才特意出府去迎,将大小姐抱进来的。” “受伤?”云肆野皱眉,面上更是一脸疑惑,“不过是去参加个宫宴,好端端的怎么会受伤?难不成是在宴席上与人起了争执?” 小厮连忙摇头:“具体是何缘故,小的也不清楚,不过是听前头门房说起的。” 闻言,云肆野有些不耐烦,一把将抓住小厮的手松开。 他看着云烬尘抱着云绮往西院走,两人相偎相依的姿态落在他眼里,让他觉得不可置信。 要知道,从前云绮欺辱了云烬尘多少次,根本是将他踩在脚下作践。 可如今呢?云绮从侯府嫡女跌成了冒牌货,往日的骄矜化作尘埃,他不趁机落井下石,报复回来也就罢了,竟还巴巴地跑去抱她? 这算什么?受虐狂吗? 越被践踏越要凑上去讨好? 还有云绮,从前眼高于顶,提起云烬尘低贱胚子都不离嘴,恐怕被云烬尘碰到衣角都要嫌恶地将那件衣服扔掉。 而现在,她竟然愿意让云烬尘抱? 云肆野忽然想起那日云绮在自己面前说的话。 她说,她如今偏要关心云烬尘,他们一个是冒牌千金,一个是低贱庶子,天生就该相拥着舔舐伤口、彼此慰藉。 所以,她不只是嘴上说说。 她竟真的与云烬尘搅在了一处? 云肆野盯着那两抹逐渐淡去的影子,不知为何,心间腾起股说不出的烦躁。 明明,以前云绮的眼里只有他和大哥这两个嫡亲哥哥,什么时候会乐意多看云烬尘一眼。 而现在,她反倒是根本不对他多看一眼。 … 云烬尘抱着云绮回到竹影轩,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铺着软缎的床榻上。 他刚要开口说想看她的伤,云绮便蹙眉道:“被烟花火药弄得浑身脏死了,我要沐浴,你先回寒芜院吧。” 语气随意得像打发个无关的仆从。 对云绮来说确实如此。 弟弟,不就是家生仆么。 她愿意让他抱回来,已经是奖励他了。 云烬尘唇线微抿,终究没出声,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便垂眸退了出去。 穗禾紧随其后进来,便开始着手准备沐浴事宜。 柏木浴桶在屏风后,往桶中注入烧好的沸水,又兑入井水调至温热,随后掀开檀木箱取出晒干的玫瑰、茉莉花瓣撒入水中。 矮凳上整齐摆着茉莉香胰子和浴盐,雪白软巾叠得方正,云绮沐浴后要穿的雪纺寝衣也挂在了屏风前的朱漆衣架上。 温热的水汽逐渐氤氲开来。 沐浴之后,云绮从屏风后款步而出。 其实她受的伤根本没那么严重,并不至于真走不了路。只不过是她肌肤娇嫩,所以稍微磕碰一下,淤青也显得触目惊心。 那副疼得受不住的模样后面全是装的。 她就是让所有人都以为,她为了救皇后伤得很重,连路都走不了了。 这些总会传到皇后耳朵里去的。 她既然出了手,自然要让收益最大化。 云绮半湿的墨发如海藻般垂落在肩头,发尾还凝着几滴水珠,顺着天鹅颈滑到衣领。她抬手拨弄湿漉漉的鬓角,露出耳后浸了热水后愈发莹润细腻的肌肤。 寝衣松松垮垮。领口微敞处,锁骨下方的肌肤透着淡淡的粉。她赤着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足踝纤细白皙,红绳上的铃铛随着步伐发出细微的颤响。 穗禾将浴桶收拾妥当,连忙捧着干发的软巾迎出来。 一抬眼就见小姐懒洋洋地靠在榻上,任半湿的发丝滴着水,在寝衣上洇出小片水迹。 烛火映得小姐脸颊红扑扑的,眼尾微微上挑,整个人透着股刚出浴的慵懒媚态,连她看着都忍不住屏住呼吸。 呜呜,小姐也太美了。 连她一个女子看了,都像是要被勾了魂。 忍不住咽咽口水,做起正事:“小姐,奴婢把您把头发再擦干一下吧。” 云绮却只单手托着腮,懒懒摆手:“懒得擦了,任它自然干就好,你下去歇息吧。” 穗禾忙不迭应了,将软巾轻轻搁在妆台,旋即退了出去。 云绮只觉倦意漫上来,便阖了眼倚在榻上小憩。 谁知穗禾才退下片刻,即便双目紧阖,她也察觉到有道气息隔着纱帐,缓缓贴近过来。 第76章 继续……往上 贴近过来的人执起软巾,轻轻覆在她垂落的发间,指腹隔着棉麻布料极其轻微地打着圈摩挲着。 云绮睁开眼,便看见云烬尘半跪在她的榻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软巾一角,正垂眸专注地替她拭擦湿发。 墨发上的水珠顺着巾角滴落在他苍白的手背上,他却恍若未觉。 云烬尘根本没回寒芜院。 衣摆还沾着秋夜的露水,显然是一直候在门外。 直至穗禾离开,他才进来。 云绮似笑非笑,睨了他一眼:“做什么呢?” 云烬尘垂眼避开她的目光,擦拭的动作未停:“还是擦干些好,别着凉了。” 云绮却坐直几分身子,将手探过去,饶有兴致地挑起他下颌。 湿漉漉的发丝垂落在他手背上,凉津津地洇开小片水痕,像是故意问道:“你候在门外这么久,就为了进来给我擦头发?” “……不是。”云烬尘喉结滚动,苍白唇瓣抿出一道细痕,良久才哑着声道,“我想看看你的伤,是不是很严重。” 云烬尘不直说,是因为他不知道,他有没有资格做这样的事。 有没有资格看她伤得如何。 狗只有乖乖听从主人指令的份儿。 任何基于他自己意志的事情,都可能会让她不高兴。 他不怕她惩罚他,只怕她不高兴。 “没那么严重,我装的罢了,”云绮下颌微抬,眼尾漫不经心地上挑,“不过你既然想看,那便看吧。” 说着,她懒洋洋地搭起二郎腿,将那条受伤的腿叠在另一条腿上。 寝衣下摆滑开寸许,露出膝头下方的小片肌肤。 得了允许的云烬尘单膝抵在地砖上,指尖如触碰琴弦般,掠过她寝衣下摆。他动作极轻,像是怕惊飞了停在花瓣上的蝶。 与霍骁在马车中所见不同,此刻云绮刚沐完浴,身上只着一件薄如蝉翼的月白寝衣,软缎布料贴在肌肤上,隐约透出暖玉似的莹润光泽,连血管的淡青色都若隐若现。 他屏住呼吸,掌心托住她裸足,指腹触到她脚底淡青的血管时,喉结有些不受控地滚动。另一只手将她的寝衣下摆轻轻撩起,动作缓慢,直至停在膝盖处。 摇曳的烛火里,少女光洁纤细的小腿如初绽的白芍,踝骨精致得像是匠人用羊脂玉雕成的摆件,在阴影与光亮交界处泛着温润的珍珠光泽,叫人目光一旦落上便再难移开。 但下一秒,云烬尘抬起眼,便看见她膝盖上那抹青紫色淤痕。宛如浓墨滴入白瓷茶盏,在她娇生惯养的肌肤上洇开触目心惊的花。 这样的伤痕爬在眼前人细嫩的肌肤上,让云烬尘瞳孔微微一缩,眼底翻涌的暗色几乎要将那抹淤痕湮没。 他只觉得心脏传来钝痛,像是有人攥着碎瓷片在碾磨。 之前自己受鞭打的时候,云烬尘心情都是如死水般毫无波澜。 可此时此刻,他的心脏却像是被什么狠狠攥紧,几乎喘不过气。 神色越发阴郁。 她怎么能受这样的伤呢。 她这样生来娇气的人,生来就该被人呵护着,伺候着,半点伤痛都受不得。 谁让她受这样的伤,真是该死。 “疼么?” 云烬尘低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被冬夜寒风揉碎的月光。尾音发颤,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那声音里听上去很克制,却又隐隐有什么情绪在涌动着。 云绮没有说话,只将小腿微微抬起半寸,脚尖轻点他膝头,像是默许了一场即将到来的虔诚仪式。 云烬尘指尖发颤,试探着贴上她小腿肚,细腻温软的触感如凝脂遇雪,泛着几分凉意。 他知道,她怕冷的。 而他的体温却总是偏高。 她说得对,弟弟天生就是给姐姐暖床的。 因为她,他第一次感知到自己的存在。他就是为了她而存在的。 云烬尘的指腹顺着小腿缓缓上移,每碾过一寸肌肤都像碾过自己的喉管,酥麻感混着刺痛爬向心脏,直至停在淤痕边缘那片淡青色的阴影里。 窗外的月光斜斜切进窗棂,在少女膝头笼上一层光晕。那抹青紫色淤痕便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更加刺目。 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肋骨生疼。 他听见自己骨血里翻涌的轰鸣。 好想吻上去。 想用舌尖舔舐她的伤痕。 想让她的疼痛顺着唇舌流进自己身体,让他替她承担这不该属于她的淤痕。 云烬尘低下头,神色近乎虔诚。 高挺的鼻尖轻轻蹭过她踝骨处的肌肤,像柳絮掠过水面般带起细碎的痒,继而将唇轻轻落在她足踝,动作轻得羽毛拂雪。 月光恰好跌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落一片蝴蝶振翅般颤动的阴影,阴影里盛着化不开的专注。 之后的吻痕如藤蔓攀援,沿着小腿曲线缓缓往上攀爬,每一寸停留都像是在与肌肤私语,在她腿上烙下一个个潮湿的印记。 最终,他的唇停在淤痕边缘,呼吸拂过伤处周围的肌肤,带起细密的战栗。 唇瓣触碰的动作轻如蝉翼点水,却又缠绵得像是要将时光拉长,舌尖若有似无地扫过淤痕边缘,在柔软的触感里裹着化不开的眷恋。 他动作停下来。 云绮忽然伸手攥住他后颈的碎发,指尖轻轻将他的头往上推,嗓音裹着水汽般的慵懒:“继续……往上。” 第77章 累得眼皮都不想睁开 与此同时。 昭玥院里,浓稠的死寂如同夜幕沉沉压下,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冰。 门外候着的丫鬟小厮们屏息敛气,连衣角摩擦的窸窣声都不敢发出。 生怕一不留神被夫人迁怒。 二小姐跟着夫人自宫里回府后,便把自己关在房内,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传来。 他们也不知今日宫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大小姐带着伤回来,二小姐亦是眼眶红肿,苍白的脸颊毫无血色,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 屋内,萧兰淑胸脯剧烈起伏,眼底满是怒火与愤懑。 云汐玥伏在萧兰淑肩上,发髻凌乱地散落在肩头,泪水将衣襟洇出大片深色水痕。 声音带着哭腔的颤抖:“娘亲,这一切都是云绮故意的……我真的没想到她会有这么深的心机,都是我害了娘亲。” 云汐玥从未如此后悔过。 揽月台上,众人鄙夷的视线如利剑般射来。 云绮说完那番话后,她和娘亲根本百口莫辩。 在那些看客眼中,娘亲成了为衬托亲生女儿,不惜丑化养女的恶妇。而她则成了满心嫉妒养姐、心思歹毒无所不用其极的小人。 若不是那日她和娘亲轻信云绮中了毒,若不是她主动提出带云绮一起进宫,又怎么会搞出这样的事情来。 原本她可以和娘亲安安稳稳给姨母过寿。 而今晚,云绮在宴会上大放异彩,得了皇上皇后的青睐,甚至还成了皇后的恩人。然后反手就将一盆脏水泼到了她和娘亲身上,诬陷她们。 可她们根本无法解释,否则该如何解释云绮脸上的红斑从哪里来,云绮的面纱又为何因她而吹走。 她满心以为自己设下了让云绮出丑的陷阱,可实际上,却是她拉着娘亲一起跳进了云绮更大的圈套中,被她算计得团团转。 搬起石头来,砸了自己的脚。 萧兰淑眼底血丝密布,扶住女儿不断抽泣的肩头,猛地抄起案上茶盏狠狠掼向地面:“说,到底怎么回事!” 瓷片迸裂一地,厨房管事刘嬷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一炷香前,她被叫来问话,路上才从周嬷嬷口中得知了今日宫宴上发生的事情。 她怎么可能会想到,大小姐根本就没有中毒,那些红疹都是她伪装出来的,又在宴会上说那些红疹是夫人逼她画的。 此刻面对萧兰淑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刘嬷嬷惊恐地辩解道:“夫人,二小姐,老奴当真是不知情啊!” “从第一日起,老奴就按着夫人的吩咐,把药粉细细搅进大小姐的燕窝里。后来二小姐传话,让加大药量,老奴也是半点不敢耽搁。每日送去竹影轩的燕窝,大小姐都是喝得干干净净。” 说着,刘嬷嬷肩膀一颤,忽然想起什么:“若真要说有什么异常,或许是……” 萧兰淑声音阴冷:“快说!或许是什么!” 刘嬷嬷咽了咽口水,艰难道:“有一日早上老奴安排完厨房的活计,回屋后发现自己的枕头像是被人动过。” “只是老奴看了,那装着雪融散的药罐还在,里面的药粉似乎也没见少,就没放在心上,以为是自己多心……” 话音未落,又一只茶盏擦着刘嬷嬷耳畔飞过去。 萧兰淑气得发颤,眼眶都因愤怒而涨得通红:“蠢货!都察觉不对还不来禀报?长着脑袋是用来当摆设的吗?” 这样一来,定然是云绮偷摸进过刘嬷嬷的房里,才发现了她们给她下药的事情。后面一切,都是将计就计。 刘嬷嬷被吓得在地上止不住磕头。 云汐玥拽着母亲的衣袖,泪水洇湿脸庞:“娘亲别气坏了身子,这都是云绮诡计多端,也不能全怪刘嬷嬷……” “够了,你们都先下去。” 让人将刘嬷嬷带离后,萧兰淑强压心头躁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如今,云绮在皇上面前露了脸,又得了皇后的青睐,皇后还特意警告了她。无论从前如何,从现在起她都不能轻易动她。 眼下更关键的问题是,今日云绮这一闹,直接毁了她多年来苦心营造的名声,还有刚回归侯府的玥儿的名声。 这丫头从前最为愚笨,向来只有被人当刀使的份儿。 就比如,她从前还一直以为,郑姨娘就是因为诅咒她这个主母才被发卖,故而一直对云烬尘那个庶子肆意欺辱。 她何时有了这般心机? 云汐玥泪痕未干,望向萧兰淑:“娘亲,我们该怎么做?” 萧兰淑将泪痕替女儿一一拭去,眉梢眼角凝着刺骨的寒意,冷声道:“玥儿,你不必担心,娘亲自然有办法将此事圆回来。” * 从回到自己的院里后,不知为何,云肆野始终心浮气躁。 连他都搞不懂自己是在烦躁什么。 恰在此时,他派去昭玥院的小厮回来了。 小厮禀告道:“回二少爷,奴才刚才去了一趟昭玥院,夫人已经带着二小姐从宫里回来了。” 云肆野立马看过去:“然后呢?” 小厮道:“奴才跟二小姐的贴身婢女兰香打听过了,因着婢女随从都没跟着上揽月楼,兰香也不知揽月台上发生了什么,只听说是皇上准备的烟火出了意外,才导致大小姐摔到台阶上伤了腿。” 烟火出意外,摔到台阶上? 她那般娇气的人,从小到大别说是摔到台阶上这么大的磕碰,就是扯断一根头发丝,都要疼得哼唧半天还要朝下人发脾气。 如今把腿摔得都不能走路了,这得多严重? 到底摔成什么样了,还需要云烬尘抱着走? 念头一闪而过,云肆野倏地回过神,这才惊觉自己满脑子都是云绮伏在云烬尘怀里的画面。 喉间滚过一丝燥意,猛地吸了口气:“……谁要听云绮的事?我问的是玥儿,她有没有事?” 小厮忙不迭道:“二小姐倒是没受伤,但奴才听兰香说,二小姐好似在揽月台上受了什么委屈,据说是和大小姐有关。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二小姐不肯说。” “什么?” 云肆野浓眉骤拧,带上浓浓不悦。 从前玥儿还是奴婢的时候,云绮就各种手段欺负折磨她。 该不会到了皇宫里,她也当众欺负玥儿吧? 想到这里,云肆野拂袖而起:“我去趟竹影轩。” - 此刻。 竹影轩内。 当一切逐渐平息,云烬尘抬起头,鼻尖泛着湿润。 云绮还靠在软垫上喘息着,懒得说话。 只觉得更乏了,累得连眼皮都不想睁开。 云烬尘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颊上的潋滟绯色,沙哑着开口,唇舌间还留有她甘甜馥郁的幽香:“……我去打水来。” 但他才刚起身,就听到外面传来动静,门外响起云肆野带着几分躁意的声音:“云绮,你睡了没?” 第78章 大哥要回来了 云烬尘陡然定在原地。 他下意识望向床榻上的云绮,喉结在夜色里滚动出紧绷的弧度。 他当然知道,这个时间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而此时此刻,云肆野就隔着一道房门,站在门外。 如果被他发现他的存在…… 云绮陡然睁开眼,眸光却冷静得惊人,甚至在眉心洇开一抹不耐。 深更半夜,云肆野发什么疯忽然找过来。 有病? 更何况,她现在整个人像浸在潮退般的倦怠里,浑身都泛着酥软的乏力,根本就不想讲话。 她远远隔着门开口,嗓音还带着一丝未褪的哑,却语调冰冷:“我已经睡了,这么晚你找我做什么,有事直接说。” 云肆野听到她的语气,顿时蹙起眉来。 她这是什么态度? 这是和哥哥说话的态度吗。 云肆野深吸了口气:“你以为我想过来找你吗。我还不是要问清楚,你今日在宫宴上又对玥儿做了什么?是不是你又欺负她了?” 云绮闻言冷笑一声:“你要知道她受了什么委屈,就去昭玥院骚扰她,跑来我这做什么,上赶着找骂?” 云绮此刻根本不想给云肆野一点好脸色。 好不容易舒服一会儿,又有人过来给她添堵。 这不是上赶着找骂是什么。 哦,不对。 云肆野压根也看不见她的脸色。 因为她根本没打算让他进门。 “你……” 云肆野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真的开口即骂,猛地攥起拳,硬生生压下这口气。 “……还有,我过来是想问你,你的腿到底伤成什么样了。” 他立在门外,试图将下颌绷得冷硬,胸腔里莫名泛起一阵紧张。 又像怕被屋内的人察觉什么,说出的话却依旧带着刺人的讥讽。 “不过是磕到台阶上,不至于连路都走不了吧?非要云烬尘抱着回来?” “就算你如今和侯府没了血缘,也是被侯府当嫡女金尊玉贵养大的,难不成你真要和那种奴婢生的低贱庶子混在一起?” 奴婢生的低贱庶子。 这几个字刺进耳膜时,隐在阴影里的云烬尘垂眸盯着自己的手背,睫毛在眼下投出极淡的阴影,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绪。 的确。 萧兰淑是出身名门的侯府主母,而他的生母不过是侯府中籍籍无名的洒扫丫鬟。 与云肆野含着金汤匙这样的嫡子相比,他从出生便带着低贱的烙印。 云绮却忽然发出一声嗤笑。 低贱? 或许从前是。 但如今她抬举的人,除了她自己,谁也没资格轻贱。 她神色一冷,抓起床榻边的一只青瓷茶盏便朝门板砸去。 瓷片碎裂的脆响骤起,门外的云肆野猛地一抖,下意识后退半步,再抬起头时几乎不可置信。 她拿茶杯砸他。 是因为他说她不至于走不了路。 还是因为他贬损了云烬尘? “怎么办呢。” 云绮倚在榻上冷冷抬起下颌,对着门外道: “比起二哥,我现在喜欢云烬尘喜欢得多。” “不像二哥,现在听到你的声音我都觉得很烦。” 云烬尘在听到她说,她喜欢他的时候,云烬尘垂在身侧的指尖骤然收紧,又缓缓松开。 他清楚,她口中的喜欢,或许只是想故意激怒云肆野。或许只是因着方才他动作生涩着,却在她的指导下很快掌握了技巧,将她服侍得舒适了。 可胸腔里那股热流仍不受控地翻涌。 像是雪化后破冰的溪水,漫过心尖时带着细微的刺痛,而这种刺痛又让他不可自拔地沉溺其中。 ……喜欢。 这也是喜欢的感觉吗。 那他好像……好喜欢。 云肆野听到云绮的话,忍不住咬牙。 上次他来竹影轩,她还在他面前说什么兄妹相互扶持,哥哥喜欢妹妹,妹妹喜欢哥哥,是世上最天经地义的事。 结果现在才过去多久,就说听到他的声音都觉得烦。 简直翻脸比翻书还快。 没想到没了这层血缘关系,她在爹娘和他面前反而比从前还肆无忌惮。 云肆野压下心底的憋闷,似是想起什么来,冷脸对着门板道:“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大哥这几日就要从扬州回京了。” “别说我没提醒你,你若是不想惹大哥生气,最好收敛一下你现在的行事作风。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也会不把大哥放在眼里。” 说完,就又怒气冲冲甩袖转身。 他身后的小厮连忙跟上少爷的脚步。 说实话,连小厮都搞不明白,二少爷到底是来大小姐院里做什么来了。 好像就是来挨了顿骂。 然后就回去了。 反正看着挺没面子的。 实际也挺没面子的。 但他只敢在心里这么想,不敢说。 门外的脚步声渐次消失后,云烬尘转眸看向云绮,却见床榻上的少女若有所思。 他默不作声地打了一盆清水,又拎起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添了热水,轻轻试了试水温,才将铜盆端到她床榻旁的矮几上。 云绮像是心思在别处,朝他睨了一眼:“放那儿吧,待会我自己洗,你先回你院里。” 云烬尘看到,她此刻已全然没了方才沉溺于情欲时的神情。 只是他忘不掉她先前在他面前双目微阖,眉梢也染着酥软弧度的模样。 那时她白皙的脖颈如天鹅般仰起,眼尾都泛着红,像被暖酒洇开的胭脂,在烛火下泛着靡丽又引人深陷的光泽。 只想尽力给她更多。 只想让她更舒适。 取悦她这件事,感觉到自己被她需要的这件事本身带来的满足感,就已经将他感到战栗不已。 云烬尘缓缓呼吸着,借着衣衫遮挡。 他觉得自己今晚的确需要回去。 只要这样看到她,就没办法真正平复下来。 更别提,再与她同处一榻。 云绮此刻确实心不在焉。 因为云肆野的话。 大哥要回来了。 第79章 妹不教,兄之过 原身的大哥,侯府的嫡长子,云砚洲。 自幼天资非凡,两岁能诵《三字经》,四岁可辨金石铭文,七岁随父入书房听朝堂时局,九岁已能代父拟写侯府年节贺表。 云砚洲十六岁以二甲第五名登科入朝,授翰林院编修,十九岁任户部郎中。两年前受皇帝钦点调至扬州任盐运使,主掌东南漕运与盐铁要职。 扬州乃天下财赋重地,盐运使一职需直接向中枢密折奏事,足见皇帝对其能力的绝对信任。 他任职期间整顿盐政弊端,疏通漕运河道,更设义仓赈济沿河灾荒。政绩斐然,民间有“铁腕理财,仁心治世”之誉。 如今云砚洲是镀了一层光环回来,被皇帝从扬州又召回京城,任职正三品户部侍郎。满朝堂上,也只有他和裴羡年纪如此之轻,便身负重任跻身高位。 对云绮来说,云砚洲与侯府中任何人都不同。甚至与这世界的其他人都有所不同。 那话本子的作者刻意丑化她,所以原身自幼天资蠢笨,不学无术。少时萧兰淑曾延请名师教她识文断字、研习琴画,她却把书撕成纸条,将琴弦故意挑断,每日只知带着丫鬟溜去花园捕蝶玩乐。 萧兰淑起初恨铁不成钢,后来见她实在顽劣难驯,便渐渐听之任之。而原身随着年纪增长,性格愈发任性跋扈,萧兰淑也一味溺爱纵容,致使原身以为无论闯下何等祸事,都有侯府兜底,行事更加肆无忌惮。 在云绮穿来前,原身劣迹斑斑,在京中早就名声极差,被所有人厌恶,侯府上下也都对她敢怒不敢言,萧兰淑也只是一味放任。 但只有一个人从未放弃过原身,就是云砚洲。 他始终觉得,妹不教,兄之过。 云砚洲还未去扬州时,即便政务繁忙,仍坚持每月旬末亲自教导原身读书。原身虽厌恶课业,却不敢在他面前表露出抗拒。 他教妹妹读书时神色淡淡,总先用朱笔圈出章节,逐字逐句讲解其中道理。曾罚原身深夜背诵《论语》,直到她哭着背出“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才罢手。 每逢原身闯祸,也唯有云砚洲会将其唤至松竹轩,命她对着列祖画像面壁思过,少则三时辰,多则一整天,直到原身抽抽搭搭说出错处,才温声训诫一二。 原身对这位大哥,是又敬又怕。 既怕他的严苛,又敬他的端方,因此从来不敢在云砚洲面前造次撒野。 所以刚才云肆野才会那么说。 而现在,自己这位大哥应该也得知了,自己教养多年的妹妹其实并非亲生。 这让云绮也有些好奇,云砚洲回来后,对她会是什么态度。 … 云绮正好借着养伤的契机,在竹影轩静养了四日。 穗禾每日都将从宫里带回的药膏,用勺子挖出拇指大小,细细敷在她膝盖上,再以小心翼翼的力道揉开。 到了第五日清晨,膝盖的淤青已消退许多,原本青紫色的瘀痕边缘只晕开淡淡的鹅黄,刻意触碰也不会再传来钝痛。 用过早膳,云绮斜倚在湘妃竹榻上,随手翻着本医书,书页在她指间发出沙沙轻响。 穗禾匆匆撩开湘帘进来:“小姐,侯府外有人来拜访您,说是太医院院判柳明远家之女,柳若芙。” 柳若芙? 云绮掀了掀眼皮,眼尾的胭脂在晨光里泛着明艳光泽。 继而她慵懒地将书扣在一旁,随口道:“将她请过来吧。” 这几日,侯府上下仿佛将她遗忘在竹影轩。 萧兰淑因为荣贵妃小产进宫陪伴了几日,回来后平复悲痛,也命全府开始为九月三十云汐玥的洗尘宴作准备。 虽说还有二十天,工匠们却已开始糊裱那日要用的朱红色灯笼,后厨着手采买各类外地的珍稀食材,针线房的绣娘们更马不停蹄地赶制那日云汐玥要穿的新衣。 听说萧兰淑对这场洗尘宴十分重视,届时不仅会广邀京城勋贵,正式宣告云汐玥的身份。 还会在祠堂摆下三牲祭礼,将云汐玥的生辰八字写进黄绢族谱,在列祖列宗牌位前簪花焚香,算是真正坐实了侯府唯一嫡女的位子。 而云绮在族谱上的名字,届时自然也会被改为养女。 她的名字旁将被添上个“养”字,屈居于云汐玥这个真正的嫡女之后。 当然,这种事情云绮一点都不在意。 荣贵妃的寿宴之后,她与萧兰淑和云汐玥也像是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知道她们下毒害她。 她们知道她故意设计圈套陷害反杀。 这场无声的博弈里,她们互相握着对方的把柄,所以谁都不会再主动提起这件事。 但过去这几日,这对母女自然也没坐以待毙,放任寿宴上的事情传出去,毁了她们母女俩的名声。 很快,穗禾便带着一个身着襦裙、梳着双螺髻的少女进了竹影轩。 来人正是柳若芙。 她生得眉目清秀,一双杏眼含着怯意,樱唇微微抿起,整个人像新采的嫩茶般透着小家碧玉的温婉。 踏入门槛时,指尖还攥着帕角轻轻绞动,直到望见斜倚在软榻上的云绮,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了半分。 “云小姐……你的伤可好些了?” 柳若芙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自得知云小姐受伤,我日日都悬着心,早想来探望,又怕扰了你静养。” 云绮面上带着浅笑着,摆了摆手:“不妨事,柳小姐坐下说话吧。” 闻言,柳若芙却突然咬住下唇,膝头一弯便要跪地,云绮立马示意穗禾把人扶住。 看向她:“柳小姐这是做什么?你我年纪相仿,你行此大礼可要折煞我了。” 柳若芙再抬起头时,眼眶已泛起一圈红:“……云小姐,我今日来,一来是看望一下你的伤势,二来,更是为了向你道谢。” 她哽咽着顿了顿,“前些天寿宴那晚,荣贵妃的龙胎终究没能保住。贵妃悲痛至极,皇上也震怒不已,将当值的太医张景和拖去杖刑,听说他双腿都被打得血肉模糊。” “若不是云小姐那日在伯爵府上提醒我,让我劝父亲称病告假,我便谎称身体不适将父亲留在家中,如今躺在榻上的,便是我父亲了。” 柳若芙抬起朦胧泪眼,神情满是真挚的感激:“我虽不知云小姐那日为何会那般提醒我,但这份恩情,我柳若芙定会铭记一生。” 第80章 甩锅甩得真干净 云绮示意穗禾将柳若芙扶去坐下。 “其实那日我那般提醒你,只是听说荣贵妃胎像并非稳固,想到寿宴人多事杂,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当值太医难免被牵连。” 她云淡风轻,仿佛随口一说,“不过是那日没来由的念头,倒也算是凑巧了,柳小姐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柳若芙深吸了口气:“…话虽如此,但云小姐即使是无意,也是帮到了家父,这恩情若芙还是会牢牢记住的。” 云绮轻轻抿了口茶,换了个话题:“聊些别的吧,这些日子我静养未曾出门,京中可有什么新的谈资吗?” 柳若芙绞着帕子想了想,脸颊微红:“这些天大家都在议论寿宴的事。除了荣贵妃小产,说得最多的就是云小姐你了。” 云绮挑眉:“哦?她们议论我什么?” 那日寿宴,柳若芙只是个太医院院判之女,自然没资格参加,但也从母亲的手帕交那里听说了不少事情。 柳若芙道:“有人说,那日云小姐在寿宴上为荣贵妃作了一幅画,堪称惊艳绝伦,没想到云小姐有这般技艺。” “还有人说,云小姐你在烟火突发变故时竟不顾自身安危推开了皇后娘娘,也很令人意外。” “总之,云小姐的风评比起从前,算是好了一些……”话说到这里,柳若芙猛地捂住嘴巴,有些尴尬。 在人家当事人面前说人家从前风评差,这也太失礼了。 云绮倒是神色淡然,继续追问道:“还有别的吗?” 柳若芙微微低头思索片刻:“还有一事,听闻云小姐赴寿宴时以面纱遮挡脸上红疹,中途面纱不慎丢失。再后来,那红疹竟被皇后娘娘亲手拭去了。” “云小姐当时指认是侯夫人授意你在脸上画红疹,面纱遗失似乎也是与侯府那位汐玥小姐有关。这番言论传开后,原本京中不少人对萧夫人和汐玥小姐颇有微词。” “原本?”云绮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你的意思是,现在已经并非如此了?” 这下倒轮到柳若芙面露惊讶:“云小姐竟还不知道此事?” “几日前萧夫人对外称,是她的一个贴身嬷嬷,听说云小姐在伯爵府竞卖会上抢了汐玥小姐的风头,见不得汐玥小姐受这般委屈,才背着萧夫人在宴会前找到云小姐你,逼你画上疹子出席。” “云小姐你误以为是萧夫人的安排,可实际上萧夫人与汐玥小姐对此事并不知情。查明真相后,萧夫人将那嬷嬷狠狠责罚,给发卖到乡下庄子去了。” “所以,旁人觉得萧夫人和那位汐玥小姐,也是平白被误解做了那般损人的事情。” 云绮听到这话,险些要笑出来。 萧兰淑这招甩锅还真是甩得干净。 一句她和云汐玥都不知情,就让她那日在众人面前的指控,成了一场误会。 这京城中的贵胄哪个不是八百个心眼子,谁会信一个嬷嬷敢擅自谋划这种损招? 但话说出来,总会有人信,也有人不信。 不过这话说出口,其实信与不信都不重要了。 至少明面上,此事已经有了解释和处置,萧兰淑和云汐玥也已经干干净净摘了干系。 柳若芙又想起什么,继续道:“对了,我还听说,汐玥小姐这几日在外行了许多善事。” “不仅在城西粥棚亲自施粥,给穷苦百姓的孩子分发棉衣,还拿出自己的体己银子修缮了破旧的义学。” “所以旁人也觉得,汐玥小姐看着心地纯良,实是不像会做出故意弄丢云小姐面纱的这般事情来。” 施粥、分衣、修缮义学? 若真有心行善,本该悄无声息地做,怎么让满京城都知道的。 得亏云汐玥长着一副弱柳扶风、柔弱善良的模样,如今也是利用起来给自己洗白了。 云绮忽然将茶盏一放,眼波流转:“闷了几日实在无趣,我今日打算去街上逛逛。柳姑娘可愿与我一同出去?” 柳若芙眼眸倏地亮起来。 京中人人都说云绮恶毒跋扈,可她却觉得,这位云小姐言语间透着随性,比想象中好相处许多。 她自幼体弱,长在郊外僻静庄子上,进京时日尚短,对京城的街巷楼阁都还陌生,也没什么相熟的朋友。 听闻云绮邀她一同去逛街,心底不由泛起雀跃,但仍有一丝犹豫浮上心头:“云小姐带我一起……方便么?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云绮弯唇一笑:“你也知道,我在这偌大京城名声差得很,一个朋友都没有。有了你,倒是叫我显得没那么可怜了。” 柳若芙被这话逗得轻轻笑出声。 眼前的人虽自嘲可怜,可眉梢眼角尽是灵动肆意,哪里有半分可怜的落魄模样。 她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羡慕,羡慕云绮这般洒脱自在的性子。 哪像自己,向来谨小慎微,连独自出门都要反复踌躇,更不擅长与人畅快交谈。 云绮吩咐穗禾带上银子,与柳若芙并肩出了侯府。 与柳若芙一同坐上马车,她隔着帘幕报出一个地方:“去济生堂。” 柳若芙虽然对京中不甚熟悉,但也听说过济生堂,那是京城最负盛名的药铺,匾额还是先帝御笔所题。 柳若芙微微一愣,试探着问:“云小姐可是要去买什么药材?” “有位朋友患了腿疾,我打算亲自为他诊治,要去买些需要的药材。”云绮语气寻常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柳若芙十分诧异。没想到这位云小姐除了作画竟然还懂医术。不是说,她自幼不学无术,什么都不会么? 坊间传闻果然不可信。 说不定,云小姐原本就不是他们传的那样,都是那些有心之人故意抹黑她。 幸好她先前没有轻信那些话,更相信自己看人的直觉。 大约过了两炷香时间,马车在济生堂门外停下。 云绮掀开车帘,看了眼济生堂的牌匾,缓步走下车来。 第81章 颐指气使 柳若芙也紧随其后。 云绮掀帘踏入济生堂,帘上拴着的铜铃随着客人进来发出声响。 抬眼看,药铺进深约两丈。左右两侧立着六排齐肩高的榆木药柜,每排药柜分上下五层,数百个抽屉上嵌着刻有药材名的螺钿牌,字迹在油亮的柜面上清晰可辨。 正对门处是一座三尺宽的木质陈列架,架上错落摆放着一些封存的珍稀药材。 有晒干的人形野山参,有用朱砂笔标着百年首乌的锦盒。正中央摆着个青瓷盘,里面盛着色泽通透的琥珀蜜蜡。 穿靛蓝布衫的伙计正踮脚整理上层药材,柜台后老大夫握着戥子称药,药碾子与捣药臼相撞,各类药材混杂的浓郁气息扑面而来。 云绮在药铺里缓步绕了一圈,伸手轻抚过榆木药柜上的螺钿牌。 见有客人来了,店里伙计快步迎了上来,热情询问道:“二位姑娘是抓药还是问诊?咱们济生堂可是京中最大的药铺,各类药材应有尽有!” 云绮开口问道:“你们铺里可有赤炎藤?” 伙计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哈腰道:“姑娘一看就是懂行的人,来得也真凑巧。” “这赤炎藤之前我们铺里还真没有,但我们掌柜的两个月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托了三支商队,才从南疆苗寨收来一株,也是今日清晨才刚送到店里,还没来得及摆出来呢。” 柳若芙好奇地凑过来,在云绮耳边小声问道:“云小姐,这赤炎藤究竟是什么药材,很珍贵吗?” 云绮看向她道:“赤炎藤生在极南火山深处,此药性极热,最擅温经散寒、活血通络,对各类寒症和风湿痹痛有奇效。” “但因其生长环境特殊,必须在火山岩浆附近才能存活,采摘时稍有不慎就会被高温灼伤,又本就数量极少,想找到也得看运气,因此很是难得。” “原来是这样。”柳若芙听了云绮的解释,一副受教了的表情点头。 柳若芙的父亲虽是太医院院判,家中和郊外庄子都是医书成堆,可柳若芙却从小对学医很是抵触。 许是自幼体弱,她总泡在药罐子里,喝着一碗碗黑苦的汤药调养身体,连被褥衣裳都沾着挥之不去的苦涩药味。 久而久之,那些本该治病救人的药材,倒成了她最想逃离的东西,即便长大些身体好转,也不愿再日日与药材打交道。好在父亲尊重她的想法,倒也从未逼她跟着学习医术。 这时,伙计搓了搓手,赔笑道:“不过姑娘,这赤炎藤我们店里有是有,但这东西来之太不易,这价格……” 他的话音一收,目光在两位客人身上打转。 眼前的少女明艳动人,方才进店时眼波流转,看得他心弦都跟着颤了颤。另一位姑娘生得小家碧玉,举手投足间也透着闺秀气质。 瞧着都不像是平头百姓家的女儿。更何况身后还有丫鬟跟着。 掌柜的可是千叮万嘱,赤炎藤价格昂贵,出价低了绝对不能卖。 云绮见伙计欲言又止,挑眉问道:“这赤炎藤你们什么价格卖?” 伙计咽了咽唾沫,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二。 柳若芙有些诧异:“二十两银子?” 在寻常药铺,一钱当归不过三文铜钱,普通品相的人参也才五两银子,寻常人家抓一副治风寒的药,至多十几文便能拿下。二十两银子,足够普通人家吃上小半年。 这药材可真是不便宜。 可伙计却摇摇头,声音刻意压低:“不瞒二位姑娘,是二十两黄金。这赤炎藤采摘不易,运送又得耗费诸多人力心力,这价已经是掌柜给的良心价了。” 柳若芙忍不住攥着帕子,惊呼出声:“二十两黄金?” 二十两黄金,都够在京郊买下一幢屋子了。就算是父亲太医院院判的月俸,也不过十二两白银,这价钱抵得上寻常人家十年的嚼用。 反观云绮,只慢条斯理地转动着腕间玉镯,连眉梢都没掀起半分,朱唇轻启:“我要了,你去帮我包起来吧。” 说罢便示意穗禾给钱。 霍骁给的三百两黄金,也算是用上了。 就算是要给别的男人治腿,这钱也是让她花了,霍骁应该感到也很欣慰。 伙计也没想到,眼前少女竟然出手如此阔绰,二十两黄金眼皮都不眨一下。 顿时有些后悔自己这价还是叫少了。 穗禾从衣襟里掏出一根金条,上前递到了伙计手上。 这黄灿灿的金条,映得伙计眼睛发亮,他忙不迭将金条揣入怀中,堆起满脸笑纹:“得嘞!小的这就去给姑娘取药!” 眨眼间,伙计抱着个乌木匣疾步而来,匣子四角镶着锃亮的黄铜包边,开合处还缠着浸过蜡的红绸。 他小心翼翼解开绸带,掀开匣盖,一股淡淡的硫磺气息飘出。 只见黑色丝绒衬垫上横卧着一根暗红的藤蔓,约两指长,藤蔓上零星分布着几缕金色细纹。 伙计颇为骄傲地介绍道:“姑娘您瞧,这赤炎藤表皮的金纹越多,说明年份越久,药效越好。” 云绮扫了眼匣中暗红藤蔓,见那金纹虽细却连贯,的确是上品,便颔首道:“成色不错。” 伙计堆笑应了声:“那小的就去给姑娘打包了。” 他捧着匣子转身走向柜台,竹制包装纸在手中抖得哗啦响,麻绳三绕两绕便打成紧实的十字结,动作十分麻利。 然而云绮站在柜台前,伙计刚要将纸包递给她,门外忽然又传来进门的声音。 一道着石青缎面襦裙的少女身影迈进门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贴身婢女,声线里带着几分颐指气使:“你们这儿,可有赤炎藤?” 第82章 人善被人欺啊 云绮和柳若芙皆循声望去。 只见门槛处立着个与她们年岁相仿的少女,石青缎面襦裙绣金线宝相花纹,腰间坠着鸽卵大的东珠璎珞,步摇轻晃间,织金裙裾扫过门槛,说不出的贵气逼人。 她面上敷着匀净的珍珠粉,眉毛细若春山,唇上点着时下最时兴的醉海棠口脂,开口时下颌微扬,眼波斜睨间带着股惯养的骄矜。 身后两个穿湖蓝比甲的丫鬟垂手侍立,一人臂弯搭着蜀锦披风,一人捧着手炉,端的是画里走出来的贵胄千金气派。 云绮瞧着这人倒有些眼熟。 伙计没想到还有人恰好也来找这赤炎藤。 当即搓着手赔笑,面上难掩为难:“呦,姑娘您来得不巧,小店就剩这一株赤炎藤,已经被这位姑娘先要了,您要不再去别处问问?” 少女闻言,精心描绘的眉尖陡然一挑:“你说什么?” 她素知济生堂是京中头一号的药铺,若这里都寻不到赤炎藤,其他坊间小铺更无可能。 念及此,她冷着脸将目光转向云绮二人。 左侧丫鬟立刻跨前半步,不悦道:“好个没眼色的伙计,连我们嘉宁郡主都不认识么?什么叫让我们郡主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嘉宁郡主? 云绮知道她为什么觉得眼熟了。 眼前这少女乃楚宣帝胞姐安和长公主的独女,慕容婉瑶,自小在长公主膝下娇养长大。 几年前上元灯会上,原身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彼时这慕容婉瑶嫌原身穿金戴银品味粗俗,原身则厌她端着架子姿态傲慢。两人虽未交谈,却彼此都看不顺眼。 而此刻,慕容婉瑶的视线在云绮面上逡巡几秒,果然也将她认了出来:“……我记得你,你是永安侯府那个云绮。” 还没待云绮开口,她便想到了什么,重重嗤笑一声。 “听说你和侯府根本就没有血缘关系,是个路边捡来的冒牌货,如今你身世被拆穿,竟还有脸在外抛头露面,脸皮倒是够厚的。” 云绮神色漫不经心,抬眼时眸光清浅,语气平平:“郡主记性真好,连路边捡来的冒牌货都记得这般清楚,想来是平日也没什么正经事可记吧。” “你说什么?” 慕容婉瑶脸色一变。 她哪里料到,一个落魄的冒牌货也敢和自己顶嘴。 眼前这人还当自己是侯府嫡女吗? 更何况,就算真是侯府嫡女,在自己这个郡主面前又算得上什么? 慕容婉瑶猛地吸了口气。 今日她专为楚祈哥哥的腿疾而来,她寻到的名医说,这赤炎藤对楚祈哥哥的腿疾极有好处。 她犯不着与这等卑微泥沼里的蝼蚁在这儿计较,拉低了她的身价。 慕容婉瑶强压下怒意,倨傲地仰起下巴,转脸盯着伙计手中的纸包冷声开口:“你说这赤炎藤已被她买走,她花了多少银子?” 店里伙计也没想到,眼前两个客人一个是嘉宁郡主,一个是从前永安侯府的千金。 额角沁出细汗:“回郡主的话,这位姑娘是花二十两黄金……” “十倍。” 伙计的话尚未落音,便被慕容婉瑶冷声截断。 她居高临下抛出一记挑衅的眼风,“我出二百两黄金,要这赤炎藤。若是有人不服气,那便再叫价。无论她出多少,我都出十倍。” 她是金枝玉叶的郡主,几百两黄金向母亲撒撒娇就能讨到。 可眼前这个只是个冒牌货,如今被侯府收作养女,手里能有多少银子? 她想要的东西,旁人谁也抢不走。 云绮听到这话,冷冷勾起几分唇角。 一旁的柳若芙却先忍不住了,攥紧帕子犹豫着开口:“这位……嘉宁郡主,虽然您是郡主,但买卖这事向来分个先来后到。” “是云小姐先来这药铺要这赤炎藤,与伙计商议好价格,也已经将二十两黄金交付,这赤炎藤自然也该是属于云小姐的。您这样做,不太妥当吧。” 慕容婉瑶陡然蹙眉,视线如冰锥般扎向柳若芙:“你是什么人?” 柳若芙一噎,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或许在这位嘉宁郡主面前入不了眼,但还是鼓足勇气道:“…家父,家父是太医院院判,柳明远。” “太医院院判?”慕容婉瑶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个区区五品官的女儿,竟然也敢在这里教本郡主做事,你以为你是谁?” 她旋即看向柜台的伙计:“你来说,如今这个云绮出二十两黄金,本郡主出二百两黄金,你们药铺要把东西卖给谁?” 伙计擦了擦汗,一脸为难:“这……这赤炎藤难得,若是按照我们掌柜的吩咐,自然是价高者得。” 他试探着看向云绮,问道,“云小姐,您可有跟郡主竞价的意思?” 云绮倒也不是出不起比二百两黄金更高的价格。 但没必要。 这赤炎藤给二十两黄金都只是因为她懒得讲价。 有人上赶着当冤大头充脸面,她可不是。 面子哪有钱重要啊。 云绮眉梢微挑:“郡主既肯一掷千金,我怎敢与她相争。穷人家的银子要掰成几瓣花,这赤炎藤便让给郡主吧。” 伙计闻言,肩头骤然松快下来—— 这简直求之不得! 二百两黄金是什么概念?就算是买下他们铺子现在所有的药材都绰绰有余。 他若是帮掌柜的成交了这桩买卖,掌柜的少说也得赏他三个月的月钱! 他原本还发愁如何劝动云小姐放弃,没想到她竟主动松了口。 不由得欣喜若狂。 慕容婉瑶听云绮说要让出赤炎藤,只当她终于有了自知之明,知难而退。 冷笑着看她一眼:“还算你没蠢到家,妄图和本郡主相争。” “以你如今的身份,今后见了本郡主最好还是绕道走,省得碍了本郡主的眼。” 说罢,她重重冷哼一声,扬着下巴示意丫鬟取药。 眼瞧着慕容婉瑶命丫鬟付了银钱、抱着纸包离去的背影,柳若芙眉头紧锁轻咬下唇:“……云小姐,这药被嘉宁郡主抢了去,您那位朋友可怎么好?” 云绮垂眸轻叹,似有憾意:“这世道本就是人善被人欺,我又能如何呢。” 柳若芙听了这话,只觉满心不忍。 外面人人都道云绮从前跋扈,可真正跋扈的分明是那郡主。 云小姐明明性子和顺,又这般善良,若不是自己在旁帮着说两句,今日怕是要被欺负得更狠。 这样好的人却被传言那般抹黑,真是让人心疼。 云绮借着转身的机会,在穗禾耳边叮嘱几句。 然后看向店内伙计,漫不经心道:“我说,方才我帮你促成这么大一单买卖,又把到手的东西白白拱手让出,刚才的事情就算是闹到府衙都是我占理,你们济生堂不该表示一下么。” 伙计也自知理亏,若此事传出去,损害的是他们济生堂这京中头号药铺的声誉,立马道:“是是是!此事确实是我们济生堂对您不住。” “这样吧,虽然没了赤炎藤,这店里的其他药材,云小姐您想要什么想要多少尽管开口,就当是本店都白送给您,作为补偿!” “是吗?” 伙计根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见云绮眉梢轻挑,一脸人畜无害地开口,“那给我拿纸笔来吧。” 第83章 还是脸皮太薄了 这伙计原不过是客套两句。 说是让眼前少女随意挑些药材作为补偿,心底却想着,寻常人总是顾及颜面的,撑死了拿几味普通药材便罢了。 听云绮索要纸笔,他仍未放在心上,只当是要简单列个药单。 然而待他瞥见宣纸上那一行行字迹,瞳孔却猛地一缩—— 百年野山参、天山雪莲子、上等珍珠粉、藏红花、牛黄、麝香、血燕…… 个个都是柜上有价无市的紧俏货,单是一钱藏红花便值二十两银子。 更遑论她竟一口气列了七八种,且每种后头都跟着“两株”“十两”的分量。 满纸里唯有一项硫磺粉五钱算得便宜,其余样样都是镇店之宝。 伙计只觉眼前发黑,额头上冒出黄豆大的汗珠。 这些药材加起来,少说也值三十两黄金了! 最要命的是,这云小姐竟能精准叫出每味珍稀药材的名字,连那产自极北苦寒之地、寻常人连听都没听过的冰蟾酥都赫然在列,她究竟是从哪儿知道这些的? “云、云小姐……”伙计声音发颤,手指哆哆嗦嗦点着桌上已写满大半、且云绮仍在往下添的纸页,“您、您看这单子……是不是该停笔了?” 她怎么能写这么多!! 伙计欲哭无泪。 怎么会真有人好意思跟别人白要这么多东西啊! 而且寻常人哪用得着这么多名贵药材,难不成是要把自家院子改药铺? 云绮抬眸时眼尾微弯,一脸纯然无辜:“啊,是我写得太多了么?你们店里……该不会舍不得吧?” 伙计简直有苦说不出! 这满纸的珍稀药材,虽说不是自己的,可莫说白送,便是按柜上标价折算,也够他攒上十年月钱,哪有人舍得?! 未等他想出推脱的由头,云绮已将狼毫搁在笔洗旁,垂眸时声线带了丝清浅遗憾:“若是实在作难,那便罢了。” 伙计刚要松口气,就听少女尾音轻扬:“我这就去府衙递状子,把今日先与贵铺谈妥交易,却被强抢药材、又遭郡主当众羞辱的委屈,细细与府衙说道说道。” “别别别!”伙计惊得慌忙按住她手腕,哭丧着脸道,“云小姐,小的没说不给!” 真要闹到官府,且不论他们药铺名声受损,他更怕此事影响了那位嘉宁郡主的声誉,给店里招来无妄之灾。 好在那位嘉宁郡主刚付了整整二百两黄金,扣除这些药材的损耗,药铺仍是大赚一笔。 伙计牙一咬,狠声道:“就按刚才说的,您列的这些药材,小店全白送给您!” 话音未落,像是生怕云绮再提笔添些什么,他一把抽走单子,转身就往药库跑,背影竟带了几分落荒而逃的仓促。 这番连消带打、连吃带拿、反客为主的光景,直看得柳若芙目瞪口呆。 还能这般操作? 云小姐分明是来花二十两黄金买赤炎藤的,如今药虽被抢了去,却分文未花,白白得了这满纸价值数十两黄金的珍稀药材。 仔细一琢磨,竟像是那郡主糊里糊涂花了二百两黄金,替云小姐买下这些药材送上门来。 伙计打包的手法快如疾风,系绳结时手都快晃出残影了。 几十包药材摞得满满当当,用粗麻绳串成一串,恭恭敬敬塞进云绮手里。 他点头哈腰,送神一般将她给送出门来。 正待登上马车,云绮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药包,忽然叹了口气:“到底是我脸皮太薄,就只拿了这么点。” 柳若芙闻言险些呛到。 这还少啊? 若是再多拿一点,她感觉这济生堂的药库都要被搬空了。 恰在此时,穗禾不知从何处折返,快步凑到云绮耳边低语几句。 云绮神色如常,只轻轻颔首。 待两人一同坐进马车,柳若芙轻声问道:“云小姐,咱们接下来要去哪里,还要去旁的药铺寻赤炎藤么?” “你唤我云绮便好,我就唤你若芙吧。” 云绮道,“方才在药铺,你在慕容婉瑶面前替我说话又受了委屈,我还没来得及谢你。” “那,那我便唤你阿绮好了,听着更亲切些。”这话让柳若芙一阵脸红,连忙摆手道:“阿绮不必谢我,这是作为朋友该做的。” 云绮没有再说什么,抬眼往外看了看:“其他药铺就不必去了,正好也到了晌午,咱们找家酒楼吃饭吧,我请你。” * 京城朱雀大街上,人群熙攘最为热闹的黄金地段,立着两幢酒楼。 西侧的悦来居是幢三层老楼,如今飞檐上落了灰,门脸被经年的油烟熏得发黑,木质招牌的漆色剥落,悦来居三个字只剩来居二字勉强可辨。整个店透着股暮气沉沉的衰败。 悦来居原本也是京城响当当的老字号,至今已有三十年光景。 早年靠着掌柜王有福从江南请来的名厨李师傅,一手清蒸鲥鱼和蟹粉狮子头冠绝京城,每日饭点便座无虚席,不少达官贵人都曾在此设过宴席。 可五年前李师傅突发急症身故,新换的厨子怎么都做不出那股子鲜香,老客们尝过几回便渐渐散了。后厨的厨子们眼见生意越来越差,要么另谋出路,要么被旁的酒楼挖走。 如今的悦来居,后厨只留得一个新招的老厨子和他徒弟,但没有客人,连开灶生火的机会都没有。若非王有福变卖家产苦苦支撑,早该关张了。 尤其自对门聚贤楼开张,这楼更是冷清得可怜。正午时分往大堂里瞧,往往只有三两个食客,都是以前十几年的老主顾还来照顾生意。此刻店里大门敞开着,店内却不见客人,只剩空荡的桌子和零星几个伙计的身影。 而它正对面的聚贤楼,景象则截然相反。 同样三层高的楼宇金碧辉煌,门楣上聚贤楼三个烫金大字出自名家手笔。大门两侧立着两尊汉白玉狮子,十分气派。 聚贤楼的东家是城南富贾林万贯的独子林明轩,这位阔少开酒楼不为别的,就为圆自己天下第一厨的梦。楼内装潢极尽奢华,后厨更是了不得。 林明轩花重金从扬州、开封、益州等地聘来八位名厨,每日琢磨着翻新菜式。什么花椒鸡配碧粳粥、荔枝咕咾肉、翡翠虾仁饺,单是摆盘就叫人眼前一亮。 开业短短两月,聚贤楼已成了京城新贵们的宠儿,每日未到饭点便宾客满座,若想订个靠窗的雅间或是僻静包厢,得提前三日下帖子,门外围满排队等着尝鲜的食客,闹哄哄地挤得大街都窄了几分。 如今正值饭点,云绮她们的马车还未驶近,便能听见东侧传来鼎沸人声,栏杆边不时有人探出头来催菜,热闹得与对门形成鲜明反差。 云绮视线朝聚贤楼不远处的巷内扫过—— 那位嘉宁郡主的马车正停在阴影里。车边没人,车夫应该也趁这个时间去解决自己午饭了。 先前在济生堂,她曾叮嘱穗禾悄悄跟上慕容婉瑶的马车,留意其行踪。 穗禾刚才回报说,慕容婉瑶进了聚贤楼三层的包厢用午膳。 下了马车,柳若芙望着聚贤楼外围得水泄不通的食客,不禁咋舌:“这酒楼的生意怎的这般红火?这么多人候着,怕是要等到申时才能吃上饭?” 云绮瞥了眼门庭若市的聚贤楼,又看向对面门可罗雀的悦来居,忽然歪头:“若不想耗太久,要不要去对面试试?” 第84章 好像起风了呢 柳若芙轻轻点了点头,柔声道:“我自小对吃食便不怎么挑剔的,况且早听说这悦来居是京城数得着的老字号,如今正好借这机会尝尝。” 云绮闻言弯了弯唇角,有些漫不经心道:“那你先一步进去瞧瞧菜单,拣喜欢的点上,我手头还有点小事要处置。” 柳若芙也不知云绮要做什么,但在云绮面前乖顺点头,就转身去往悦来居。 待她身影消失在店内,穗禾才凑近自家小姐,压低声音道:“小姐,您之前吩咐我留意嘉宁郡主的行踪,可是有什么打算?” 云绮唇角忽地勾起抹冷意。 那慕容婉瑶今日当面嘲讽她,她这个人本就睚眦必报。 更何况,今日柳若芙替她说话,慕容婉瑶竟当众讥讽柳若芙出身低微,更触了她的逆鳞。 她这个人,最是护犊了。 打狗尚需看主人。 何况是,这是当面打了她护着之人的脸。 念及此,云绮抬手轻轻勾了勾,示意穗禾附耳过来,嘱咐了她几句。 交代完穗禾,她从济生堂给她的药材中,找出了那包折得四四方方的硫磺粉。 鼎沸喧闹的聚贤楼,对比衬出暗巷此刻的僻静无人。 云绮走进那条暗巷,片刻后又施施然转出,指尖干干净净,看不出半分痕迹。 这才不紧不慢地抬步走向悦来居大门。 许是生意被聚贤楼抢得所剩无几,店内伙计见了每个进门的客人都如见救星,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这位姑娘,您是独自用膳么?” 接着就见柳若芙坐在靠窗的梨木桌边,朝她挥手:“阿绮,我在这边!” 云绮淡声道:“我与她一道。” 待她坐下,柳若芙将烫金的菜单轻推到她面前:“我瞧着店里的招牌菜,点了道清炒时蔬和冬瓜丸子汤,想着清淡些不腻口。其余的,还是交给阿绮你来拿主意吧。” 云绮接过菜单,目光在菜品名录上扫过。泛黄的纸页边角卷起,字迹被无数客人翻阅得有些模糊,倒显出几分老字号的沧桑。 她忽而抬眼看向一旁候着的伙计,云淡风轻道:“再来四个菜吧,就让厨房的主厨自由发挥,什么拿手做什么。” 这话似是说到了伙计心坎里,他眼睛顿时一亮,胸脯也不自觉地挺了起来,连声道:“姑娘好眼光!咱们主厨虽说如今店里冷清,但手艺可半点没落下!您放心,保准给您上几道色香味俱全的硬菜!” 说罢,忙不迭收起菜单,小跑着往后厨去了。 不多时,伙计便将菜上齐了。 除了柳若芙点的清炒时蔬和冬瓜丸子汤显得清淡,另外四道菜色泽鲜亮,香气混着蒸腾热气弥漫开来。 红烧肘子酱色油润,皮肉酥烂颤巍巍。酱香排骨酱红透亮,肉质酥软。葱烧海参海参油亮,葱段焦香衬软糯。醋溜鲈鱼浇着琥珀色糖醋汁,色泽诱人。 柳若芙夹了一筷子鲈鱼放进嘴里,眼睛一亮:“没想到这店里没什么客人,菜的这味道竟这样好,比我家里厨子做的好吃多了。” 云绮道:“老字号的底子总在的,不过是少了些吆喝的热闹罢了。” 她也分别都尝了尝,每道菜口味都很不错。 云绮环顾四周,心下倒是有了点别的想法。 她忽然招手唤来伙计,问道:“如今聚贤楼生意火爆,你们悦来居却这般冷清。你们掌柜的,可有什么打算?” 伙计闻言苦笑着叹了口气,搓了搓手道:“不瞒您说,我家掌柜为了撑住这店面,早把家底都贴进去了。” “原想着靠老主顾帮衬着总能熬过去,谁知聚贤楼一开……哎,如今店里连买食材的银子都得精打细算,入不敷出的日子实在难捱。” “掌柜的昨儿个还念叨,怕是要咬咬牙把这店盘出去了。” 云绮没再多问,只在用膳时,目光时不时掠过窗外聚贤楼的大门。 柳若芙无意间瞥见窗外那道熟悉的倨傲身影,忽地手一抖,惊讶道:“阿绮,那不是嘉宁郡主么?她竟也在对面吃饭,好巧。” 柳若芙心思单纯,自然只当是偶遇、 云绮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是很巧。” 她望着吃饱喝足的慕容婉瑶从聚贤楼出来,织金裙摆扫过门槛,往先前那暗巷的方向去了,自然是要登车回府。 待那抹身影消失在巷口转角,云绮抬手拨了拨额前碎发。 恰在此时,一缕秋风卷着枯叶掠过窗外,将她鬓边的发丝也吹得轻轻扬起。 “好像起风了呢。” 她漫不经心地说。 话音落下没多久,窗外不知何处忽然远远传来惊呼:“不好了!有马车着火了!快来人救火啊!” 第85章 跟着小姐,人生简直易如反掌! 柳若芙听到动静,被吓了一跳:“着火?好端端的,怎么大街上的马车突然就着火了?” 她忧心忡忡地望向窗外,鼻尖果然闻见一缕若有似无的焦糊味,直往人嗓子眼里钻。 云绮却用茶盖拨着浮沫,掀起眼皮:“许是天干物燥,保不齐哪儿漏了火星子吧。” 店里伙计本就闲着无事,见这仅有的两位客人面露关切,立刻热情地自告奋勇:“二位姑娘稍坐,小的去街上探探情况,回来给您二位细说!” 约莫一刻钟工夫,伙计跑得满头大汗地折返,回来时面上带着几分诧异与唏嘘。 “真是没想到,起火的竟是长公主府嘉宁郡主的马车。” “听说郡主从聚贤楼用完膳出来,刚登上马车没走多远,车底突然冒烟,紧接着就窜出了火苗。再加上有风,火就烧得更快了。” 柳若芙也没想到,竟然是那位嘉宁郡主的马车着了火。 虽说先前在济生堂,那位嘉宁郡主没给自己好脸色,柳若芙还是忙问道:“那现在火势控制住了吗?” 伙计点头道:“幸好是在街上,来帮着灭火的人也多,火已经扑灭了。” “只是我们这小老百姓看不出,郡主那马车用的是南阳进贡的焚天木,这木料看着纹理华美,实则遇沾着点火星即燃,火势蔓延极快。” “如今火虽扑灭了,马车却剩个焦黑的空架子,还在冒着滚滚浓烟,整条街都飘着股刺鼻的烟熏味呢。” 云绮轻抬眼眸:“那郡主怎样了?” 伙计回道:“郡主当时一发现着火,就在烟雾中慌忙逃下车了,只是下车时慌不择路摔了跟头。” “小的过去时见好些人围着,她鬓间簪子都不知丢哪儿去了。头发乱糟糟,脸上也灰扑扑蒙了层烟炱,瞧着惊魂未定的模样,着实狼狈得很。” 柳若芙道:“我们知道了,多谢小哥你跑这一趟打听。” 待伙计离开,柳若芙心有余悸地按住胸口:“当真是惊险,幸亏没出人命。” 云绮却转头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深意:“你高兴么?” 柳若芙闻言一愣,面露困惑:“高兴?” 云绮摩挲着茶盏边沿,唇角勾起抹若有似无的弧度:“那位郡主方才还在讥讽你,这会儿就遭了火劫,你难道不高兴吗?” 柳若芙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其实我本就不记什么仇。郡主身份尊贵,我不过是五品院判之女,她瞧不上我,也情有可原。” “哦?”云绮眼尾微挑,指尖托着下巴,漫不经心瞥向窗外,“可我记仇呢,我现在倒是觉得舒心得很。” 刚才这伙计说的没错,小老百姓看不出,慕容婉瑶那马车用的是南阳进贡的焚天木,更不知晓它极易燃烧的特性。 但她当时在济生堂朝门外看了眼,就认出来了。 这所谓的名贵木料,前世她瞧着纹路精美便想用来打造凉亭,工匠还特意叮嘱过要小心火星。 当时下了马车,她让柳若芙先来悦来居,自己则趁着那时周围无人,到了慕容婉瑶的马车旁。 马车轮轴常年涂着油脂润滑,她将硫磺粉混进干燥的细沙里,均匀撒在轮轴与轮毂的缝隙间。 待马车行驶时,轮轴摩擦生热,温度升至硫磺燃点,油脂先被引燃,紧接着硫磺剧烈燃烧,本就易燃的焚天木自然烧得迅猛。 她拿捏着分量撒出的硫磺,早随着火势烧得干干净净,即便有人细查,也只会当作天干物燥引发的意外失火。 * 与此同时,另一边。 从马车上逃下来的慕容婉瑶仍惊魂未定,两名丫鬟也缩在她身侧瑟瑟发抖。 她肩膀剧烈颤抖着,眼见着还有不少百姓正围观自己,咬牙切齿地吼道:“都还看什么看,还不快散了!” 众人见状忙不迭散开,只剩她粗重的喘息声在巷子里回荡。 忽的,慕容婉瑶猛地按住胸口,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指甲几乎掐进丫鬟的手臂:“对了,快去马车上找!我下车时忘了把那株赤炎藤拿下来,快看看赤炎藤还在不在!” 话音落下,丫鬟哭丧着脸看向眼前已经烧得不成样子的马车,艰难道:“郡主您瞧……车架都烧穿了,那赤炎藤应该也早就烧成灰了。” 慕容婉瑶闻言眼前一黑。 那可是她用两百两黄金才刚刚买下的赤炎藤! 她都放在手里还没捂热,都还没把这药材去送给楚祈哥哥,竟然就这么没了! 但那今日出来这通忙活都是为了什么?还因为要压那个云绮一头,多花了那么多钱! 慕容婉瑶气得浑身发颤。 因着无处发泄,对着丫鬟劈头盖脸就扇去一巴掌,愤怒道:“你们两个是废物吗?明知那赤炎藤是要送给楚祈哥哥的,为何不提醒我下车时带上?!” 丫鬟捂着脸立马认错:“郡主息怒,当时火势太急,奴婢只想着让您赶快脱离险境,都是奴婢们的错……” 是这些奴婢的错又有什么用? 如今她是钱没了,药材也没了! * 云绮在悦来居吃完饭时,穗禾的身影才终于又出现:“小姐,我回来了。” 先前小姐吩咐她,让她紧跟着嘉宁郡主的马车,待着火看能不能有机会拿到赤炎藤。 云绮看她一眼:“事情怎么样了?” 穗禾凑近她耳边,语气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压低声音道:“小姐,奴婢一直盯着郡主的马车,见她下车时没带那株赤炎藤,便趁乱从烧着的车窗里把纸包捞出来了,这会儿东西就在咱们马车的暗格里收着呢!” 穗禾跟云绮待久了,根本意识不到自己也和小姐越来越像了。 此刻她照着小姐的吩咐做事,眼里全然没有对自己听从小姐的话干了坏事的内疚。 只有对小姐一番操作不花一分钱白得了赤炎藤,还从济生堂白拿了那么多珍贵药材的敬佩。 什么趾高气扬的郡主,小姐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她玩得团团转。她的小姐真是太厉害了! 跟着小姐,人生真是易如反掌啊易如反掌! 第86章 也不用很多,十个一起来 用完午膳,云绮和柳若芙踏出悦来居斑驳的门槛。 对面聚贤楼依旧生意红火,她们都吃完了,还有许多客人仍守在门外排队等候。 透过敞开的雕花门窗,可见楼内人声鼎沸,食客们推杯换盏,跑堂伙计高声吆喝着菜名,热闹非凡。 反观她们身后的悦来居,褪色的朱漆门扉吱呀作响,冷冷清清。 从她们进去吃饭到出来这大半个时辰,也只有零星几个客人进来,还都是因为等不及聚贤楼实在太饿,才过来将就。 待二人登上马车,柳若芙正用绢帕擦拭嘴角,云绮倚着软垫,轻轻朝她睨来一眼:“若芙,你觉得这悦来居如何?” 柳若芙仔细想了想道:“饭菜的滋味很好,每道菜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一看就是老师傅的手艺。店里伙计也很热情,添茶递巾从不含糊。” 她望向车窗外,语气里染上几分惋惜,“可这店面实在有些老旧,尤其是对比对面的聚贤楼,就显得很寒酸破败了,又没有什么自己主打的特色。” “看得出掌柜也是苦苦挣扎,要是这店就这么倒闭了,也挺可惜的。” 云绮眉梢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也顺着窗外看去,望着悦来居掉漆的匾额:“既然可惜,我把它盘下来如何?” “啊?……咳咳!” 柳若芙听到这话,险些被口中的口水呛到。 这悦来居虽说已门可罗雀,却仍是幢三层高的轩敞店面,飞檐翘角俯瞰着京城最繁华的朱雀街十字路口。 这般黄金地段的三层楼产业,哪怕门庭冷落,单是盘下空铺便至少得花去五六百两雪花银。 若再算上重新粉饰梁柱、添置桌椅厨具、高薪聘请名厨、延请精明账房与利落伙计,林林总总算下来,少说也得往千两白银里砸。 这么多钱,哪是她们这般困在深闺,靠每月月例和晨昏定省得些长辈赏钱攒体己、及笄时攒几匣子添妆首饰的女子能轻易拿得出的? 何况云绮眼下不过是侯府收养的义女,侯府会给她这么多钱么。 即便云绮真能出得起这钱,柳若芙仍是震得说不出话。 因为当下的世道,从来都是男子走南闯北,也只有男子会操持这般动用几百上千两银子的大生意。 市井间纵有女子抛头露面做营生,也不过是为了操持小家,守着油布搭的小摊,案上摆着几盒胭脂、半筐绣线,针头线脑挣些零碎铜板,哪碰得了这等动辄数百两、要牵动几十号人吃饭的大买卖。 即使是官宦家的千金,自小读的也是女戒内训,学的是烹茶绣花、理妆待客。待字时研习管家婆的账目经,成婚后便要执掌中馈、管理仆役。能恪守妇道,孝敬公婆,相夫教子,被赞上一句“夫人持家有方”,便是天大的体面。 哪有像云绮这般,张口就要盘下整座酒楼的? 但对云绮来说,这事儿简单得很。 男人们上赶着给她送钱,是一码事。自己手里有能给自己赚钱的生意,是另一码事。 即使成了个假千金落魄了,她花男人的钱心安理得,却不会只指望男人给她钱。 用男人的钱来源源不断赚自己的钱,才是上策。 当然,她顶多只是投资,以后只等着收钱。让她亲力亲为操劳?那是操劳不了一点的。 柳若芙虽觉得云绮的话令她震惊,却仍因这话心跳加快了几分。 她只觉得,云绮的格局魄力不似她这种普通女子。毕竟,她根本连想做生意这件事的勇气都没有。 但待在她身边,她觉得自己也好像从这具病弱身躯的禁锢中跳脱出来,第一次感觉到世间广阔,有很多事情可以想,可以做。 云绮眉梢微挑:“你刚才说,这悦来居没有自己的特色,我倒是有个主意。” 柳若芙好奇问道:“是什么主意?” 云绮托着下巴,忽然好心情地笑起来:“我想的特色,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特‘色’。” 柳若芙更摸不着头脑了,什么叫“字面意义上的特色”? 云绮倾身几分,问道:“要不要和我去挑挑未来能雇在店里的伙计?” 柳若芙望着少女明媚慵懒又泛着几分笑意的眉眼,忽然因对方靠近的温热气息红了耳根。 声音都带上一丝娇羞:“能陪阿绮一起……自然可以。” 柳若芙以为,云绮说的挑选伙计,是要去牙行或是市井坊间。 然而在下马车前,云绮却拿出一个帷帽,轻轻戴在她头上。 柳若芙一脸茫然:“这是……” 待下了车,她才看到,眼前哪是什么牙行?匾额上偌大的三个鎏金大字「漱玉楼」,让她瞬间脸色爆红。 这…… 这个漱玉楼,她也曾听说过。 听说明面上是京中达官贵人的风雅场所,内设山水雅间、临窗茶座,常有文人墨客在此品茗论诗。 暗地里却流传着些旖旎传闻,说楼内专为贵客煮茶研磨、抚琴弈棋以愉宾客的茶侍,多是容貌昳丽的少年。 很多达官贵人都是为他们而来,这些少年也常被某些贵客以赏墨宝、评茶香为由拉至近前调戏。 眠花宿柳赏美色,寻欢作乐饮艳酒,这般风流事好像自古便是男子独有的权利。 这种场所,是向来没有女子会涉足的。 阿绮却带她来了这种地方。 难怪她会给她戴上帷帽。 是怕她被人看见,招来非议。 可她自己,面上却尽是坦然之色。 才跨过漱玉楼的门槛,云绮便开口问:“李管事可在?” 李管事听得声响,忙从回廊尽头迎出来。 他哪能不清楚眼前这位地位有多特殊,立马弯腰道:“小姐来得不巧,今日祈公子没在楼里。” 云绮眉尖微蹙,语气带了丝惋惜:“真是太不巧了。” 嘴上这样说,实则她就是挑着祈灼不在的时候来的。 上次见面她听祈灼说过,这几日他不在京城。 这家漱玉楼是祈灼的一个朋友所开,祈灼也只是在此偶尔暂住。 “来都来了,我还带了朋友,李管事便帮我开个临窗的雅间吧。这会儿刚过未时,楼里该当没什么客人吧?” 李管事忙不迭点头道:“是,小的这就去安排。” 云绮却似漫不经心补了一句:“对了,既然是喝茶,叫几个侍茶的茶侍也一并过来,要生得好看、有眼力见的。” “啊?”李管事愣了一下。 他原本还打算自己亲自前去伺候的。 小姐这意思,是要叫楼里那些捧茶的少年过去伺候? 这要是让祈公子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啊? 李管事硬着头皮应下来:“是,小姐想要找几个?” 云绮想了想:“也不用很多,十个吧。” 李管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十个? 煮什么茶能用得上十个人啊! 云绮眉眼弯弯:“那就有劳李管事了,前头带路吧。” 李管事从来没这么后悔。 自己这死嘴怎么前面答应得那么快。 现在想找借口推脱都来不及了。 就在云绮带着柳若芙进了雅间的时候—— 与此同时,隔壁雅间。 云砚洲扫了眼对面正佝偻着身子为他亲自添茶的吏部左侍郎赵承宣,淡淡道:“赵大人所托之事,云某爱莫能助。此次云某回京尚未归家拜见高堂,就不多与您闲聊了,改日再聚吧。” 第87章 要被大哥抓包找十个模子了 此刻。 永安侯府。 云汐玥正坐在萧兰淑房中的绣墩上,替母亲整理着案头的佛经。屋内熏着百合香,铜漏滴答作响,周嬷嬷掀开门帘走进来,脚步匆匆。 萧兰淑抬头看向周嬷嬷,面带一丝急切:“可是有砚洲的消息了?” 周嬷嬷连忙福了福身,语气信息:“是的夫人,大少爷真的回来了!” 萧兰淑顿时面露喜色,神色激动,手中的佛珠险些散落:“快说说,是何时到的?” 云汐玥连忙放下手中的佛经,抬头问道:“娘亲,怎么回事?” 萧兰淑眼眶微亮,转向云汐玥:“玥儿,是你大哥回京了。” 周嬷嬷忙回话:“正是。大少爷的马车晌午就进了京,不过下午吏部左侍郎赵大人约大少爷见面,大少爷才没先回侯府,只让人往家里传了话。想来,再过些时刻,大少爷就会回府了。” “真的吗?大哥真的要回来了?” 云汐玥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心跳陡然加快,眼底满是欣喜与期待。 云砚洲在京城素有声名。 他不似那位霍将军冷峻肃杀,亦不类那位裴丞相孤高避世。生得面如冠玉,眉似春山,端的是芝兰玉树之姿,又善断钱粮、能言时政,连陛下都赞他“有古之良臣风”。 在朝堂与贵胄间皆有赞誉,是多少京城闺秀的春闺梦里人。 从前在侯府,云砚洲行事也向来温和宽厚。 他从不轻慢府中下人,更不会动辄打骂斥责,即便对最末等的丫鬟仆役,也总是和颜悦色。 府中上下无不爱戴他、敬重他,连云汐玥这个从前最卑微的丫鬟也不例外,心中对他满是倾慕。 只是她从前身份低微,连近大少爷身前十步的机会都没有。 而现如今,她从前连直视都不敢的大少爷,竟成了自己的兄长,而她也成了大哥唯一的亲妹妹。 这让她如何不激动。 她早就盼望着云砚洲回来,盼着能亲口唤出那声阿兄。 萧兰淑看向她:“玥儿,你就不要在这陪母亲念经了,回去收拾一下。这是你初次与你大哥正式见面,也要给他留个好印象。” 云汐玥忍下心中泛着的喜悦,语气乖顺道:“……娘亲放心,玥儿会在大哥面前好好表现的。” * 漱玉楼。 临窗雅间内,窗边的竹帘半卷,将九月金风滤成碎缕。 茶案上摆着整套陶瓷茶具,博古架上错落放着摆件与名人字画,墙角花盆里换了新折的墨菊,香气混着穿堂风,将秋燥褪了几分。 柳若芙攥着绢帕,不安地往云绮身边蹭了蹭,帷帽下的薄纱也跟着她动作轻晃:“阿、阿绮,咱们叫这么多茶侍来……真的妥当么?” “能有什么不妥?” 云绮斜倚在软枕上,一副慵懒模样,“这楼里的茶侍本就是伺候客人的,咱们付了银子,便是叫二十个也由得咱们。” 柳若芙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耳尖发烫。她虽知只要她们不是另有目的,这漱玉楼就只是雅集品茗之所。 可她们两个姑娘家过来,竟要十个少年入雅间伺候,这是不是也太离经叛道,惊世骇俗了些? “放宽心。”云绮忽然握住她发凉的手,将暖炉塞进她掌心,“你且当是来听曲儿、品新茶的。人活一世,若只活在别人眼光下,等于白活。” 说完,她眼尾微挑,开玩笑般凑近她耳畔,“再说了,你瞧这帷帽遮得严严实实,便是你父亲路过,也认不出是你,怕什么?” 柳若芙触到她掌心的细腻柔软,耳根更红了,连带着帷帽下的脸颊都泛起薄红。 阿绮说,要叫十个生得好看的少年过来服侍她们。 可她却觉得,这世上生得最好看最惹人注目的人,已经坐在她身边了。 不多时,雅间的门被推开。 十个身着浅色襕衫的少年鱼贯而入,墨发用同色缎带束起,腰间皆佩着刻有漱玉二字的竹牌,在门内光影里排成齐整一列,垂首立在茶案前。 当他们抬眼瞥见座上客人竟是两个少女,面上皆闪过一丝惊异。 这漱玉楼向来是文人雅士、贵胄权臣的交际场,自开业以来向来只接待达官显贵、文人墨客,从未有女子涉足。 他们平日里侍奉的,多是大腹便便、油光满面的朝堂官员,或是举止浮夸的富商大贾,还从未接待过妙龄少女。 如今却见那位未戴帷帽的少女端坐在临窗软榻上,闻声朝他们看来,露出一张眉如远黛、眼若秋水的面庞。 肌肤欺霜赛雪,连鬓角垂落的碎发都似精心描过。眉眼微挑,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美得惊心,直教众人看得呼吸停滞。 站在最前头的少年生得格外清俊,面如白玉,鼻尖微翘,一双凤眼十分灵动,腰间竹牌的背面露出明昭二字。 他最先回过神,暗比手势示意同伴噤声,随即向前半步作揖,声音清亮:“二位小姐好,小人明昭,是今日侍茶之首。这几位是清禾、墨宸、竹蹊……” 他逐一介绍身侧少年,动作行云流水,语气恭敬,“我等皆通茶艺,姑娘但有吩咐,尽管开口。” 生得俊俏,反应机敏,言辞熨帖,端的讨喜。 云绮打量着明昭,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不错。 她指尖轻勾:“就你先过来吧。” “是。”明昭立时应下,几步走到云绮身侧落座。 一坐下,便闻见少女发间漫来一缕清甜淡雅的香。 不是寻常胭脂水粉的浓腻,倒像春日里新晒的软绸,混着晨间带露的花瓣,叫人闻之忘俗。 好像整个雅间都因她的存在而生辉。 明昭生怕自己的侍奉不够妥当。 他暗暗深吸口气,伸手熟稔地拿起茶盏:“小人替小姐煮茶,不知小姐偏好何种茶品?” 云绮随口报出了一种:“就那个碧潭飘雪吧。” 随后她转向柳若芙:“阿芙,瞧瞧可有合眼缘的?叫过来陪你说说话。” 柳若芙知晓,云绮是刻意以化名相称。 但她实在还是不好意思,攥紧帕子,半晌才抬手指向队列其中一个少年:“……就、就他吧。” 那少年闻言趋步上前,神色温顺:“小人墨宸,愿为小姐侍茶。” * 与此同时。 云砚洲踏出雅间,朝着漱玉楼门外的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他要踏出门槛的时候,却听见廊下两个伙计交头接耳,小声议论:“是啊,来的就是那位永安侯府的假千金,好像叫什么云绮。” “那位云大小姐果然是如传闻一般,不光身为女子来咱们这地方找乐子,还一找就找了十个最好看的茶侍去陪着,真是别具一格。” 云砚洲陡然停下脚步,那双平素眸光如玉的眼看过去:“你说,谁?” 第88章 大哥说,过来 云绮这边的雅间气氛和睦。 明昭侧身坐在云绮身旁,先取过茶夹将茶盏逐一烫过,随后执起紫砂壶,低斟高冲间,碧色茶汤如注落入盏中,泛起细密的白色泡沫。 紧接着,他用茶盖刮去浮沫,再将茶盏轻轻推至云绮面前,动作行云流水,尽显娴熟,恭敬开口:“小姐请用茶。” 墨宸坐在柳若芙身边,正专注地替她调整茶盏的位置。见她袖口不小心沾了些茶渍,便立刻拿起帕子替她擦拭,柳若芙连忙推脱说不用了。 剩下的八个少年垂手立在一旁。 他们目光专注地看着明昭和墨宸的动作,有的在暗暗记下煮茶的步骤,有的则留意着两位少女的需求,随时准备上前侍奉。 整间雅间里一片安静,唯有茶香四溢。 倒颇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云绮看向明昭,闲聊一般问道:“你生得这般俊俏,又这般机灵,怎的偏来这地方做茶侍?” 明昭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垂落,声音里带了几分苦涩:“不瞒小姐,小人今年十五岁,家中父亲瘫痪在床,母亲也病重不起,底下还有个刚四岁、尚不懂事的妹妹。” 他抬眼扫了扫屋内其他少年,接着道:“其实来这里的人都和我差不多,大家都各有各的难处。” “但我们都是自愿来的,因为漱玉楼老板给我们的酬劳很高,这里来钱又快,远胜过干别的营生。在这京城里寻其他差事,月钱最多不过二三两。” 柳若芙听了,忍不住开口问:“那,你们是不是真的会被有些客人……轻薄?” 明昭闻言苦笑一声,神情显得有些无奈:“这是难免的,有些客人本就冲着我们来的。若肯赔笑脸、陪两杯酒,赏钱能多出一倍,大家也都不觉得有什么。” “我们漱玉楼的顾老板是个良善之人,他从未逼迫我们做这些事,只说给我们提供这样一份营生,还说我们存够了钱,想离开随时都能走。” “所以,漱玉楼从不缺想来的人。只要自愿做这事,又能吃苦,顾老板都会收留,给的酬劳也一视同仁。充其量,就是会对样貌要求严格些。” 这种风月场所竟然有这样的老板,也的确显得很良心了。 毕竟没有苛待压榨这些出身穷苦的少年,反倒给了旁人难及的高薪差事,且只需侍奉茶汤、无需卖身。 即便有时要受些调戏轻薄,也是自己为了多换些赏钱的自愿选择,也算不上什么。 于他们而言,能有这般挣快钱减轻家中重担的活路,已是十分幸运了。 云绮轻抿了一口茶,想起话本子里的桥段。 这漱玉楼明面上是文人雅士品茶听曲的雅集之所,暗地里却如一张细密蛛网,专捕捉达官显贵言谈间的情报。那位幕后老板是江湖某个情报网的掌舵人。 招这些俊朗少年来,也是吸引宾客的一种手段。达官显贵来得多,获取的情报也就多。 云绮抬起眼来:“我累了,你们两个过来帮我按按吧。” 她放下茶盏,白皙纤细的指尖点向立在博古架旁的两个少年——一个生得杏眼桃腮,另一个眉如墨画。 这些少年虽日日周旋于权贵之间,却从未见过这般明丽照人的少女。好似有资格上前伺候,是某种恩赐。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这么想主动上前侍奉某个客人。 此刻听她传唤,两个少年皆是眸光微颤,面上浮起薄红,脚步轻快地来到她身侧。 眉如墨画的少年立在云绮背后,望着她后颈露出的雪腻肌肤,只觉得被晃了视线。 这小姐怎生得这样好看。连颈间的肌肤细如凝脂,说不出的娇贵。 他稳了稳神,才敢将掌心覆上那截月白缎面,指腹隔着衣料轻揉少女的肩井穴,力道恰到好处。 杏眼少年屈膝跪在云绮身前,半仰起脸时发梢扫过她膝头,指尖隔着绫罗轻捏她的小腿,动作轻而专注。 他不敢抬头,只盯着她晃动的裙角,耳尖微微发红,掌心沁出薄汗,生怕用力稍重惊了这位身娇体软的客人。 这种场面云绮早就习以为常,甚至还贴心问柳若芙,要不要也叫两个人过来帮她按按。 柳若芙顿时把头摇得跟筛子一样,脸上羞红地摆手道:“不不不,我就不用了!” 云绮也没强求。 然而恰在此时,雅间的门被吱嘎一声推开。 柳若芙抬眼望去,见廊下立着个身形修挺的男子,月白锦袍外罩着天水碧暗纹大氅,腰间缀着玉佩。垂手而立,发丝束得一丝不苟。 他面容清隽,眉眼疏朗,那双瞳眸像笼着层薄雾般,静时不见波澜,透着某种常年静修的平和。 此刻眸光微敛,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朝她们的方向看了过来。 这人长得这样好看。 柳若芙有些吃惊:“阿绮,你还叫了人吗?我觉得十个已经够多了……” 云砚洲目光扫过屋内。 他看见,他的妹妹斜倚在软榻上,左侧少年正倾身替她续茶,身后少年垂首揉着她肩头。更有个少年跪坐在她膝前,轻捶她小腿,连耳尖都在发红。五步外的博古架前,还有五个少年正等着她差遣。 云绮听到柳若芙的话,睁开眼睛。 隔空对上这道视线。 那目光如深潭静水,涟漪轻泛间映着松影月痕,温凉中又带着几分洞悉与审视。 她坐直身体,原本斜倚的慵懒姿态瞬间变得乖巧许多。 一旁的明昭还满脸困惑,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小姐?” 云绮大脑此刻却运转起来。 她这是什么狗屎运。 她都已经想好了之后要在自己归京的大哥面前装出什么样子了。 那必然是悔过从前恶行,改过自新,老老实实,重新做人。 然后她就被大哥当场抓包,她在风月场所一下叫十个人来服侍? 还没开始人设已经崩塌了。 云砚洲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君子端方,如松如竹,站在那里便如同来自水墨长卷。可此刻那沉静的眼神里,却瞧不出一丝喜怒。 “玩得很开心?” 像是问出再平常不过的一句,声线裹着书房熏香般的沉暖,甚至算得上温柔。 明明没有一丝重的语气,温声软语里却埋着绵密的掌控感,淡淡抛出两个字:“过来。” 第89章 我想要大哥抱抱我 屋内十个少年都面面相觑,眼神里带着几分无措。 云绮难得这般乖乖听话,从榻上起身,裙裾轻轻扫过脚踝,带起一阵极淡的香风。 柳若芙察觉情况不对,有些疑惑地看向她,轻唤:“阿绮……?” 云绮一脸乖巧,抬手指向云砚洲的方向:“给你介绍下,这是我大哥,云砚洲。” 柳若芙当场倒吸了口气。 她虽没见过云砚洲,却也曾从京中不少贵女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 听闻他才学出众,为人端方严谨,是年纪轻轻就深受皇帝信任的重臣,连朝中老臣都赞他沉稳。 云绮试图转移话题,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脸无辜地问:“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都不知道你回京了。” 云砚洲却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屋内少年们身上,声音平和:“这里的账单我已经结过了,这是给你们的打赏。” 他摸出一袋赏钱,放到一旁的博古架上,钱袋碰到瓷器发出轻响。 少年们左右互看了看,面上都多了几分犹豫。 明昭最为机灵,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连忙脚步加快地过去将钱袋取下:“谢谢公子,谢谢两位小姐,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着朝众人递了个眼色,示意所有人退下。 柳若芙也跟着站起身来,显得有些拘谨,磕磕巴巴道:“云大哥好,我是阿绮的朋友,姓柳,阿绮她……” 一看云砚洲这般模样,就像是对妹妹很严厉,再想想刚才被云大哥撞见她们被这么一群茶侍围着的场景。 柳若芙一咬牙,决定替云绮扛下:“云大哥您别误会,其实是我想来这儿,才拉着阿绮来的。这些茶侍,都是我点的!” 那表情,一副下定决心、视死如归的样子。 看得云绮都忍不住想拍拍她肩膀。 她果然没看错柳若芙。 有事她也是真扛啊。 云砚洲神色没什么变化,目光掠过她,淡淡道:“你不必替她遮掩,我自己的妹妹什么脾性,我还是清楚的。” 这话定性的并不只是此刻的状况,还有另一件事。 云砚洲应该已经知道,云绮并非他亲生的妹妹。 但他此刻仍说的是,他的妹妹。 云绮走过去,伸手扯住了云砚洲的衣角。 仰头时乌发垂落如瀑,露出天鹅似的纤细脖颈,眼角眉梢都漫着甜软:“两年未见,大哥愈发好看了,方才陡然瞧见,我以为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呢。” 两年不见,她倒是也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从前这妹妹在他跟前总规规矩矩,头都不敢抬,连递茶盏时手都要抖三抖。 如今却敢攥着他的衣袖,用浸了蜜糖似的嗓音说这般黏糊话来哄人。 云砚洲垂眸看她,眼睫低垂,眸中映着她仰起的脸庞。 小姑娘脸颊还染着几分胭脂红,像春末枝头半开的桃花,带着点不自知的滟滟风情。 根本不知这种地方鱼龙混杂,万一有心怀不轨之人瞧见她,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他这个兄长不在她身边的两年,她胆子比从前更大,却没人教她人心险恶,要保护好自己。 也幸好,这些身为茶侍的少年只会听吩咐做事,不会对她做什么。 云砚洲只缓缓吐出两个字:“回家。” 话音落下,他又抬眸看向柳若芙,语气疏淡却周全得无可指摘。 “柳小姐,今日家中尚有琐事,怕是要先行带舍妹回府,还望见谅。不知柳府在何处,我让马车送你。” 柳若芙忙不迭摆手,帕子在胸前晃成虚影:“哪里的话!我与阿绮今日原就打算早些散的,云大哥不必挂怀。” * 从漱玉楼出来,云绮跟着云砚洲登上马车。 车厢内铺着柔软的织锦毡毯。 云砚洲靠窗而坐,脊背挺拔如青松,月白锦袍在暗影里泛着温润的光。 膝头放着的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白皙,虎口处还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连指甲都修剪得干净方正。 云绮坐在另一侧,觑了一眼云砚洲腿上放着的手,悄悄往车厢内靠近他的方向挪了半寸。 云砚洲将她小动作尽收眼底,却只淡淡开口:“为何要来这种地方?” 云绮抿了抿唇:“我是听说这附近有家铺子的栗子糖糕做得好,才想着来瞧瞧。路过这漱玉楼觉得好奇,就进去了。” 云砚洲抬眼看她:“只是好奇,需要叫十个人在旁服侍?” 像是小孩子做错事被家长抓包一般,云绮也不辩解了,就只坐在旁边,如泄了气的软面团般蔫蔫的。 这副模样,让人不忍说出什么责备的话。 罢了。 至少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如此。 涉世未深,所以对不曾尝试的事情都抱有好奇。就算要教她人心险恶,也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之后,云砚洲也没再说话,靠着车厢壁阖上了眼。 此时正是傍晚,一缕夕阳的余晖斜斜透进车窗,在他眼睫上镀了层浅浅的暖金。 云绮望过去,能看见自己这位兄长眉骨下淡淡的青黑,睫毛在眼睑投下细小的阴影,想来是一路回京舟车劳顿所致。 忽而,那抹晃眼的光被挡住了。 云砚洲睁开眼,只见身旁的少女正抬手替他遮住车窗漏进的阳光。 她的掌心微微张开,像块软绒布,轻轻拦在光影中间。 他眉眼微动,心头又像是被她的举动撞软几分,声线里浸着暮色的温凉:“……不必这样,你会累。” “哦。”云绮抿了抿唇,听话地将手放下来。 指尖的影子从他脸上滑落,如同春雪消融般轻柔。 云砚洲望着她,淡淡开口:“怎么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他知道,他这妹妹从前在外最是张扬骄纵,在他跟前也只是因着畏惧才收了脾气。 如今却这般谨小慎微。 是怕他为方才的事动怒,还是刻意想讨他欢心? 云绮眼眶忽地泛红,吸了吸鼻子:“大哥应当也知道了吧,我根本不是侯府血脉,更不是大哥的亲妹妹。” “我只想在大哥面前表现好一点。若不乖些,大哥怕也只会像爹爹、娘亲和二哥那般厌弃我了。” 云砚洲眉峰微蹙:“他们厌弃你?” 扬州与京城相距千余里,他在回京前只是收到了母亲的书信,只将云绮被将军府休弃以及她并非侯府血脉的事告知于他。 云绮贝齿咬住下唇:“自霍将军前些日子休了我,爹爹和娘亲便嫌我丢了侯府颜面,早前还说要将我撵出府去。” 她抬眼望他,睫毛上凝着水光,“如今大哥回来了,也会赶我走么?” 话音渐低,她垂头丧气,像只被雨打湿的雀儿般委顿。 “大哥不说我也明白,与大哥相比,我什么都不会,只会给大哥丢脸。如今大哥更有由头不要我这个妹妹了。” 云砚洲不由得深吸口气,眉峰蹙得更沉:“胡说什么。” 在他看来,血脉从来不是亲情的凭据。 眼前的少女即使并非他亲生妹妹,也是他从小看着、后来又亲手教养大的。 若是她有什么错处,也是侯府教养有失。 是父亲忙于政务的疏懒,是母亲一味纵容的放任,是他这个当兄长的管教不严之过。 云绮抬眼,眼底蒙着层湿漉漉的雾气,满是委屈:“没胡说,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云砚洲闭了闭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暗影:“你是我的妹妹,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云绮眼睛顿时亮了几分:“大哥说的是真的?” 云砚洲语气淡沉,却透着一贯的认真:“大哥何曾骗过你。” “那大哥证明给我看,证明大哥不会不要我。”她眼中染上几分希冀。 云砚洲看向她:“怎么证明?” 云绮伸手攥住他袖口,膝头碾过柔软的毡毯,轻轻往前蹭了几分,声音也软:“我想要大哥……抱抱我。” 第90章 分不清里外亲疏? 云绮现在名义上是永安侯府的养女。 永安侯府谁做主? 云正川?萧兰淑? 还真不是。 云砚洲十六岁登科入朝,十九岁便任户部郎中,二十岁调任扬州盐运使,如今二十三岁荣归京城,任正三品户部侍郎。 侯府中大小事务,皆按他早年定下的规矩运转。云正川的官路人脉,多有他暗中筹谋。甚至连侯府匾额下那方忠孝传家的金漆牌,都是陛下亲赐给他的嘉奖。 侯府所有下人对云砚洲的敬重,甚至在云正川与主母萧兰淑之上。 云正川与萧兰淑更是对云砚洲这个嫡长子尤为看重。 云正川和萧兰淑她的确不放心上。 未来承袭侯府的人,只会是她这位风华正茂的大哥,不是么? 其他人无所谓,她要她这位大哥疼她宠她,以后将她捧在掌心,就够了。 云砚洲盯着朝自己凑近的身影,眉峰轻蹙:“不许胡闹。” 他这个妹妹,向来心智不成熟。 但她如今都已经十六岁了,甚至都嫁了一回人,还当自己是没长大的小孩子么。 如今竟还撒娇要他这个兄长抱抱。 “大哥不愿意,我坐回去就是了。” 云绮撇撇嘴,慢吞吞坐回原处,蔫蔫地耷拉着肩膀,眼角眉梢都是委屈。 云砚洲看在眼里,薄唇动了动,没有多说什么。 * 永安侯府。 守在侯府必经之路的小厮匆匆跑回来报信:“夫人,二小姐,奴才看见大少爷的马车回来了!” 算好时间,萧兰淑和云汐玥早已带着一众仆役候在侯府门外,闻言皆是眼底一亮。萧兰淑挥了挥手:“知道了,退下吧。” 云汐玥此刻紧张得胸口起伏,心脏怦怦直跳,问萧兰淑:“娘亲,你看我身上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萧兰淑看着眼前精心装扮过的女儿。 粉色襦裙配着藕荷色披帛,腰间系着新制的璎珞,乌发挽成精巧的螺髻,只簪了支羊脂玉兰花簪,看着就乖巧娴静,让人心生怜惜。 萧兰淑一脸满意:“放心吧,玥儿这般温顺懂事,你大哥见了,哪有不喜欢的道理?” 闻言,云汐玥不禁脸颊染上一丝娇羞,对云砚洲的期待更添几分。 很快,她们便望见一辆青缎马车朝着侯府方向缓缓驶来。 马车甫一停稳,萧兰淑便带着云汐玥迎上前去,一众下人也都翘首以盼。 车帘掀开,云砚洲身着一袭月白锦袍下车,腰间白玉在阳光下流转清光,周身芝兰玉树般温润。 云汐玥的目光不由自主被他攫住,连呼吸都有些不通畅了。 萧兰淑也已是两年未见儿子,眼眶登时泛起泪光:“砚洲,你可算回来了!快让母亲瞧瞧,这两年是不是瘦了?” 说着便拉着他上下打量。 云汐玥怯生生上前,声音轻颤:“大哥。” 从前只在府上远远见到的大少爷,此刻成了她近在咫尺的亲生兄长。月白锦袍衬得男人肩线笔挺,那双眉眼如墨画就,只消一眼便叫人满心向往。 云砚洲淡淡应了一声:“嗯。” 萧兰淑立马介绍道:“这是玥儿,洲儿,你在扬州该是收到信了吧?玥儿才是你亲妹妹,至于那个云绮……” 云砚洲却开口打断,视线甚至未在云汐玥面上多作停留,便转头望向车厢:“怎么还不下来?” 萧兰淑和云汐玥都是一愣。 什么叫怎么还不下来。 难道马车上还有别人? 下一秒,她们就看见车帘又一次被掀开,云绮扶着车沿从车上缓步走了下来。 下车时旁边无人搀扶,她抬脚要往下时微微蹙眉。云砚洲见状,朝她的方向浅浅伸手虚扶:“看脚下,别摔了。” 云砚洲并非故意冷落云汐玥。 他只是想起了在车上云绮说的话。 她担心他会不要她,又那般小孩子心性。 他不想在这样的场合让她感觉到自己被忽视,又会让她胡思乱想。 萧兰淑与云汐玥满脸错愕。 云汐玥眼珠子都快惊得掉下来,原本还染着娇羞的粉颊骤然失了血色,神情瞬间裂出一道缝隙。 嘴唇几乎咬破:“姐、姐姐?你怎么会……” 话未说完,云砚洲已先一步开口解释:“我先前在外面偶遇云绮,便顺路带她一起回来了。” 隐去了他是在漱玉楼遇见云绮的细节。 此时此刻,云汐玥只看见,云绮亭亭立在云砚洲身侧,一个身着月白锦袍清贵如松,一个穿着淡杏色襦裙柔美似桃。 两人容貌俱是出众至极,周身萦绕着旁人插不进的亲昵契合,竟比她这个亲妹妹看着更像血亲兄妹。 她盯着那道相依的身影,眼眶瞬间泛起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 胸腔里翻涌的嫉恨几乎要将她吞没。 为什么? 为什么大哥才刚回府,云绮就这般不知廉耻地缠了上去? 什么偶遇,分明是早就知道大哥是今日回京,故意算准了时辰候在街边,就是为了抢先一步在大哥面前套近乎! 萧兰淑也没料到这般情形,更没想到儿子明知云绮是冒牌货,竟还如从前般待她! 见亲生女儿怯怯红着眼眶却不敢多言,她气得几乎咬牙:“……洲儿,你跟我过来!” 云砚洲并未开口,随母亲进了堂内。 一进屋,萧兰淑便啪地一拍桌案,怒声道:“砚洲,你自幼聪慧,难道还分不清个里外亲疏?那云绮与咱们侯府根本就没有血缘,玥儿才是你的亲妹妹,你该把你身为兄长对妹妹的呵护,都给玥儿才是!” 第91章 是戒尺 在马车上,云绮说父亲和母亲厌弃她,甚至要将她赶出侯府,云砚洲彼时还未全然相信。 父亲向来鲜少在子女身上用心,但母亲从前对云绮却是最为纵容的。 而此刻,他望着面前提起云绮便满面嫌恶的萧兰淑,神色依旧平静淡淡。 “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年云绮不过是个襁褓中的婴儿,被管家调换作为报复侯府的工具。被府中养大这许多年,并非她的过错。” 萧兰淑冷笑一声:“被调换自然不是她的错,可你知道她都做过什么?从小到大她蠢笨顽劣也就罢了,我从未苛责过她,谁知她背地里竟那般阴毒!” “你可晓得,她是给那位霍将军下媚药骗婚又闹得满城皆知,才被将军府休弃,害得咱们侯府颜面尽失?” “你可晓得,她这两年脾性越发蛮横,动辄打骂下人,尤其是你的亲妹妹玥儿,过去两年不知被她虐待折磨成什么样子,你且看看玥儿身上的伤!” “若不是她前些日子救了皇后,我早就想办法将她赶出侯府。就算是将她赶出侯府,也替代不了玥儿被她折磨受的这些痛苦!” 说罢,萧兰淑示意云汐玥上前,命她将袖子挽起给云砚洲看。 云汐玥眼眶通红,袖管翻上去时,露出小臂上深浅交错的疤痕。 那是一些竹条鞭打留下的暗红色鞭痕,以及香灰烫出的点状焦痕。褐色与暗红色交织在一起,在苍白的肌肤上格外醒目。 挽起衣袖的瞬间,云汐玥眼眶里摇摇欲坠的泪水终究落了下来,红着眼哽咽道:“娘亲……都过去了。” 然而萧兰淑不知道的是,这些伤痕的确曾是云绮鞭打所致,但只有真的伤及皮肉之下,伤痕才会永久留下,不然早晚会随着时间推移褪去。 所以云汐玥得知自己身世的那个夜晚,曾在摇曳烛火下,紧咬牙关攥着烧烫的铁钳,沿着旧疤的纹路烙下数道。 她清楚,就算没有血缘,云绮到底也被侯府养了那么多年,总会有感情在。 即便云绮干出那种给霍将军下药的丑事,侯府也不会将她赶尽杀绝。 唯有让父母兄长看见这些触目惊心的伤痕,看见她被云绮折磨得遍体鳞伤的模样,方能让他们深信云绮的狠毒。 只要这些触目惊心的伤痕还在,娘亲便会一直憎恶云绮。而她,才能在这侯府稳稳占据唯一真千金的位置。至于这些疤痕,娘亲当然会想办法找最好的大夫帮她消除。 云砚洲盯着那些交错的伤痕,眉峰渐渐拧成一道温沉的线。 良久,他抬眼看向萧兰淑:“就算如此,便全是她的过错吗?” 萧兰淑不可置信:“洲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云砚洲目光沉静,缓缓开口:“母亲可曾想过,一个孩子的脾性如何养成。人如璞玉,雕琢成器与否,全在握刀之手。” “从前母亲以为云绮是您唯一的女儿,便一味放任纵容。她摔碎玉盏,您说女孩儿家难免手滑。她掌掴婢女,您说主子教训奴婢是理所应当。甚至她将典籍撕碎抛洒,您也只是摆手说小孩子家家的,爱闹罢了。” “这些年,您可曾认真教过她何为是非,何为善恶?纵有我在旁,她也不过因敬畏兄长而稍加收敛。” “实则她心里清楚得很,无论闯下什么祸事,总有母亲替她兜底,是以才敢越发肆无忌惮。” “从前母亲见她苛待下人只当寻常,因为在您眼里,那些不过是低贱奴婢。如今之所以深恶痛绝,不过因被苛待的人里有了亲生女儿。” 云砚洲的声音静寂,字字句句却如刀般扎在萧兰淑心上:“母亲,是您亲手种下的因,才有了今日的果。那不是她的错。” 萧兰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这话听得她手指发颤,胸口剧烈起伏,猛然拍向桌沿:“洲儿,你竟这般冷血!看见自己亲妹妹被伤成这样,你反倒替害她的人说话?” 云砚洲垂眸望着案上茶盏,声线依旧平稳:“母亲误会了。我并非偏私,只是就事论事。玥儿受了伤害,只能侯府今后尽量去补偿她。” “但云绮做错了事,便该教她明白对错,教她何为底线,而不是厌弃她、想赶她走。一味憎恶抛弃,与您从前一味纵容,又有何分别?”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个您以为是亲生女儿就肆意娇宠,发现不是亲女儿就可以随意抛弃的物件。” “您只是不愿承担起应负的责任,借着血缘来逃避这份结果,好像将她赶出侯府,就可以抹去这个污点,不是您这个母亲的教养失了职。” “但我不会如此。这份责任和结果母亲不想承担,我来承担。” 这些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在萧兰淑心口,叫她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 云汐玥更是听得怔住。 她望着云砚洲清隽的侧脸,指尖紧紧攥住裙角,嘴唇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她怎么也没想到,大哥见了她臂上触目惊心的伤痕,竟然没有像爹娘一样觉得云绮歹毒,对她心生厌恨。甚至还说,云绮是他的责任。 云砚洲视线淡淡扫过,目光自始至终澄明:“若是没有别的事,孩儿就先退下了。” * 与此同时,竹影轩内。 云绮吩咐穗禾将今日从药铺带回来的药材分门别类归拢整齐。 忽有小厮来门外传话:“大小姐,大少爷请您去他的书房。” 云绮指尖摩挲着药瓶瓶口,懒懒应了声:“知道了。” 她心里清楚,萧兰淑把云砚洲叫过去,必定在云砚洲面前说了自己不少坏话。 云砚洲的墨砚斋位于侯府东北角。 穿过回廊便是一片松木林,石板路尽头是座三开间的青砖瓦房,窗棂上刻着松竹纹样,檐下挂着两盏风灯。 云绮顺着记忆中的路径走去,推开书房的木门时,袅袅檀香混着经年的墨香扑面而来。 只见屋内书架上层层叠叠摆满了经史典籍,博古架上错落陈列着几方古砚,墙间挂着三两幅水墨山水,远山近松皆入画来。 掀开里间的帘子,云砚洲正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桌旁。 他背光而坐,面上神情隐在阴影里看不分明。听见动静抬了抬眼,却并未开口。 云绮目光扫过那方桌。 只见桌上云砚洲的手边静静躺着一样东西。 是戒尺。 第92章 这样,够证明了吗 那是一柄竹制戒尺,尺身泛着经年摩挲的温润光泽。 靠近末端处隐约可见刻着戒骄戒躁四字,正斜斜压在一本翻开的《论语》之上。 云绮一看见戒尺,立刻想转身,外面的小厮却眼疾手快把门关上了。 显然是得了云砚洲的提前吩咐。 她转过身来,眼里迅速蒙上一层雾气:“大哥……” 云砚洲坐在椅上,抬眼望过来,像是看不见她睫毛上凝结的水光,目光似春潭深水:“过来。” 与在漱玉楼雅间里如出一辙的两个字,给人的感觉却迥然不同。 那时还听得出兄长的包容。此刻却裹挟着温厚与威严,语调平缓却不容她置疑抗拒。 像是冬日里覆着薄雪的古松,看似温和沉静,却在枝桠间暗藏着岁寒不折的冷寂。 云绮几乎是一步一挪,极不情愿地到了云砚洲面前。 云砚洲垂眸看着她:“知道大哥为何要叫你来书房吗?” 云绮像是心虚,顿了顿,才咬住嘴唇开口:“……是因为,娘亲把大哥不在时我干的错事告诉大哥了。” “既然明知是错事,为何要去做?” 云砚洲声音如沉木击磬,沉稳中带着几分平静。 “为何总是一生气便要责打他人,把自己的怒气发泄在无辜之人身上?” 他并未提及云绮给霍骁下媚药的荒唐事端。 先前她去漱玉楼找那么多茶侍,也只是小事。 在云砚洲眼中,自己的妹妹对身处低位者全无同理心,才是更触及原则的所在。 他在母亲面前维护了她,并不代表,他会对她做的错事视而不见。 云绮垂着头,朱唇紧抿,也不开口回话。 云砚洲语气平和,指节轻叩手边翻开的《论语》某一页:“念,这句写的是什么。” 原身虽自小不学无术,到底每月都被云砚洲督促着诵读过多次《论语》,眼前这句还是识得出字,稔熟已久的。 云绮盯着他手指点住的字迹,半晌才咬咬嘴唇,慢吞吞从嘴边挤出八个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云砚洲凝视着她:“你当真懂得,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么?”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自己不愿承受的,便不该加诸他人。” 云绮仰头看他,眼底蒙着一层水色,又浸着几分委屈:“大哥可是生我气了?今日叫我过来,是要责打我么?” “是。”云砚洲不为所动,指节因握笔多年泛着温润的白,淡淡道:“母亲与我说起那些事时,我确实动了气,但气的不是你,是我自己。” “是我从前太过纵容,总念着你年幼,从未狠下心来教你规矩,才让你连是非对错都辨不清。” “好在,如今醒悟还不算迟。” 云砚洲顿了顿,目光落向桌上那柄竹制戒尺。 云绮看着云砚洲拿起那柄戒尺。 她这位大哥的手生得极好看,骨节分明如削玉。 握着戒尺时,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段皓然的腕骨,连惩戒都带着几分清隽的端方。 云绮原以为,云砚洲要拿这戒尺责打自己。 却见他左手执尺,右手掌心向上平展在身前。竹尺落下时,竟先重重抽在自己掌心。 戒尺击打掌心的闷响让人心惊,云砚洲却连眉峰都未动半分。 掌心红痕渐起,他的语气仍如往常授课般平和。 “你性子顽劣、不辨是非,是我这个做兄长的教导不周。所以这第一下,该打在我手上。” “妹不教,兄之过。为人兄者若不严于律己、疏于管教,便是纵容妹妹误入歧途的根由。” 云绮望着云砚洲。 他确实与这里的所有人都不同。 在此之前,在她穿来后,满京城的人包括这宅子里的人,皆讽她蠢笨、斥她恶毒。只不过她不在意罢了。 唯有此刻,云砚洲望着她,说原身行差踏错的根由在于他这个兄长,竟将戒尺先抽在了自己掌心上。 他没有怪她,而是怪自己。 说起来,前世她身为公主,但帝王家哪来半分真情。 父皇对她不过是权衡利弊的利用,险些将她送去和亲。母后将她视为固宠的筹码,对她的真心关怀寥寥。她没有嫡亲的哥哥,与其他皇子之间也形同陌路,根本谈不上熟悉。 所以她从未对亲情有过什么奢望和期待。到后来,登上帝位的弟弟视她为掌上珍宝,不顾民间口诛笔伐纵容她行事荒唐,也是因为她调教得好,让他如痴如狂地依恋于她。 她上一世从未体会过兄妹亲情。 可如今,她竟在这个没有血缘的兄长身上,触到了一种比血脉更灼人的羁绊。 妹不教,兄之过。 简简单单六个字,仿佛超乎于血缘,凝成一根细而坚韧的丝线,在血管之外将他们缠在一起,同样剪不断,也化不开。 云砚洲目光沉静地望着她:“把手伸出来。” 云绮咬了咬唇瓣,指尖在袖底缩成小团,反倒将手背到了身后。 见状,云砚洲又重复了一遍:“把手伸出来。” 这回她磨磨蹭蹭地将手挪到半空,掌心朝上。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云砚洲没有半分迟疑,戒尺扬起时带起一道风,落下去的力道却比打在自己掌心时轻了三分。 即便如此,戒尺拍在掌心上的钝痛仍像火苗般窜上指尖,让少女睁大眼睛,眼眶瞬间涨红。 却咬紧牙关,愣是一声都不肯吭。 “疼吗?” 云砚洲望着少女白皙的掌心瞬间浮起红痕,指腹几乎下意识去触碰那道红痕,却在半空中顿住。 他知道她从小到大,从未受过这样的惩戒,自然是又疼又委屈的。 但既然决定要狠下心来教她对错,便不能心软。 仍是缓缓开口:“戒尺打在你手心上会痛,你从前用竹条抽在旁人身上,他们也一样会痛。” 云绮却将手心用力攥紧,倏地把脑袋转向一旁,紧咬嘴唇道:“大哥说的话,我记下了。” “反正,我现在也不是侯府里呼风唤雨的大小姐了。那些下人如今都轻视我,我也没机会再苛待她们。” 说罢,她刻意将目光挪向别处。 眼泪却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书房里静谧得落针可闻。 每一滴泪落下,都似敲在人心上,闷闷地让人发疼。 足足静了半炷香之久。 书房内始终没人说话。 半晌,云砚洲终于开口。同样的两个字,声音却比刚才更低沉几分:“……疼吗。” 云绮依旧别着脸,语气生硬:“我已经知错了,以后再也不会随意欺负别人,我可以走了吗。” 她话音分明是在赌气,像是根本不明白云砚洲今日的良苦用心,只似个扎着刺的小刺猬般倔强。 “反正不是亲妹妹,我疼与不疼大哥也不会心疼。我要是再不改,大哥以后也不要我了就是了。” 说完,看也不看云砚洲一眼,转身就要往往外走。 却被云砚洲一把伸手拉住手腕。 她试图甩开这只桎梏自己的手,云砚洲却紧拽着她没有松开,又用了几分力道,将她拉回身前。 只是这力道似乎大了些,云绮一下跌坐在他腿上。 屋内没有旁人,云砚洲身形一顿。 明知此刻的距离有违礼教,违背他处事的原则,却因她方才说什么他不心疼不要她的话,终究没拉开距离。 而是任由她留在自己怀中。 时光都变得漫长,他抬手拢过少女单薄的肩,继而托住她后脑,掌心的温度从乌发渗入。 将她缓缓按向自己胸前,直到听见她在他怀里发出一声闷哼,才终于停住。叹了口气。 “先前在马车上想要的,就是这样的证明么?” 他在她头顶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这样,够证明了吗。” 第93章 别再乱动了 云绮侧坐在云砚洲腿上,顺势将手环住兄长的腰身,把脸深深埋进他怀里,肩膀却止不住地一抽一抽。 像是藏了满腔的委屈,却又倔强得紧咬着唇不肯开口。 “把头抬起来,让大哥看看。”云砚洲沉声道。 云绮却将脑袋蜷得更低,声音闷闷地闷在他衣襟里,带着股执拗的鼻音。 “……不要。我现在肯定难看极了,才不要让大哥看见我这么丑的样子。” 他低叹一声,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伸手顺着她泛红的脸颊滑至下巴,指腹触到一片湿热的泪痕,便轻轻将她下巴抬起来—— 只见少女眼眶一片红,睫毛上还凝着泪珠,偏偏咬着唇不想示弱,眼底水光潋滟也不肯落下。 就像被雨打湿的小刺猬,明明浑身湿透却还竖着尖刺。 看着怀里人这副逞强的模样,云砚洲擦过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喉结滚动着说不出话。 指腹却在她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似是安抚,又似是无奈。 “……有这么疼?” “让大哥看看你的手。” 他屈指勾住她方才挨过戒尺的手指,触到她手心肌肤下跳动的灼热温度。 那一下他刻意收了三成力,竹制戒尺却仍在她掌心碾出两道淡红的痕。 此刻抬起她的手心细看,嫩生生的皮肉上浮着两道红痕,像两抹被体温洇开的胭脂,边缘还透着淡淡的浮肿。 “手心再疼,也没有心里疼。”她闷声闷气地嘟囔,故意将手心蜷起不让他碰。 又用屈起的指节用力蹭过他掌心薄茧,如同闹脾气的小猫用爪子轻挠。 云砚洲听着她明显赌气的抱怨,又察觉到她孩子气的举动,本以为自己能狠下心来,此刻才觉得自己的铁石心肠是高估。 “起来吧,我给你手心上点药。” 他望向方才放置戒尺的案头,青瓷小罐端正地摆在砚台旁。 那是他在云绮来书房前,便提前让小厮备下的创伤膏。 云绮却一动不动,反倒将双臂环得更紧,脸更深地埋进他衣襟。 语气里终于褪去尖刺,带上几分示弱的可怜:“……我不用上药,大哥这样抱着我,我就不疼了,比什么药膏都管用。” 又咬住嘴唇,试探般询问道,“大哥就这样抱着我,多抱我一会儿,好不好?” 从前那么多年,妹妹见了他总是畏畏缩缩,甚至不敢走近他跟前,何曾有过这般窝在他怀里撒娇的模样。 如今她的发顶蹭着他下巴,发间清淡的皂角香钻进鼻尖,语气里透着不加掩饰的依赖,像是终于卸去防备的小兽,将柔软的肚皮翻出来示人。 或许是方才那记戒尺,不仅责在她掌心,更敲开了兄妹间横亘的薄冰。 云砚洲感觉得到,怀里的人此刻很依赖他。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浮木般,不肯放开。 罢了。 她到底还是个孩子,心性单纯又脆弱。 因着身世的陡然剧变,本就比旁人多了几分敏感与惶惑,更遑论从前将她捧在手心如掌上明珠的母亲,竟在一夕之间对她冷眼相向。 这般从云端坠落谷底的滋味,任谁都难以轻易承受。 她只是太害怕了。 所以才会如方才那般,浑身竖起尖刺作铠甲,面上做出满不在乎的模样,实则心底太怕被他也厌弃,更怕被他抛下。 这样想着,云砚洲到了嘴边的拒绝到底说不出口。 他明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纵着她的。 他的妹妹虽说心智不熟,又从小不爱念书,却也实实在在过了及笄之年,已是该知礼的年纪。 纵是亲兄妹,在男女大防的礼教之下,他们此刻这般环抱着的亲密姿态,也早已越了规矩。 可他刚用戒尺责过她掌心,眼下的确该给些安抚。 若此时硬邦邦地推开她,他担心会让怀里好不容易肯卸下心防的人,再度陷入那种患得患失中。 “大哥不说话,我就当大哥同意了。” 见云砚洲沉默着没有回应,云绮却像是得了胆子般得寸进尺,“大哥……这样坐着不舒服,我想换一下。” 换一下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雀跃的希冀,话却根本没给人拒绝的余地。话音未落,便在他腿上忽然调转了方向。 从侧坐变为跨坐,面对面蜷进他怀里,裙下的膝盖轻轻抵过他两侧腰间。 伏在他胸膛,如同在他怀中索求温暖,伸出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背,指尖甚至攥进了他背上的衣料。 感受到某种紧贴,云砚洲瞳孔骤缩,喉间刚溢出个“你……”字,便被她埋在怀里的闷声打断。 “我想这样。”她的下巴蹭着他衣襟,声音透着依赖,“这样伏在大哥怀里,就像跟大哥之间没有半分隔阂,好像不管天塌地陷,大哥都会护着我。” 云砚洲胸口微微起伏。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自己在做什么。 他是她大哥,但也是男人。 先前她嫁人,母亲难道什么都没教她吗。怎的这般懵懂单纯,一副全然不知男女之事的模样。 “……不行。” “这样,不行。” 云砚洲喉结滚了滚,伸手去将胸前的人扒开。 怀里的人却误以为他是要推开这份亲近,双臂反倒缠得更紧,声音带上几分可怜:“大哥方才答应过我的,说不会不要我。” 一来二去的推拒间,她柔软的身躯不可避免地蹭磨在他腰腹之下。 某些事情并非他意志可控。 云砚洲周身仍绷着兄长的端方克制,却不得不屈指扣住她腰侧,反倒将她牢牢按在原处:“……别再乱动了。” 第94章 大哥也不行 云绮状似懵懂地仰头,像是不解:“……大哥?” 云砚洲喉结滚动着阖了阖眼。 呼吸有些不稳,转移注意。 幸好隔着层层衣料,刻意避开,不会被她察觉到。 他没有预料到会有这样的意外。 换作旁的女子这般举动,云砚洲不可能当作对方是无意。 可他这妹妹,自小被母亲养在蜜罐里,心思单纯得像张白纸,向来只将逗猫扑蝶当作正经事,或许真的不懂男女之间的避讳。 只是今日,她因着依赖对他这个大哥这般亲近。他日若对旁的男子,也这般毫无戒心地坐进怀里…… 他身为兄长,如何能视而不见,不加以训导。 待躁动逐渐平息,云砚洲想起了另一件事,终究开口:“你给那位霍将军下媚药,是怎么回事?” 云绮没想到他突然问起这个,撅了撅嘴:“我之前看上那个霍骁了,可他看着冷冰冰的,药贩子说,那种药用上,男人就会变得很热情,我就买了。” “但我那天看到那个霍骁中了药,除了额头冒了点汗,还是冷冰冰的,一定是药贩子骗了我。” 她这是找了什么黑心药贩子?那种禁药也敢拿出来卖。 那位霍将军意志力超乎常人,才能忍耐克制,没有动她。若是换了旁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发生什么。 云砚洲脸色微沉:“以后不许再碰那种东西。” “我知道了。”云绮乖乖点头,像是怕他生气。 云砚洲缓缓吐息。 他知道成婚第二日,那位霍将军就将她休弃,又道:“先前嫁去将军府,新婚之夜,你与那位霍将军可曾……” 同房二字卡在喉间,云砚洲到底问不出口。 这般私密之事,他身为兄长本不该过问,便是母亲问及都需避忌。 “大哥究竟想问什么?” 云绮像是听不明白,想起霍骁似乎又有些气鼓鼓,“那个霍骁娶我不过是迫于无奈,新婚夜他宿在书房,留我一人对着满屋子红烛,饿得半夜起来吃桌上凉了的枣糕。那枣糕硬得我都啃不动,可难吃了。” 云砚洲知道,从前云绮只要饿了,根本不管是不是饭点,都会让小厨房给她做爱吃的吃食来。 提起新婚之夜,她就只委屈被饿了肚子,吃了冷硬难吃的红枣糕,没有热乎的夜宵吃。 她的确未经人事,也什么都不懂。 云砚洲的面容已重归往日的端方清正,语气带了几分沉肃,缓声道:“男女大防不可轻忽,以后不许再这样坐在男子身上。” 云绮却有些委屈,忍不住替自己辩解起来:“大哥又不是旁的男子,我又不会随随便便就爬到别人身上讨抱。” “大哥也不行。”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两度。 “为什么不行?” 这一句问得云砚洲哑声。 让他甚至有些分不清,究竟是她该被训导,还是他自己该反思。 她还小,她不懂。 是他该反思。 “好了。” 云砚洲垂眸凝视着怀中的人,“今日大哥责打你,是希望你将大哥的话记在心里。” 云绮在他胸前轻轻颔首:“我知晓了,我答应大哥,往后定会乖乖听大哥的话,不再任性欺负旁人。” “嗯。”云砚洲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恰在此时,书房外忽有敲门声响起。 此刻云绮仍跨坐在云砚洲腿上,整个人窝在他怀里,云砚洲明显身躯紧绷了一瞬,但并未有所动作。 本是他们兄妹间的亲昵,若听了敲门声便急忙退避,反倒像是不清白,平白惹人猜疑。 抬眼看向外面:“什么人?” “大少爷,您吩咐厨房做的栗子糖糕备好了,小的给您端来。”门外传来小厮毕恭毕敬的声音。 “知道了,拿进来吧。” 云砚洲语气如常,掌心却悄然按在云绮腰侧,将她又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示意她安静些。 云绮自然乖乖任他抱着。 小厮推门而入,手上端着叠着点心的瓷盘。书房分作内外两间,内间有墙壁阻隔,又垂着半幅竹帘。 小厮将糖糕搁在书案上,只闻内间静得落针可闻,半点不敢往帘子那边窥探,匆匆退出去时又将木门掩得严丝合缝。 ——栗子糖糕? 云绮闻言眼睛倏地一亮,蓦地抬眼望向云砚洲,睫毛下眸光流转如星子。 云砚洲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眸,见她这般馋嘴的模样,唇角微微扬起几不可察的弧度。 “先前在马车上不是说,是为了栗子糖糕,才路过进了漱玉楼么?” 他淡声道,“外头那些小作坊的吃食少碰,到底家里厨子做的干净些。” 云绮忽地将他箍得更紧,鼻尖蹭过他衣襟上的纹路,发丝扫得他颈间泛起细密的痒意:“我就知道,这世上只有大哥对我最好了。” “大哥往后都不要离京了好不好?我不想大哥再走了,想大哥以后一直都陪在我身边。”语调让人听着都心软。 云砚洲垂下眸:“去吃吧。” 只是一碟栗子糖糕而已,便这般满足。 满心的欢喜毫无遮掩地从眼底溢出来,像是得了什么宝贝般蹭着他撒娇。 云砚洲突然觉得,这一切本该如此。 那位霍将军成婚后第二日便一纸休书休了她,于她而言未必不是件幸事。 以她这般单纯到近乎天真、任性起来又肆无忌惮的刁蛮脾性,哪里懂得执掌中馈的门道,又如何能在婆媳妯娌间周旋,应付内宅里的琐碎算计。 但如今她留在侯府,他又已回京,她日日都在他眼皮子底下,便有足够的时日去规训她的言行,教导她各种道理,将她那些不好的脾性劣习改正。 或许,她本该就这样留在他这个兄长身边。 侯府养她一辈子,又如何。 就在小厮刚送完糖糕,掩上书房木门退出来时,正巧撞上了手提食盒也朝这边过来的云汐玥。 小厮问道:“二小姐,您怎的到书房来了?” 云汐玥手握着食盒的提手,温声细语道:“我听闻大哥刚回府便进了书房理事,特意让厨房炖了一碗莲子羹,想着给大哥补补神。” 云汐玥不信这个邪。 她才是侯府正经血脉,是与大哥一母同胞的亲妹妹。难道骨血相连的情分,还比不过云绮那个毫无血缘的假货吗? 一定是因为,她和大哥还不熟悉,而云绮却是大哥从小看着长大的罢了。 她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云绮费尽心机抢占大哥的关怀。 她也要找机会与大哥亲近,让大哥与她这个亲妹妹亲近起来。 小厮看着她手中的食盒,却有些尴尬:“二小姐,大少爷并非独自在书房理事,是正与大小姐一道在里头说话。” 云汐玥的手蓦地顿在半空:“你说什么?” 小厮解释道:“大少爷先前命人将大小姐叫来书房,还特意让人备了戒尺,又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去打扰。” 戒尺? 云汐玥原本还心口涌上嫉恨,此刻却顿时豁然开朗。 大哥准备了戒尺,又把云绮叫来书房,不就是要教训她的意思吗? 原来在娘亲面前看过她身上的伤痕后,大哥并不是无动于衷,而是出了门就叫来云绮,要替她惩戒在云绮身上。 云汐玥内心澎湃,又不禁感到激动震颤。 原来大哥只是外冷内热,面上虽然不显,却是将她这个亲妹妹放在心里的。 她压下内心翻涌的喜悦,轻轻抚过食盒提手。 “我知晓了,那我便不进去打扰大哥了。你替我将这食盒收在暖阁,待晚些时候让厨房温一温再呈给大哥。” “二小姐放心。”小厮恭谨接过食盒,转身掀帘进了耳房。 云汐玥假意往花架方向走去,待小厮的脚步声消失,便提起裙摆绕到书房后窗。 她屏息摸出发簪,对着窗纸轻轻一挑,割开一道细小的缝隙,悄悄往书房里面看去。 云汐玥原想看看那不可一世的云绮被大哥训诫责打、哭哭啼啼的狼狈模样。 但下一秒,眼前映入眼帘的画面,却叫她一瞬间浑身血液都凝固。 她看见,屋内的云绮非但无半分狼狈,反而在桌前捧着点心吃得面颊鼓鼓,栗子糖糕的碎屑沾在唇角几粒。 云砚洲就坐在她身旁,先是替她将垂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又亲手用指腹擦掉她唇角沾上的渣,语气淡淡却又浸着几分纵容:“慢点吃,别噎到了。” 第95章 再来一次,他也舍不得了 书房内,云砚洲看着云绮吃完一整块栗子糖糕。 他眼底泛着一丝浅淡的暖意,抬手给她斟了杯碧螺春。 指尖落处,瓷杯轻响。茶盏里浮着新绿的茶叶,带着清淡茶香的热气氤氲在空气中。 云绮捧着茶盏喝了两口,脸上一片满足,眼神亮如秋水,声音也软软的:“大哥怎么对我这么好,我最喜欢大哥了。” 明明方才他拿戒尺打她的时候,她还倔强地别过脸,浑身竖起刺,气他、怨他。 这会儿却因为一块点心就被打动,说最喜欢他。 果然是小孩子心性。 倒是不记仇。 云砚洲自幼便比常人早熟,便是繁杂政务到了他手中,也总能平和料理,游刃有余。 然而在她面前,却只觉得事情发展总超乎他预计和掌控。 云砚洲开口道:“把手给我。” 云绮乖乖将右手伸过去。 他拿起案头的月白手帕,蘸了些温水,在少女方才捏过糖糕的指尖细细擦拭,连指节上沾到的碎屑都一一清理干净。 她刚要将手缩回,便听见他淡声道:“另一只手,也给我。” 云绮睫毛动了动,有些不情愿地伸出左手。 像是不愿意回想受戒尺的事情来。 云砚洲望着她掌心的红痕。 虽比刚打完时消了些肿胀,却仍泛着蜿蜒的淡粉色,像朵被雨打蔫的桃花,横亘在雪白的掌心。 他垂眸掩去眼底情绪,用手轻抬起她的手腕,将那只小手托在自己掌心,另一只手拿起一旁的青瓷药罐。 什么都没说,只用指腹蘸了些里面乳白色的创伤膏,沿着她手心的红痕轻轻揉开。 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精细文物,像是生怕稍重些便会把人碰疼。 但即便如此,少女还是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忍着痛,睫毛簌簌颤动,眼眶又冷不丁泛起一圈红。 就这一次。 云砚洲看着眼前人泛泪的眼尾,抚过她腕间跳动的脉搏。 他心里这样想。 但愿她能记住这掌心的痛,也真能将他的话记在心上。 再让他打一次……他也舍不得了。 * 吃完了点心,又上完了药,云绮从云砚洲的书房里出来。 夜幕已沉沉笼罩侯府,廊下灯笼依次亮起,暖黄的光晕沿着回廊流淌,将石板路照得发亮。 云绮刚迈出墨砚斋门槛,正要往竹影轩走,兰香却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来到她面前,语气带了几分想要硬气,却又控制不住内心对她本能恐惧的生硬:“大小姐,我们二小姐请您去镜月湖边说说话!” 兰香抬手指向墨砚斋西侧。 远远望去,侯府的镜月湖在夜色中泛着幽蓝光泽,湖心小筑的灯笼倒映在水面,碎成一湖摇晃的星子,岸边残枝的影子被月光剪得单薄,随夜风轻轻晃动。 云绮挑眉,唇角扬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家小姐想和我说什么?” 兰香眼里闪过一丝心虚:“大小姐过去,自然就知道了。” 云绮扯了扯嘴角。 不动脑子也能猜到,云汐玥找她定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尤其是云汐玥今日看见,她翘首以盼等待回侯府的大哥,回来后对她这个亲妹妹没有多加关注,反倒只对她这个假妹妹上心。 怕是气得晚饭都没吃下吧。 云绮倒是挺想看看,云汐玥打算出什么招来对付她。 她吩咐道:“前面带路吧。” 云绮跟着兰香往镜月湖去,刚转过湖岸的太湖石,抬眼便看见云汐玥立在一棵虬结的老槐树下。 她站的位置就在湖岸边,月光将她的影子扯得老长,斜斜投在湖面上,风掠过枯枝发出簌簌轻响。 看见云绮的身影出现,回想起自己在大哥书房前看到的那一幕,云汐玥袖口下的手陡然用力攥紧。 面上却将自己所有的嫉恨都压了下来。 云绮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目光又扫过云汐玥有些僵硬的表情,扬起下巴懒散道:“找我有事?” 云汐玥咬了咬唇,缓缓开口:“姐姐今日……是早知大哥回京,故意出府偶遇,才被大哥带回来的吧?” 这人好会脑补。 虽然她根本不是为了云砚洲出府,云绮仍漫不经心回复道:“是又如何,你管得着么?” 云汐玥唇齿间的力道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就知道,她都是故意的。 云绮从前只是恶毒,现在不光恶毒,还心机满满,让人防不胜防。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扯出笑靥:“我只是希望,姐姐能认清自己的身份。” “如今真正的侯府嫡女是我,大哥唯一的亲妹妹也是我。” “即便姐姐费尽心机接近讨好大哥,血脉也是你永远跨不过的鸿沟,我才是与大哥最亲的人。” “是吗,”云绮却抛出不痛不痒的一句,“那还真让人羡慕呢。” 这轻慢的态度如同一把盐撒在伤口,灼得人气血上涌。 云汐玥最痛恨的,就是云绮这样的态度。 凭什么? 如今她和云绮,一个是身份尊贵的真千金,一个是不知来路的冒牌货。本应该是她高高在上,云绮却总是这样,仿佛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甚至说话时还带了几分嘲意。 她的肩膀几乎微微发颤:“……姐姐若肯日后对我客气些,与大哥保持距离,我也不是不能放下从前的那些事,与你和睦相处。” 云绮是真听烦了。 她特意叫她过来,不会就是为了打几句嘴炮吧? 不耐烦地睨她一眼:“你说完了没,说完我走了。” 看到她这副模样,云汐玥再也忍不了了。 云绮转过身,才刚迈出两步,身后却忽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紧接着就是兰香不知从哪儿发出的尖利叫喊:“不好了!二小姐落水了!大小姐把二小姐推进湖里了!快来人啊!” 第96章 你说,大哥便信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云绮转过身,往湖里看去。 她看见云汐玥此刻坠入湖中,正用手死死攥住岸边一丛枯草,身体在水里挣扎着,溅起的水花糊了半张脸。 发髻也散了半边,珍珠钗子歪坠在耳畔,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脖颈间,月光下惨白的脸色满是惊恐。 兰香喊得极大声,本就未完全歇下的府上下人听见动静,都忙不迭往镜月湖这边匆忙跑来。 管家闻声,也赶紧跑去东院各院通报。 兰香喊完便立刻扑到岸边,死死抓住云汐玥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小姐,您撑住啊,奴婢这就拉您上来!” 因着镜月湖紧挨着墨砚斋,墨砚斋的下人们们最先打着灯笼赶到。 他们一来,就见二小姐大半个身子浸在水里,个个惊得瞳孔骤缩,忙道:“快救二小姐!” 有丫鬟趴在青苔遍布的湖岸上,和兰香一起伸手去拽她的手臂。有人调头就跑,边跑边喊着快去找根竹竿来。湖岸边霎时乱作一团。 待云正川和萧兰淑喘着粗气赶到,云砚洲携着云肆野也来到湖边时,云汐玥已被拖上了岸。 只见她瘫坐在满地落叶里呛得直咳,浑身湿透的襦裙滴着水,将身下的泥土洇出深色痕迹,发髻也散乱不堪。 脸上水珠混着泪痕往下淌,整个人被丫鬟匆忙送来的藏青斗篷紧紧裹住,却仍冻得牙关打颤,在月光下抖得像片秋风里的枯叶。 云正川见状猛地瞪大眼睛。 萧兰淑则惊呼一声,踩着脚下的鞋踉跄着扑过去,紧紧攥住女儿湿漉漉的手腕:“玥儿!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好端端落了水?” “娘亲……”云汐玥眼含泪水,像只受惊的小鹿般抖着肩膀扑进她怀里,哭得不能自已。 她湿漉漉的额头贴着萧兰淑的衣襟,颤巍巍道,“娘亲,女儿以为再也见不到您和爹爹了……” 云正川浓眉拧成铁锁,猛地转身盯住兰香,怒声道:“你且说来,二小姐这究竟怎么回事?” 云汐玥哭得双肩发颤,本就瘦弱的身形此刻更显得弱不禁风,被萧兰淑半抱半扶着站起身,绣鞋在泥地里碾出浅坑。 云正川也是这才看见静立一旁的云绮,目光如刀劈向她,面露狐疑:“云绮?你又为何在这里?” 从云汐玥落水,到她被救起,再到满府下人和云正川他们聚集湖边。 云绮自始至终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她的裙裾被夜风吹得轻晃,指尖闲闲勾着片枯叶,就像是在看一场事不关己、无关紧要的戏。 此刻,她的墨色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被风拂过脸颊,露出瓷白的肌肤。 月光淌过少女微挑的眉梢,在她挺翘的鼻尖与泛着淡粉的唇瓣上,勾勒出潋滟的弧度。 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里,眼角眉梢的漠然却透着漫不经心的韵味,让人愣是难以挪开视线。 云砚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开口。 云肆野也浑身一震,紧紧盯着云绮脸上的表情,似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只听扑通一声,兰香一下重重跪倒在地上,带着哭腔高声道:“老爷,夫人,大少爷!求您几位替我们二小姐做主啊!” 这一声,引来所有人的围观和注意。 兰香抖着手指向云绮,声音里带着刻意的颤栗,交代起事情的前因后果。 “老爷,夫人,我家小姐今晚特意炖了莲子羹,想给大少爷送去。听说大小姐被大少爷叫去书房,便在墨砚斋外候着,想等大小姐出来后,邀她来湖边说几句贴心话。” “哪知道,二小姐不过说了句希望日后在侯府与大小姐和睦相处,大小姐便突然变了脸色,骂我家小姐假惺惺装好人,抬手就用力一推,竟然直接将二小姐推了湖里!” “二小姐不会水性,若不是当时眼疾手快拼命抓住岸边那丛枯草,怕是此刻命都没了。” “可就算是被救上来,秋夜的湖水冰寒刺骨,二小姐身子这样娇弱,如今呛了水又受了凉,怕也是会落下病根啊!” 听到这些话,萧兰淑顿时瞪大眼睛,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你说什么?是云绮把玥儿直接推进了湖里?!” 兰香的话音落下,满场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几乎没人怀疑这番话的真伪。 毕竟在侯府所有人眼里,大小姐本就向来恶毒跋扈,做出这等欺凌别人之事,那可是再顺手再正常不过了。 更何况,从前二小姐被当作粗使丫鬟时,哪日不是被大小姐辱骂责打,那身上的伤痕可都不止一处。 如今二小姐认回真千金身份,肯定更遭了大小姐的嫉恨,大小姐伺机想要报复,也再合理不过。 但他们也没想到,大小姐如今只是个没名没分的冒牌货,竟还如此嚣张,甚至敢大冷天大晚上将二小姐推进湖里。 这和杀人有什么分别? 当真是恶毒至极。 萧兰淑气得浑身发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从前云绮是她一贯溺爱的女儿,便是在侯府打骂丫鬟,她也只当是小女孩家耍脾气,从不过问。 可如今玥儿才是她十月怀胎的亲生骨血,这冒牌货竟敢对玥儿下狠手,险些让玥儿溺毙在湖里,她是当她这个主母是死了不成?! 萧兰淑根本控制不住,冲到云绮面前,扬起手便要重重扇她巴掌。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两道身影同时动了。 那巴掌尚未落下,萧兰淑的手腕却在半空中被一道铁钳似的力道攥住。 云肆野意识到自己下意识阻拦的动作,也猛地顿住脚步,有些不敢相信。 他这是怎么了? 玥儿险些被云绮害死,他不应该心疼玥儿,不应该对云绮感到愤怒吗?可母亲要教训云绮,他为什么下意识想去阻拦? 拦住萧兰淑的人,是云砚洲。 他立在老槐树下的阴影里,月白锦袍被夜风吹得轻扬,姿态端方如竹,神色却晦暗不明。 望着母亲因震怒而扭曲的面容,墨色长睫微垂,眼底凝着沉水般的清冷静谧:“母亲要做决断,单凭一个丫鬟的一面之词便够了么。” 萧兰淑不可置信地瞪着自己儿子,声音抖得几乎说不出话:“洲儿,你是不是魔怔了?!” “你的亲妹妹险些被人害死,你如今竟护着一个冒牌货?不是云绮害的,难不成是玥儿自己跳进湖里的?!” 云砚洲缓缓松开手,广袖垂落如静水。 他转过身,看向被自己挡在身后的少女身影。 他声线里裹着旁人难懂的温沉,像春雪融水般清润:“告诉大哥,事情当真是这样吗?” 半个时辰前,她才在书房里当着他的面咬着唇答应,说她知错了,说她不会再随意欺负旁人。 他信她的话。 云绮抬眼望他,眼尾在月光下泛着细腻如珍珠般的光泽,“我说,大哥就会信吗?” “是。”云砚洲看着她的眼睛,喉结微动,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说,大哥便信。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动你。” 听到他的话,云绮眸光微微一动,眼底似有涟漪轻漾。 但下一秒,她却转身走向被兰香搀扶着的云汐玥。 要她被诬陷,还要上赶着跟这些人解释,自己是清白的? 别开玩笑了。 别人信她又如何,不信又如何,她根本就不在意。 云汐玥此刻还在发颤,因着心虚,指尖几乎是无意识地死死攥着兰香的胳膊。 见云绮站在自己面前,她勉强抬眼时目光躲闪:“姐姐,你、你又要做什么?” 云砚洲眉心猛地一跳,意识到什么。 他在身后低低唤她:“小纨。” 这是萧兰淑因为原身幼时顽皮,给她起的乳名。 从前只有萧兰淑会这样唤原身,云砚洲以前都是唤原身全名。 此刻,他却唤她的乳名。 云绮却对兄长的话置若罔闻。 只盯着眼前云汐玥泛白的唇色,唇角扬起抹凉薄的弧度。 “妹妹刚才说,是我把你推下水的,我是如何把你推下水的?” 云汐玥咽了咽口水,想要抛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托辞:“姐姐是……” 才刚开口,云绮眼底冷漠地勾起唇。 “是这样吗。” 她忽然抬起双手,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将云汐玥推进了湖里。 第97章 一手好牌上来就打烂 如同一道炸雷当空劈过,震得在场众人都猛地一颤。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亦或是出现了什么错觉。 直到听到那扑通一声落水的闷响传来,众人才如梦初醒,反应过来。 不是眼花,不是幻觉,千真万确,就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大小姐竟又一次将二小姐推进了湖里! 死寂般的沉默持续了好几秒。 众人还沉浸在震惊之中,萧兰淑率先打破了这份寂静。 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尖叫道:“云绮!你做了什么!” 与此同时,被推下水的云汐玥这次可没抓住什么岸边的枯草,她整个人直直坠入湖中,在冰冷的湖水中慌乱地扑腾着。 只见她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被湖水呛得通红的眼眶里满是惊恐,溅起的水花混着她的呜咽,口中拼命呼救:“救命!救命啊!” 那凄厉的喊声,带着无尽的恐惧与绝望,在湖面上回荡。 云正川见状,额角青筋狠狠直跳,朝着下人们怒吼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先救二小姐!!” 刹那间,岸边瞬间炸开了锅。 侍女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湖水被慌乱扑腾搅得水花四溅,有人跳湖的溅水声接连不断,众人慌乱奔跑的脚步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而自始至终,云绮就站在岸边,冷眼旁观云汐玥在湖中扑腾挣扎的狼狈模样。 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蝼蚁。 从云汐玥让人把她叫来湖边,她就想到了。 这个蠢货,该不会是打算通过自己落水的戏码来诬陷她吧? 这般老套又拙劣的陷害手段,她前世还只是个懵懂无知的孩童时,都不知见过多少回了。 偏偏,云汐玥还真就这么蠢,真就这么干了。 她为何明知是陷阱,却还是过来,遂了云汐玥的心愿? 当然是因为,她就是要看着对方自寻死路,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云汐玥真以为,像云砚洲这般自幼便聪慧过人,在波谲云诡的朝堂纷争里都能进退自如、游刃有余的人,仅仅看到她落水,再听她丫鬟几句添油加醋的言语,就会轻易相信这一切? 还是那句话,这侯府其他人都不重要。 云正川和萧兰淑,还有她那位二哥,都不重要。 只要云砚洲不信,那她便无所畏惧,行事尽可随心所欲,无需顾忌旁人眼光。 原身的确坏,的确欺负过府中下人,可她坏得坦荡,所有恶行都摆在明面上,从不会使背地里的阴损招数去陷害人。 就像她刚才,因为被诬陷,一气之下将云汐玥又推下水,那又如何? 反观云汐玥,表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柔弱模样,背地里干的却是这种算计陷害的勾当。 猜猜她这位洞察秋毫的大哥,会更厌恶谁? 云汐玥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陷害,不过是在云砚洲面前上演了一出闹剧。 他只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重新审视这位刚恢复侯府嫡女身份的亲妹妹。 云砚洲是个心怀责任的人。 他不会因没有血缘关系,就放弃她这个假妹妹不再教养。同样也不会因为云汐玥不是他看着长大,他就会忽略她,不去关怀和培养她。 也就是说,原本云汐玥还能因为是侯府亲生血脉,因为从小到大吃过那么多苦,得到云砚洲这个兄长的怜惜。哪怕她什么都不做,就老老实实的。 但现在,云汐玥干出这等事,等于是一上来就将自己以后的路堵死了。 她的恶毒不是任性跋扈,而是表里不一,阴暗算计,骨子里透出低劣品性。 今后哪怕云砚洲依旧认她这个妹妹,也不可能毫无芥蒂,很难发自内心去疼惜。是她亲手掐断了云砚洲对她看重和宠爱的可能。 所以说,不作死就不会死。 就算是侯府亲生,却自幼就是作为卑贱丫鬟长大。纵使天道眷顾,却困于眼界局限,只能盯着眼前一点好处,目光短浅至极。 她拿什么和她比? - “云绮!”云肆野大步冲过来,一把攥住云绮的手腕。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震惊,“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云绮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漠的神情:“我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 云正川额头上青筋暴起,活像要把眼珠子瞪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侯府娇生惯养,养育多年,竟养出了这么个心肠歹毒的东西。 歹毒到,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们的亲骨肉推进湖里,简直是目无尊长、胆大包天! 哪怕这件事另有说法,也不重要了。云绮此刻做的事,根本就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云正川气得浑身发抖,怒不可遏地咆哮道:“来人!去给我拿家法来!既然这个逆女的名字还挂在永安侯府的族谱上,我就不信我还教训不了她!” 家法? 云肆野瞳孔猛地一缩。 侯府的家法是祖上传下,那是一根由九股生牛皮编织而成的鞭子,鞭身粗粝坚硬,打在人身上力道极重。 侯府先前也只有他年幼时闯祸受过几次家法,每次都被打得屁股开花,在床上趴上好几日都动弹不得。 哪有用鞭子打女子的? 而且云绮从小娇生惯养,身娇体弱,连点风吹都受不得,怎么可能受得住鞭打。稍有不慎,把人打死都有可能。 云肆野虽然也气愤云绮当着他们的面这样对待玥儿,但还是牙关紧咬着挡在云绮面前。 “爹,您别冲动!”他眼底染上几分急色,看向云正川,“云绮再怎么犯错,爹也不能用鞭子抽人啊,会打出人命来的!” 云砚洲就那样站在那里。 没有他的同意,管家根本不敢真去拿家法来。 云正川胸口剧烈起伏着,喉间溢出粗重的喘息。 恰在此时,云汐玥被几个仆役七手八脚地拖上岸。 先前披的斗篷早被湖水浸透,挣扎时又扯掉了,此刻襦裙紧贴着身子,湿漉漉地往下滴水。 她冻得嘴唇发紫,浑身筛糠似的剧烈哆嗦,牙齿不住打颤,连半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好在有个眼尖的丫鬟,事发时就往墨砚斋跑,这会儿抱来一床厚棉被,抖开裹在她身上。 裹紧被子的云汐玥这才像活过来似的,肩头猛地松懈下来,长长地喘出一口带着水汽的凉气。 下一刻,她扑向萧兰淑怀中,像是整个人吓坏了,泪水混着湖水上的水汽,顺着下巴大颗大颗往下掉,满脸绝望:“娘,娘亲,我是不是要死了……” 萧兰淑紧紧搂住自己的女儿,看向自己的儿子,怒极反笑:“洲儿,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你想护着的好妹妹!” “有的人天生就是恶种,娘胎里带的坏水,再怎么教养也改不了骨子里的恶劣!让这种人留在侯府,只会祸害你的亲妹妹。” 云砚洲看着裹着棉被、瑟瑟发抖的云汐玥,胸口微微起伏。 他走到云绮面前,只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声音也沉。 “告诉大哥,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甚至带着一丝平静。 云绮仰起脸直视他,眼神没有半分闪躲:“云汐玥不是说,是我把她推下湖的吗?” “我只是让他们看看,若真是我把她推下去,她根本不可能抓得到岸边的枯草。” 第98章 训狗这事儿,得张弛有度 这话像冰锥砸进沸水里,空气瞬间凝固。 众人这才忽然反应过来。 兰香方才说,二小姐是被推落水时,眼疾手快抓去岸边那丛枯草,才保住了性命。 可若真是被人用力猛地推入湖,二小姐的身体必然像刚才那样,猝不及防向后倾倒坠入水中。 手臂根本无法向前够到岸边那丛蔫黄的草茎,更遑论抓住。 难不成…… 难不成二小姐刚才,不是大小姐推下去的? 闻言,云汐玥裹着棉被的身子猛地僵住,本就苍白的脸上更是褪得毫无血色。 她嘴唇哆嗦着开合两下,才声音颤抖地解释道:“我……我当时是被推得一个踉跄,脚下又湿滑,才不小心坠进湖里的。慌乱中本能伸手乱抓,才、才碰巧抓到了那丛草……” 这么一听,也完全合情合理。 众人刚才还紧锁的眉头和带着些疑惑的神色舒展开来,看向二小姐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同情。 再怎么说,是大小姐一贯恶毒。二小姐总不可能冒着生命风险,在这么冷的天里自己跳进湖里吧? 云绮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又抬眼看向云砚洲。 “大哥看到了吧。”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心疼的执拗,“反正我说什么,做什么,结果都一样。那我宁愿像现在这样。” 不管怎么说,反正她是爽了。 云砚洲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骨节微蜷。 终究还是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湖面薄冰,看着云汐玥此刻狼狈又瑟瑟发抖的模样:“来人,先扶二小姐回房沐浴换衣。” 管家连忙上前应了声“是”,又犹豫着问道:“那,大小姐她……” 老爷先前吩咐的家法,他到底还要不要去拿? 他偷瞄了眼脸色铁青的老爷和抱着二小姐满脸愤怒的夫人,心里清楚今日这事断不会轻易揭过。 大小姐的责罚必然是要有的。 云砚洲闭了闭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再睁眼时,缓缓道:“云绮,到藏书阁二楼反省思过一天一夜。没有我的允许,不得擅自出来。” 藏书阁二楼? 听到这话,云肆野愣了一下。 侯府的藏书阁一楼满室皆是古籍善本,日日都有人清理打扫,白日还会生上暖炉。 可二楼却闲置已久,阴冷潮湿,或许窗户都透风。如今秋夜寒凉,若在那里待上一晚,定然会很冷。 此话一出,众人噤了声。 云汐玥眸光颤了颤,心底不受控地涌上一丝狂喜。 萧兰淑本不打算放过云绮,但见自己儿子都已经发了话,作出了处罚,她也只能压下这口气。 眼下还是玥儿的安危重要。 云正川原本还铁青着脸要取家法,但听见自己向来器重的长子已做了决断,也只能胸腔起伏吸了口气。 终究还是重重拂袖,冷声道:“罢了。若是再有下次,绝不是面壁思过就能了结的!简直无法无天!” 萧兰淑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冻得发紫的云汐玥,连个眼神都不愿分给云绮。 忙不迭示意丫鬟搀扶着云汐玥往昭玥院走,又让小厮立刻去叫府医,心疼得眼睛发红。 所有人都簇拥在云汐玥身边,没人再在意云绮。 管家佝偻着背上前来:“大小姐,小的带您去藏书阁。” 云绮什么都没说,跟着他便走了。 见云绮竟然这么顺从地走了,云肆野不可置信。 她什么时候变这么听话了? 都不反抗一下,和大哥求求情的吗? 他眉峰紧紧拧成一团,转头看向云砚洲时,语气不自觉带了几分焦急。 “大哥,那藏书阁二楼连床被褥都没有,夜里秋风透骨。她要在那里待一夜,非冻出病来不可……” 话音未落,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喉间像被人塞了团乱麻,猛地闭了嘴。 他在心疼什么? 云绮害玥儿险些溺毙在湖里,只是受些冻反省思过又算得了什么? 云砚洲没说话,云肆野忽然想起前几日那晚的事来。 她上次隔着一道门,不仅拿茶杯砸他,还说什么听到他的声音都觉得很烦,结果他现在还上赶着在这担心她。 说不定被她知道了,她还会讥讽他。 想到那晚的事,云肆野就觉得恼羞成怒,更想把云绮从自己脑海中抛出去。 于是烦躁地自言自语:“算了,让她受受罪也好,省得她再这么肆意妄为,简直要把爹娘气死了!” 月光爬上云砚洲的眉骨,将他眼底的神色浸得深一块浅一块,叫人瞧不分明。 云绮跟在管家身后,往藏书阁的方向走。 她自己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穗禾却亦步亦趋地跟着,眼眶红得像要急哭。 “小姐,您真要去那藏书阁待一天一夜吗?奴婢还不能跟着进去伺候。” 她觑了眼前头管家的背影。 “小姐,大少爷虽然严厉,却也是疼您的,要不您服个软认个错,说不定大少爷就免了您的责罚……” 云绮却道:“不必。” 要是别的处罚,说不定她还不愿意。 但去面壁思过,她倒是打算借这个机会干点别的事。 某人可是五日没有一点动静了,看样子是上次真被她刺激到了。 训狗这事儿,得张弛有度。巴掌扇了,也得给根骨头晃晃,才能让人心甘情愿地又巴巴儿摇着尾巴凑上来。 她勾了勾唇,示意穗禾附耳过来,吩咐道:“你替我去趟镇国公府。” “镇国公府?”穗禾一怔,“小姐让奴婢去镇国公府做什么?” 先前在荣贵妃的寿宴上,小姐不是和谢世子闹了不愉快吗。 她虽然没跟着小姐上揽月台,却看见了谢世子怒气冲冲从揽月台下来,像是生了好大的气。而小姐自己,是后来被霍将军抱下来的。 云绮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漫不经心道:“你去告诉谢凛羽,我被侯府关了禁闭。多的,什么都不必说。” 第99章 是因为,她太任性了 昭玥院。 云汐玥被搀扶回昭玥院之后,整个院里的下人都匆匆忙活起来。 几个小厮拎着木桶往井台跑,去烧洗澡水。有嬷嬷去厨房往滚水里撒姜片、丢红糖块,熬煮驱寒的姜汤。还有丫鬟匆忙去取二小姐要换的衣服。 待到浴桶里注满温热的洗澡水,云汐玥哆哆嗦嗦褪下湿衣泡进去,被热气熏得眼眶发酸,这才像是从冰窟里爬出来般松了口气,重新活了过来。 想起今晚的事,她牙关紧紧咬住下唇,齿尖几乎掐进皮肉里。 她根本没想到,云绮竟然敢当众将她又一次推下湖,她就是个疯子! 可她这么做,简直是自讨苦吃。 让全府上下所有人都看见,她是如何欺负她的,更坐实了她的恶行。 爹爹和娘亲,还有二哥,都只会更加厌恶她。 而大哥,也惩罚她去藏书阁那种阴冷潮湿的地方面壁思过,显然也对云绮失望至极。 也算是她没白遭受这种罪。 云汐玥浑身止不住发抖,只觉自己今晚真险些把命丢在湖里。 在浴桶里泡得指尖发皱,热水添了三四回,才总算缓过来一些,从骨头缝里泛出一丝暖意。 待云汐玥哆哆嗦嗦地裹着棉毯躺到床上时,府医已背着药箱候在暖阁外。 萧兰淑让府医赶紧替云汐玥看病,握着女儿冻得冰凉的手,目不转睛盯着府医搭在她腕间把脉的动作。 “二小姐今夜着实受了寒,” 府医捻着胡须收回手,“怕是要发热咳嗽几日,至少得连服三日驱寒散才行。” 话音未落,萧兰淑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猛地起身将桌上茶盏砸向地面。 瓷片迸裂声里,她胸口剧烈起伏着骂道:“那个孽障,竟然对你干出这种事,我真是恨不得——” 她从前怎么会把这种孽障当成掌上明珠? 她竟没怀疑过,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是她的血脉? “娘亲……”云汐玥虚弱地扯了扯她的衣袖,劝慰道,“您别气坏了身子,以后我定会当心,再不让姐姐有机可乘……” 萧兰淑守着云汐玥,看着她把热乎的姜汤喝完,又喝下了驱寒散,对着丫鬟嬷嬷们一通吩咐,才离开昭玥院。 夜色已深,云汐玥刚准备睡下,就有人来通报:“二小姐,大少爷来了,问您睡下了没有。” 云汐玥眼睛顿时亮起。 是大哥担心她,所以来看她了吗?而且,还是这么晚了亲自来看她。 她几乎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深吸口气道:“你快去告诉大哥,我还没睡。” 说完,连忙找到床榻边的手持铜镜,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仪容,想留下最好的印象。 云砚洲走进屋内时,就看见云汐玥虚弱地从床榻上支起身子,声音带着几分柔弱。 语气有些羞怯,又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眼前端方持重的人,是她的嫡亲兄长,京中不知多少贵女在艳羡她,有这样的运气。 “大哥怎么这么晚过来了……娘亲已经找府医给我看过,我也喝过药了,大哥不必担心我的。” 云砚洲站在那里,目光朝她的方向扫过,仿佛带着一种无声的审视。 看得云汐玥有些发虚,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大哥……” “我知道,云绮并没有推你落水。” 云砚洲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那份疏离感却像初冬的薄冰,横在两人之间。云汐玥霎时浑身僵住。 云砚洲将眼前人僵硬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有惶恐,有害怕,亦有被戳破谎言后的仓惶与尴尬。 即便极力掩饰,血色仍在霎时间从她脸上退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泛起了白。 云砚洲自始至终都未曾相信,是云绮将云汐玥推入湖中。 他的妹妹的确任性,的确会因旁人一句不中听的话就摔碎茶盏,的确会因赌气动辄动手推搡旁人。 可他看得出来,她并未做此事。 她若做了事情,哪怕是错事,也定会承认。 她更不会在刚受过他的戒尺、听了他的训诫并承诺不再随意欺负旁人后,刚跨出墨砚斋的门槛,就将人推入深秋刺骨的湖水里。 他罚她去反省思过,并非因信了云汐玥的话。 而是因为,她太任性了。 她不信他这个大哥。她不相信若将事情原委说出来,他会替她兜底,会将风波碾平于掌心,会把一切处理妥当。 她甚至连一句解释都不愿给,只固执地用最任性、最极端的方式,将自己卷入漩涡深处。 他知道她有自己的小脾气,被人污蔑生了气。但处世的方式若如此,人若棱角太过锋锐,便容易让自己受伤。 在家里,尚有他可以护着她,可出了侯府的门呢? 她若总这般不计后果地肆意行事,即便是当下解了气,也会为自己招来更多敌视,让自己陷入困境。 她需要承担自己任性所带来的这份后果。 云汐玥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强行令自己保持冷静,颤声开口:“……大哥说什么?我听不懂。” 云砚洲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 “我可以理解你有你的动机,宁可自己在夜里跳入冰冷的湖水,也要去陷害云绮。” “或许是因她从前对你做过的事,让你记恨在心,想要报复回来。” “你的做法也的确费了心思,既不会真让自己出事,又让自己处于受害者的位置,没留下任何目击者或证据能替她证明清白。” “如此,即便她开口辩解,也不会有人相信。” 原本只要云绮讲出事情原委,云砚洲会深究此事,还她清白。所以当他看见云绮走向云汐玥时,试图叫住她。 但云绮却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将云汐玥推进了湖里。 看见她伸手推人的那一刻,云砚洲知道,再去深究也没有用了。 她根本不在意别人是否觉得她清白。 云砚洲望着云汐玥透着惊慌的眼睛,语气平静而疏离。 “侯府欠你良多,云绮从前也的确伤害过你。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她也在承担从前肆意伤人所带来的恶果。” “但,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我不会要求你如圣人一般,逼你忘却自己的仇恨,对伤害过自己的人一笑泯恩仇。” “但我希望,你既然已是侯府嫡女,便能做个光明磊落之人,而非在暗处用这般阴暗算计的手段,去陷害他人。” 云汐玥的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肉里。 她不敢去看云砚洲审视的目光,睫毛剧烈颤抖着。 “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却细若游丝,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羞愧如潮水般漫过心口,原来她自认为高明精心设计的局,她的那些小心思,在大哥眼里竟一清二楚。 她本想让云绮给刚回来的大哥留下恶毒的印象。可此时此刻,给大哥留下心机恶毒的第一印象的人,却是她自己。 云汐玥知道自己再咬死不认,只会让大哥对自己印象更差,终究还是声音发颤,带着哭腔道:“大哥,我知道错了……” 云砚洲垂眸望向她,目光幽沉如深潭。 如宣判般:“你今日两次落水,今夜不必罚跪。待身体恢复后,你去祠堂跪一天一夜,反省过错。” “你的那个婢女,”云砚洲语气一顿,视线淡淡扫过云汐玥苍白的脸,“我会让人拖下去打二十板子,以儆效尤。” 第100章 凭什么她的惩罚就这样重? 听到这话,云汐玥浑身剧烈一颤。 她猛地睁大眼睛,眼底满是惊恐。 大哥要她罚跪,她都能认了。 可大哥竟然要把兰香拖出去打板子! 兰香挨板子,就就代表兰香犯了错。这和昭告所有人,今夜的事是她暗中指使兰香陷害云绮,又有什么区别? 她今后在府上,还有什么颜面可言? “大哥……” 可她尚未开口求情,便见云砚洲神情淡漠,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念你是初犯,今日只作惩戒。” “若今日之事再有下次,我会跟父亲商讨,是否将你的名字纳入族谱。” 云砚洲收回目光。 道理讲了,惩戒作了,希望她能认识到自己的错,知道悔过。 望着大哥离去的背影,云汐玥身形剧烈晃动,颤抖着几乎栽倒在地。 方才那番话如重锤般砸在她耳畔,震得她脑中嗡嗡作响。 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她可是侯府的亲生血脉!大哥的意思是,若是她再用这种手段陷害云绮,侯府甚至可以不认她?! 云绮当着所有人面推她入水,大哥却只让她面壁思过。 而她却不仅要被罚跪,再犯还会被侯府除名。凭什么她受的惩罚就这样重?! * 就在先前云汐玥刚被众人簇拥着回到昭玥院的时候,云绮也跟着管家到了藏书阁。 藏书阁在侯府幽静一隅,分上下两层。 一楼每日有人打扫整理,显得干净整洁,一排排书架上整齐码放着各类典籍,透着淡淡墨香与雅致书香。 而通往二楼的楼梯已积了薄薄一层灰。二楼因闲置许久,鲜少有人踏足。往里走有个单独的隔间,那便是云绮要进去反省思过的地方。 虽说大小姐现在只是侯府养女,老爷夫人也不喜她,但周管家看得出,大少爷却仍是把大小姐放在心上的,因此也不敢怠慢。 管家恭敬说了句“大小姐请”,随后推开隔间门。刹那间,一股混着陈年灰尘的霉味汹涌扑面而来,直往人鼻尖钻。 周管家忙掏出火折子点上几盏烛台,昏黄的光晕中,照见隔间内积满灰尘的景象。 隔间的面积不大不小,靠墙立着几排歪斜的老旧书架,架上堆放着些破损泛黄的古籍。 窗下摆着一张坑洼不平的旧木桌,桌边配着一把同样陈旧的木椅,椅背上还挂着几缕蛛网。 清冷的月光从破了缺口的窗户纸洒落进来,屋内弥漫着潮湿阴冷的气息,冷风透过缝隙灌进来,掀起桌上零散的书页,让人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云绮看着眼前景象,精致的眉峰蹙起。 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管家瞧着这场景,也深知大小姐从小养尊处优,何曾待过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不嫌弃。 见状便立马弓身道:“大小姐先在外稍候,小的先替大小姐简单收拾一下。” 说罢,管家快步上前,先是将歪斜的书架扶正,又把散落的杂物归拢到一处。 接着从袖中掏出一方抹布,仔仔细细地把桌椅擦拭干净,又找到扫帚把整个隔间的地都扫得一尘不染,才终于撑着腰满头大汗地舒了口气。 这哪是惩罚大小姐啊,这分明是惩罚他。 心里这么想,管家也不敢表现出来。 转身赔着笑道:“大小姐,您可以去坐了。这是大少爷的吩咐,小的也没办法,只能委屈大小姐在这儿过一夜了。” 云绮摆了摆手:“行了,你下去吧。” “是。”管家直起腰来,从隔间退出去。刚要从外面把房门锁上,就被身后的人叫住:“等等,先别关门!” 周管家一回头,见叫住自己的人是二少爷的贴身小厮阿庆。 阿庆也是额头冒汗,肩上扛着一大包鼓鼓囊囊的东西,粗麻布包裹被撑得棱角分明,隐约能听见里头物件相互碰撞的轻响。 周管家问道:“阿庆,你怎么来了?” 阿庆气喘吁吁将肩上那一大包东西拿过来,抹了把额角的汗。 他往隔间方向探了眼,小声道:“周管家,这些东西是二少爷让我拿过来给大小姐的。但二少爷说,别让大小姐知道这是他让送的。” 周管家解开麻绳,扒开这偌大的包袱,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厚厚的被褥铺盖,一个镂空雕花的紫铜暖手炉还泛着温热。 除此之外,还有双层夹棉的羊毛披风,边缘缀着雪白的狐狸毛,内里是细密的驼绒。甚至最里面还塞着个小巧的炭盆和木炭。 二少爷这分明是怕大小姐在这阴冷隔间受冻,将能想到的御寒物件都一股脑备全了。 只是这二少爷也是够别扭的,明明关心大小姐,还不让人说东西是他送的。 周管家收下东西:“行,我把这些拿进去给大小姐。若是大小姐问是谁送来的,我再想想怎么回吧。” 他抱着这一大堆沉甸甸的东西,又重新进了隔间,当着云绮面小心翼翼放下,开口道:“大小姐,这是给您送来的东西。” 事实证明,二少爷完全是想多了。 因为大小姐倚在那把收拾干净的椅子上,只是轻飘飘睨来一眼,语气更是懒散:“放那儿吧。” 仿佛这些二少爷精心准备的物件,不过是些随处可见的寻常物件。 她甚至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更压根没问这些东西是谁送来的。 周管家本来还准备好了说辞,结果就这么硬生生憋了回去。 第101章 满脑子都是她 云绮不用问,也猜到这些东西是云肆野让人送的。 她看见了,当时云肆野听到大哥要罚她面壁思过,眼睛倏地瞪大,眼底漫出几分急切。 这世间很多男人都如此。 你越是低三下四、巴巴地凑上前去,拼了命想博取他的怜惜与在意,他反而将你看得轻了,满心满眼尽是不耐。 可一旦你冷了态度,将他视作无物,他却又受不了这骤然的落差,巴巴地寻着由头、变着法子,非要在你跟前刷出几分存在感来。 总而言之,就是别把男人太当回事了。 他们才会上赶着把你放心上。 周管家这次出去后,云绮清晰地听见门外传来咔嗒一声上锁的响动,在寂静的隔间里格外清晰。 这是防止她私自逃出去。 她缓步进至那堆物件旁,素手拨开层层叠叠的锦缎被褥、狐毛披风,只从中取出那个小巧玲珑的暖手炉。 暖手炉紫铜外壳上的纹路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将其轻轻拢入手心,便能感受到透过镂空炉盖漫出的缕缕暖意。 她眸光散漫地望向窗外朦胧的月色,瞧着月光在窗棂上织出斑驳的碎影。 算算时辰,穗禾这会儿该是到了镇国公府了吧? *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外。 夜色如墨,将朱漆大门与石狮都浸染得愈发深沉。 穗禾冒着黑,一路小跑来至镇国公府。然而当她向大门外的看守表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对方却满脸不可思议,像是听到什么玩笑。 “这位姑娘,真不是我不愿进去帮你传话,只是这天色已晚,就我们世子那脾气,可不是我们这些看门小卒敢随便打扰的。” “而且,你说你家小姐要你带话给世子,可连我这看大门的都清楚,我们世子和你们侯府的云大小姐向来不对付,甚至可以说是老死不相往来。” “我就算硬着头皮进去通报,世子肯定也是把我骂个狗血淋头,再把你赶回去,何苦白费这力气,世子断然不会搭理你们家小姐的。” 穗禾急得声音拔高了几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世子爷对我们小姐的态度,早就和两年前大不一样了!” 看守显然不信,依旧不为所动,摆了摆手,语气透着敷衍:“姑娘还是请回吧,别在这白费功夫了。” 穗禾又急又气,跺了跺脚,忽地从袖子里掏出钱袋:“这样吧!你替我跑一趟传个话,就说我们小姐叫我带话给世子,无论世子要不要见我,这一袋钱都归你!” 看守的眼睛瞬间一亮,接过钱袋掂量几下,听见里头铜钱碰撞的声响,这眼里泛着精光:“……姑娘要这么说,那我就替你跑一趟吧。” 看守将钱袋揣入衣襟,一路行至谢凛羽的落梅小筑,迎出来的正是谢凛羽的贴身小厮阿福。 阿福看见他,开口便问:“什么事?” 看守忙赔着笑拱了拱手:“回阿福哥的话,门外有个永安侯府云大小姐的贴身婢女,说是她家小姐有话要带给世子。” 阿福闻言一愣。 他不知道那位云大小姐忽然找他们世子有什么事,但脑海中掠过五日前宫宴的画面。 那晚世子怒气冲冲从揽月台下来,当着他的面,攥着拳头咬牙切齿地发誓,说今后与那位云大小姐不共戴天,便是她哭死喊活求着见一面,他也绝不会搭理她一下。 这么一想,阿福决意严守自家少爷的誓言:“你去回那丫鬟,就说世子不想见她,也不想被云大小姐打扰。” 看守早料到会是这般结果,忙不迭点头应下,转身一溜烟跑了。 屋内,烛火昏黄摇曳。 此刻谢凛羽正斜倚在书桌前的圈椅上,左手揉着太阳穴,右手烦躁地将狼毫笔甩到一旁。 桌面宣纸上是他抄写的静心经,字迹前半字迹还算端正,后半却越发潦草,最后一字末笔拖出足足半寸长。 墨香混着他身上淡淡青柑香的气息,在室内凝滞成一团,闷得人透不过气。 不是说抄《静心经》能宁心安神么?为何他越抄心下越躁? 果然都是骗人的。 这已经是第五日了。 谢凛羽目光盯着窗外投进的月光,指节捏得泛白。 这五天来,他硬是咬着牙没问过一句永安侯府的动静。 那晚在揽月台,那个坏女人跌在石阶上伤了膝盖,明明是他第一个冲到她面前,甚至与那个碍眼的霍骁争得剑拔弩张,她却偏过头,软着嗓子要那个裴羡抱她下去。 每想起那场景,谢凛羽就气得胸口直起伏。他长这么大,这辈子何曾受过这种窝囊气? 当时气极拂袖走时,他还在心里发誓,以后他再也不要管云绮的事,她是死是活都和他没关系。 可这些天只要一闲下来,他满脑子都是她。 他忍不住想她腿上的伤,到底有多严重?这几日好了没? 想他走后是谁抱她下的台阶,难道真是那个整天装清高、让他瞧不惯的裴羡?那死装的高岭之花到底有什么好,叫她到现在还念念不忘? 想她把他气走,这几日可有半点内疚? 想这几日……她可有想过他? 肯定没有的。 要是有,她早该派人来给他传话了。 越想越闷,谢凛羽抓起桌上茶盏喝了口凉茶,苦得舌尖发木,仿佛吞了把碎茶叶般难受。 正烦躁地扯开衣襟时,阿福掀帘进来,带进一道穿堂风。 谢凛羽皱眉随口问:“什么事?”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 阿福道:“世子,刚才云大小姐的贴身丫鬟来了咱们侯府,说是她家小姐有话要带给世子。” 谢凛羽猛地坐直身体,眼睛瞬间瞪大,喉结甚至都滚动两下:“…你说什么?那丫鬟人呢?!” 阿福一脸自己办事妥当的表情,胸脯骄傲挺起:“世子放心,那丫鬟已经被我让看守赶走了,奴才绝不会让那位云大小姐再打扰世子!” 第102章 你现在过来,我就亲亲你 谢凛羽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火蹭一下窜到头顶。 不是,阿福这小子是被驴蹄子砸了脑袋是吧? 他好不容易等到云绮派丫鬟来找他,他竟然把人给赶走了? 谢凛羽气急败坏地一拍桌子,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星点:“谁让你把人赶走的?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阿福一脸委屈,嘴唇嗫嚅着辩解:“不是世子您自己说的吗,说以后与云大小姐不共戴天,便是她哭天喊地求着见您,您也绝不搭理……” “我……”谢凛羽猛地深吸口气,拳头都要捏碎了,硬生生将后半句骂人的话咽回去。 “你还在这傻站着干嘛?那丫鬟应该还没走远,你赶紧——”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起身,衣摆因动作过大都跟着掀起:“算了,我自己去追!” 随着砰的一声闷响,房门撞在门框上发出清响。 阿福目瞪口呆地望着空荡荡的门槛。 这大晚上的,他们世子竟然亲自出门去追个丫鬟?这要是传出去,怕也是要成为京城的奇闻了。 * 藏书阁。 云绮坐在桌旁,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眉梢微挑。 眼底漫上几分不耐。 速度怎么这么慢。 要见她,不应该跑着来吗。 月光洒落,窗外忽然传来簌簌响动,像是有人扒住了窗沿。 云绮听到动静,唇角几不可察地,忽地微微勾起。 她转过眼,腕间银镯在月色下流转光泽,衬得那双骨节纤细的手愈发莹白如玉。 抬眸望去,烛火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光,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碎阴影。整个人浸在光晕里,透着股慵懒又矜贵的韵味。 下一秒,谢凛羽便扒着窗沿冒出头来。 他单膝抵住墙沿借力,另一只手抓着窗框往上撑,撑着窗台的指节泛白,继而抬起一只手敲了敲窗户。 少年劲瘦的腰肢因用力绷得笔直,急促的喘息混着夜风漏进窗缝,衣袍上沾着墙上蹭的灰,发间还沾着半片草叶。 月光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流淌,将高挺的鼻梁切出利落的光影。 只见他发冠有些歪垮,乌发如墨泼洒,几缕汗湿的碎发黏在鬓角,反而为那张冷白的脸添了几分少年意气。 明明看上去很是狼狈,当他抬眼时,琥珀色瞳孔里映着窗内少女的身影,睫毛却蓦然颤动。 眼底似燃着把少年人独有的野火,透着某种不管不顾的莽撞与心动,烧得人心里发烫。 云绮起身,伸手将窗户从里面轻轻拉开。 谢凛羽撑着窗台的手指骤然收紧,借着她开窗的力道猛地翻身跃进,靴底踏在地上发出闷响,带起的风卷得桌上纸页哗哗作响。 “你……” “你……” 待谢凛羽站定,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在夜风里噤了声。 月光淌过藏书阁的旧书架,在他们中间织出一道凝霜似的银线。 像是有什么流淌在两人之间。 云绮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少年,看他发间草叶随着喘息轻颤,看他琥珀色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的眉眼。 谢凛羽只觉喉间发紧,胸腔里的心跳声越发清晰,耳垂也跟着燥热。 心跳得太快,不知是因刚才翻窗时的急促,还是因眼前人的缘故。 他原以为自己记仇她那日偏头唤裴羡的事,原以为自己气得要死。 可此刻站到她面前,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香气,近到能看见她脸上吹弹可破的细腻肌肤,那些咬牙切齿的怨怼愤恨在顷刻间全忘了。 满脑子都是,他要怎么解释自己为何一听她传的话就火急火燎赶来,甚至连爬窗时撞得膝盖生疼都顾不上—— 才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没面子? 云绮从上往下打量他,难得好心情地夸赞起来:“你这爬窗的架势倒挺熟练,不愧是小时候爬树多了练出来的。” 谢凛羽脸色一恼,耳尖瞬间发红。 她怎么还在提他当年时爬树划破衣服,光着身子出现在她面前的糗事? 他咬住下唇,冷着脸拽了拽歪斜的衣袖:“……你让你的丫鬟去给我传话,说你被关了禁闭,是为什么?” 她既然特意传信,显然是想让他来。 所以他才会不管不顾,大晚上跟个傻子似的出府去追她的丫鬟。又做贼一样跟着她的丫鬟,从侯府角门偷偷摸摸钻进来。 甚至,他堂堂镇国公府嫡子,竟然还大半夜爬墙翻窗,搞得灰头土脸。 云绮笑得眉眼弯弯,语调坦然:“还能为何,自然是想见你啊。” 谢凛羽喉结猛地滚动。 她说,她想见他。 可这坏女人向来谎话连篇,骗人的话比蜜糖还甜,他才不会再轻易就上当。 人,都是吃一堑,长一智的! 他都吃了好几堑了,绝对不可能再被她骗! 他猛地别过脸去,耳尖却泛着可疑的红,冷声道:“你别以为我来是担心你,我不过是来瞧瞧你被关禁闭的笑话。” “话说,侯府为何要关你禁闭,还让你待在这种地方?” 他皱着眉扫过积灰的破书架,又盯着斑驳掉漆的烛台,满脸不加掩饰的嫌弃。 云绮歪歪头:“因为我把我那位妹妹推进湖里了,当着全府上下所有人的面。” 谢凛羽一听,眉峰皱得能夹死蚊子,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就这?” 谢凛羽根本没问云绮为什么要推人下水。 谁会无缘无故推人下水,肯定是那个云汐玥惹了她,干了活该被推下水的事,不然她动手都懒得。 再说,哪怕就是无缘无故又怎么了,看人不爽,想推就推,管他那么多! 让谢凛羽皱眉的,是没人比他更清楚,眼前的人发起脾气来有多跋扈。 从前她便是将整个侯府闹个天翻地覆,也是被捧着哄着的。 如今不过是推个人下水,多大点事,就被关在这潮湿阴冷的藏书阁? 她身娇体弱又畏寒,这种破地方她怎么待得下去?侯府都没人管的吗? 她果然在侯府受了虐待。 就知道那对母女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凛羽鼻腔里冷哼一声。 在这侯府当什么破养女,她还不如跟着他去镇国公府待着。她就是把房顶掀了,有他在也没人敢置喙半句。她哪怕把房顶全掀完了,他也能再找人全盖上,随她掀着玩。 至于以什么身份待在镇国公府……谢凛羽脸上不自觉红了红。 正在心里这般胡思乱想着,云绮却忽然踮脚抚上他发顶。 “谢凛羽,你头发上沾了草。” 她指尖轻抬,趁他怔愣间,纤细指腹已拈下他发间那片草叶。 踮脚时发顶的步摇的流苏扫过少年下颌,发间香气混着夜露气息扑面而来,如蝶翼轻颤般一扫而过。 谢凛羽胸腔猛地深深吸入一口气,那阵香气吸进鼻翼,心跳声在耳膜下敲出杂乱鼓点。 面上却仍嘴硬:“……你别以为,你这样就能讨好我。” “那天你在揽月台上怎么对我的,我这辈子都不会忘,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是吗。” 云绮忽而微挑眉梢。轻笑一声,旋即不甚在意地转身坐回圈椅。 她抬眼望他,眼尾弧度微扬似勾着春水,纤细食指轻轻勾了勾。 “谢凛羽,我数三个数,你现在过来,我就亲亲你。” 第103章 学一声狗叫我听听 谢凛羽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在说什么? 说她数三个数,他立刻过去,她便亲亲他? 开什么玩笑! 难不成被她亲是什么天大的诱惑?她莫不是以为他会巴望着被她施舍般的吻吧?谁稀罕她的吻!! 还有,她那逗狗似的勾勾手指算什么意思?当他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犬类吗?? 谢凛羽瞪圆眼睛,不可置信,又羞又怒地立在原地,云绮却恍若看不见他眼底炸开的惊雷。 说是数三个数,她真就坐在圈椅上,当着他的面,竖起三根葱段似的手指。 指尖圆润如剥壳荔枝,甲面丹蔻透亮,在烛火下泛着珍珠母贝的柔光,连指节处的淡青血管都透着勾人的意味。 云绮朱唇微启,尾音拖得像春日溪水般蜿蜒:“一——” 谢凛羽喉结猛地滚动,干燥的嘴唇微微发颤,目光不受控地落在她嫣红的唇瓣上,像是被磁石吸住的铁屑。 只觉得,好像更口干舌燥了。 “二——” 她指尖蜷起一根,声音慢悠悠地荡在藏书阁的旧纸气息里,像是在刻意撩拨着人的心弦。 他胸腔剧烈起伏,耳膜下响起蜂鸣,某种滚烫的东西正从心口炸开,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涌。 这缓慢的数数像无形的弓弦,将空气绷得发紧,叫人只觉得好像若不抓住此刻,便会永远错失良机。 当她比出最后一根手指,舌尖刚要卷出“三”字尾音,谢凛羽忽然大步上前,双手死死攥住圈椅扶手,木质扶手在掌心压出红痕。 他俯身靠近,骨节分明的指节因用力泛白,浑身轻颤着将发烫的脸颊凑向她。 这距离好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在眼睑投下的蝶影,近到能听见自己胸腔内如战鼓的心跳。 他哑着嗓子截断她的话音,胸口控制不住地起伏喘着气:“……别数了!” 滚烫的呼吸裹挟着少年人的急切,劈头盖脸砸在云绮脸上,尾音甚至都带上一丝害羞和颤意。 “这、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许反悔!” 云绮笑起来。 她像是早有预料,眼尾染上一抹漫不经心的狡黠:“你闭上眼睛。” 谢凛羽这辈子都没这么乖顺地听过谁的话。 他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向来只有人顺着他的性子,哪曾想过有朝一日,竟会对眼前少女的一句话俯首帖耳。 她让他闭眼,他便立刻阖上眼皮,指节攥着圈椅扶手的力道又紧了几分,连掌心都紧张地沁出了薄汗。 他忘不掉那日在安远伯爵府的假山后,她是如何突然踮脚,将柔软的唇瓣压上他的唇,把他后槽牙间滚着的那句浑蛋硬生生堵回喉咙。 她发间的馨香混着假山旁的青草味,唇瓣触在他嘴角时,像团刚出锅的棉花糖轻轻蹭过,又像片带露的羽毛倏地掠过心尖。 让他整个人瞬间僵成木雕,浑身泛起细密的酥麻,连舌根都跟着发软。 那些骂人的话,早化作了脑海里炸开的轰响,只剩耳鸣声里她发梢扫过脸颊的痒。 那是他的初吻,青涩又一闪而过。 但那怕只是短暂的一瞬,那种浑身发软、心跳快得要蹦出胸膛的感觉,仍带着生涩的甜,比他从前偷喝的家里的酒更让人上瘾。 夜深人静时想起,浑身都在发烫。 此刻她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拂过他发烫的耳垂,他听见自己心跳愈快,隐隐期待着,期待着她会怎样再次吻上来。 是像上次那样,蜻蜓点水般只是短暂贴过他的唇,还是会…… 谢凛羽觉得自己大概是魔怔了。 眼前的人总让人无法预料,她下一秒会做出何种离经叛道,甚至是惊世骇俗的举动来。 也正因这份预料不到,和她相处时心跳总像脱缰野马,刺激得过了头。 他控制不住这种被她吸引、为她着迷的感觉。 谢凛羽闭着眼,感觉到身前的人终于动了。她的气息越来越贴近。 然而就在他满心期待着,那份触感落在自己唇上时,却感觉对方把头忽地一偏。 贴近他的耳垂,唇边溢出慵懒轻笑。 “笨蛋。” “怎么被我骗这么多次了,还这么好骗。” 谢凛羽猛地睁眼,猝不及防撞进少女眼底狡黠的星光。 血液轰然冲上头顶,耳尖瞬间烧得通红,连后槽牙都在发颤—— 她又骗他?!又把他当傻子般捉弄!! 谢凛羽快要气炸了,这辈子他都没这么羞愤过。 刚要绷直脊背骂人,下一秒,却被她忽然伸手勾住衣领,直接拽得俯下身,鼻尖几乎贴上她的。 这一次她没再逗弄他,柔软的唇瓣径直贴上了他的唇,像团火苗落进干燥的柴堆,轰地烧遍全身。 谢凛羽浑身剧烈颤抖。明明刚才还怒不可遏,此刻却是大口喘着气,伸出的双手紧紧捧住她的脸。 指腹碾过她的脸颊,将她的唇压得更紧,像是要把刚才的所有羞愤和委屈都压进这个吻里。 云绮微微仰头,与他分开半寸喘息,舌尖扫过他唇缝:“张开。” 他还沉溺在唇瓣相贴的震颤中,大脑嗡嗡作响,连张开二字都辨不清含义。 下一秒,她的舌尖已轻轻撬开他的牙关,像只灵巧的蝶闯入春园,与他的舌尖缠在一起。 谢凛羽从未感受过这般奇异的触感。 她的舌尖好软,掠过他的齿龈,卷住他的舌尖轻轻研磨,像揉碎了一块桂花糖,甜得他胸腔发涨,下腹涌起滚烫的热意。 两人喘息着分开时,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情不自禁发出呜咽,急不可耐地想再贴近,像溺水者本能渴求氧气般,追逐她的唇瓣。 “谢凛羽,”她贴着他耳垂轻笑,热气扑得他脖颈起了层细汗,漫不经心开口,“学一声狗叫我听听。” 谢凛羽几乎是不假思索,或者说,他此刻脑海里早已一片空白。 他满脑子只想着如何继续吻她,想着如何让吻碾得更深、更缠绵。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作出反应,少年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急切地叫出来:“汪!” 第104章 姐姐,你在里面吗 等已经叫出声来,谢凛羽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云绮让他学狗叫。 而他,真的叫了。 他猛地吸气,喉结滚动着颤声说不出话来:“你、你……” 他是镇国公府唯一的世子,自小被众人众星捧月般供着,连太傅训话都要斟酌三分,何曾有人敢让他学狗叫? 更要命的是,他居然真的叫了!! 这要是传出去,让他的脸该往哪儿搁?以后还怎么在京城贵胄圈里横着走? 云绮却显然心情极好,指尖如羽毛般抚过他颈间泛红的肌肤,触感轻得像柳絮拂过:“小狗真乖。” 谢凛羽脸色红得像是要滴血。 他猛地起身,靴底在地上摩擦出声响,愤愤道:“谁是小狗了!我才不小……不对,我才不是狗!!” 越说越觉得自己蠢得要命,像被人攥住尾巴的笨鸟,完全顺着她的心意扑棱。 更离谱的是,他这一起身就后悔了。 方才相贴的唇瓣还留着温软触感,胸腔里的火被她指尖轻轻一勾,又烧得噼里啪啦响。 明明还想继续亲,想把她按回圈椅里,吻得她再也笑不出这般漫不经心戏谑的模样。 但一起身就拉开了距离。 谢凛羽一下子后悔得不行。 他起身干嘛!!! 不就是说他是小狗吗,能怎么着,又不会少块肉。 面子有亲她重要吗? 天知道她下次心情好,想吻他是什么时候!! 云绮此刻唇瓣如染了胭脂的花瓣,唇角还洇着被吻过的水光。那抹嫣红滟滟似要滴入人心,端的是叫人挪不开眼的诱人。 某处原本好不容易有*下来的趋势,此刻瞥见她唇间水光,又是喉间骤然发紧,撑起叫人面红耳赤的弧度。 谢凛羽也是快疯了。 那里拼命遮掩着。 要是被她瞧见,指不定又要如何嘲笑他。 好在云绮目光并未往下,而是落在他有些鼓鼓的胸前衣襟上:“方才我便想问了,你怀里揣着什么呢?” 谢凛羽赌气似的别过脸:“没什么。” 她尾音上扬,像根细羽毛扫过心尖:“拿出来我看看。” 算了,本来就是给她带的。 带都带来了,还装什么矜持。 谢凛羽那好看的薄唇紧抿,不情愿地从怀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油纸包。 展开油纸,十数颗糖炒栗子铺在纸上,外壳油亮如裹着层琥珀蜜,在烛火下泛着暖金色的焦糖光泽。 裂开的缝隙里露出栗肉的嫩黄,甜甜的焦香混着炒货的油香丝丝缕缕钻进鼻尖,勾得人舌下不自觉泛起津液。 “好香。”云绮倏地眼睛一亮。 凑上前来时,发间香气混着栗香袭来,她指尖轻轻戳了戳油纸包。 “是糖炒栗子?这大晚上的,你从哪儿弄来这个的?” 谢凛羽是真不想说。 他来侯府路上想着她兴许会饿,于是敲开巷口一家炒货铺子的门,往桌上直接拍了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白银足够买下半间铺面,原本正要吹灯打烊的老板动作那叫一个利索,麻溜地就支起铁锅现炒,抡起大勺来简直要把锅敲出火星子。 就为等这锅现炒的糖炒栗子,才让他急躁得不行,后面来侯府的路上愈发着急,发冠歪了都顾不上扶。 还一路把油纸包紧紧揣在怀里,生怕夜风把栗子吹凉,就不好吃了。 但此刻看着眼前人眸底跃动的晶亮,像有碎星落进瞳孔,谢凛羽忽然觉得来时那点狼狈都化作了甜,糊在心头。 谢凛羽别过脸,强行找了个理由:“府上厨房给我做的夜宵,我懒得吃,就正好带给你了。” 哪个高门大户的厨房会在大晚上给主子做糖炒栗子当夜宵? 何况谢凛羽素日又不喜甜食,若真有厨子敢端来这甜腻腻的玩意儿,早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了。 但云绮也不拆穿,脊背往圈椅上一靠,屈尊纡贵般开口:“正好我饿了,你剥给我吃。” 谢凛羽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我剥给你吃?” 剥壳这种活计向来是下人们干的。他长这么大,何曾干过这种伺候别人的事? 云绮睨他一眼:“不然你要我自己剥?” 说着,她轻轻扬起手,露出葱段似的指尖。 指尖圆润如新剥的嫩笋,指甲修剪得齐整,淡粉蔻丹衬得手背莹白似雪,连烛光落在上面都要化作绕指柔。 谢凛羽望着那双手,生得比官窑白瓷还要剔透,碰一碰粗瓷碗都像是亵渎,何况是剥这难剥的栗子壳? 云绮伸手托住下巴:“你不剥,我就不吃了。” 谢凛羽急了。 这可是他跑遍半条街寻到的炒货铺,亲眼盯着老板现炒又用体温焐了一路才带过来的,她说不吃就不吃。 他梗着脖子憋了半晌,到底像泄了气的皮球,从牙缝里挤出句:“剥,谁说我不剥了?我剥给你吃就是了!” 反正她是他祖宗。 谢凛羽认命般在她身旁坐下,先从袖中掏出帕子,把自己的手擦干净,才捏起颗栗子。 栗子还烫着。指腹碾着裂口轻轻一掰,焦脆的壳儿应声裂开,露出里头金黄绵密的栗肉。 他小心翼翼掐住壳缘,将完整的栗肉剥出,放在唇边吹了又吹,才递到她唇边。 云绮张嘴咬住。 栗肉入口即化,甜糯里带着焦香,绵软的触感在口中层层蔓延开。 她吃得脸颊鼓鼓,像只偷藏了果仁的小仓鼠,看得谢凛羽眼都直了,目光黏在她唇瓣上挪不开—— 要命,她怎么连吃东西的模样都这么勾人? 好可爱。 谢凛羽呼吸不稳。 “你这里……”他声音发哑,伸手指了指自己嘴角,“沾到糖了。” 云绮抬眼望他,唇角扬起促狭的弧度,却偏不擦。 谢凛羽喉间发烫,鬼使神差地倾身向前,舌尖轻轻一卷,卷走她唇角的那抹糖渍。 “……好甜。”他喘着气,听见自己嗓音发颤,不知是在说糖,还是在说人。 好想吻她,像方才那样。 谢凛羽喉结滚动着咽了咽口水,指尖微微发颤,又缓缓向她靠近。 然而就在两双唇瓣即将相触的刹那,房门外忽然响起道少年音。 那声音不高,带着股暗哑的滞涩,惊得他动作猛地一僵。 明明是问句,却没半分疑问的调子。尾音拖得极轻,像是贴着门板说的:“姐姐,你在里面吗?” 第105章 姐姐现在想要吗 谢凛羽猛地瞪大眼睛。 姐姐? 她不是只有两个嫡亲哥哥吗,何时多出个弟弟了? 脑海中走马灯似的转了圈,谢凛羽才陡然想起,云绮的确有个姨娘生的庶弟。 据说生母是侯府的一个洒扫丫鬟,后来犯错被侯夫人发卖了,这个庶子平日在侯府也没什么存在感。 他记得这个人,是因为记得她先前总把这个庶弟挂嘴边,说他身份低贱上不得台面,还总是找机会欺负他。 那个庶子怎么会找过来? 还唤她姐姐。 一个庶子,该和下人一样唤她大小姐才是。 不知道为什么,谢凛羽听见门外那声黏糊糊的姐姐,只觉得浑身不得劲,身上长了刺一般。 语气不自觉带上一股子敌意:“…这是你那个庶子弟弟?他为何这么晚了过来找你?” 谢凛羽的认知还停留在过去。 停留在云绮还将云烬尘视为卑贱尘泥,踩在脚下随意碾轧的时日。 根本不知道,这些时日,云烬尘和她的关系发生了怎样质的变化。 的确还是弟弟。 只不过是自己戴上狗链,将锁链一头交到她掌心的弟弟。 是被她扇了巴掌,还当成恩赐般胸腔激荡的弟弟。 是在深夜抱着她回院子,又在床榻上从背后紧紧拥住她的弟弟。 是跪在她身下亲吻她的脚踝,又用唇舌将她送上巅峰的弟弟。 “我现在和他关系不错。” 云绮指尖拨弄着袖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晚的月色,“他应该是得知了我被关禁闭,担心我才过来的。” 谢凛羽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想都没想就开口道:“一个庶子,也配担心你?” 云绮睨他一眼,唇角扬起抹凉丝丝的笑:“我现在身份可是连个庶子都不如呢。” 毕竟,她现在可只是个人人唾弃的假千金,云烬尘至少还是侯府的血脉。 谢凛羽理直气壮:“这怎么能一样?你就算和侯府没血缘,也是被当作金枝玉叶养大的,他一个低贱庶子也配和你相提并论?” 啧。 谢凛羽这嘴向来跟淬了毒似的。 这话云绮听着都觉得过分。 门外又适时响起云烬尘的声音,低低的像浸了夜色的墨:“姐姐,我拿到了隔间的钥匙,我想进来看看你。” 谢凛羽险些咬碎后槽牙。 他为了见她,可是爬墙时刮破了衣摆,膝盖上沾着墙灰,头上还沾了草。 这庶子倒好,竟能搞到钥匙这么体面地进来? 而且,还偏偏这个时候来。 如果不是他出声,刚才他已经和她…… 云绮瞥他一眼:“你去躲起来,别让他看到你。” “你说什么?”谢凛羽浑身一震。 他睁大眼睛,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冰水,简直不敢相信,“你让我躲起来?躲一个庶子?” 云绮有些不耐烦了,冷声道:“让你躲你就躲,不躲就滚,哪儿进来的你就从哪儿出去。” 谢凛羽快气死了。 他大晚上又是去给她买糖炒栗子,又是火急火燎赶来,又是爬墙搞得一身狼狈,此刻却要像个见不得光的人被她藏起来。 还是为了躲一个庶子,不躲还要让他滚。 她到底有没有把他这个镇国公府世子放在眼里? 但下一秒,谢凛羽死死咬住后槽牙,喉结滚动着挤出句带刺的软话。 “……你凶什么?我说我不躲了吗?你这脾气什么时候才能改改?” 一天天喜怒无常的,比六月的暴雨还难琢磨。 以后京城里谁再说他脾气差,他第一个不服。 他脾气再差也比她强! … 云烬尘旋开铜锁推门而入时,隔间里只余云绮一人靠窗蜷在圈椅上,掌心托着紫铜暖手炉,指尖被烘得泛着淡粉的柔光。 他望见,她身侧的桌案上摊开着一张皱巴巴的油纸,油亮的糖炒栗子星星点点散落其间。 旁边堆叠着小山似的剥开的栗子壳,焦褐色的碎壳上还黏着亮泽的糖。 再往旁边看去,墙边地面上铺着一个展开的包袱,里头放着卷起的厚厚被褥,还有一件缀着狐狸毛的披风。 不远处还有一个置于地上的炭盆,盆中堆着尚未燃烧的银丝炭。 目光再往深处探去,几排书架静立在角落的阴影之中。 他的余光从书架处短暂掠过,悄无声息收回目光来。 云绮抬眼望他,问道:“你从哪搞到钥匙的?” 站在光影交界处的少年抬眸,瞳孔漆黑如墨,像是终年不见天光的深潭里泡着的碎玉。 他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这张脸生得极好看,是那种带着破碎感的美。 眉骨如寒潭上的冰棱,鼻梁高得惊人,眼尾却微微下垂,长睫像被雨水打湿的鸦羽,在苍白肤色上投下青黑的影,衬得整个人愈发单薄。 每次看到这张脸,尤其是看到顶着这张脸的人虔诚半跪在自己身前的时候,云绮都觉得赏心悦目。 他那高挺的鼻尖,也很好用。 云烬尘轻声开口:“我去了趟周管家的房里,拿到了藏书阁备用的钥匙。” 云绮扯扯唇角,漫不经心用指尖碾着块栗子壳转圈圈。 “帮我偷拿过一次糕点后,你现在做起这种偷东西的事也是得心应手了。” 他垂眸盯着她的动作,并无言语。 只走到看着桌上那些剥开堆叠的栗子壳:“姐姐刚才,吃了糖炒栗子吗?” 云绮随意嗯了一声,像三月里随风飘荡的柳絮,轻飘又毫不在意。 云烬尘不知道这些油亮喷香的糖炒栗子是哪里来的。 但他知道两件事。 一是侯府的厨房不会在她被罚关禁闭的时候,给她送来这样的吃食。 二是她这样向来养尊处优,慵懒至极,平日里连伸手拿本书都要喊丫鬟伺候的人,绝不会耐着性子,亲手去剥这带刺又烦琐的栗子壳。 更何况,那些粗糙的栗壳极有可能刮伤她精心养护的指甲。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的指尖。 她的手依旧干净得纤尘不染,指甲修剪得圆润精巧,白皙莹润如精心雕琢的羊脂玉。 莫说剥栗子壳留下的划痕,连半点碎屑都瞧不见。唯有指甲上涂着的淡淡丹蔻,在烛火跃动的光影里泛着柔和的莹润光泽。 云绮蹙了蹙眉,看向自己的手。 她方才用指尖拨弄着栗子壳转圈圈,中指的指腹沾上了壳上一点晶亮的糖渍。 有点嫌弃。 云烬尘在月色下缓缓靠近,在她身前早已习惯地半跪下来。 恍若全然未察觉那道书架方向投来的、仿佛凝成实质的视线。 他垂首,长睫如蝶翼般轻颤着覆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在云绮的注视中,将她的指尖缓缓抬至自己唇边。 而后,他用唇瓣轻轻碾磨着她指腹上的糖渍,一下下地将那抹糖渍蹭到自己唇上,直至她的指尖重新变得干净。 似是无意般舔过自己的唇。 甜意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他脊背挺得笔直,仰起头时喉结在月光下轻轻滚动,呼吸声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的羽毛,尾音里裹着一层隐秘而晦涩的蛊惑。 “姐姐现在想要吗。” “要,在这里试试么?” 第106章 当着谢凛羽的面,和云烬尘 云绮盯着眼前的云烬尘。 她的确没想到,云烬尘竟在侯府的藏书阁里,在她被罚关禁闭的此刻,半跪在她身前,用那双浸着月光的眼睛,问她想不想要,问她要不要在这儿试试。 顶着这样一张沉寂平静的脸,做着的事若传出去足以惊世骇俗。 更何况,他们面上还顶着姐弟的身份,更是对纲常礼教的挑衅。 然而当他叫出那声姐姐时,说不清究竟谁的眼底翻涌着更炽烈的兴奋。 云绮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人,心间忽然一动,像是被猫爪轻轻挠了一下,某种隐秘的兴味在眼底漾开。 目光扫过暗影幢幢的书架,那些陈旧木格间堆叠的不仅是泛黄古籍,还有角落里瞳孔骤缩的窥视。 云烬尘比她想象中更聪明。 刚跨进门槛便察觉到了,这里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阴暗角落里不争不抢长大的狗,也学会抢骨头了。甚至发觉了她骨子里对刺激的追求,用她喜欢的方式来讨好他的主人。 云绮扯了扯唇角,烛上燃着那簇小火,将她眼底的兴味映得透亮。 从前怎么没瞧出,他血管里涌动着的血竟和她一样疯。 一样无所顾忌,一样不计后果。不将那些所谓世俗规训放在眼里。 “抱我到窗台上。” 云绮指尖随意一指,眼尾微挑,浸染着一丝媚态。 云烬尘肩膀骤然绷紧,喉结滚动间,微微颤抖着站起身。 这不是他第一次抱她,但掌心触到她腰肢的瞬间,仍觉得她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羽毛。 他不知道那躲在书架后的人是谁,但此刻他垂眸抵住她发顶,鼻间萦绕着她身上的香气,生出的只有近乎偏执的念头。 好想独占姐姐,想把她揉进自己骨头缝里,想让她的每一寸肌肤都染上自己的气息。 想与她化作一团炽烈的火,在这暗室里烧尽所有窥视的目光,永远永远地结为一体。 云烬尘垂眸托住云绮的膝弯,指腹隔着绢纱触到她小腿肌肤的温软。 他屏息将她抱到窗台,让她双腿自然环在自己腰侧,而自己则微微弓身,以一种近乎将她嵌进怀里的姿势,与她紧密相抵。 她发间的香气似还混着一缕糖炒栗子的甜腻,丝丝缕缕钻进鼻腔,他忽然觉得喉间干得发紧,连呼吸都烫得惊人。 低头时,他的唇先轻轻落在她发顶,厮磨着蹭过她柔软的发丝。 继而顺着她微凉的耳尖滑下去,在她莹白小巧的耳垂上轻轻碾磨。 指腹不自觉地掐紧她纤细的腰,某种无法克制的情绪在胸腔荡漾着。 他的姐姐好美。 每一寸肌肤都美得让人屏息。 她颈间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月光石的光,连淡青色的血管都透着惑人的甜。 于是他将脸埋进她颈间,唇瓣擦过她跳动的脉搏,呼吸早已乱了节拍。灼热的鼻息喷在她锁骨上,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 他低喘着开口,声音哑得像是浸了酒的丝绒,尾音还沾着暗涌的情欲。 “……姐姐。” “姐姐……” 曾经有多厌恶这个称呼,如今就有多沉溺。 这个称呼意味着,他永远无法在日光下堂而皇之地触碰她。 可在那些阴影织就的角落里,他们却能以这层身份为茧,裹住比任何人都要灼热的亲昵。 因为这个称呼,他们才与旁人不同,他才有名正言顺的缝隙,挤进她的世界。 面对那个霍骁也好,还是任何一双觊觎的眼睛,他都比那些人多了一道藏在称谓里的、见不得光的牵连。 他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像困兽舔舐掌心的盐粒,灼痛的同时,又因那一点咸涩的甜上瘾。 可他心甘情愿地为之沉沦。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排书架轰然倒地的响动。 云烬尘被一股蛮力从身后扯开的瞬间,撞进一双因震怒而泛红的瞳孔。 未及反应,那眼睛发红的少年已挥拳朝他面门袭来,拳头重重打在他脸颊时带起破风的锐响:“谁准你碰她的!” 云烬尘被打得猛地偏过头,侧脸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唇角很快渗出血珠,殷红的血迹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 可他神情丝毫未变,本就沉暗的眸子愈发沉寂。仿佛早就知道谢凛羽的存在。 周身阴郁气息不仅未散,反倒被这一拳激得更浓,如化不开的墨汁般漫向四周。 谢凛羽胸腔剧烈起伏着,额角青筋突突跳动,大口喘着粗气,拳头的骨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从未想过,会在书架后撞见这一幕。 先前云绮说最近与这个庶子弟弟关系亲近,他只当是姐弟间寻常走动,还以为对方只是来送些物件。 可他却看见,那庶子进门后竟用唇摩挲着她的指尖,低哑着问她“现在想不想要”“要不要在这里试试”。 他尚未来得及反应话中深意,下一秒便见她眉梢微挑,让他抱自己去窗台。 他们在窗台旁贴得那样紧,她的腿缠在他腰侧,他的吻落在她发梢、耳垂,甚至流连于她颈间。 那姿态熟稔得过分,显然不是第一次。 原来所谓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弟,不过是明面上的幌子。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就超出了姐弟的范畴。 而她明知他就在书架后,明知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仍任由那庶子在他的注视下,这般与她亲密。 谢凛羽死死咬着牙,浑身却控制不住地发颤,眼尾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红着眼眶死死盯着坐在窗台上的少女,喉结在紧绷的脖颈间滚动,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为什么总是这样。 在揽月台时,她当着他的面让裴羡抱她。 而此刻,她又当着他的面与一个庶子纠缠在一起。 她到底把他当成什么? 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想到他了便心血来潮,让她的丫鬟去传个话,他就大晚上不顾一切屁颠屁颠跑来。 不需要他了,就可以轻描淡写直接让他滚。 胸腔里像是有把钝刀在来回搅动,痛得谢凛羽几乎要窒息。 他想质问,想问她为何要这样碾碎他的尊严,可到了嘴边的话却化作一片酸涩。 他有什么资格质问她? 她从未说过她喜欢他,属于他。 他想拂袖离去,再也不要受这样的气,可却控制不住想到上次负气离开后,她这整整五日未曾联络他一次的光景。 他们之中,放不下的人是他,不是她。 谢凛羽甚至想到了,如果他现在还是气得转身就走——他前脚转身,后脚她可能就会投入她这个庶子弟弟怀中。 没了他的打扰,他们甚至可以更肆无忌惮。 她根本就不在意他的离开,甚至可能之后再也不会去找他。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缠住心脏,强烈的不甘和挫败感更让人绝望,谢凛羽嘴唇剧烈颤抖着,直到抬起手,才触到自己脸上一片湿意。 第107章 男人的眼泪,女人的兴奋剂 谢凛羽冲出来给了云烬尘一拳后,云绮就那样看着他。 看着少年的脸色从最初的暴怒,一点点褪为不甘,最终化作绝望的惨白。 眼中的光一点点碎成细尘,散落在眼底的暗潮里。 她看见谢凛羽脸上滑落的那道泪痕。 这位京城向来桀骜不驯、令人望而生畏的小霸王,此刻竟在她面前,被她气哭了。 云绮忍不住挑眉,从窗台上下来,缓缓走到谢凛羽面前。 少年胸腔剧烈起伏着,那双平日里盛气凌人的凤眼此刻通红湿润,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却倔强地别过脸去。 她指尖戳了戳他还带着泪痕的脸颊,语气里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浸着几分恶劣:“哭了?” “谁哭了?我才没哭!” 谢凛羽颤抖得更厉害,狠狠擦了一下自己的眼角,牙关紧咬着再不肯发出半分声响。 他不想被她看见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可又控制不住自己。 云绮却偏要探过头去,微微眯起眼,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真哭了啊。” 云绮看着像是心情很好。 实际上也确实心情很好。 男人的眼泪,向来是女人的兴奋剂。 看年轻气盛的少年为她争风吃醋,发疯打架红眼眶,多有意思啊。 男女之间谁掌握主动权,只看谁更害怕失去对方。 越是心怀危机感,越是害怕自己被抛弃,便越是会在这情网里陷得更深。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过分?” 谢凛羽憋了半天,终究颤抖着憋出一句。 但一开口,就发现自己竟然还带着一点哭腔的鼻音,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而他说出来的话,也活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一样。 云绮抬眼瞥他,眼尾漫不经心地上挑:“我怎么过分了?” “不想看就闭上眼,偏要眼睁睁看着。看了又闹脾气,还动手打人,打了别人自己还哭哭啼啼。” 谢凛羽瞪圆了眼睛。 什么叫不想看就闭上眼? 他不看又怎么会知道,她竟然和她这个庶弟做那样的事? 可她语气里的理所当然,好像他现在的不痛快都是他自己找的。 谢凛羽又羞又愤,云绮却伸手扳过他的脸,语调坦然:“小哭包,别哭了。” 谢凛羽被她掰过脸,还没来得及说话,她踮脚在他唇上轻轻一啄,声音难得放软了几分:“这下好点了没?” 谢凛羽浑身猛地一颤。 她这是,在哄他? 或许是被她呼来喝去、不放在心上肆意玩弄久了,此刻她稍微放软一点语调,他简直觉得自己像受了天大的恩赐。 有一种前所未有被重视的感觉。 而且—— 谢凛羽下意识望向阴影里的云烬尘,对方唇角的血迹尚未干涸,正沉默地立在书架旁,看着他们。 她又亲了他。 当着她这个弟弟的面。 某种激动又难以克制的情绪突然从胸腔炸开,谢凛羽只觉方才堵在喉间的那口气,竟在此刻松快地散了。 原来他不是永远被忽视,被随意抛弃的那一个。 他也有这般被她放在心上,被她偏爱的时候。 谢凛羽拼命想忍住眼底的湿意,可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下一秒,他忽然弯腰将云绮横抱起来,有些急切地将她重新放回窗台——刚才他在暗处看着她和她这个庶弟纠缠在一起的这个窗台。 他看着她的眼睛,几乎要深陷进去。语气几乎是带上了一丝恳求。 “……行不行?” “阿绮……” 他想亲她。 想当着她这个庶弟的面亲她。 他真的很委屈,委屈到想用这样的方式,证明他此刻也是实实在在被她需要着。 云绮刚想开口,一阵冷风从破了缺口的窗户纸卷进来,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谢凛羽猛地一动,下意识伸手将她拥进怀里,掌心触到她后背的一片冰凉。 “冷了是不是?” “是我不好,不该抱你上来。” 谢凛羽眉头霎时锁紧,声音里浸着焦急和懊恼。 她从小被娇生惯养,体质本就孱弱,这窗户纸又破败漏风。 方才在窗台上坐了许久,就已被冷风侵透,如今他竟还因着醋意,又将人抱上窗台吹风。 这般想着,谢凛羽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亲吻的心思,忙不迭将人抱下来。 云绮才刚站稳,便见云烬尘已经捧着那件厚重的狐毛披风来到她面前。 他被谢凛羽打伤的脸颊还红肿着,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 “姐姐,我帮你系上。” 谢凛羽满脸震惊地转头。 不是,这个云烬尘是什么时候去取了披风的? 云绮才不会管谁去给她拿披风,想在她面前讨她欢心,本来就要有眼力见。 谢凛羽到底是被伺候惯了,在服侍人这块可比云烬尘差远了。 她懒懒扬起下巴,任云烬尘立在身前。 他先是将厚重的披风披上她肩头,指尖继而轻轻穿过系带,在她领口打了个工整的蝴蝶结,指腹擦过她锁骨时,带来一丝若有似无的触感。 谢凛羽被挤到一旁,眼睁睁看着那双手在云绮身上辗转,牙根咬得发酸。 恨不得把披风抢过来,自己亲手给她穿。 云绮抬眸看着云烬尘脸上的红肿。 虽说云烬尘早知谢凛羽躲在书架后,这一拳也算他意料之中的自找,但她还是象征性地问了句:“疼吗?” “不疼,”云烬尘仿若谢凛羽不存在一般,垂着眼道,“别人怎么对待我都没关系,我只希望姐姐开心就好了。” 他声音很轻,“不过,幸好谢世子这一拳只是冲着我来。方才看他那么生气,我很怕他会伤到姐姐。” 第108章 无耻!下作!勾栏做派! 谢凛羽猛地瞪大眼睛。 不是,这个庶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刚才的确是气急之下动手打人了,但他打的只是这个云烬尘。 他就算再怎么失控,又怎么会对云绮动一根头发丝?他把她当祖宗捧着都来不及! 什么叫幸好他那拳是冲着他来,什么叫怕他会伤到姐姐? 这话说得,倒像是他方才气急败坏时,也险些将拳头挥向云绮般。 谢凛羽向来喜怒皆形于色。 他本就对云烬尘看不顺眼,此刻更是横眉竖目,没好气道:“你在这儿胡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会伤到她?” 云烬尘却恍若未闻,对比起谢凛羽的吵闹,他显得格外安静平和。 目光只凝着眼前的少女,语调温驯得像是只对主人低伏脖颈的犬。 “姐姐今晚要住这儿,我去帮你把被褥铺好。” 云烬尘垂眸走向墙边堆放着的被褥。 弯下腰时,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随动作轻晃,露出脸颊上尚未消退的拳印与睫毛投下的扇形阴影,侧脸在烛火里洇出薄瓷般的冷白。 他的手骨节修长,先将厚厚的褥子轻轻抖开,铺展在先前被书架旁周管家打扫得纤尘不染的地面。 谢凛羽见状,陡然生出危机感。 这什么意思? 他在这儿站着未动,这庶子却去替她铺床? 这庶子表面不言不语,怎的如此有心机! 先是替她披披风,又要帮她铺床,分明是想在云绮面前显出他更殷勤,故意讨她欢心! 正准备骂两句,谢凛羽转头一看,身旁的云绮正盯着云烬尘的侧脸目不转睛,他忍不住猛地吸了口气。 这个庶子生得这副狐媚长相,偏又顶着个“弟弟”的身份,能日日在她眼前晃悠,她如何能不被勾了魂? 真是无耻!下作!勾栏做派! 这般想着,谢凛羽如何能忍,立时跨步上前冷声道:“你是什么身份,她要睡的床铺也是你配碰的?要铺床也得是我来!” 说着,便直接蛮不讲理地从云烬尘手中抢过被褥。 谢凛羽自小养尊处优,向来只消受人伺候,何曾做过这等活计。 手中被褥被他抢过去弄得歪七扭八,边角卷成乱糟糟的一团,褥子铺在地上时左高右低,缎面褶皱堆成几处难看的鼓包。 他伸手去压,却越压越乱,急得耳尖泛红,手指在褥面抓出几道褶皱,偏生那褥子在他手下愈发不听话,怎么也铺不平展,气得他牙根发痒。 云绮站在那里蹙眉,轻飘飘飘来一句:“不会铺就算了,别添乱。” “我……” 谢凛羽忍不住咬紧牙关,胸腔里闷着委屈,又反驳不出话来。 她这是嫌弃他不会伺候人? 难不成在她心里,她还不如这么个庶子中用吗。 正难受憋闷地胡思乱想间,云绮睨来一眼:“不会铺床也别闲着,那不是有个炭盆吗,你去帮我把炭盆烧上。” 谢凛羽一听,刚才还堵在心头的不甘和委屈瞬间一扫而空。 她也吩咐他干活了! 他在她心里也是有那么一丝地位的! 被吩咐去干活的谢凛羽几乎要摇起尾巴来,立时三步并作两步冲向窗边的炭盆。 其实烧炭这种事情他也没做过,但刚才铺个被褥都铺不好已经够丢人了,这个炭火他势必要烧得漂亮。 他努力回忆着府上下人烧炭盆的模样,先掀开炭盆的铜罩,用火箸拨散盆中早已备好的银丝炭,露出底下铺垫的檀木灰。 又从炭篓里夹出几块银丝炭,小心翼翼地码成整齐的小堆,这才擦着火折子点燃炭角。 炭块燃起火苗,渐渐腾起淡金色的火焰,却半点烟也无,只散出若有似无的、银丝炭里掺着的松柏碎屑被引燃的松柏香。 谢凛羽半蹲在地,用火箸拨弄着炭块间的空隙,待火焰烧得均匀明亮了,才将铜罩重新盖上,留了道指宽的缝隙透气。 末了又伸手在炭盆上方虚拢了半圈,感受着掌心渐渐漫上来的暖意,才敢确定这炭火算是烧成了。 这才又巴巴地回到云绮面前,鼻尖还沾着点炭灰,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子,语气里藏不住的骄傲与邀功:“怎么样?我把炭盆烧好了!” 云绮瞅了眼,敷衍地回了句:“还行吧。” 谢凛羽心脏立马又加速跳动。 她夸他还行! 这和说喜欢他有什么区别? 谢凛羽此刻比得了什么稀世珍宝的赏赐还要开心,恨不能围着藏书阁跑上两圈。 与此同时,云烬尘也已经把床铺铺好了。 他半跪在地上,将厚厚的褥子仔细抚平,每一处褶皱都被他用掌心熨开,边角对齐地面的纹路,铺得平平整整。 蓬松的棉被叠成四方块,端正地摆放在褥子一端,绣着杏花的锦缎枕头挨着被子,边缘的流苏垂落得整整齐齐。 烛光下,整套被褥透着柔软的光泽,看上去暖和又舒适。 云绮看了眼窗外的月色。 来到这个藏书阁已经快一个半时辰。更鼓沉沉敲过三下,昭示着已近子时。 云绮不知道云汐玥被人簇拥着回到昭玥院之后,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此刻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正旺,暖意裹着若有似无的松香,渐渐在隔间里升腾开来。 她蜷在圈椅上看两人干完活,懒懒打了个哈欠:“你们都走吧,我要睡觉了。” 谢凛羽一听,忍不住薄唇紧抿。 他也知道,这里是侯府,又不一定什么时候会有人到这藏书阁来。他是偷偷爬墙进来的,肯定不能久留。 就算是他再想留在这里陪她,也不行。 而云烬尘却垂眸望着被褥上跳跃的烛影,喉结微动后抬眼看向云绮。 他想留在这里守着她。 纵使有了被褥和炭火,他也不放心她这样娇贵的人待在这样残破冷清的地方。 没有人伺候她,她晚上若是有什么需要,该怎么办。 若夜里起了风,谁来替她添炭。若是她翻身踢了被子,谁来替她重新掖好被角。 他留在这里,哪怕他被人发现私拿钥匙,哪怕会遭受严厉的惩罚,也没关系。 但云绮却迎着他的目光,如发出命令般,语气不带任何回旋的余地:“你也走,我要自己待着。” 云烬尘眸光微微一颤,眼睫如蝶翼般轻颤,终究只是攥紧掌心藏住所有情绪,垂首应了声“好”。 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只会听她的话。 谢凛羽抿着唇看向云绮,又一脸敌视地剜了云烬尘一眼:“那你让他先走!” 他生怕自己前脚刚迈出门,这庶子后脚就朝她黏上去。 云烬尘胸腔微微起伏,指腹摩挲着铜钥匙上的纹路,终究还是垂眸转身。 见状,谢凛羽纵使满心不甘,也只能磨磨蹭蹭蹭到窗边,临翻出去前还叮嘱了好几次,要云绮出去了派人给他传个话。 待两人身影消失,云绮这才起身走向木架上的铜盆。 第109章 不要离开我,哥哥 周管家在打扫隔间的时候,还特意让人送来了洗漱用具。 铜盆里是打好的清水,旁边还放着玫瑰香胰子、细盐包,还有细软的棉帕子。 云绮先捏了撮细盐溶于温水漱口,又用沾了香胰子的棉帕净手洁面。 先是脱下狐毛披风,又解开襦裙。襻扣顺着指尖一粒粒解开,襦衣如流云般委地,露出里间那袭月白透纱中衣。 这衣料是产自江南的蝉翼纱,织得轻如薄雾,堪堪笼住身形,月光透过纱面洒在肌肤上,像是给莹白的羊脂玉蒙了层水汽。 领口微敞处,露出颈间细腻的肌肤。衣裳剪裁贴身,腰线处掐出柔美弧度,将身形衬得娇软如柳,袖口松松挽起三寸,皓腕从纱料中露出。 烛火摇曳间,云绮的影子投在墙上,明明什么都没露,却因材质与剪裁有种说不分明的诱惑。 窗外的风掠进几缕,纱衣的纹理如春水荡漾,将少女身上的纯净与绵软揉成一团,在明暗交错间晕染开来。 云绮踩着地砖走到云烬尘铺好的床铺旁。 伸手拂过鹅绒被面的细密针脚,才缓缓掀开被角,侧身躺进被褥里。柔软的被子覆上她的脊背,将她包裹。 叫谢凛羽和云烬尘走,自然是有原因的。 因为,晚上还是会有人过来的。 * 已是子时一刻。 墨砚斋书房的檐角外,挂着半轮冷月。 云砚洲的贴身小厮青禾脚步匆匆,掀开门帘来到书案前给云砚洲回话。 “大少爷,周管家已经看着人对那个丫鬟兰香施了责罚。” 他语气恭顺,“说是动刑时二小姐一直在旁求情,连帕子都哭湿了,但周管家还是按您的吩咐,打完了二十板子。” 云砚洲指尖若有似无摩挲着镇纸边缘,神色淡淡:“知道了。” “还有就是,按照您先前的交代,二少爷让人准备东西给大小姐送去,小的便将您已经准备好的那些暖手炉、披风、炭火和被褥等都拿了过去。” “周管家回话说,东西都送到大小姐手中了。” 青禾上前半步,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钥匙,“这是周管家给您的藏书阁隔间钥匙。” 钥匙搁在紫檀木案上时发出轻响,“周管家出来时给隔间落了锁,没有您的吩咐,大小姐是没法从里面出来的。” “你下去吧。”听完青禾的回话,云砚洲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吩咐。 待青禾轻手轻脚退下后,清冷的月光顺着窗棂爬上案几,将那枚铜钥匙镀上一层冷银般的光泽。 他捏起那枚钥匙放入掌心,指腹的薄茧慢慢碾过齿纹间的刻痕,只觉得这钥匙泛着比夜色更沉的凉意。 云砚洲想起少女不久前还在这书房里,在自己面前吃完栗子糖糕后,嘴角还沾着点糖渣。 她当时仰着头,一脸天真烂漫和不加掩饰的依赖,说大哥怎么对她这么好,说她最喜欢大哥了。 而现在,她应该讨厌他这个大哥了吧。 他明明很清楚,他的妹妹最厌污糟之地,帕子沾了一点灰都不能容忍。又天生畏寒,往年冬日里总要窝在暖阁里,双手捧着暖手炉,连指尖都不肯露出来。 如今她明明是被人栽赃陷害,他却偏要罚她去藏书阁面壁思过,还是在这样寒意渐重的秋夜,去那样四处漏风的冷清地方,甚至还要待上整整一天一夜。 她一定觉得很委屈,心里也一定在怨恨他。 云砚洲的神色隐没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中,看不清情绪。 他几乎对任何事情,都能游刃有余地处理妥当。 但唯独对她,他并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做法,到底是对还是错。 想要将她护在羽翼下偏爱,想要毫无保留地站在她身侧,又怕无度的纵容会惯坏她的性子。 于是只能狠下心惩罚她,用戒尺责打她,想让她静静思过,可自己心底却像被细针扎着,泛着细密的钝痛。 他闭了闭眼,眼前清晰浮现出她在他面前执拗开口的模样。 她说反正她说什么,做什么,结果都一样,那她宁愿像现在这样。 她在马车上时,没说父亲和母亲如今对她有多么不好,只说他们如今都厌弃她。而今晚这一切,他将所有细节都看在眼底。 在他回来前,云汐玥这样的陷害,父亲和母亲那般不分青红皂白的偏私,或许已经不知道发生过多少回了。 她甚至都不愿意再去辩驳。任性的背后,不过是早已不对其他人抱有希望,宁愿用那样的方式保护自己。 云砚洲想,或许他该惩罚的人根本不是她,而是他。 说到底,是他这个大哥没有保护好她。是他在她身世发生巨变的时候,在她之前受委屈的时候,没有在她身边。 他将那枚钥匙握在掌心,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皮肤。 终究还是寻了过来。 钥匙旋开铜锁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步入隔间之后,房内一片寂静,只有深夜的秋风穿过窗棂缝隙的微声,卷着些细尘在光束里打转。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窗边的桌上放着一盏烛火,火苗被从窗缝钻进来的风一吹,微微摇曳着,在墙面投下晃动的光影。 云砚洲抬眼,看见地上铺好的被褥里,蜷着一团单薄小小的、让人心疼的身影。 不知是因秋夜寒凉还是心底不安,将自己整个儿埋进棉被里,本就巴掌大的小脸只露出半张,像只不安又把自己缩进壳里取暖的小兽。 床铺边的炭盆里还燃着炭,所以房内不算很冷,只是盆里的炭已经烧得只剩些暗红的炭核,眼看就要灭了。 云砚洲走过去,在睡着的少女身旁坐下。 借着摇曳的烛火,他看见她即使是在睡梦中,仍是紧紧蹙着眉,眉心拧成一个小疙瘩,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唇角微微向下抿着,像是把满心委屈都锁进了梦里。 云砚洲这样静静看了很久,直到烛火又晃了晃,才终于收回目光。 他伸出手,从一旁的炭篓里捏起几块新炭,轻轻添进炭盆里。 就这样陪她一夜,天亮在她醒来前再走吧。 心里这样想着的时候,窗外又吹进来一阵风,恰好将桌上唯一的那盏烛火吹灭了。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炭盆里的那点火光还映出些许轮廓。 云砚洲神色微动,手指在膝头顿了顿,想要起身,重新去将烛火点燃。 然而就在他准备起身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被褥窸窣的细微声响。 紧接着,一双微凉的小手覆上了他的后背,指尖隔着布料触到他脊椎的凸起,继而缓缓下滑,像藤蔓攀援般环住他的腰。 身后的人将脸轻轻贴在他后背,发梢扫过他后颈,温热的呼吸透过布料传递到他的肌理,喃喃的声音混着梦呓般的沙哑。 “不要离开我,哥哥。” 第110章 就这样和大哥在黑暗中紧贴 云砚洲的身体有一瞬如被冻住般僵硬,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喉结不自觉动了动。 他不知道云绮是何时醒的,明明之前她的呼吸还那么均匀绵长。 但他的第一反应并非是用力挣脱开她的怀抱,而是抬起手,轻轻覆上她环住自己的小臂,担心她会冷。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中衣,料子薄得能透出底下的肌肤纹理,隔着这层单薄的布料,他清晰感受到她肌肤上沁出的阵阵凉意,像冬日里触到了冰块。 在黑暗中微微蹙眉。 穿这么薄,他怕她着凉。 云砚洲顿了顿,终于开口:“……什么时候醒来的?” 身后的人依旧把脸深深埋在他背后,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些许鼻音:“在大哥往炭盆里添炭的时候。” 云砚洲眸光微微颤动,声音仍旧保持着一贯的淡然沉稳:“你穿得太单薄,回被窝里躺下,别着了凉。” “我不要,” 少女的声音却带着不加掩饰的任性,尾音还微微下落,“我怕我回被子里躺着,大哥待会儿就要走了。” 云砚洲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怕自己离开,胸腔里反倒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温热的棉花,涨得生疼又有些发软。 连心跳都变得有些紊乱。 “……我不走。” 他声线平和,语调却不自觉放柔,像是在哄着什么珍贵的宝物,淡淡道,“大哥就在这里陪着你。”顿了顿又道,“烛火灭了,我去重新点上。” “我不要。”云绮依旧固执地重复着这三个字,语气里满是执拗。 云砚洲在心底轻轻叹息,那叹息声轻得像一片雪花飘落,却重得压在心头。 他缓缓抬手,指尖同样带着几分凉意,轻轻扒开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随后转过身来面对她。 黑暗中他只能隐约看见她小巧的轮廓,看不清她此刻究竟是带着怎样的神情,是委屈,是依赖,还是别的什么。 本想再劝她回被褥里去,可下一秒,少女却手脚并用地往他身上爬,动作比之前更熟练地爬到了他的怀里。 坐在他腿上,正面对着他,双手紧紧攀在他的脖颈,整个人像是挂在他身上。 两个人几乎是毫无间隙地紧密相贴,从身上到身下,彼此的心跳声似乎都能交融在一起。 她穿的中衣实在是太薄了。 致使他隔着布料,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体的每一寸轮廓,还有那源源不断传来的体温,明明不高,却烫得他喉间发紧。 云砚洲胸腔起伏,呼吸霎时间变得有些乱。 这种距离太越界了。 以至于他没有办法再说服自己,这是正常兄妹间该有的界限。 可他有一瞬又有念头从脑海中晃过。他们之间的关系本也超出了常理。 谁养大到十六岁的妹妹一夕之间变得和自己不再有血缘关系,这样的事情本就没有经验可以借循。他的妹妹被所有人抛弃,她需要安慰,她需要他。 或许只有这样的拥抱和紧贴,才能给她足够的安全感,才能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为她遮风挡雨。 于是云砚洲什么都没有说,喉间的话滚了几滚,终究还是咽回了肚子里。 就这样,在模糊的黑暗中任少女紧紧抱着自己,她的发顶蹭着他下巴,发间残留的皂角香混着炭火气,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他困住。 但他终究还是动了。 不管怎样,即使燃着炭火,即使是整个人趴在他怀里,她穿得还是太薄了,这样下去真的会着凉。 他明显感觉到,当又一阵风卷着落叶扑进窗缝时,她身体不自觉瑟缩了一下,在他怀里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于是他伸手去掀起旁边的被子,将被子覆盖在她身上。 暖意裹住两人的瞬间,她下意识往他怀里拱得更深。这被子也将他们两个更紧密地裹在一起,让他们在暗夜中相互依偎紧贴着彼此。 云砚洲的手留在外面,隔着被子轻轻揽住她单薄的肩膀,将被子边缘往她身侧压得更紧,不让一丝寒风顺着缝隙钻进去。 “没有生大哥的气吗。” 他开口时,喉结擦过她发顶,声音里浸着夜色的微哑,“你明明没有推人落水,大哥却还是罚了你。” 云绮紧紧环着他脖颈,贴在兄长宽阔的胸膛上,那里传来沉稳的心跳声,像座不会倾塌的山:“本来是生气的,但大哥过来了,我就不生气了。” 云砚洲动作一顿,环在她背后的手臂下意识收紧了半分。 她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却让他喉间泛起一阵细微的涩意,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的妹妹果然像个孩子一样,总是这么好哄,仿佛只要他在她身边,她就能将所有委屈都咽下去。 云绮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知道,大哥惩罚我是为了我好。我也知道,我不该不和大哥解释原委,就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云汐玥推下水。” “可是我当时真的很生气,胸口像堵着一团火,我只想把她推下去,让她知道冤枉我是什么后果。” “……那大哥呢,大哥有生我的气吗?”她问这话时,环着他脖颈的手臂又紧了紧,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云砚洲垂下眼,黑暗中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感受到她纤长的睫毛偶尔扫过他锁骨处的皮肤,带来一阵轻痒的触感,像有小飘絮在心上轻轻蹭过。 他哪里舍得生她的气。 尤其是现在,听到她明明满心委屈,却还在小心翼翼地顾虑他的感受,甚至反过来问他有没有生气,他的心就像是被放进磨盘里慢慢碾过。 在这件事上,她不是不懂事,而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他心疼。 “没有,大哥没有生你的气。” 他轻声叹息,那声叹息里带着难以言说的怜惜,即使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掌心覆在她的脑后,指腹温柔地梳理着她先前睡乱了的发丝,把那些翘起来的碎发一点点抚平。 说话时唇瓣微动,不经意间触碰在她的发顶,像片轻盈的羽毛落在春水上,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对不起,是大哥不好。” 她却在黑暗中慢慢抬起头来。 鼻尖蹭过他的下颌,唇瓣同样轻轻碰了碰云砚洲散在肩头的一缕头发,声音比先前更软:“…大哥没有不好,大哥是世上对小纨最好的人,我一直都知道。” 第111章 想让大哥陪我睡 云砚洲觉得自己的心像是漫过初春解冻的溪水,也跟着快要融化。 从前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妹妹被母亲宠溺纵容过度,养成了张扬跋扈的性子。 而此时此刻,听见身形单薄的少女趴在自己怀里说这些话,他只觉得她乖得过分。 乖得让人想把她揉进怀里,护着她不再受半分委屈。 人人说她蠢笨,实则她对真心看得分明,爱憎也分明如冬日倒挂的冰棱,剔透得能照见人心。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这样静静抱着她,感受着她的心跳隔着单薄中衣撞在他心口。 今夜外面的风很大,窗纸被吹得哗哗作响,添了炭的炭火却烧得正旺,暗红的火星在盆里明明灭灭,带来一丝暖意和微弱的光亮。 周围安静得仿佛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还有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咚咚声,裹着秋夜的凉,沉沉地落进夜色里。 直到趴在怀里的人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温热的呼吸喷在他锁骨处,云砚洲才又开口,掌心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云绮的后背:“困了就躺下睡吧,大哥会陪着你。” 只是少女却也倔强,额头抵在他胸前不肯吭声,环着他脖子的手臂反而收紧了几分。 好像在书房的训诫之后,在和他这个大哥吐露心声之后,她一夕之间就变得格外黏人。像株缠树的藤,抱着他不肯撒手。 云砚洲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下一秒,左手托住她后腰,右手穿过她膝弯处单薄的布料,在少女带着困意的惊呼声中轻轻将人抱起,朝着铺好的被褥俯身,想让她躺好。 只是到了这地步,云绮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还是始终没松开,甚至在他弯腰时顺势勾住他脖颈向下拽。 于是他不得不单膝跪上被褥,膝盖压得被褥发出窸窣轻响,上半身悬在她上方。而她躺在被褥上,仰着脸望着他,唤着他:“哥哥……” 朦胧阴影中,两个人的脸距离极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近到呼吸交缠在一起,在两人之间织出一片潮热的雾。 从前她只唤他大哥,如今却两次这样唤他哥哥,声音又软又娇,像是轻撞在人心上。 也不知为何,听到她这样唤他,云砚洲呼吸变得有些沉,伸出一只手去拉妹妹的手腕。 “…别闹,乖一点。” 指腹触到她腕间,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半度,像是被秋雨打湿的书卷,带着不自知的哑。 “大哥陪我一起睡,好不好?” 云绮带了几分撒娇,尾音微微上扬,又有些可怜地将脸埋进他颈窝,“我好冷……就算有炭火,一个人睡被窝总也睡不热,大哥身上就好温暖。” 原来她这般喜欢蜷在他怀里,是贪恋他的体温。 但云砚洲不可能答应她这样的要求。 男女七岁不同席,更何况同榻而眠。 任她胡闹般总攀在自己身前,已经是一步步降低自己的底线,一步步纵容她。 云绮又道:“我想让大哥陪着我睡,反正这里只有我和大哥两个人,也不会有旁人看见,更不会被旁人知晓。” 原来她也知道,他们这样是不能被人看见的。 云砚洲是想拒绝的。但话要说出口时,对上少女那满怀期冀的眼神,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微哑的“好”。 罢了。 这里的确只有他们两个人,不会被其他人看见。 就这一次顺着她的心意,应该也没什么。 云砚洲喉结滚动,盯着她发顶犹豫片刻,终究侧身躺在她身侧。 但他并没有钻进被子,只是垂下眼睫,将被子往她身上又紧了紧,边角掖到她身下,不让寒意漏进去。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半尺宽的空隙相对而眠。他隔着被子,用手背轻轻覆在她后背,像是哄小孩子般,一下下轻拍着,语气又沉沉:“…睡吧。” 云绮这才像是终于心满意足,闭上眼睛,又满是依赖地往兄长身侧倾靠着。 炭盆里的火星忽明忽暗,将云砚洲侧脸的轮廓镀上暖金。 他能感受到妹妹蜷缩的膝盖隔着被子抵在自己腿上,而他周身与她保持着一掌宽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涨水的溪,既怕她着凉,又怕自己越界。 原则之下,是她想要的,给她就好了。 ……她还小。 这是他这个兄长该补偿她的。 … 云绮一夜好眠。 醒来的时候,床铺上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身侧的被褥却格外平整,没有半分褶皱,也不见一丝凌乱,就像是从未有人躺过一般。 如果不是看到炭盆里的炭火仍旧还未燃尽,暖意还在屋里弥漫,真要让人觉得云砚洲从未来过。 稍微一动,指尖就触到被窝里那个暖融融的暖手炉,难怪即使是自己一个人,被窝里也暖烘烘的。 大哥的确是守了她一夜,给她添了一夜的炭火,掖了一夜的被角。 甚至临走前,还特意将新换好的暖手炉塞进了被子里。 门外传来穗禾带着哭腔的请求声,声音又急又脆,带着几分执拗。 “周管家,您就把门打开,让我进去看看我们家小姐吧!再不开门,我就待在这里不走了!” “我们小姐自己哪会梳头啊,用早膳也是要人在旁边伺候着,不然任性起来就不肯吃饭,大少爷要是知道了,肯定也要心疼的!” 大少爷说要关大小姐一天一夜禁闭,按照时辰算,也就是说至少要关到今日傍晚才能解禁。 周管家过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提着新的洗漱用具和热气腾腾的早膳,没想到大小姐的贴身丫鬟早就焦急等在门外了。 周管家也是昨晚离开藏书阁后,才听说原来二少爷送来的那些个取暖的物件,也都是大少爷一早就让小厮备好的。 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虽然大小姐如今和侯府没有血缘,二小姐才是侯府亲生,但大少爷对大小姐和二小姐的态度,那还是完全不一样的。 昨夜大少爷让人打了二小姐贴身婢女的板子,打得那么重,听说过后还要让二小姐在祠堂罚跪一天一夜,是什么意思人人都心知肚明。 但大小姐这边就不同了,大少爷虽也惩罚了大小姐,却明里暗里都在照拂,连二少爷都跟着一起心疼在意,只不过二少爷是不肯表现出来罢了。 既然如此,这禁闭其实也就是做做样子给旁人看的,哪能真让大小姐在这里受委屈。 于是周管家不再犹豫,拿出钥匙把门锁打开。 一开门,穗禾立马欢天喜地地冲进来,眼眶红得像兔子眼睛,一进门就带着哭腔,像是心疼坏了:“小姐,您受苦了!” “昨晚风大,您昨夜有没有冻到?藏书阁这么阴冷,呜呜呜奴婢一想到小姐一个人在这里熬一夜,就担心得睡不……” 话还没说完,穗禾的声音就顿住了。 她看着这屋内,小姐睡的被褥比他们竹影轩的还厚,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椅上搭着柔软的狐毛披风,小姐手里还抱着暖手炉,屋里也暖烘烘的。 呃。 这么一看,她家小姐好像也没咋受苦,甚至比在自己院里还舒坦些。 第112章 被上位者捧在心尖的好处 周管家带来的丫鬟将早膳轻轻放在桌上就退下了。 云绮悠悠从被褥上起来,动作不紧不慢,任由穗禾在旁边忙前忙后地绞了热帕子,伺候她擦手洁面。 一边抬手理了理衣襟,一边漫不经心地抬眸问道:“云汐玥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穗禾大早上就着急过来,也是急着想和自家小姐报信。 闻言,穗禾立马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道:“奴婢正要说呢,小姐您昨夜被关了禁闭所以不知道,昨晚大少爷亲自下令,让人在昭玥院外打了那个兰香二十板子!” 云绮动作一顿,整理衣襟的指尖顿在半空中,微微歪头:“哦?” 这一点,大哥昨夜过来的时候并没有告诉她。 穗禾语气里带着一丝解气的兴奋:“小姐您想啊,二小姐说是您将她推下水,那个兰香更是在众人面前指证这事是小姐您做的。” “可结果呢?哪怕小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又把二小姐推下湖,大少爷也只是让您在这屋里反省思过,转头却让人打了兰香这么多板子。这不明摆着是告诉大家,是兰香诬陷小姐您才受的罚吗!” “我还听说,大少爷放话让二小姐等身子养好了就去祠堂罚跪一天一夜,现在府上的小厮丫鬟都在背地里嘀咕,这事铁定是二小姐指使的,没想到二小姐表面看着柔柔弱弱,背地里竟有这样的心思。” “对了,听说昨夜兰香挨板子的时候,二小姐一直在旁边哭着阻拦,可管家只听大少爷的话。后来二小姐一着急,当场就晕过去了。” “今早府医拎着药箱急急忙忙又往昭玥院赶,说是二小姐昨夜两度落水着了寒气,又急火攻心伤心不已,眼下正发着高热呢。” 听到这些,云绮散漫勾唇。 这就是被上位者捧在心尖的好处。 纵是遭人诬陷、流言如刀剜骨,不必开口分辩半句,自有人为你碾平风波查遍细枝末节。 哪怕什么都不说把委屈咽下,他也能从你垂眸的阴影里窥破霜雪,攥着泛疼的心脏替你碾尽荆棘,让真相昭示在众人眼底。 她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 洗漱过后,穗禾掀开食盒,将周管家送来的早膳一一摆在桌上。 瓷盘里卧着四只晶莹剔透的翡翠虾饺,薄如蝉翼的粉皮下隐约可见虾仁的轮廓,飘着诱人清淡的香气。 碗里盛着金丝百合莲子粥,粥面上缀着点点桂花碎。另一只碟子里码着菱形的枣泥山药糕。连筷子都是刻着竹纹的象牙筷。 自那日宫宴之后,原本的厨房管事刘嬷嬷被萧兰淑发卖去了庄子上做粗使仆妇。而先前收了云绮好处暗中照拂的花嬷嬷则得了机会,顶替刘嬷嬷成了新管事。 花嬷嬷虽是面上不显,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刘嬷嬷被夫人那边发落,全因在大小姐膳食里动手脚不成,反被大小姐将计就计摆了一道。 换句话说,自己能坐上这管事位子,都是依仗着大小姐,她自然对云绮的膳食比从前更加用心。 穗禾伺候在旁,云绮坐在椅上,用她递来的绢帕擦了擦手,这才慢悠悠用银匙拨弄着碗里浮着的桂花碎。 * 而此时,昭玥院。 屋内浮着若有似无的药味,云汐玥蜷在织金锦被里,脸色烧得泛着病态的青白,唇瓣毫无血色,睫毛垂落如蝶翼敛翅,说不出的楚楚可怜。 萧兰淑坐在床边紫檀椅上,掌心紧握着女儿微凉的手,眼底满是疼惜。可指尖摩挲着锦被边缘时,再一想起云绮,眉峰骤然凝起几分恨意。 萧兰淑也是今早来了昭玥院,才得知云砚洲昨夜让人打了兰香二十板子。 她几乎怒不可遏:“你大哥简直是疯了,明明是云绮推你落水,他竟让人打你的贴身丫鬟?!” 云汐玥面色惨白如纸,唇齿颤了颤却发不出声。她不是不想说话,只有她清楚自己心底的虚慌。 昨夜在大哥面前,她已颤巍巍承认自己是故意落水构陷云绮之事,此刻又如何敢在娘亲面前吐露半句实情。 但在萧兰淑眼中,自己女儿这副垂首瑟缩不敢言语的模样,分明是满腹委屈却只能咽下,不由得更加愤怒。 她声音满是寒意:“你大哥竟信外人不信亲妹妹,觉得是你指使丫鬟陷害云绮,当真是被那丫头迷了心窍!” 云汐玥红着眼眶轻轻发抖,声线细如蚊呐:“毕竟,姐姐才是大哥从小看着长大的,他们之间感情深厚,我不过是忽然冒出来的妹妹……” 这话如针尖般扎进萧兰淑心口。 什么忽然冒出来?玥儿才是她辛苦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血! 若不是云绮那个冒牌货鸠占鹊巢,她的掌上明珠何至于被当成最低贱的丫鬟多年?被她一个冒牌货欺凌虐待不说,如今还要受亲兄长的薄待冷眼! 萧兰淑将周嬷嬷唤至身前,询问藏书阁那边此刻的情形如何。 周嬷嬷立马欠身回道:“回夫人,奴婢刚刚特意差人去探看过,说是大小姐眼下正在用早膳,看着神清气爽,气色红润,瞧不出半点昨夜在藏书阁里挨冻受苦的模样。” “而且按大少爷昨日定下的禁闭时长,今日入了夜,大小姐应该就能被放出来了。” 萧兰淑闻言冷笑:“放出来?玥儿这边正发烧遭着罪,她这个心肠歹毒的始作俑者,竟然只消关一日禁闭就能出来?这世上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立刻传我的话下去,把她的禁闭时长改成七日,着厨房每日给她送些清水糙饭不至于饿死就行。不实实在在关满七日,不准她踏出藏书阁半步!” 周嬷嬷面露难色,犹豫着开口:“夫人,大少爷昨日说的是,只让大小姐反省一日……” 萧兰淑脸色瞬间一沉,眉峰凌厉扬起:“我是他的生身母亲,难不成他还要为了一个跟侯府毫无血缘关系的冒牌货,公然忤逆我这个母亲不成?” 周嬷嬷连忙应道“是是,那奴婢这就去吩咐底下人……”,转身就去传话。 然而这话才吩咐下去,因着云正川和云砚洲都不在府中,周管家便急匆匆进来禀告:“夫人,太子殿下派了侍从前来,说是想请大小姐一同用午膳,东宫的马车已经在咱们府外候着了!” 第113章 见太子 “你说什么?” 听到周管家的禀报,床上躺着的云汐玥猛地攥紧锦被,一时间眼神呆滞。萧兰淑更是霎时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周管家以为夫人没听清,弓着身子又重复了一遍:“夫人,太子殿下特意派人前来请大小姐一起用午膳,此刻东宫的马车正停在咱们府外候着。” 她当然听清了! 萧兰淑面色骤然变了几变,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怎么回事? 太子殿下怎么会忽然请云绮一起用午膳?他们之间何曾有过什么交情? 没记错的话,太子殿下和云绮顶多就是在那日的宫宴上有过一面之缘。 能被太子专程派人请去一同用膳,算得上格外另眼相待了,这是何等殊荣,怎么就落到云绮头上了? 周嬷嬷看见主子眉头拧成死结,忙在旁解释道:“夫人,这或许是因为上次大小姐在宫宴上救了皇后娘娘之事,太子殿下想着要和大小姐再当面道谢。” 这么一想,倒也确实合情合理。 可萧兰淑脸色却愈发难看。 云绮怎么就这般走狗屎运,不过去参加个宫宴,竟能救得了皇后,还承下了皇后和太子的恩情。 云汐玥却是紧紧咬住嘴唇,本就因发热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更是被咬出深深的牙印。 她还没忘记,上次她为了制造和太子殿下的偶遇,特意跟去了枕月楼,还在湖边假装摔下台阶。 结果拉住她的人却是云绮。她精心布置的偶遇,最后竟变成了在太子殿下面前狼狈不堪的丑态。 而现在,太子非但没将她这个真正的侯府嫡女放在心上,反倒屈尊纡贵邀请云绮那个冒牌货共用午膳。 这何尝不是在满京城面前打她这个真千金的脸? 周嬷嬷忽然想起萧兰淑刚才发落的话,脸色也跟着一白:“夫人,您才刚吩咐下去,说要让大小姐禁闭七日不得出藏书阁,眼下这……” 萧兰淑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面上却极力隐忍。 纵使心下气恨至极,也唇角抽搐着咬出一句:“这什么这?太子的人就在府外候着,难不成还要驳了太子的颜面?现在立刻去把云绮从藏书阁放出来!” 她狠狠喘了口气,又咬紧牙关从齿缝里补了一句,“不光要放她出来,再着人去竹影轩烧上暖炉,烧好玫瑰香汤,给她准备沐浴更衣,里里外外都要好好梳妆打扮妥当!” 上次宫宴红疹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京中本就在传她这个侯府主母暗地里苛待云绮。 若是不让云绮出去见太子,该用什么由头回绝? 若是让云绮顶着关了一夜禁闭的憔悴模样出去,她好不容易挽回的贤良名声岂不是又要跟着完了。 与此同时,奉命来传讯的丫鬟已到了藏书阁,将萧兰淑要关她七日的吩咐怯生生说给了云绮听。 只见云绮正慵懒地斜倚在圈椅上,指尖绕着一缕垂落的发丝轻轻打转。 听到萧兰淑要关她禁闭七日,她眼尾微挑,唇畔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几乎没有犹豫就应了句:“好啊。” 她不着急。 萧兰淑真要把她关七天,总会有人比她更急。 谁料传讯的丫鬟前脚刚说完,后脚就有小厮跌跌撞撞跑进来。 “大小姐,夫人传话让您即刻去竹影轩沐浴更衣,太子殿下遣了人来请您共进午膳,东宫马车已经侯在侯府正门前了!” 云绮闻言挑眉,没想到这转折来得比她想象中更快。 她忽然往椅背上一靠,眼尾似笑非笑地扬起:“娘亲当我是什么?说关就关,说放就放。若是我这会儿忽然不想出去了呢。” 看到大小姐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传话的丫鬟和小厮却是哭丧着脸。 他们这些下人夹在中间可真难做。 大小姐本就因禁闭之事窝着气,如今又忽而说关七天、忽而又要放人,大小姐哪是能随意任人摆布的性子? 云绮瞥见眼前丫鬟小厮惨白的脸色,也懒得计较了。 太子她自然是要见的,真要不出去,为难的只会是这些底下人。 这才悠悠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袖上的褶皱。 * 东宫的马车在侯府外等了近一个时辰,侍从才见云绮不紧不慢地踏出侯府的门,不敢怠慢地迎上前去。 云绮本不知道楚临要与她在何处共进午膳,但这一路越走越熟悉,直到车轮在聚贤楼外的垂杨下停定。 许是因太子驾临,往日里乱哄哄挤满挑夫轿帘的长街被清了场,连沿街叫卖的糖画摊子都不见了踪影。 这平日里生意鼎沸的聚贤楼,此刻也十分幽静,门外立着两排佩刀侍卫看守,显然今日已被太子包下。 云绮在随从指引下踏入楼内,只见偌大堂内果然空无一人,连平日里穿梭的店小二都换作了侍卫。 她踩着地上的红毡走向花厅,一眼便望见座中那道赭黄织金锦袍的身影。袍身以金线细密绣着蟒纹,冠顶东珠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晕。 楚临一看见她,面上便扬起温和笑意,朝她招手:“云姑娘,这里。” 平心而论,楚临虽生得剑眉星目、贵气天成,言行却无半分储君倨傲。云绮过去规规矩矩行了个万福礼,他却抬手虚扶:“不必多礼,你坐吧。” 面上还带着几分关切。 “孤今日请云姑娘过来,主要有两件事。一是自上次宴会后,母后一直记挂着云姑娘的腿伤,特意让孤问问,云姑娘这几日休养得如何了。” “已无大碍了,劳烦皇后娘娘挂心。”云绮道。 “无碍就好。”楚临颔首,将手边一个嵌螺钿的紫檀木匣推到她面前,匣盖掀开时,内里一支鎏金累丝嵌宝发簪正卧在明黄锦缎上。 簪身以足金打造花枝,花蕊镶嵌着鸽血红宝石,花瓣则用异形珍珠碾磨成薄片拼贴,透着柔和的虹彩。 楚临道:“这是母后早年所得的波斯贡品,料子和手艺都是难得的精细,母后特意让孤带来,对你那日救驾之事聊表谢意,望你收下。” 既然是皇后特意让太子送来的谢礼,云绮也没多作推脱。 道了谢后,她又抬眸看向楚临:“殿下方才说,今日请我过来是有两件事,这第二件事是什么?” 第114章 祈灼的过去 楚临似是斟酌了片刻才开口:“第二件事,是孤想问问云姑娘,你与漱玉楼那位祈公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祈灼? 云绮闻言眸光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面上却不能显露出什么:“殿下为何这么问?我与祈公子,算得上是一见如故。” 的确是一见如故。 那日李管事可是将他亲眼撞见他弟弟与少女在屋内拥吻的情形,都绘声绘色地跟他描述了一遍。 楚临道:“既然如此,孤也就不瞒你了。那位祈公子,本名并非祈灼,而是楚祈。他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当今七皇子。” 云绮虽然早就从话本里知晓祈灼的真正身份,此刻面上仍是惊讶之色,连睫毛都不禁颤动:“怎么会……” 楚临叹了口气:“世人只知七皇子自幼体弱,不适宜待在皇宫,被送去宫外调养身体,”他顿了顿,目光沉沉望向窗外,“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楚临像是陷入回忆。这些本是皇家秘事,但眼前的人既救过自己母后,又与自己弟弟关系匪浅,加上他今日的目的,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阿祈比我小两岁,母后生他时是早产加难产,血崩之症足足折腾了一夜,算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才将他生下。他也因早产,生下来时只有小猫般大,哭声都弱得几不可闻,母后因此对他格外怜惜。” “但他出生的时辰实在不好,”楚临声音渐低,“恰逢立冬子时,又遇天上流星坠地,钦天监连夜上奏,说此子命格带煞,主刑克至亲。” “偏阿祈又是早产在那个时辰,母后又险些因他丧命,父皇当时便对阿祈不喜,连抱都没抱过他一回。” “说来也是不巧,自阿祈出生后,宫里接连三年不太平。先是西北边境突发战事,国库连月亏空,父皇又染上咳血症,太医们久治不愈。” “父皇本就疑心重,又笃信命格之说,竟将这些灾祸归咎于年幼的阿祈,一道圣旨将才刚三岁的他送去了安和长公主府,命长公主代为抚养。” 安和长公主? 云绮心中微动——那不就是慕容婉瑶的母亲? 楚临接着道:“阿祈虽然自幼体弱,却格外早慧,才三岁便能识得千字,对于父皇的冷落全然感知得到。” “他小小年纪便懂得察言观色,只是将心事都藏在眼底。后来他九岁那年,皇祖父骤然薨逝,他竟主动向父皇提出,要去皇陵为皇祖父守灵。”他喉结微动,“这一守,便是十年。” 听到这里,云绮终于明白祈灼腿上的寒痹症从何而来。 他曾说自己在阴冷潮湿、不见天日之地待了十年,原是在皇陵地宫的玄室中,日日与石俑长灯为伴。 一个九岁的孩童,从垂髫稚子到弱冠之年,人生中最该鲜衣怒马的十年,都葬在了暗无天日的皇陵深处。 楚临在心底叹息,眼里也泛起几分涩意。 “我知道阿祈为什么要去守皇陵,是因为他想远离皇宫,也不想再与皇室有什么关联。直到一年前守灵之期已满,他才奉旨回到京城。” “阿祈看似对什么事都不甚在意,骨子里却很薄情。他不信任任何人,不信世间有什么真心,更不向往任何情感。” “这也是为什么我得知他对你格外另眼相待,会觉得很意外。” “这些年来,不管是在长公主府还是在皇陵,他对身边人都很冷淡疏离,我从未见过他对任何人,表现出一点兴趣。” 云绮抬眸看向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殿下今日与我讲这些,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楚临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十一年过去,父皇年纪大了,心态也与从前大不相同。从前几年,他就时不时问起阿祈的情况,又命人给他送东西。” “其实父皇自己也知道,所谓的命格之说,不过是钦天监的人揣摩他的心意,为当时不顺的国运找个由头。他作为父亲,对阿祈实在太过狠心。” “但他送去的东西,阿祈从来都只是收下,却从来没用过。他也从来没问过父皇身体如何,没问过父皇任何情况。” “父皇这一年,时常梦见他为数不多所见的阿祈三岁前的场景,一直想要召阿祈回宫,给他封赏,以弥补他这些年遭的罪。得知他的腿疾,更想召集天下名医为他治疗。” “但阿祈不愿意。即使回了京城,他始终称病不曾回宫,更一次未曾回去见过父皇和母后,只用了化名留在宫外。但母后她这些年,其实没有一日不惦记着他。” “当年送阿祈出宫,父皇旨意决绝,即使母后一再求情想把阿祈留在宫中,也动摇不了父皇的决定。现在父皇想叫阿祈回宫,阿祈却并不如他所愿。” “我今日请你来,也是知道你对阿祈来说与旁人不同,我希望你能帮我劝劝他。”楚临叹气道,“即使当年之事都是父皇的错,阿祈毕竟也是皇室血脉。再不济……他能回去看看我们的母后也好。” 不知不觉,楚临和云绮说话的自称,都从“孤”变成了“我”。 显然是将云绮也当成了自己人。 云绮自然听出了楚临的意愿,却没有直接应下,只垂眸将茶盏轻轻往前推了推,声线清浅:“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 就在这时,转角处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少女嗓音,尾音还带着几分雀跃:“三表哥他呢?可是在里面?” 守在转角的侍卫立刻抱拳行礼:“回郡主的话,太子殿下正在花厅与客人说话。” 慕容婉瑶自那日在聚贤楼尝过这边的菜式,又看见聚贤楼兴旺的生意。 她那日要面子充阔气,为了碾压那侯府假千金,花二百两黄金在药铺买下赤炎藤,结果药材还没送给楚祈哥哥就被烧了。 她的小金库满打满算就只剩百金,还不敢让母亲知道此事,否则定然要训斥她乱花钱,她也总得想办法让自己再赚些钱才是。 于是之后她便着心腹丫鬟拿仅剩的百金来这聚贤楼附了个股,如今她成了这聚贤楼的另一位幕后东家。 听闻自己的太子表哥今日要在聚贤楼宴请贵客,她早早便安排人将整条街和聚贤楼都清了场,又耐不住好奇来看一眼。 她倒要瞧瞧,能让当今太子殿下亲自作陪的那位贵客,究竟是谁。 而慕容婉瑶身侧半步之遥站着的,是身着玄色锦袍的四皇子楚翊。 父皇将两月后太后寿宴的操办差事交给了他和太子,他原是来与楚临商议细节,恰好在门外撞上慕容婉瑶。 听侍卫说楚临在会客,楚翊本不欲久留,转身便要离开。 可就在抬眼的瞬间,他目光忽然撞上花厅窗棂处那双望过来的眼睛——眼若秋水,睫如蝶翼,漫不经心的神色中透着说不出的明艳,只一眼便摄人心魄。 是她。 第115章 留下来,一起吧 慕容婉瑶正问侍卫话呢,忽然见自己身旁的四表哥盯着一个方向出神,她下意识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这一看不要紧,只见花厅槅窗前坐着一道格外眼熟的身影。 那少女穿一袭朱砂色云锦长裙,乌发松松挽成坠马髻,斜插一支鎏金衔珠步摇,映得肌肤欺霜赛雪。 最惹眼的是那双杏眼,微挑着漫不经心扫过,眼尾泛着淡淡金粉,像春日里晒暖了的猫儿,连瞳孔都浸在正午懒洋洋的光晕里。 整个人如同一幅被水烟洇开的仕女图,朦胧间又透着说不出的秾丽,叫人挪不开目光。 这不是永安侯府那个冒牌千金云绮吗? 上次见面,还是这个云绮在药铺自不量力,妄图和她争那株赤炎藤,结果还不是被她当场碾压嘲讽。 今日她明明叫人提前清了场,她怎么会出现在聚贤楼? 慕容婉瑶再定睛一看,此刻坐在云绮对面的那道赭黄身影,更是震惊。 这不是她的太子表哥吗? 慕容婉瑶原本还期待着的神色瞬间僵在脸上。 三表哥说今日宴请贵客,却是这个云绮坐在他对面。难不成,云绮就是他要宴请的贵客? 这怎么可能! 一个蠢笨无知,在京城声名狼藉、人人唾弃的假千金,也配成为当朝太子的座上宾? 慕容婉瑶自幼也是被娇惯长大,又与楚临这个表哥熟稔,此刻顶着满脸的不可置信,直接踩着绣鞋噔噔跑到桌前。 声音带着几分刻薄:“三表哥,你怎么能和这个云绮坐一块儿?难不成她就是你今日要请的贵客?” 楚临手中的茶盏顿在半空。 见慕容婉瑶忽然闯进来打断他与云绮的谈话,因她的冒失微微拧眉,却还是按捺住性子:“婉瑶?你怎么来了?” 再往慕容婉瑶身后一看,竟见楚翊也在这里。 墨色锦袍垂落如夜幕,肩线削薄却挺括。眉骨英挺,一双眼瞳似浸在古井中的墨玉,淡而幽深,在阴影里洇开几分浑然天成的沉敛气息。 但他看的却不是自己,而是坐在自己对面的少女。 楚临回想起,虽说没有血缘,但名义上自己这位四弟和云绮还算是表兄妹的关系。 慕容婉瑶满脸不甘:“四表哥是来寻三表哥议事的,我是想来瞧瞧三表哥宴请的是哪路贵客,好叮嘱后厨多备些精细菜色。可三表哥怎么会请她来共用午膳?” 慕容婉瑶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直接伸手指向云绮。 她可没忘记,上次这个云绮竟敢当面顶嘴,讽刺她是不是没正经事可做,让她当时就下不来台。 “三表哥,你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吗?她不过是永安侯府的假嫡女,一个冒牌货,她怎么配和你坐在一桌?” 闻言,楚临的眉头瞬间蹙紧,语气带了几分严厉:“婉瑶,你太失礼了。难道你结交旁人,只看对方的家世身份吗?还不快向云姑娘赔罪。” 慕容婉瑶闻言猛地抬头,更是不敢相信。 三表哥这人向来温和,从前在她面前也都是十分耐心顺着她的性子,哪怕她偶尔闹点小脾气,也从没严厉斥责过她。 可今日她不过是说了一句实话,三表哥竟要她跟一个冒牌货道歉。 她可是堂堂郡主!这个云绮也配要她赔罪?! 慕容婉瑶何曾受过这种委屈,刚要开口反驳,云绮却先轻轻叹了口气。 她睫毛垂得极低,鸦青色蝶翼般覆住眼底水光。再抬眸看楚临时,唇角噙起一抹牵强的笑意:“我没关系的,殿下。” “郡主金尊玉贵,自然瞧不上我这等出身的人,觉得我不配与殿下同坐一桌。” “反正殿下今日约我的意思我已经知道了,要不,我还是先行离开吧。” 说着,便扶着桌沿轻轻站起身来。 她态度不卑不亢,脊背挺得笔直,侧脸姣美的弧度在廊下光线里显得格外惹人怜惜。 只是若仔细去瞧,会发现少女指尖悄悄攥住裙角,像把所有酸涩都收敛,不愿被人瞧见。 楚临一听这话,再看云绮这般默默退让的姿态,心口不由得一紧。 他今日把人约来,本就是有求于人。 结果求人的事说了,却饭还没吃菜还没上,就先把人给逼走了,这算怎么回事? 更何况,眼前可是连他那个对谁都不上心的弟弟都唯一上心的人,他这个当哥哥的,哪能看着未来弟妹被当面嘲讽这么委屈离开? 无论如何,他都要照顾她些。 这样想着,见云绮裙摆已经掠过桌沿,楚临忙起身拦住,语气带着明显的挽留:“云姑娘,别走。” 他深吸口气,看向云绮时语气越发和缓,语调带了几分专注和劝慰。 “都是婉瑶的错,说话没个轻重,你别往心里去。今日是我特意请你过来,菜都已经吩咐后厨备着了,怎么能让你就这么走了?” 云绮微微抿着唇,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可是……” 楚临又看了眼楚翊:“既然我四弟也来了,他又算得上是你表哥,不妨就一起用膳吧,你可愿意?” 像是生怕少女还要走,又补充了一句,“还是说,你要我替婉瑶向你赔罪,你才愿意留下?” 慕容婉瑶简直瞳孔地震。 太子表哥这是疯了吗? 他为了留下这个云绮,竟然如此主动地挽留,甚至还要替她赔罪? 而且她这才注意到,三表哥同云绮说话时,自称的竟然是“我”,而不是“孤”。 可表哥在她面前,都是向来称“孤”的! 云绮故意让神色染上诧异:“殿下身份尊贵,我怎能让殿下向我赔罪。” 楚临语气带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笃然,抬手便要唤侍从来,不给她拒绝的余地:“那便留下,我这就让人传菜。” 云绮还停留在桌边,楚翊却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前。距离近得能嗅到他衣袂间漫来的龙涎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艾气息。 垂眼看她时,不经意擦过她垂在身侧的手背,快得像错觉,只残留着一丝唯有两人知道的极轻触感。他声线低沉,放缓的语调如深潭静水:“留下来,一起吧。” 第116章 四殿下好记性 慕容婉瑶瞪大双眼,眼珠子几乎要夺眶而出。 眼前的场景令她难以置信。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三表哥今日特意大费周章地宴请云绮也就罢了,为何连向来对旁人深沉冷淡、极少对什么人留心的四表哥,竟也主动挽留她? 云绮目光游移,先后看向楚临与楚翊,良久才轻轻开口:“既然太子殿下和四殿下都执意让我留下,那我便留下吧。” 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勉强。 楚临闻言,神情这才放松下来,抬手温和地示意她重新落座。楚翊见状,修长的身影亦随之坐下,与楚临同坐一侧。 楚临嘴角噙起笑意,语气愈发柔和:“听闻这聚贤楼生意十分红火,每日食客盈门,我已让人备下店里最招牌的菜式,你可有什么忌口?” 云绮眨了眨水润的眼眸,问道:“我能说吗?” 楚临只当她太过拘谨,忌口这种事情有什么不能说的,当即朗声道:“自然可以。” 却没想到,眼前的少女掰着白皙纤细的手指,就开始逐一细数。 “带土腥味的河鲜我不吃,鲫鱼、鲶鱼之类都不行,尤其是鱼腹内那层黑膜,若是没有处理干净,我尝出来会反胃的。” “韭菜、香菜这类味道浓重的菜,我平日都不碰,闻到味道都会难受。蘑菇也不行,我总觉得口感黏腻怪异,菌菇类除了松露和鸡枞,其他的我都不吃。” “驴肉蛇肉狗肉我不吃,蛙类也不行,滑腻腻的触感我很讨厌。动物内脏我一概不碰,无论是猪肝、腰花,还是羊杂碎,腥气实在是太重了。” “另外,甜口的菜里不能加姜,咸口的菜里绝对不能放糖,葱只能用葱白部分,因为葱绿吃起来会苦。” “还有,生的食物我一概不沾。哪怕是鸡蛋,蛋黄也必须煮到全熟才行,不然,我也是吃不下的。” 云绮说完,抬眼时眸光清亮,带着点孩童般的率真与坦诚,“大概就是这些了。” 这一连串的忌口让楚临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本以为询问忌口,不过是能否吃辣之类的简单回答,却没想到少女一开口便是如此多的讲究,他根本记不全。 但少女掰着指头细数时,眼尾微微上翘,说话时脸上带着点浅浅的天真,像是在认真数着自己心爱的糖块。这些细致到近乎挑剔的讲究,从她软绵的语调里说出来,非但不让人觉得厌烦,反而清脆又讨喜。 明明是一串冗长的忌口,落在旁人眼里,却只觉得她是被精心娇惯着长大的。连蹙眉说“吃不下”时,模样都透着股娇憨稚气。不会觉得她说得多,反倒下意识懊恼自己记得不够快。 楚临有些头疼,看向身旁的随从:“她说的这些,你记住了吗?” 随从苦着脸,面上满是为难之色,无奈道:“…殿下,实在太多了,奴才也没记全。” 慕容婉瑶却在一旁听得气血上涌,再也忍不住,语气尖锐如针:“云绮,你当自己是谁?我一个金尊玉贵的郡主用膳也没你这么挑三拣四,你是把自己当成金枝玉叶的公主了?” 闻言,云绮睫毛微微颤了颤,粉唇微抿,抬眸看向楚临,眼尾似有水光浮动:“殿下,要不我还是走吧,看来郡主她实在是很厌烦我。” “婉瑶!”楚临太阳穴突突直跳,忍无可忍地对着慕容婉瑶沉下声呵斥,“你若是不想在这待着,尽可回你们长公主府去。” “我……”慕容婉瑶脸色一白。 这是三表哥第一次用这般冷硬的语气同她说话。 可分别是那个云绮故意装出一副委屈模样,让三表哥一再维护她! 她咬碎银牙,恨恨地盯着云绮那无辜的神色。她真是看不下去,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假侯府嫡女,凭什么被当今太子和最得圣宠的四皇子簇拥? 三表哥要她走,她偏不走! 慕容婉瑶深吸一口气,强撑着扬起下巴,径直在楚临身旁坐下,语气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赌气:“我不走,既然三表哥都让四表哥留下一起用膳,那我也要留下!” 楚临看着她这副胡搅蛮缠的模样,眉心拧成川字。 饶是知晓这个表妹素来心高气傲,可今日她一而再针对云绮,也实在太过分了。 他压下心中不耐:“那你便好好待着,若是再对云姑娘这般尖酸无礼,孤会立刻让人送你回府。” 说完,楚临才又看向云绮,语气立马变得柔和:“云姑娘,你把你的忌口再说一遍,我让人仔细记下就是。” 云绮正要开口,就听坐在她对面的楚翊宠辱不惊地开口,声线如幽潭坠玉,裹着几分深沉的磁意。 “河鲜避腥气,去黑膜。重味菜不食,菌菇类只取松露鸡枞。禽畜内脏及驴蛇狗蛙之类不碰。甜忌姜、咸忌糖,葱用葱白,生食全熟。” 话音落下,连楚临都觉得诧异。 方才云绮也不过只说了一遍,楚翊竟然一句不落地全记住了? 云绮也微微挑眉,眼尾的弧度却很快弯成甜美的月牙,朝着楚翊扬起天真烂漫的笑容:“四殿下好记性。” 听到四殿下这个称呼,楚翊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眸光几不可察地在她脸上掠过。 这边随从已将云绮的忌口尽数记在宣纸上,匆匆拿去后厨交代。 因着太子驾临,食材一早备下,且整座聚贤楼今日只招待这一桌贵客,后厨数十位厨师皆严阵以待,不多时便开始上菜。 先是四道精致凉菜分盘摆开。 酸梅小排的琥珀糖色、翡翠笋片的碧色雕花、水晶肴肉的透亮冻汁、玫瑰糖藕的雪脂摆盘,无一不叫人赏心悦目。 热菜尚未上桌,一道热气腾腾的玉竹百合汤已盛在白瓷大海碗里,汤汁清澈,氤氲着袅袅热气,由侍从托着木盘小心翼翼地端来。 此时席上座次分明。 楚临与云绮相对而坐,楚翊坐在楚临左侧,慕容婉瑶则执拗地挨着楚临右侧坐下,对面唯有云绮一人。 侍从捧着汤碗走近时,慕容婉瑶眼神忽然一暗,心下生出了一个念头。 既然她两位皇兄都如此看重云绮,那她偏要叫她当着他们的面出丑,吃点苦头。 这般想着,她膝头微抬,借着桌布遮掩,桌下的脚悄无声息地探出去。 在侍从端着汤刚要靠近桌沿时,朝着那人忽然一绊。 侍从猝不及防被绊得身体前倾,手中托盘猛地一颠簸,碗中滚烫的汤因惯性飞溅而出,径直朝着对面的云绮泼去! 第117章 除了前夫竹马旧爱,还有个表哥? 侍从原本就因今日要侍奉的客人一位是当朝太子,一位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四皇子,还有一位是嘉宁郡主,而倍感压力,掌心的冷汗几乎要将托盘沁湿。 捧着托盘上来时几乎是屏息凝神,每一步都小心谨慎,生怕出什么差错冒犯了贵人,给自己招来祸患。 可他也没想到,明明已经要走到桌边,他的脚下却忽然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去。 尽管他第一时间就拼命稳住手腕,白瓷海碗里的不少热汤还是顺着他的动作呈扇形飞出,朝着斜前方的少女泼溅而去。 这可是刚出锅滚烫的汤! 若是溅到人的肌肤上,轻则会把人肌肤烫红,重则烫伤留疤也有可能。 在这电光石火间,周遭众人的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场面霎时一片哗然。 楚临瞳孔猛缩,连腰间玉佩撞击桌沿的脆响都没察觉,下意识脱口:“小心!” 云绮在汤汁飞溅的刹那就眉头微蹙,当即侧身闪避,乌发扫过耳畔,但坐在她斜对面的楚翊却反应更快。 只见他霎时倾身抬手,玄色广袖如屏障一般,挡在了云绮身前,暗纹绣着的螭龙纹在扬袖时乍现锋芒。 短短一瞬间,那些飞溅的汤汁尽数被他挡下,泼在他左袖上。滚烫的汤汁瞬间洇湿衣袖,顺着螭龙纹路蜿蜒而下。 尽管如此,还是有些热汤不可避免地溅到他手上。 他的手看上去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有几滴热汤擦着他的手背坠落,在皮肤上烫出几道红痕。 只是他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眉峰如刀削般压着沉沉暮色,漆黑的眼眸波澜不惊。即使汤汁溅上皮肤,面容仍是一贯的疏淡。 他目光只看向云绮:“你有没有事?” 慕容婉瑶没想到,这一下竟然是四表哥替云绮挡下。 云绮对上楚翊的眼睛。 那双墨色瞳孔里倒映着她的神情,暗藏的情绪却不分明,像冬雪化在瓷盏里。 她像是也受到惊吓,轻轻咬住下唇,睫毛颤动如蝶翼,缓缓吐气时似有春水轻漾:“我没事,谢谢四殿下出手相救。” 反应过来后,侍从已面如死灰地跪倒在地,手中歪斜的汤碗还在往下滴着汤汁。 他额头重重磕在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下恕罪……是小的一时没拿稳……求殿下责罚……” 楚临此刻眉心紧蹙。 他原以为宫外设宴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却忘了这些民间仆役到底不比宫内训练有素。 他当即看向楚翊,目光落在他袖口残留的汤汁上:“四弟可有事?” 楚翊神色平淡:“无碍。” 店内管事也被这变故吓得冷汗浸透后背,跌跌撞撞奔过来,腰几乎弯成了虾米。 “太子殿下、四殿下恕罪……小店后堂有内堂雅室可更衣整顿……小的这就带四殿下过去……” 楚翊的确需要去清理衣袖。 只见他修长的身形缓缓从桌前站起身,玄色广袖垂落如墨云堆叠。 云绮本以为他会直接随管事离去,却见他忽然转身看向自己,幽深的眼底像是蒙着层未散的薄雾:“……你不管我么。” 这话如同一粒石子投进沸油,让周遭的人都是一愣。 原本席上还紧张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楚临一回神,听到这话,只觉得十分诧异。 他自年幼时便已明白,自己能够坐上东宫之位,不过是因为生母为中宫皇后,占了嫡子这一名分的缘故。 而父皇心底最偏宠疼爱的,始终是荣贵妃以及荣贵妃所出的这位四弟。 再者,楚翊自小就天资超凡卓绝,深得父皇的器重与赏识,朝堂之中诸多元老重臣都在暗中推崇这位四皇子。 他与楚翊虽同属皇家血脉,却因嫡庶有别、立场微妙而鲜少亲近,即便面上维持着兄友弟恭的虚礼,心底也清楚彼此是储位之争的潜在对手。 在他的记忆里,这位四弟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极少在旁人面前表露自己的喜好或是情绪,然而此刻,他却问起“不管他吗”这样一句话,询问的对象还是一个少女。 那语调虽说低沉平静,却隐隐带着一种……淡淡的,好似撒娇一般的意味? 这是什么情况。 楚临隐隐察觉到,自己这位向来沉敛如深潭的四弟,对待眼前少女的态度,与对待旁人有着微妙的不同。 该不会,楚翊对云绮也有什么别样的心思吧? 除了前夫、竹马、旧爱,难不成还能再扯上个名义上的表哥? 他弟弟到底什么时候从京外回来。 等他回来,该不会在少女面前连号都排不上了吧? 慕容婉瑶不甘心被晾在一旁,当即跟着起身,语气里透着刻意的亲近:“四表哥,聚贤楼的内堂我熟,我陪你去清理吧?” 然而楚翊却没有看她,目光自始至终落在云绮身上。周身萦绕着沉敛的气息,等待着她的回应。 云绮唇角勾起一抹甜笑,眉眼弯弯,纯真无害的模样格外动人:“…怎么会不管。” “四殿下是因为我才把衣服弄脏的,我正打算问问四殿下,是否需要我搭把手呢。” 楚翊垂眸凝视着她,喉结轻动:“需要。” 他还真是不客气。 云绮脸上的表情不变,唇角的笑意依旧纯真,也跟着站起身来,指尖轻轻拂过裙摆:“那我陪四殿下一起去好了。” 慕容婉瑶就这么被无视了。 她直直僵在原地。自小在众星捧月的她,何曾受过这种冷遇? 从前四表哥对她也向来不过淡淡颔首,连多余的话都少,此刻为什么偏偏对这个云绮不同?甚至还主动要她帮忙! 而一旁的楚临听到这话,却陡然有种危机感。 如果云绮陪楚翊去清理衣袖,那一路过去、清理的片刻,岂不是意味着他们两个要独处? 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忽然涌上楚临心头。 他身为兄长,无论如何也得替不在场的弟弟把心上人守住吧?当即一脸决绝地也站起身:“四弟,孤也陪你一起去吧。” 楚翊转过头,沉默地看了他一眼,沉默的气场萦绕在两人之间,半晌才缓缓开口:“不用。” 第118章 兄弟修罗场! 其实这话一说出来,楚临就后悔了。 不过是去清理个衣袖,用得着好几个人陪着一起去吗。 而且他一个男子又身为太子,主动提出陪另一个男子还是自己的皇弟去清理衣袖,这听上去怎么都很奇怪吧? 楚翊沉默的那片刻,空气都像凝住了,更是让楚临有些坐立难安。 听到楚翊吐出“不用”两个字,楚临反而如释重负般悄悄松了口气。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给自己打圆场:“没事,孤也就是随便说说。” 这话一说出来,还不如不说。 原本就被尬住的气氛,顿时更尬了。 在管事的引领下,云绮跟在楚翊身侧,被引入一间垂着竹帘的内堂雅室。 白瓷香炉飘着苏合香,几个侍从捧着铜盆与素白手巾鱼贯而入,将清水倾入盆中时,水面荡起细微波纹,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 楚翊立在窗前,墨色广袖垂落身侧,右袖自肘部以下洇着片不规则的汤渍,深褐与墨色相融,像枯笔蘸墨后在宣纸上扫出的残痕。 云绮看了铜盆和手巾一眼。 既然她是来“帮忙”的,面上总得说得过去,便开口道:“我帮四殿下把手巾打湿吧。” 话音落下,她捞起手巾浸入水中,素白绢布在掌心晕开,水珠顺着指缝滴回盆里,发出细碎的轻响。 她刚要拧干手巾,后颈忽然泛起一丝酥麻的痒意,身后忽有片阴影覆上来。 楚翊不知何时欺近,肩线几乎要贴上她的发梢,在她头顶道:“我来吧。” 他身上的气息混着苏合香的清苦与雪水似的冷冽,裹挟着近在咫尺的淡淡压迫感。 云绮本来就是客气一下,她可干不来这种下人做的伙计,丝毫没客套,直接把水淋淋的手巾递过去:“那殿下自己来好了。” 楚翊接过她递来的手巾,腕骨微转,单手握着手巾绷出清晰的骨节,将手巾拧至半干。 他缓缓将布面抚平,指腹掠过褶皱时却开口,声线裹着暮色般的低沉:“上次不是说过,要唤我表哥吗,怎么又不叫了。” 云绮没想到楚翊会问出这个问题。 一个大男人怎么老扭扭捏捏纠结这些细节,想让她叫他表哥。 面上却仍维持着处变不惊的表情,答道:“我和侯府到底已经没有血缘关系,叫出这声表哥总归是心虚的。” 话音落下,她忽而抬眼,眉眼微挑,“四殿下借着要我帮忙的名义叫我过来,就是想问我这个?” 从儿时有记忆开始,楚翊就觉得自己好像得到任何东西都太过容易。 从出生那一刻起,他的父亲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他的母妃是宠冠六宫、独得父皇偏爱的贵妃。 自两岁起,他耳中便不断充盈着周围人的恭维,说他禀赋绝伦、天资出众。他始终是父皇最宠爱的皇子,所受的待遇和重视甚至高于太子。 入文华殿听政,官员殷勤问候,御膳房专研膳食,贡品先经他手挑选。 阖宫上下、满堂朝臣都绞尽脑汁想与他拉近关系。没有任何人会忽视他,无视他、怠慢他。 听惯了千篇一律的恭维,又或者是因为想要得到的东西都太过轻易,时间久了,他开始陷入一种近乎麻木的倦怠。 旁人都觉得他喜怒不形于色,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些能让他人欣喜若狂或怒发冲冠的事,于他而言都像隔着层薄雾。 的确激不起他任何波澜。 但是从见到眼前少女的第一眼开始,他如深潭沉水般的情绪,忽然泛起了微澜。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母妃寿宴的厅内。 他隔着层层攒动的人群远远看向她时,分明见她漆黑的眸子对上了自己的目光,可她却像是将他视作无关紧要的路人,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转身与旁人谈笑。 第二次感到被无视,是她以画作技惊全场后退场。 她坐在席间,对他身旁的楚临隔空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俏皮可爱的兔子点头手势,眼尾弯成两轮皎皎月牙。可任凭他目光灼灼,她却始终目不斜视,连余光都吝啬给予。 所以在去揽月台时,他才会开口将她拦住。目光盯着她的双眼,问她他们是不是之前见过,又问她是不是讨厌自己。 直觉这种东西总是很微妙。 即便她在他面前噙着纯真烂漫的笑意,或是在他的要求下,声音软糯地唤了他一声“表哥”。 他也能轻易看穿,她那副乖软顺从的模样不过是装出来的,字字句句都透着敷衍的意味。 可楚翊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为何她对旁人可以毫无保留地露出真心,唯独在他面前却看似亲近实则凉薄。 并非因为他是皇子,毕竟她对太子都可以不设防地谈笑。 而且他听闻,据说她和他那位自幼不在宫中、如今成为父皇一块心病的七弟关系匪浅,想来这也是她今日被太子请来的缘由。 为何她喜欢楚祈,却讨厌他? 无论是身材容貌,还是天赋资质,他并不觉得自己比任何人差。 楚翊觉得自己生平第一次,有了一点执念。 他希望眼前的人,眼里可以有他,而非一再地虚与委蛇或无视。 楚翊用手巾擦拭着自己衣袖上被溅到的汤渍,见状,云绮便道:“既然殿下没别的事了,我就先回去了。” 说着,她转身便要离开。 但刚一转身,手腕忽然被一片温热隔着衣料扣住。楚翊的指节握在她腕骨处,力道不重,却叫人无法忽视。 她回过头,见楚翊神色未变,目光却凝在一旁桌上方才侍从送来的一小罐烫伤药膏。 “手背,刚才被烫到了。” “可以帮我上药吗。” 他的声音低沉似碾过云层的闷雷,明明隔得近,却又带着几分哑意。 云绮这才注意到,男人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背。 虎口上方凝着片淡红的痕迹,边缘微微发肿,显然是方才被热汤溅到的烫伤。 之前在楚临面前,他不是还说自己无碍的吗。 还没待云绮开口答应或拒绝,原本虚掩的房门忽然被推得敞开半尺,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她一抬眸,便撞进一双尾梢上挑、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里。 那双眼浸着三分笑影,又像春溪里未化的薄冰,在斜斜漏入的日光下晃出玩世不恭的粼粼波光。 目光似不经意扫过男人扣着少女皓腕的手,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针尖:“我倒是不知道,四皇子竟这般娇气,上个药还需要旁人帮你。” 第119章 这世上没人配让你伺候 是祈灼。 比起楚祈这个真名,云绮还是更喜欢祈灼这个名字。 来人坐在一张乌木轮椅上,轮椅扶手雕着精致纹路,边缘在光影里泛着浮光。 他乌发用一支雕花白玉簪松松别住,几缕墨发垂在额角,衬得眉如刀裁,那双桃花眼尾梢上挑,却似浮着碎冰,眼底清凌凌的光叫人捉摸不透。 他今日穿着淡粉锦袍,色泽柔和却丝毫不显女气,反在袖摆翻折间漾出几分疏朗风流,似斜插在瓷瓶中的半枝桃花,既含风露清姿,又添贵气。 领口松着半寸,露出颈间冷白的肌肤,骨节分明的指间转着枚羊脂玉扳指,右颊梨涡轻浅,唇角勾起的弧度像雪地上落了片桃花瓣。 明明生得温润如玉,偏在抬眼时漫出几分慵懒的矜贵,连身后垂手推轮椅的侍从,都被他衬得像幅淡墨画里的影子。 这张脸还真是让人一见钟情的模范。 这样一个人用这样一双波光潋滟的眸子盯着你,从这双唇瓣里溢出温柔低语的情话,任谁都要抛却戒备、沉溺其中。 云绮眼里漾出几分透亮,对着祈灼道:“祈公子,你回来了。” 刹那间,祈灼落在楚翊手上的视线骤然收回。 再望向少女时,眼底冷光尽褪,取而代之的是揉碎了月光的柔意。 唇角梨涡浅陷,盛着不加掩饰的宠溺:“小乖果然是最心软的,见旁人弄脏了衣袖,竟肯留下来帮忙。” 他唤她小乖。 偏偏是当着楚翊的面。 还尾音微微上扬,似裹着某种旁人无法插足的亲昵。 楚翊,自然就是那个旁人。 楚翊立在原地,神色仍如深潭无波。 只是扣着云绮皓腕的手指缓缓松开,抬起眸来,声线平淡如寻常寒暄:“七弟,好久不见。” 祈灼轻勾起唇角,右颊梨涡若隐若现,下颌散漫微抬。 那双桃花眼弯成好看的月牙,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四哥也好久不见。” 上次见面,还是他九岁那年回宫,在那位皇帝陛下面前自请去守皇陵。 十一年光阴如白驹过隙,他未曾踏足那座皇宫半步。如今一句好久不见,跨度的确很久。 两个男人看上去都心平气和,甚至祈灼脸上还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云绮却能察觉到,他们彼此交叠的目光里,藏着如针尖对麦芒般的锋芒。 有一种暗潮涌动的火药味,在空气中无声蔓延。 打破这种无声对峙氛围的,是一道少女惊喜的叫喊:“——阿祈哥哥!怎么是你?你怎么也来了这里?” 一旁的楚临也露出惊讶之色,诧异看着自己不知何时露面的亲弟弟:“阿祈,你何时到的这聚贤楼?” 云绮和楚翊在里间待了盏茶工夫。 慕容婉瑶不想云绮借着独处的机会,和自己的四表哥拉近关系,便拉着楚临的衣袖央求,要和他一起过来看看。 转过拐角时,她脚步猛地一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那袭烟粉色锦袍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轮椅上的男人愈发俊美无俦,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楚祈是三岁时被送至长公主府,被慕容婉瑶的母亲安和长公主抚养。而慕容婉瑶出生在他来府上的第二年,比他小四岁。 时至今日,慕容婉瑶仍觉得世上再无如楚祈哥哥般昳丽的人。小小年纪便生得眉如墨画,眼若桃花,周身却萦绕着疏离冷寂的气息。 自记事起,她便被这抹谪仙般的身影勾住目光,总变着法子往楚祈身边凑。 或是将管家新买来的糖葫芦举得高高的,踮脚想递到他嘴边。或是攥着自己新涂的歪歪扭扭的画作,跌跌撞撞想拿给他看。又或是每日等他露面,便扬起绣着小花的帕子追着喊他阿祈哥哥。 可无论她如何贴上前去,还是拽着他衣袖不肯松手,年幼的楚祈那双眼睛里的冷淡始终未减半分,仿佛无论是她与还是这世间万物,都被他用无形的冰墙隔绝在外。 她本以为,楚祈会永远留在长公主府,留在她能看得见的地方。可她五岁那年,楚祈竟然提出要去给皇外祖父守皇陵,这一走就是十年。 她日日夜夜都盼着楚祈回京,甚至听闻他的腿患上腿疾,还不顾祖制偷跑去皇陵看望。只是,楚祈哥哥却根本不想见她。 太子表哥曾叹气告诉她:阿祈的心是块冰,冻住了自己,也冻住了所有人。 他说楚祈哥哥一视同仁地厌恶每个人,甚至包括他自己。 可她不信。 人心又不是石头做的,哪能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 只要她一直等、一直靠近,总有一天,楚祈哥哥会看到她,会把目光停在她身上的。 一年前,她终于等到楚祈哥哥守陵期满回京。 然而即使她几次派人去漱玉楼传话,说想要见楚祈哥哥,却一再被拒绝,她也不气馁。 同在一个京城,难不成还能永远没有见面的机会么。 此刻不就是。 楚祈哥哥今日竟也到了聚贤楼来。 只是,慕容婉瑶没想到,即便听见她惊喜的叫喊,祈灼依旧连眼角都未向她这边斜半分。 甚至对唤他阿祈的太子表哥,也只当作耳畔风掠过。 他唇间噙着抹清浅笑意,目光自始至终凝在屋内少女身上。骨节分明的手隔着距离朝少女伸出,掌心向上时,袖口纹样在廊下光影里若隐若现。 云绮顿了一瞬,朝着他走去。 直到站在他的轮椅面前。 祈灼根本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不知何时摸出一方月白的帕子,指尖扣住云绮手腕时力道极轻。 慢条斯理地替她擦拭着,方才她打湿手巾时手上沾到的水。动作与目光极尽温柔,桃花眼里浸着化不开的温软,语调却漫不经心。 “虽然小乖最善解人意,但以后这种帮旁人洗手巾的事情不要做了。” “这个世上,没什么人是配让你伺候的。” 第120章 明着争抢VS暗中争抢 慕容婉瑶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颤。 她震惊地盯着轮椅上的男人,眼底翻涌着惊怒与不可置信。 为何连楚祈哥哥都与这云绮有交集? 他不是从来不见客的吗,连她想见到楚祈哥哥一面都难,云绮又是怎么和他认识的? 那个自她幼时起,无论她哭闹着拽他衣角,还是捧着点心巴巴凑上前,都冷漠以对的人。 此刻竟当着众人的面,用骨节分明的指尖扣住另一个少女的手腕,低头专注地替她擦拭指缝间的水珠。 他垂眸时,纤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阴影,手中月白帕子擦过她掌心的动作轻柔得像在描绘工笔画。 那眉目间缱绻的神色,是她盼了无数日夜,却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温软。 他们皆为尊贵皇族血脉,可云绮算什么?怎配让楚祈哥哥屈身擦手? 还有楚祈哥哥唤她什么? 他叫她小乖。 这般亲昵的称呼,她盼了这么多年都从未从他口中听见。 此刻楚祈哥哥却当着太子表哥和四表哥的面,毫不避讳地将亲昵之意化作绕指柔肠,尽数倾付在云绮身上。 慕容婉瑶浑身颤抖,死死咬住嘴唇,站在那里,连眼眶都发起红来。 祈灼替云绮擦净手,指尖似不经意地轻轻划过她腕间,才将她的手放下。 而后挑眉对上楚翊那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的眼神。 空气中似迸出无形的火花。 楚临看着眼前的场面,暗暗吸气。 他大概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了。 他这弟弟今日刚回京,听闻他宴请云绮,竟从聚贤楼后门进来。还凭借过人的敏锐,精准摸到了雅室里云绮和楚翊的动静。 他面上看着姿态散漫、漫不经心,实则和楚翊之间的火药味浓得化不开,仿佛下一秒就要剑拔弩张。 他知道楚翊并非好相处的性子,只是多年来惯于将情绪藏在平静的表象下。 而他这亲弟弟向来随心所欲,行事无法捉摸,更不把旁人的眼光放在眼里。 楚临在心底叹了口气,对祈灼道:“你要过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随即又解释道,“婉瑶和四弟也是恰巧过来,我便留他们一起用午膳,正好你也来了,那就大家一起吧。” 祈灼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转回头看向云绮,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你想和他们一起用膳吗?” “我说的他们,包括所有人。” 什么太子、四皇子、郡主,在他眼里都无足轻重。 只要是她想做的事,他便陪她。她若不想,谁也别想勉强。 云绮道:“我本来就想尝尝聚贤楼的手艺,恰好太子殿下今日邀请了我。” “好,”祈灼见她并未拒绝,这才道,“那便一起吧。” 祈灼的腿行动不便,贴身的随从便将他推至云绮他们刚才用膳的桌旁。 管事见刚才的风波算是平息,才佝偻着背小心翼翼询问楚临:“太…太子殿下,可要小的让人继续上菜?” 楚临抬手挥了挥。 他性情温厚,也不太喜欢责罚下人。既然是无心之失,到底也没追究那惊恐到面无血色的送汤侍从。 方才洒了汤的地面已擦拭得发亮。那碗玉竹百合汤也换了一碗重新端来,汤色清透,浮着几片鲜百合与红枣。 此刻圆桌上坐了五人,祈灼的轮椅紧挨着云绮身侧。 桌面陆续摆上剩下八道菜:葱烧海参、清蒸鲥鱼、山药焖牛腩、蟹粉豆腐、八宝鸭子、松仁玉米、翡翠虾仁、冰镇醉蟹。 其实严格说起来,这也只是云绮与祈灼第三次见面。 但有的人,即使天天能看见内心也不会有丝毫波动。而有的人,第一次见面就能感觉到彼此之间的契合与精神上的共鸣。 甚至不必见面,只需要对一个对联。 这种契合很奇妙,伴随产生的就是一种默契,不必言语也能懂得对方的想法与需求。 就像第一次见面,祈灼低头看着她的眼神问她“你想吻我?”,又在霍骁推门而入的刹那,默契地将她拢在身前,任凭她装出醉睡模样。 就像第二次见面,祈灼微笑着屈指点在自己的唇,眼尾微挑问她“要亲吗”,在她倾身那一刻近乎熟稔地将她带到腿上,与她唇瓣厮磨。 世间人潮汹涌,擦肩而过者不计其数。可真正能心意相通的人,却寥寥无几。 在饭桌上,慕容婉瑶终于按捺不住,咬着泛白的嘴唇问出来:“…阿祈哥哥,你为什么也认识这个云绮?” 祈灼这才终于正眼看她,眉眼间带着散漫,像是不理解她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我需要和你解释吗。” 慕容婉瑶一瞬间肩膀一颤,泪水都在眼眶里打转。 楚临也是无比清楚。 他的弟弟依旧厌人,怜香惜玉四个字更是和他扯不上半点关系。甚至可以说,他骨子里十分冷血,根本不在意任何人。 只有云绮是那个意外而已。 终究是看不下去,楚临夹起一筷子翡翠虾仁,放在慕容婉瑶面前的小碟里:“好了婉瑶,你不是之前还说饿了吗,吃点东西吧。” 慕容婉瑶咬紧嘴唇,手捏得筷子微微发颤,这才红着眼拿起筷子。 先前针对云绮,纯是因为她看云绮不顺眼,更看不惯她身份低微还被自己的太子表哥和四表哥簇拥。 而在祈灼出现之后,她也不似先前那般跋扈。见了刚才的场景,现在只觉得伤心至极。 她只觉得,好似自己从前那么多年的努力,在楚祈哥哥眼里竟然都比不上云绮这个后来者。 这种打击简直让她快要崩溃。 祈灼却像是根本注意不到,抬手用白瓷汤勺帮云绮盛了一小碗玉竹百合汤,放在她面前,语气温柔:“尝尝这个。” 慕容婉瑶再也看不下去,直接放下筷子,猛地站起身来,死死咬着嘴唇,下唇几乎要被咬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我不吃了,我先回去了!” 直到慕容婉瑶离开,祈灼握着汤勺的手都没顿一下,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云绮从慕容婉瑶一看见祈灼的神情,就知道她喜欢祈灼。 再加上得知祈灼年幼时被长公主府抚养,想必这暗恋也持续多年。 她也看出,祈灼并非不知道慕容婉瑶的心意和想法。刚才这碗汤,从盛汤的动作到说话的语气,都是他有意为之。 若是不喜欢一个人,还要给她希望,反而是吊着人给人长久折磨。还不如一贯冷眼,不给对方任何希望,让对方早点死心。 慕容婉瑶是郡主,本可以不在感情中如此卑微,本可以找到属于她的良配。 祈灼见她望着慕容婉瑶离开的方向出神,微微倾身贴近她,声音压得很低:“在想什么?” 云绮稍稍歪头:“我在想,本来这位郡主故意绊倒送汤的侍从,想要将热汤泼到我身上,我是打算找个机会报复回去的。” “但现在,我不打算这样做了。毕竟我这个人确实挺招人恨,而且她刚才看上去,已经很难过了。” 祈灼知道,她在他面前向来坦诚。 无论是好的一面,还是坏的一面,她都从不遮掩。 祈灼轻轻勾起唇角。 而对面二人低语的画面,也尽数落在楚翊眼中。 祈灼从盘子里夹起一只清凉的冰镇醉蟹,剔透的蟹壳在日光下泛着光。一旁守着的侍从眼疾手快,立刻献上银质蟹八件。 他侧眼看云绮,语气宠溺:“要尝尝这个螃蟹吗,我帮你剥。” 却没想到,对面的楚翊忽然抬眸,有意提醒:“不能吃凉的,她会腹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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