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129-怪她太会撒娇(71集)刘宇航&郭宇欣

36129-怪她太会撒娇(71集)刘宇航&郭宇欣

国内短剧 更新时间:2025-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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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情简介

2024 ═════════════════ 来源来自网络,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 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如不慎该文本侵犯了您的权益 请麻烦通知我们及时删除,谢谢! ════════════════════ 001蠢态百出   【提示提示提示!!!   对双洁要求严格的不要进来!!!   女主和别人吻过!!!   小说免费,供以消遣,不要过分纠结细节,就当个癫文看吧!!!】   替身,   不一定要长相如何相似,不一定要性情多么相仿,也许就是某个瞬间的转身,他们身影重合。   于是,就忘不掉了。   ——   深夜。   总统套房内。   光线昏暗迷离,隐隐约约的喘息混乱交织,似乎带着克制意味,又透着不易察觉的狠。   蔺元洲这次出差了一个多月,事情彻底了结,这人人前冷静自持,人后半点没收着,一股脑的情绪全发泄在姜娴身上了。   她纤瘦的胳膊打着颤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哭得厉害。   就算是不痛不痒的情趣,也没必要奔着勒死人去。   蔺元洲有几分不耐地啧了声,掰开她的手摁住,对上眼前那双泛着泪光的眸子:“我记得你挺能忍。”   他说着,捞起姜娴的身子把人抱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要她后背贴着冷冰冰的玻璃。   中间只隔了一层尚未拉开的窗帘。   蔺元洲语气里带着些恶劣:“站在这儿能看见整个江城的夜景,想不想试试?”   “会被看见的。”姜娴半昏半醒地摇头,她四肢无力,只能攀附着他,泪水多得像放了闸,这会儿又晕晕乎乎地说:“我很想你……“   “矫情。”蔺元洲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们之间是你情我愿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的来往,清楚得能够摆在明面上摊开说,明明三年前他就和姜娴说得明白,这女人却总是在某些时候蠢态百出。   不过一个月没见,就要哭成这样,说些想不想的蠢话,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蔺元洲扔了手边的窗帘遥控器,指尖在姜娴唇上揉蹭,有几分好笑地说:“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温予姚那一套了?”   温予姚是温家备受宠爱的小女儿;而姜娴是温家的养女。   温予姚上面有三个哥哥,从小在万千宠爱中长大;而姜娴,18岁之前命途多舛,18岁之后来到温家,也并没有好过多少。   自从她跟了蔺元洲,就更不受温家人的待见。   没人知道一向谨小慎微的她为什么对冷心冷情、自私凉薄的太子爷蔺元洲情有独钟,恨不得惹得温家人不快也要跟他在一起。   就算想往上爬,借着温家养女的名头其实对她这种出身的人来说也足够了。   这时候听见蔺元洲提起温予姚,姜娴稍稍清醒了些,她偏头,下巴支在蔺元洲颈窝处,缓缓调整紊乱的呼吸。   说到她不喜欢的话了。   连带着都不想搭理蔺元洲。   蔺元洲勾唇,大掌抚上她后脑勺,逼迫她不得不仰头,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像是把致命的弱点暴露出来。   他有意要姜娴招架不得,不再循循善诱,攻势愈发迅猛。   房间内响起支离破碎的轻吟,未经片刻,连这微弱的声音也没有了,只剩下唇齿相依的暧昧。   天微亮,姜娴缓缓睁开眼。   她这一晚上被折腾得死去活来,到现在堪堪睡了两个小时。   最后蔺元洲放过她还是因为接到助理的电话有份紧急的邮件需要处理。   姜娴不知道蔺元洲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偏头看向身旁阖眸的男人。   大概出差时这人也没怎么睡好,能看清那眼底的青灰,只是仍旧不影响他凌厉俊美的五官。   姜娴盯着他的侧颜愣了片刻,随后撑着身子起来,柔软的被单从肩头滑落,露出可怜的斑驳痕迹。   扯动间姜娴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到四肢活像是重组了一遍。   所幸身上的真丝睡裙倒还在,虽然有些皱巴,好在并没有被粗鲁地撕成碎片。   她走进浴室简单冲了个澡。   身上的痕迹还好,很快就能下去,姜娴没有放在心上,直到换上浴袍站在镜子前时,她偏头看见侧颈处有一小片微红的、明目张胆的吻痕。   “……”   像狗一样。   姜娴垂眸。   不多时她转身要出去,抬头瞧见蔺元洲不知何时醒了,这会儿出现在浴室门口,眼神直勾勾盯着她。   “在想什么?”蔺元洲抱臂倚着门框。   难得瞧见他私底下慵懒随性的姿态,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依旧锐利,仿佛能直窥人心。   姜娴不自觉抬手捂上侧颈:“下次……不要弄得这么明显……”   蔺元洲走进来,看了眼她刻意盖住的地方,食指轻轻拨开她的手心,指腹留在侧颈那一小片发红的地方来回摩挲。   姜娴躲都躲不开。   “我以为已经足够忍让了。”他的嗓音在姜娴头顶响起,语气冷淡。   姜娴抬头,对上身前这人的目光。   里面透着坏。   “可是我今天还要回温家。”姜娴好脾气的地跟他讲,就算是抱怨也没什么攻击力。   她一向这样,像团仿佛永远不会生气的棉花,叫人连攻击她的欲望都没有,可是说她不解风情,她又在床上喘得娇软,翻来覆去哭喊着说些腻腻歪歪的情话,常常勾得蔺元洲几欲缴械投降。   他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毕竟姜娴是他的人,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没必要做无谓的遮掩:“所以?”   十分的理直气壮。   姜娴说不通,气闷地推了他一把,又一头栽进蔺元洲怀里。   在蔺元洲看来,小情儿偶尔耍些小性子无伤大雅,随着她去。   他将人托抱起来整个环住,也让她没了半点反抗的余地:“还早,再睡会儿。”   “……”   姜娴逃不掉。   蔺元洲仿佛是故意要她不痛快,脖子上那块儿显眼的红又扩大了一倍,啃得到处都是。   姜娴受着力道,可能是比昨夜清醒了些,她紧紧抿着唇,半点没出声。   蔺元洲线条流畅的手臂撑在姜娴脑袋两侧,他瞧着眼前秀眉微蹙的面容,啧了声:“这会儿不用忍。”   不知过了多久,搁置在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铃声不断。   是姜娴的手机。   她抬手去摸,冷不丁又被蔺元洲十指相扣抓了回来。   男人手背青筋凸起,骨节修匀的大掌紧紧包裹着纤纤细指,是截然不同的勾缠相错。   姜娴艰难出声:“等……等一等……”   箭在弦上,怎么等。   蔺元洲哪会管她。   手机仍然在响,吵得人心烦。   他瞥了眼那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幽深的眼底染上一层戏谑:“是你大哥啊。” 002温家长子   来电人是温复淮。   温家长子,也是目前温氏制药的执行总裁,姜娴身为养女,自然要喊他一声大哥。   不过虽然温家表现得对姜娴和温予姚一视同仁,并且宣称无论是养女还是亲女都是温家的女儿,实际上明眼人都清楚,温予姚才是温家真正的千金。   以温复淮那样冷淡的性子,根本不会把姜娴放在心上。   只是这样早的时候,这样不间断的铃声,很难不令人多想。   蔺元洲伸手拿过手机,眉毛上抬了几分。   他倒是两边都不耽误,一边把她弄得说不出来话,一边问道:“要接吗?”   姜娴颤颤巍巍抬手,看上去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她扒上蔺元洲的手臂,还没碰着手机,又反被压着落下。   “着什么急?”蔺元洲随手将手机关机丢在地毯上,大掌掐着姜娴盈盈一握的腰肢:“再来。”   ……   姜娴再醒来蔺元洲已经走了,右手边被子里留下淡淡的余温。   这人天生精力旺盛,似乎只睡三四个小时已经足够,早早去tຊ公司了。   姜娴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划去屏幕上方的数条未接提示,闭上眼又躺了一会儿才起床。   她下床时双腿都在抖,只能一步步扶着墙走到浴室里,路过镜子时无意间抬头。   果然,脖子上一片狼藉。   收拾好自己,姜娴离开套房先打车回了自己租的房子里。   房东阿姨就住对门,这两套房子都是她的,听见声响开门跟姜娴打了个照面。   房东阿姨藏不住话,没说两句就忍不住问:   “不是住的好好的,怎么不续租了?”   姜娴莞尔笑笑,边拿钥匙开门边回她:“打算搬去和男朋友一起住。”   房东阿姨闻言一下子精神起来,连嗓门都大了:“有对象啦,这是要结婚了?“   房东阿姨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姜娴打开门,把包挂在门口架子上,半个身子侧在门外跟房东阿姨说话:“没有,还早呢。”   房东阿姨笑得脸上皱褶都深了几分:“别谦虚,我看也快了。”   姜娴无奈一笑。   打发了房东阿姨,她关上门走到最里间。   这几天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该扔掉的都扔了,还有点用的被姜娴挂在咸鱼上卖掉,剩下的行李不多,除了衣服,就只有一台稍微有些旧的笔记本电脑。   蔺元洲并不喜欢来回跑,早就说让她搬了。   这人的时间很值钱,习惯了高高在上的掌控家族和公司,连对待小情儿也是如此。   他不关心姜娴平日里需要忙什么,生活节奏又是怎样,他只在乎自己要的结果,比如姜娴应该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是不被允许有自己的安排。   而姜娴最大的好处就是她不闹且听话。   从某些程度上来说,他们之间的关系也算得上一桩滑稽的天作之合。   姜娴将堵在门口的箱子推到客厅里,折返回里间收拾还未整理完的一些泛黄的零散纸张。   她把那些纸张很仔细地装进透明封装袋,从外面密封上,放到手边的纸箱里。   等全部收拾好,姜娴抱着纸箱跟客厅里的箱子集聚堆在一起后,点开手机看了眼。   温复淮没有再打电话过来。   她歇了一会儿,算好时间出门。   临换衣服的时候发现束领的上衣遮不住脖子上的痕迹,又挑了件雾蓝色的高领针织长裙,外面披了同色系开衫。   确保看不出任何端倪,姜娴下到地下停车场开车前往温家。   避开了车流高峰期,一路通畅。   距离温家庄园还有一段距离,姜娴扶着方向盘,瞧见管家穿着得体已经站在大门口等着了。   姜娴不会自以为是到认为他在等自己。   他等的人是温家大少爷,温复淮。   三年前这人就出了国,一直待在北美那边处理事务,直到不久前接任温氏执行总裁一职,回国后家都没进就直奔公司。   温父昨天叫人通知,说好不容易等温复淮回来,一家人总要凑在一起吃个饭。   这其实不难让人看出,在温家,哪怕是温父这般半辈子在商界叱诧风云的人,也还是管束不了长子温复淮。   或者说,有些怵他。   温老爷子临终前将手中的权力越过温父直接交到了当年尚且十几岁的温复淮手中,那时候家族纷争,不少旁支不屑一顾,虎视眈眈的等着老爷子咽气就一起摁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哪怕是温父其实心里也有些埋怨。   后来外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想象中的温家内乱没有发生,温氏制药也一直发展壮大至今,可见温复淮此人手段了得,城府极深。   他是温家真正的掌权者,到现在也没有人能撼动他的地位。   因此要说这座庄园内姜娴最不愿意见到的人,刁蛮跋扈的温予姚也要往后排。   她和温家大多数人一样,对于温复淮这个人,恐惧要大过尊敬,更何况……   姜娴驱车开到门口,落下车窗。   管家冲她颔首,挥手让佣人开门。   “麻烦您了。”姜娴进了庄园停好车,刚走进大厅就见温母从楼上下来。   她年过五十,却保养得当看上去只有三十岁,眼角的细纹没让她显露出老态,反而多了一丝平易近人。   “就说你会先回来。”温母走上前,关心道:“早上吃饭了吗?我让厨房还留了些燕窝羹。”   她知道家里的孩子总是过的日夜颠倒,早餐常常不记得吃,所以习惯性叫厨房的阿姨留一些。   姜娴乖乖答:“吃过了。”   她扶着温母跟她一起走到沙发边坐下。   温母没上过班,当了大半辈子富太太,除了拾掇自己剩下的心思都落在家里几个孩子身上。随着年纪上来,更爱操心小辈们的婚姻大事。   她问了几句姜娴的近况,又像是想起什么,说:“正好复淮回来了,你要是真喜欢蔺家那孩子,我叫他回头探探口风,看蔺家有没有联姻的意思。”   姜娴拍了拍温母的手背,轻笑着拒绝:“您就爱管这些闲事。”   “什么闲事。”温母不高兴地伸手点了点姜娴的眉心:“你也是我女儿,这都是大事。”   她说得顺嘴,丝毫不觉得话里有什么问题。   姜娴却鼻尖一酸。   她12岁那年,父母双双车祸去世,她和一大笔赔偿金在亲戚之中辗转流落到伯父家。六年之后又被伯父一家骗到杉城卖给了人贩子。   当时人贩子从江城绑架了16岁的温予姚,再途经偏远的杉城跟姜娴的伯父做了生意。   两个人贩子绑架了两个少女,开车一路向西往深山里去。   贩卖人口的生意暴利,为了怕警察追捕,人贩子赚够了钱打算回去,这两个女孩是他们给亲戚留的。   那时候姜娴已经成年,更冷静一些,趁其中一个人贩子下去撒尿时用啤酒瓶砸晕了另一个人,然后将那人抛在路边,开着他们的车载着半昏不醒的温予姚逃出去。   期间幸好遇到了前来寻找温予姚的温家人。   温父温母见姜娴救了他们的女儿,又可怜她无依无靠,便提出收养她。   姜娴上高中就辍学了,还是温母说可以帮忙调档案,为她办理入学。   那之后,姜娴就成了温家的养女。   她基础不差,埋头苦学了一整年,19岁考入江城大学。   如果不出意外,她背靠着温家可以过得很好,偏偏20岁那年遇到了蔺元洲,自此一发不可收拾,甘愿没名没份跟在他身边。   温母眼见着她跌跌撞撞了三年,也心疼。   姜娴蹲下来趴在温母腿上:“您别担心。”   “你这孩子,总是这样要遭人欺负的。”温母轻轻抚着姜娴的背。 003格外开恩   临近晌午,温家庄园外接连响起汽车鸣笛的声音。   厨房那边正在忙着备餐,佣人们来来回回忙碌,温家老二温长麟,老三温居寅和小女儿温予姚一块儿进门,还没进大厅就听见在吵嚷了,家里瞬间热闹起来。   “妈,大哥还没回来?”温居寅顺手将车钥匙抛给一旁的佣人,问道。   温母摇头。   这时候温父从楼上拄着拐杖下来:“马上就到了。”   他是标准的国字脸,眼窝深邃,看人自带三分严肃,温居寅最怕他,一见到家里的老头子顿时没了那股散漫劲儿,立马站直了。   温长麟倒是不怕他,中规中矩喊了声爸。   老头子几乎瞅不见这俩儿子,只看得见眼前朝自己跑过来的小女儿。   温予姚半嗔半怒,直接就跑过去抓着老头的胳膊告状:“三哥刚才故意别我车!”   温父顿时拧眉,拐杖往地上杵了两下,看向温居寅:“又欺负你妹妹,找抽呢!”   “哎哟,爸我就开个玩笑,她在国外赛车都玩了,还怕我别车?”温居寅边说着边抬手指指温予姚。   温予姚冲他瞪眼,又嚷嚷:“这是狡辩,爸爸,你看他!!!”   温父吹胡子瞪眼:“跟你妹妹认错!”   “行行行。”温居寅举起双手作投降姿态:“对不起,小公主。”   温予姚努嘴,嘁了一声,报复心格外强的跟温父光明正大的细数温居寅最近干的混账事。   温母早就习惯他们兄妹之间的吵闹了,这时候轻轻拍了拍身旁安安静静的姜娴,平和又慈祥地说:   “他们闹得慌,咱们喝茶。”   温母刚煮好的,香气浓郁。   姜娴笑着嗯了声。   “给我倒点尝尝。”温长麟走过来,大马金刀往沙发上一坐。   温母嫌他粗鲁:“你会品?”她给温长麟倒了一杯。   后者端起白瓷茶杯一饮而尽:“不都是给人喝的吗?”   温母白他一眼:“糟蹋东西,我看见你就头疼。”   她拢了拢身上的披肩,警告温长麟:“我去厨房看看,茶你不准喝了。”   “妈你真抠门。”温长麟目送她离开。   那边温父听完温予姚的话,举着拐杖要夯死温居寅这个死小子,后者抱头鼠窜,温予姚举着手机拍视频看笑话。   对比起来,温母走之后,沙发这头就安静了很多。   其实可以看出,和姜娴一辈的温家人,眼里根本瞧不见tຊ姜娴这个外来者。   无形的排斥。   所以姜娴一声不吭,偶尔端起杯子抿口茶。   她低头多久,温长麟就压着眉盯了她多久。   直到姜娴受不了,抬头和温长麟对上视线:“二哥在看什么?”   温长麟问:“大哥回来之后,联系过你吗?”   姜娴想起早上那通来电,她平静无波地摇头:“没有。”   温长麟眼底没什么温度,听到她的回答无端嗤笑:“也是,我问岔人了。依大哥那性子不把你赶出温家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温家是江城大族,名声何其重要,而姜娴身为养女却跟了蔺元洲。   温长麟道:“我记得大哥出国前就明确说过要你处理好这些事,三年了,你还真是痴情,蔺家那位太子爷被你打动了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嘲笑。   姜娴垂眸:“这是我的事,爸妈都没说什么,轮不到你来质问我。”   “入戏太深。”温长麟冷笑着起身:“是你爸妈吗?”   他离开大厅上楼。   姜娴脸色微白。   温复淮回来得并不早,温父所谓的那句‘马上就到了’实际上有将近一个小时,厨房的餐早早备好,温父温母以及温家其他人都站在檐下翘首以盼。   管家老远终于瞧见温复淮的车,叫佣人进来通知,自己迎了上去。   车子短暂停了片刻之后开进庄园,门口乌泱泱大一群人跟着那辆低调奢华的宾利进来,管家站在一旁恭敬地打开后车门。   温复淮下车。   他和从前没什么不同,长身玉立,眉目沉静,步履间带着运筹帷幄的从容,平和又强大。   温复淮走到檐下,和父母对上视线:“爸,妈。”   温父温母三年不见儿子,忍不住眼热,只是到底年纪大了,不如小辈们那般情绪外露:“你弟弟妹妹们等你好些时候了。”   温复淮道:“路上堵车。”   温父温母自然不介意这些,等他们简单说完,温长麟和温居寅老老实实开口喊大哥。   温予姚最小,也最崇拜他,扑上去一把抱住温复淮:“哥,我真的超级想你!”   “姚姚一点儿没变,还是这么不稳重。”温复淮虽是这么说,周身的气质却温和很多。   温予姚松开他,泪珠挂在睫毛上,嘟嘴:“你一回来就说我。”   “你大哥最关心你。”温母用帕子给温予姚擦擦泪,轻笑:“有什么话先放着,吃完饭再说。”   温予姚点点头:“好。”   一家人的寒暄到此结束,姜娴走在最边缘的位置,跟着他们进了大厅入席。   席间温父一直在问公司的事情,还是后来温予姚不高兴,温父才乐呵呵闭嘴,说小丫头片子有话先说。   姜娴听着他们兄妹对话,其乐融融,不论其他,她到底还是非常羡慕这种家庭氛围。   等温予姚闹完了,温母问了几句温复淮的情况,然后想起什么一样说:“公司里有职位空着吗?”   温居寅好奇:“妈你要上班啊?”   温母不搭理他,看向温复淮。   温复淮答:“有。”   姜娴不知怎么的抬了头,恰好温母看向她,她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温母接着说:“阿娴今年也毕业了,你看看什么职位合适,让她进公司历练历练。”   话音刚落,席间忽然有人啧了一声。   温居寅瞥了眼姜娴,跟温母说:“这不成走后门的吗?叫人家正经面试进来的怎么想。”   “总比你一整天不干正经事好!”温母气道。   温父见状立刻放下筷子伸手,管家很熟练地把拐杖递过来。   温居寅顿时蔫巴了:“好好好,我不说话,你问我大哥愿不愿意收。”   温复淮这时候才状似正经看了一眼姜娴。   她坐在最末尾的位置,身量纤细,冷白的皮肤仿若上了一层白釉,气质像团温吞的泉水,一碰一叮咚。   她正望向温母,目光有些无措,欲言又止。   “你的意思呢?”温复淮骤然开口,是冲着姜娴问的。 004死性不改   她愣了愣。   无意间两个人四目相对。   姜娴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下。   餐桌上几个人听到温复淮问话齐齐看过去,温居寅没想到温复淮没有一口拒绝。   姜娴很快收拾好情绪,很抱歉的冲温母笑了笑,转而看向温复淮,声音柔和:“还是不给大哥添乱了。”   温长麟毫不意外,自顾自吃着桌子上那道石斑鱼,佣人盛了一碗粥上前放在他手边。   温母又道:“不想去温氏,那让你大哥替你说说,去蔺氏怎么样?”   “………”   温母总是忙不完,为姜娴操碎了心,无论是工作还是婚姻大事。   只是这次还不等姜娴拒绝,温复淮就先淡淡道:“没有必要。”   他一向说一不二。   温母叹了口气,不过没有表现出不高兴。   她清楚她要是情绪挂脸了,姜娴指定会主动把错揽到自己身上,也不知道从前遭了什么样的难,才变成今天这般很容易讨好人的性子。   她说:“算了,你们都成年了,自己的事自己决定吧。”   饭后温母上楼睡午觉,温父和温复淮温长麟进了书房谈公司的事。   温居寅碍着大哥刚回来,也不敢出门胡来,总要装几天乖,就跟温予姚一同盘腿坐在大厅地毯上拿着游戏手柄打游戏。   姜娴绕到后花园待了一会儿,回到大厅时温父刚好谈完事,几个人一起下楼。   姜娴说:“爸,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温父点点头。   姜娴出门时,温予姚握着游戏手柄的手顿了顿,就这一停顿,大屏幕上出现game over几个血红的字幕。   她回头,漠然的眼睛盯着姜娴离开的背影。   那条雾蓝色长裙在阳光下飘荡,像裹了一层沉闷的霜。   温予姚丢了手柄:“不玩了。”   温居寅一眼就看懂了自己这个妹妹的心思,凑上去低声问:“你想让她怎么倒霉?”   温予姚推开他:“那些手段对她无效。”   姜娴来到温家上高中的那一年里,那些手段温予姚都对她用过了。   这人大概是天生的下贱胚子,让人恨不得想出更恶毒的方法收拾她。   温予姚只恨自己没那么多点子。   温居寅笑得邪气,他道:“你还是见得不够多。”   姜娴从温氏庄园出来才觉得呼吸通畅了一些,她双手扶着方向盘,因为车技一般,所以开得不快,但很稳。   这边是别墅区,来来往往道路宽敞,车辆不多。   姜娴在后视镜瞥见那辆距离自己不远的黑车时不自觉踩了油门。   然而对方一直在提速,看上去不打算放过她,黑色宾利从她车身旁迅捷开过,像一头身手矫健的豹,随即车头一转横在路中央。   呲——   姜娴猛然踩住刹车,整个人由于惯性往前倾了一瞬,而后被安全带拽了回去,她双手紧紧抓住方向盘,胸口大幅度起伏。   她的车在距离宾利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对方驾驶位上的司机下来将姜娴请了下去。   黑色宾利的车窗落下,露出温复淮不近人情的侧颜。   姜娴站在外面,喉咙动了动:“……大哥。”   温复淮偏头看向她:“我还当你不认识我了。”   姜娴没说话。   温复淮突然伸手拨开她的领子,藏不住的痕迹暴露在他眼下,姜娴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打掉他的手。   啪。   清脆一声。   这一下力道没收着,温复淮的手背顿时有些红。   他面色如常,抽了条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怪不得不接电话。”   姜娴面露难堪:“大哥有话不妨直说。”   温复淮的目光很锐利地落在她身上。   他说:“三年前我就让你和蔺元洲断干净,看来你真的一点都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姜娴沉默片刻,答:“外人眼中根本不会把我当作温家人,有大哥在,风言风语也不会冲着温家去,你何必逼我。”   温复淮掀唇,冷冰冰的将四个字钉在她身上:“死性不改。”   姜娴无言。   再难听的话她也听过,她的人生从来都由不得自己,不过是来到温家之后的苦难比来到温家之前好了些许,她才能得以喘息。   温复淮不再多说。   车窗升起,这张冷漠的面孔从姜娴眼前消失,司机启动车子,黑色宾利驶离。   姜娴知道像温复淮这样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或许不会由着她去,但没关系,反正她也没什么多余的可失去的东西了。   姜娴从不曾拥有过。 005红色孤岛   姜娴私人行李不多,她并不喜欢多买那些不好扔掉的东西,所以搬起家来不费事,更用不着搬家公司。   蔺元洲派了林助理帮她把那些箱子装上车,先一步运送过去。   姜娴后一步出门,把钥匙交还给房东阿姨,开着自己的车来到蔺元洲的私人独栋别墅。   这里周边都是新兴别墅区,距离那些老牌家族的宅子很远。   林助理放下箱子就走了,姜娴到的时候管家和佣人正在把她的行李往楼上搬。   既然来了,她自然是要和蔺元洲住一间卧室的。   姜娴不tຊ纠结这些,只是从佣人手中接过最小的那个箱子,对管家说:“有多余的房间吗?要小一点的,我想作书房用。”   二楼的房间除了主卧都差不多大,管家想了想说:“二楼走廊尽头有一间杂物室比较小。”   他引领姜娴走过去打开门。   姜娴看了眼,轻声道:“麻烦您帮我收拾出来吧。”   管家只负责家里事务,主人的事不过问,他点点头,立刻叫来佣人打扫。   姜娴吃了个午饭的功夫,杂物间已经焕然一新。   午后佣人和管家都在庭院中忙活,他们平时并不会过分打扰主人的生活,偌大的空间里,姜娴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把自己的旧电脑和那个小箱子搬进小书房,咔哒一声锁上门。   姜娴毕业之后并非无所事事,早在毕业之前就成为蓝网平台的一名网络写手,笔名ytfp,收获了一批粉丝。   温家人包括温母也仅仅只是知道她在倒腾网络,可能看上去像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实际上姜娴开的那辆不值钱的车就是她自己赚钱买的。   蔺元洲曾送过她其他昂贵的车子,要她换掉,但姜娴不愿意。   她在某些事情上过分固执,比如只接受自己手中的方向盘只有过她一个主人。   整理好书桌,姜娴打开电脑登录平台信息以及另一个私人账号,许许多多的消息弹出来。   大都是读者留言,姜娴挑了几条回复,点开私人账号的信息。   来自编辑抹茶——   “外外,有个导演看上了你那本第一人称的小说,想要改编拍成电影,你的想法呢,还是不卖吗?”   姜娴淡淡垂眸,在键盘上敲下两个字:“不卖。”   编辑抹茶回了个OK。   自从姜娴签约,抹茶就成了她的编辑,一直到现在,姜娴称得上蓝网平台的一大写手,她的那些小说本本爆火,版权都卖了出去,唯独早期那本第一人称的小说《红色孤岛》,十分冷门,看过的人称之为‘暗黑童话’,版权很难卖。   好不容易有人要买,姜娴却屡次拒绝,坚决不卖。   一下午姜娴都在那间小书房度过了,一直没有出来。   直到晚上九点半,管家轻轻叩门:“姜小姐,有您的电话。”   不多时,姜娴打开门,管家将电话递给她:“喂……”   “故意的?就因为没让你接你大哥的电话?”蔺元洲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背景音有些杂乱,他的语气并不好。   姜娴不解:“什么?”   蔺元洲气笑了:“看手机。”   姜娴往回走把静音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拿起来,十分钟前蔺元洲来电三次,次次都响铃到它自己挂断。   蔺元洲嗓音沉沉:“看见了吗?”   姜娴理亏,温柔地说:“抱歉啊,你打电话有事……”   没等姜娴说完,那头啪嗒挂掉了电话。   “………”   臭脾气。 006醉态迷离   十分钟前。   WINNER酒吧内。   酒局是周晁组的,特意邀请了蔺元洲,他知道这太子爷不是苛待自己的人,刚出差回来需要放松放松,蔺元洲没理由拒绝。   包厢内几乎全都是太子党,蔺元洲在牌桌上喂了周晁三十万,对方仗着他心情好,得寸进尺要他打电话给小情儿说情话。   蔺元洲给他一脚。   谁知连傅禹礼都掺和进来,可见也是个人面兽心的家伙:“阿洲,纵他一回呗,这风流的家伙马上就被压着相亲了,还没见过真情呢。”   其他人笑起来。   谁都知道姜娴对蔺元洲痴情一片,他们拿她当乐子。   蔺元洲轻嗤,把手机撂给周晁:   “想玩自己打。”   周晁可不客气,直接就拨出去一个,食指放在嘴唇上嘘。   包厢内没人吵嚷了,一个个面带兴奋放缓了呼吸等着看笑话。   嘟嘟嘟——   响了三声,没人接。   其他人面面相觑。   周晁不信邪,一连打了三个。   直到最后手机自动挂断,包厢内鸦雀无声。   小情儿不接电话,这可是前所未闻。   玩崩了,太子爷的面子往哪儿搁。   周晁呆呆地捧着手机,慢吞吞给蔺元洲放回去:“你这……这小情儿怪忙哈。”   蔺元洲面容淡淡看不清情绪,过了会儿,他拿起手机往家里拨了个电话。   半个小时后。   姜娴轻车熟路的赶到WINNER酒吧,跟随引领的侍应生来到包厢外,她推门猛了些,一瞬间,包厢内的人全都看过去。   姜娴乍然和坐在最中央的人对上视线。   他一只手臂虚虚搭在沙发上,气质矜贵,姿容斐然,是这群人中最突出的存在,与生俱来的高贵,仿佛他这人就该是这样。   然而他向姜娴投来的那道眸光深沉犀利,充斥着不满。   她吸了口气,在门口站了会儿,走到蔺元洲面前:“我熬了醒酒汤,回去喝吧。”   蔺元洲微抬下颌,眼神在她脸上流转了片刻:“忙什么呢?”   姜娴伸手去捞他,这人被她抓住手,却半点不起身。   她只好答:“收拾了一间书房。”   蔺元洲哼了声,也不知道信没信。   姜娴又低声问:“走吗?”   这次蔺元洲倒是晃悠悠起身了,明明酒量很好,偏生要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姜娴身上。   高大挺拔的躯体几乎能把姜娴整个人完全笼罩起来。   他就是坏。   其他人瞧着这架势,看不懂蔺元洲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但都不说话。   姜娴没在意其他人的目光,艰难扶着蔺元洲出了包厢。   等他们走了,包厢内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口:“怪不得蔺总留她在身边,真特么体贴。”   说来就来了,从头到尾和煦得像江南缠绵的风。   不乏有人啧啧回味。   “体贴有什么用,蔺老已经在催婚了,这女的出身太差,只能怪命不好。”也有人答。   “跟咱们无关,喝酒喝酒。”   “………”   姜娴踉踉跄跄扶着蔺元洲乘电梯下了地下停车场。   四周寂静无人,空得很。   刚走到车旁,蔺元洲忽然勾腿。   姜娴冷不丁被绊住,向前跌了下,刚好落在蔺元洲伸出的手臂上,对方扣住她的腰,转眼间就将她整个人钳制在怀中。   哪里还有方才醉态迷离走不成路的样子,蔺元洲微微垂眼:“不诚实。”   他的另一只手顺着姜娴的衣服下摆摸了进去。   姜娴后背靠着车身,嘤咛一声。   跟在外人面前不一样,她在蔺元洲面前总是娇得不像话,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别欺负我。”   蔺元洲哂笑:“就欺负你,怎样?”   姜娴眼眶红红的,被他往上抱了抱,两只脚正好踩在蔺元洲的皮鞋上。   他问:“不接电话是做什么呢?管家说你连晚饭都没吃。”   手里动作没停,这是要姜娴自己招。   她败下阵:“我工作呢。”   蔺元洲的手抽了出来,他玩味一笑:“什么工作?”   姜娴不说,向前趴在他肩头:“不告诉你。”   蔺元洲道:“能耐了。” 007知道就好   开车驶入别墅大门,姜娴进了大厅让厨房把醒酒汤端上来。   管家跟在蔺元洲身边,压低了声音:“那会儿老宅的人过来了。”   他边说边伸手接过蔺元洲臂弯里的外套。   “不用管。”蔺元洲扯掉领带,像是知道那边孜孜不倦的骚扰是为了什么,他说:“下次人不准放进来。”   管家点头:“是。”   姜娴吩咐完醒酒汤的事就上楼了,她今天有些疲惫,放了热水泡澡。   浴室内水汽弥漫,热腾腾的气息把姜娴的脸都蒸红了,像颗鲜嫩多汁的水蜜桃。   蔺元洲推开浴室的门,入眼看见这一幕。   姜娴感觉到头顶有阴影落下,睁开眼:“醒酒汤喝了吗?”   她人都被热气熏晕了,反应慢半拍,还没意识到会发生什么。   那双眼忽闪忽闪,倒是一如既往的水灵。   “没醉,喝什么醒酒汤。”蔺元洲反手推上门进来。   局面一发不可收拾。   后面姜娴时而迷糊时而被迫清醒,硬邦邦的浴缸不知何时换成了软乎乎的床,她依稀听见蔺元洲说了句老宅在催结婚的事。   姜娴意识回归了些。   她似乎抓住了这个问题,喘了很久才勉强把气喘匀,问:“你要结婚了?”   “老爷子让我给他生个孙子玩儿。”蔺元洲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你怎么看?”   姜娴怔了怔。   她出神了片刻,瞳孔清明地盯着身上的人:“如果你确定要结婚,提前告诉我。”   蔺元洲挑眉:“你想如何?”   姜娴轻轻答:“总得给我点时间搬走。”   蔺元洲没把她的回答当回事儿,他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尖,语气似乎带笑:“这么果决啊。”   姜娴:“嗯。”   蔺元洲完全把姜娴的反应当作另外一种不高兴的表现。   他说:“现在可不是你想抽身就能抽身的。”   他动作发狠。   姜娴咬着下唇:“人都得有底线,我不破坏别人家庭。”   “联姻是利益合作,跟感情道德无关。”蔺元洲眼底眸光微转:“如果你介意,也去和别人结个婚,不就公平了tຊ。”   姜娴骤然像听到了什么疯话,睁大眼睛。   蔺元洲注视着她神情的变化,嘴角漾起弧度,附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道:“到时候我们这样,就叫偷情了……”   微凉的薄荷气息凑近了她,姜娴听着这些话,忍不住绷紧了身体。   蔺元洲嘶了声,眉眼间尽是玩味。   好一会儿,等这人趴在自己肩头笑得胸腔震颤时姜娴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耍她。   姜娴心头微恼,偏头要说些什么,只是在看见蔺元洲的脸时,突然神情恍惚起来。   她最后张了张嘴,还是好声好气地讲:“不想搭理你。”   说是不搭理就真的不吭声了。   蔺元洲笑够了托着她的腰,优哉悠哉开腔:“不然你生一个让我交差?”   姜娴认为他今晚就没有正常过。   她推了推蔺元洲的肩膀,对这样的话题避之不谈。   蔺元洲的手心却顺着她的腰来到她平坦紧致的腹部,掌心来回摩挲,漫不经心道:“管它女孩男孩,生出来,老爷子就得让步了,你难道没想过嫁给我?”   话音落下,没有立刻得到回答,不知怎的,卧室内忽然变得沉默。   今夜没有一丝风。   良久,姜娴敛眸轻声说:“我配不上你。”   “……”蔺元洲掀起眼皮,深邃眼眸含着审视望向她,不知道是否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   他似笑非笑地嗯了声,恶劣地咬上她的耳垂,凉薄道:   “知道就好。” 008想去看看   姜娴担心的事到底没有发生,用不着刚搬进来就要搬出去。   她早该知道蔺元洲不服管教,那些话不过是用来床上调侃她。   毕竟老爷子再着急催他结婚,短时间内也不能牛不喝水强按头。   姜娴这段时间都将自己关在小书房内写稿,从早到晚,常常略过午饭,一闷就是一整天。   她从前没事还会去温家陪温母,只是自从上次见过温复淮之后,她就没再动过回去的念头,偶尔和温母视频一下,对方老是絮叨她不回去看她。   姜娴并非不想回去,可是最近总是梦到三年前温复淮出国前发生的事,她只能下意识去规避与他碰面的机会。   她不想打破如今的宁静。   新来的厨房阿姨擅长甜点,刚刚做好下午茶,就见姜娴扶着额头下楼了。   “尝尝我做的千层酥卷。”钟阿姨把盘子端出来放在客厅桌面上。   姜娴走过去坐下,尝了一口。   钟阿姨问:“怎么样,会不会不太甜,我没放那么多糖?”   姜娴弯唇:“刚刚好。”   钟阿姨笑起来,她自己也有个闺女,眼见姜娴年纪也不大,忍不住啰嗦:“我看您中午也不下来吃饭,长此以往身体要垮掉的。”   “我没事。”姜娴起身走到岛台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   钟阿姨拧眉:“怎么没事,人是铁饭是钢。”   她追着姜娴说,好像在教导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姜娴被说服,叹了口气投降了:“好吧,以后午饭我记得吃,要是忘了您叫我。”   钟阿姨笑逐颜开:“这才对嘛。”   她说完没了事就往厨房走去,又打算烤些饼干。   姜娴吃完千层酥卷端着一杯水走到沙发边盘腿坐下。   近期的稿子已经写完了,她总算能歇歇,懒洋洋地像只无所事事的猫,靠着抱枕翻看手机刷视频。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信息。   颜宁:“过几天江城国际拍卖行有场拍卖会,你要的画就在那些拍品之中。”   颜宁:“我打听了一下,受到邀请的都是江城各大家族的人,应该不会有人和你抢那幅画。”   毕竟根据宣传的拍品详情分析,那幅画和其他珍贵的拍品比起来,就显得不够看了。   姜娴回:“谢谢你,宁宁。”   江城国际拍卖行此次举行的拍卖会只有受到邀请的人才能参加,包括商界名流,明星红人和背靠家族的富家子弟。   姜娴显然不在其中。   傍晚时分。   姜娴给林助理打了个电话,得知蔺元洲加班,晚饭不回来了。   她没叫钟阿姨准备晚餐,系上围裙自己亲自下厨做了三菜一汤,然后装进保温盒,开车去了公司。   蔺氏大楼没有预约不能擅入,姜娴被前台拦在一楼大厅。   她不常来公司,值班的人没见过她很正常。   对方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见姜娴气质出挑,便只是说:“抱歉,没有预约不能上去,如果实在着急,我可以帮您联系总裁办的人,只是要等一会儿。”   这是工作规定。   姜娴理解她,说:“麻烦您了。”   前台职业微笑着颔首。   姜娴走到一楼大厅的待客处坐下。   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然而来往的人行色匆匆,并没有下班的轻松。   姜娴百无聊赖地等了许久,实在等不下去了,才又起身走到前台询问。   对方道:“蔺总正在开会,任何人都不见。”   想来林助也跟随蔺元洲进了会议室,其他总裁办的人又不认识自己。   姜娴无奈,眼见天都快黑了,她向前台致谢,拎着保温盒走出大门。   前台目送她离开,刚松散下来准备喝水,那边电梯门叮响了一声,林助理大步走过来:“刚才不是说底下有人找蔺总,人呢?”   前台愣了愣,心想真叫她碰见核心人物了,她张了张嘴:“刚走。”   林助理转身追出去。   姜娴再和林助一起踏进公司大门时,一层的几个员工都悄摸摸往她这边儿看。   林助理顺路走到前台交代:“以后姜小姐可以直接上去,不用拦。”   前台的态度从冷淡到热情,大转弯般点头:“好的。”   姜娴跟着林助乘总裁专用电梯直达二十八楼办公室。   他侧身为姜娴打开门请她进去,礼貌着说:“稍等片刻,蔺总还有些事没处理完。”   “好。”   林助带上门离开。   蔺元洲的办公室偏冷色调,并不起眼的装饰下难掩奢华,站在一整扇落地窗前,能俯瞰大半个江城。   姜娴进来之后将保温盒放在桌面上,靠着沙发静静坐下。   林助口中的‘稍等片刻’比想象中长。   天黑透了,姜娴等得昏昏欲睡的时候,蔺元洲推门而入。   他没看从沙发上直起身的姜娴,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摘掉鼻梁上的银边眼镜随手扔在桌面上:“你来有事?”   姜娴把保温盒里的饭菜一层层拿出来摆在桌面上,还冒着热气:“给你送饭。”   她看向蔺元洲,补充了一句:“我亲手做的。”   蔺元洲这时候淡淡抬眸,脸上没什么情绪,他在公司的时候和私下里那恶劣的模样不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姜娴身上片刻,开口:“过来。”   姜娴走过去,未到跟前就被蔺元洲拽着手腕带到了怀中,她半坐在他腿上,惊疑不定地望着未上锁的门。   蔺元洲像是看出了她的担忧:“不会有人进来。”   姜娴松了口气,葱白的指尖点在他眉心,语气略带心疼:“今天很累吧。”   蔺元洲不甚在意的嗯了声,忽然看见什么,抬手掐在她脸颊两侧,骨节分明的手卡着她的下巴,迫使她偏头。   在她下颌线处有一小块明晃晃的暗红,像烧伤。   蔺元洲拧眉:“怎么弄的?”   姜娴抿唇:“油不小心溅上去了。”   蔺元洲啧了声:“用不着你做饭,瞎忙活什么。”   姜娴垂下眼睑。   蔺元洲说:“等会儿带你出去吃。”   好歹耗费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心血,姜娴却没有再说什么,扭头看了眼慢慢变凉的饭菜,回过头柔声道:“过几天有场拍卖会,我想去看看。”   她一向对这些不感兴趣,蔺元洲侧目:“看上了什么?”   “凑个热闹。”姜娴避重就轻地答。   蔺元洲捏了把她的腰:“好好说。”   姜娴垂眸瞅着他一会儿,慢吞吞俯身在他唇上轻啄:“有条玻璃种套链我很喜欢。”   蔺元洲颔首,屈指在桌面敲了敲:“回头我让林锋送一张邀请函给你。”   “好。” 009故弄玄虚   第二天姜娴就收到了林助理送来的邀请函。   拍卖会蔺元洲不一定到场,这人行事大多数时候看心情,但就算是他去参加拍卖会,姜娴也不能跟他一同进场。   能和蔺元洲在公众场合出双入对的只有他未来承认的配偶。   她对自己的身份很清楚,也明白在别人眼中,她始终是登不上台面的女人。   但无所谓,她只要一张邀请函就够了。   很快,拍卖会如期而至。   江城国际拍卖行。   姜娴提前进场,办理好签到手续,领取完竞买号牌走到内场找到位置坐下。   这场拍卖会和以往不同,只有少部分受邀者没有露面派了委托人前来,剩下大多数亲自来了现场。   不过这些与姜娴无关,她隔绝于那些上流圈子的交际之外,神情与平常一般无二。   “什么时候阿猫阿狗也能进来了?”一道刺耳地嘲讽冲着姜娴来。   她抬头。   温居寅单手插兜站在不远处,眼神轻蔑地看过来。   他身旁站着温予姚,对方眉目倨傲,公主姿态。tຊ   姜娴习惯了这对兄妹的敌对,她只落了一眼就缓缓收回视线,不多言语。   温居寅活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恶心到不行。   温予姚耸肩:“我说了,这些手段对她没用。”   她像看了一出无趣的单人话剧,转身往另一边前排位置去,温居寅压下愠怒,抬步跟上她。   姜娴看见他们就知道温复淮应该不会来了,她无形中肩膀下沉,靠在椅背上,姿态轻松很多。   内场中陆陆续续有受邀者进来,不一会儿就坐满了人,整个会场仿佛一场晚宴,最前排空了位置出来。   姜娴正在想蔺元洲或许不来了。   她听见身旁的两个人在交谈:“今天的拍卖师可是熟人。”   “谁?”另一个人问。   “别着急,等会儿就见到了。”   “故弄玄虚。”   最开始说话的那个人笑了起来,姜娴感觉到对方话音落下之后视线好像落在了自己身上一瞬。   临拍卖开始前最后一刻,内场入口处忽然喧闹起来,许多人看过去,有些甚至起身上前。   随着主办方管理人的身影出现,内场那些人的目光却看向了他身后的人——   江城真正的太子爷来了。   蔺元洲身姿笔挺,衣着端正走在正中央,俊美的脸庞尽显锋锐,唇角抿成冷漠的弧度,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透着矜贵与薄情。   姜娴顺着众人抬了抬眼,无意间与他对上视线。   四目相对。   她的指尖蜷了蜷。   蔺元洲眼中丝毫不起波澜,像深不见底的潭水,他淡淡挪开目光,像是方才的对视仅仅是姜娴的错觉。   主办方管理人恭敬地引领他到前排入座。   喧闹慢慢压下去。   姜娴的位置离蔺元洲很远,她孤零零地坐在这里,注视着蔺元洲的背影。   拍卖会正式开始。   这场拍卖的拍卖师曾上过国外杂志报刊数次,名气相当大,这是她本人第一次出现在江城国际拍卖行。   拍卖师是个优雅知性的成熟女人,乌黑秀丽的头发盘在脑后,面容带笑,一举一动尽是魅力。她一出现,场中的气氛忽然微妙的变了。   姜娴身旁那会儿说话的人哦豁了一声。 010天才画师   饶是姜娴再迟钝,也不会以为他们是被拍卖师的美丽外表所惊讶。   只是这不是她该关心的,姜娴晃了晃脑袋,坐直身子。   此次的拍品除了珠宝还有不少名贵字画以及珍稀瓷器等等,拍卖师游刃有余地中英文交替不断加价,调动着全场的气氛。   轮到那条玻璃种套链时,姜娴才象征性的举了举手中一直未动的竞买号牌:“八百万。”   台上的拍卖师抬起手势,微笑着看向她,清凌的嗓音响起:“六十六号,八百万。”   温予姚回头看了眼姜娴。   身旁的温居寅开口:“九百万。”   他语闭,抬了抬下巴,仿佛截住了姜娴的路。   这正中姜娴的心思,她本来就不是来拍这件玻璃种的,没必要继续竞争。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拍卖师在和自己对视时,笑容过于刻意了些。   姜娴揉了揉额角。   她果然不适合这样的场合,希望画的拍卖顺序不要太靠后。   其他人眼见着温家的养女和亲女抢一件拍品,啧啧称奇,本以为蔺元洲会出手为自己的小情儿拍下这套玻璃种,谁知对方无动于衷。   也有一部分女士对这件拍品感兴趣,继续加价,东西最终被温居寅以一千五百万拍下。   又轮了两轮之后,姜娴要的画出现在大屏幕上。   她在见到大屏幕上的东西时不由放轻了呼吸,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仿佛被投了数颗石头。   姜娴的双手无意识绞在一起,攥得指节发白。   只听拍卖师介绍:“拍品13号,来自一位年轻的天才画师,起拍价八万元。”   对比起之前的竞争,这件拍品一出来场内就安静了许多,这样问世没几年的画作根本没有任何收藏价值,连起拍价都低得吓人。   就在有人以为要这幅画要流拍的时候,内场中忽然响起一道坚定的嗓音:“十万元。”   好些人的目光看过去。   姜娴一头柔顺长发披在肩后,她眉目清丽,像朵散发着淡淡幽香的玉兰花,那双眼却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亮。   向她投去的夹杂着好奇的目光有嘲笑她没见识的,也有隐隐被吸引沉沦的懊恼。   谁都知道,这朵花已经被太子爷摘下了。   拍卖师带动着氛围,引导加价。   姜娴一路跟。   就在其他人没了兴趣,这件拍品即将要落入姜娴手中时,那会儿跟着蔺元洲一起进来的一个女孩突然开口:“三十万。”   乔砚妮脸上透着势在必得。   姜娴深吸一口气:“三十二万。”   乔砚妮:“四十万。”   姜娴停顿片刻:“……四十五万。”   这是她能接受的最高价,乔砚妮却轻轻松松拦截,继续道:“五十万。”   对方的语调稀松平常,仿佛还有的是气力与姜娴一争高下。   姜娴忽然没了劲头,她不明白为什么蔺元洲的表妹会忽然跳出来抢这幅画。   姜娴久久不开口。   拍卖师询问还有没有继续加价的。   就在这时,蔺元洲像是终于想起这场拍卖会中还有一个姜娴,他偏头。   姜娴有预感般看向他,复又有了希望,沉寂的面容显示出光彩,眼带祈求。   她要这幅画。   蔺元洲似乎真的应了她的祈求,微微敛眸,慢条斯理地将画的价格抬到一个没有人竞争的高度:“五百万。”   一锤定音。   成交。 011无人接听   姜娴没有想到最终还是要靠蔺元洲帮她拍下这幅画。   拍卖会结束,姜娴起身,拿出手机给蔺元洲发了个消息:“谢谢。”   她发完,看向不远处人群中的人。   他生来便是天之骄子,身份贵重,周遭的人退让开,自然而然的以他为中心。   那个拍卖师不知何时走下来,正站在蔺元洲面前。   姜娴没多想,先行离开了。   她回到别墅,钟阿姨烤了饼干,姜娴吃了两大块。   钟阿姨没见她这样过,说:“笑成这样,心情很好啊。”   “嗯?”姜娴抬手摸了摸嘴角:“有吗?”   钟阿姨重重点头。   姜娴不好意思地将碎发别在耳后,温柔的皮囊下罕见多了些小女孩的俏皮:“可能是您的饼干甜到心坎上了。”   钟阿姨被哄得心花怒放,合不拢嘴。   姜娴昨晚没睡好,这会儿上楼补觉。   她等着蔺元洲将那幅画拿回来。   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后来姜娴想起,总觉得可能是冥冥中上天对她不够虔诚的惩罚。   就算不是惩罚,她前半生的大多数时候,求什么失什么,也从未被命运之神眷顾过。   拍卖会之后的一周,姜娴没再见过蔺元洲。   她每天除了将自己关在小书房写稿,就只围着别墅遛遛弯,偶尔遇到出没的流浪猫,给它们喂食。   这样一来,从某种角度来讲,姜娴整个人像是成了被蔺元洲遗忘在角落的金丝雀。   ……   编辑抹茶:“外外,那个导演坚持想买版权,他想约你出来见个面,谈一谈。”   姜娴登上账号就看见这条消息,她回:“那本不会卖。”   抹茶回得很快:“你再考虑考虑吧,碰见个能欣赏的买家不容易,我看人家是真的喜欢,价格都翻倍了。”   姜娴后仰窝在转椅里,一缕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昏暗的房间,光线的尾巴刚好落在姜娴眼睛上。   她抬手盖住。   迷迷糊糊的意识仿佛听见有人在喊自己。   记忆被拉得很远。   那是一个普通的午后。   “您好,我们的午餐时间即将结束,现在是两点十分,您等的人还没有来吗?”身着灰蓝色制服的员工出现在姜娴面前的桌位旁,微微笑着提醒。   十七岁的姜娴从臂弯里抬头,揉了揉眼睛,待回过神儿,用依稀夹杂着家乡口音的普通话生涩地说:“抱歉啊,我再联系一下。”   “好的。”员工抱着平板离开。   姜娴能感觉到对方那友好的态度下异样的目光,可能也觉得一个占着桌子却一中午都没有点餐的客人实在奇怪。   她颇为尴尬地拿出自己破旧到卡得不行的二手智能手机,在置顶的微信聊天框里丢了许多炸弹,发了一条短信以及拨了五通电话。   嘟嘟嘟——   无人接听。   对方真正不回的时候,活像人间蒸发,这些折腾都是无用功。   然而那一年的姜娴只有满心满腹被放鸽子的生气,她敲敲打打在聊天框发了段小作文:“我等了你一中午!!你******………!!!!”   打字的时候一卡一卡的,好一会儿才发出去。   说是这样生气,姜娴却像被惹毛的棉花,毛茸茸地又等了十分钟。   实在得不到回信了,她只得起身,低着头都没敢看那群即将休息的服务员,快步走了出去。   她想,我一定要生个大气,叫他知道厉害。   回出租房的路上,姜娴踢动着脚下的小石子。   这年已经辍学在社会上混迹过且尚未被温家收tຊ养的姜娴素质偏低,在心里偷偷骂人,只是她情绪多变,没一会儿又想,如果他不是故意的,她会原谅。   可她的人生总在等。   从某一个时刻开始,她大多数私人时光,都在给予身边人无尽的等待。   好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推动翻转,要她从主导者变得被动。   姜娴扪心自问,没法做到不恨不怨。   可恨了怨了之后呢?   她后来等到的是一场永远无法释怀的劫难。   光影流转,尾巴从姜娴身上收回,留她一个人困在阴影中。   从这场短暂的梦中醒来,姜娴看了眼时间,她坐在电脑前沉默片刻,给编辑抹茶回:“容我想想吧。”   编辑抹茶:“OK,不急。”   从小书房出去,姜娴下楼问钟阿姨要了些冰块儿。   钟阿姨一向是个爱管闲事的人,这回沉默着将冰块儿递给姜娴,瞧着她微微红肿的眼欲言又止。   这样的反常直到姜娴吃过晚饭后才发觉,她望向十分钟内已经不经意瞅了自己好几次的钟阿姨,提醒道:“桌子已经被擦了三遍啦。”   她一开口,钟阿姨仿佛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别怪老婆子多嘴。”   钟阿姨桌子也不擦了,肚子里的话憋不出往外倒:“先生好几天没回来了,您不担心?”   她眼里冒着急躁,盯着姜娴时像看着不争气的只会偷偷哭的任由女婿在外面瞎胡混的女儿。   姜娴没想到是这些事,后知后觉意识到是那会儿眼肿被误会了。   她哑然失笑:“担心也没有用。”   钟阿姨闻言,前不久纹过的眉毛皱得像两条粗胖的蚯蚓。   她私下里多多少少也了解过一点姜娴的身份,身为一个做饭的阿姨不好多嘴,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她从前也在豪门大家里做过饭,还没遇到过姜娴这么好脾气的雇主。   于是钟阿姨先入为主的偏向姜娴,为她打抱不平,唠叨道:“您动动主意,主动点儿,给先生打个电话之类的。两个人时间长不说话,感情就淡了。”   她是过来人,一副很懂的样子。   姜娴莞尔,不紧不慢地说:“不会的。”   蔺元洲对她没有感情,而姜娴的感情……   姜娴眸光微敛,垂下的睫毛在下眼睑处落成一小片簌簌阴影。   钟阿姨见她这闷不做声的样子就着急啊,抻长了脖子往外看了看,见外面没有别的佣人,突然蹑手蹑脚走到姜娴跟前,压低了声音:“我前几天听见花园那个上了年纪的管事和管家说话,提了一句什么付小姐回来了,两个人神神秘秘的。”   她煞有其事地说,语气中尽是对管家和那个管事的鄙夷和唾弃,就好像他们胳膊肘往外拐一样。   但实际上姜娴才是这栋别墅里的外人。   姜娴依旧眉眼柔和,她见钟阿姨实在上心,便应声下来,反过来安抚她:“好了,听您的。我等会儿给他打个电话。”   钟阿姨慈祥的目光透露着几分孺子可教的认可:“这才对嘛。” 012金尊玉贵   这通电话拖延到次日晚上才拨了出去。   姜娴洗完澡,从更衣室拿了件真丝睡裙套上,吊带包裹着她纤细的身躯,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蔺元洲不回来,主卧的熏香被姜娴做主换掉,凉薄荷的气息被清新的柑橘香侵占,整个被子上都是这种气味。   姜娴临睡前惦记着画,已经钻进被窝,又摸上床头的手机,拨出去电话。   好一会儿才有人接。   “喂。”   一道清凌悦耳的女声从声筒传出,听起来有几分熟悉。   对方不是蔺元洲。   姜娴握着电话的手顿了下,她脑海里正合时宜地想起钟阿姨提到的那个付小姐。   “你好,还在吗?”那个清凌的女声久久听不见声音,继续问道。   姜娴轻咳一声:“请问你是?”   女声没有半分胆怯,从容不迫地回:“我是小洲的朋友,他刚刚从包厢出去了,你找他有事吗?”   小洲。   短短两个字透露出不寻常,就算是蔺元洲的朋友,顶多也只喊一声‘阿洲’。   背景音有些杂乱,姜娴听见电话里有其他人问谁给蔺元洲打的电话,接电话的女声声音离远小了些,熟稔地跟那人说‘姓姜。’   蔺元洲不在,按理说他的手机没人敢碰,但那些人好像并没有对这个女人擅自接电话的行为作任何阻止评判,仿佛早就习惯。   姜娴推测出来他们可能在包厢喝酒,人应当不少,声筒传出的声音中间有片刻的嘈杂,不知道又说了什么,好些人笑起来。   姜娴露在外面的肩头有些凉,她自己伸手掖了掖被子,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一点小事,如果他不在就算了。”   “抱歉,等他回来我让他给你打回去可以吗?”接电话的女人温和到无懈可击的声音中似乎带着主人姿态。   姜娴答:“好,谢谢你。”   电话那边的女人:“嗯,不客气,再见。”   姜娴:“再见。”   她挂断了电话,手机静音搁置在床头柜上,整个人陷进了被窝里。   WINNER酒吧。   付丁芷挂掉电话,放下蔺元洲的手机。   乔砚妮凑过来,很不屑地说:“丁芷姐,你不应该说帮她传话,不是我针对,她可是我表哥身边第一个女人,手段高着呢。”   付丁芷三十出头,比包厢内这些人都大,称得上同辈人的大姐姐,曾是好些人情窦初开的年岁偷偷暗恋的女神。   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却因为这些年的沉淀身上有股不同于稚嫩女孩的成熟优雅,令人念念不忘。   付丁芷嘴角含笑:“无妨。”   她正是不久前那场拍卖会上主持全场资历丰富的拍卖师。   乔砚妮和温予姚关系还行,耳濡目染下自然对姜娴没什么好感。   更何况她的确发自本心不喜欢姜娴,不是出于同性的角度给予恶意,而是不同圈层的鄙视链。   她还在怂恿:“反正表哥不在,给她的来电记录删了呗。”   付丁芷无奈一笑:“你呀,小坏女孩儿。”   虽是这样说,却没有一丝指责。   乔砚妮冲她拱了拱鼻子。   陆无畏原本正在牌桌上玩,不知何时扭了过来,全程听见乔砚妮的恶言,一见蔺元洲和傅禹礼谈完事推门进来,拔高了音量:“洲哥,你那美人儿来电话,乔砚妮正怂恿丁芷姐删记录呢!”   唯恐天下不乱的做派,说完还冲脸色大变的乔砚妮扮鬼脸。   傅禹礼轻挑眉头。   蔺元洲看向乔砚妮。   乔砚妮哎呀一声,愤愤瞪了眼陆无畏,回头解释:“我就说说而已,丁芷姐可不会由着我胡来,表哥你知道的。”   陆无畏呵了声,被气急的乔砚妮一脚踩他鞋上,两个年纪最小的打闹起来。   付丁芷对弟弟妹妹投以宽容的目光,然后看向蔺元洲:“刚才替你接了个电话,那位姓姜的小姐好像有事跟你说。”   蔺元洲嗯了声,走到沙发坐下,态度淡然:“什么事。”   付丁芷摇摇头,笑起来:“人家要跟你说话,哪里肯跟我多讲。”   她倒了杯酒放在蔺元洲面前:“不过我记得不久前拍卖会上有幅画她很喜欢,你怎么给砚妮了?”   乔砚妮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边和陆无畏对打边扯着嗓子说:“肯定给我啊,我市中心那套新房子正缺一幅装饰画。”   陆无畏嘁了声:“你就是纯爱抢,千金大小姐。”   乔砚妮不否认:“那又怎样。”   她神采飞扬地抬了抬下巴,冷不丁跟蔺元洲对上视线。   蔺元洲黑沉沉的眼眸扫了她一眼,像被小孩儿折磨够了的大人:“这段时间消停一点,等你爸妈回来,你去跟他们闹。”   乔砚妮虽然仗着年纪小加上被宠坏了养得脾性乖张,到底还是害怕蔺元洲的,被这么一看顿时不敢张扬了,讪讪哦了声。   付丁芷道:“说她干什么,小孩儿心性都这样,你小时候比砚妮还难带。”   蔺元洲的父母青梅竹马,感情很好,但和普通人所认为的夫妻感情好的家庭氛围自然好养出来的小孩更是身心健康性格开朗不一样,他们对彼此的爱具有排外性,哪怕是自己的孩子也不例外。   简而言之,他们只爱彼此,不爱孩子。   蔺元洲出生之后,他的父母就当丢了个小玩意,交任务般达成共识交给当时身体还算强健的蔺老爷子带,然后飞往全世界周游。   是既浪漫又残忍的一对天造地设的恋人。   蔺老爷子又忙于公司事务,蔺元洲幼年大多数时候都是和保姆佣人一起度过。   出生起就金尊玉贵的小公子无人敢忤逆,他既恶劣又孤独,有个佣人家里有个比蔺元洲大几岁的女儿,她让女儿放学放假的时候来陪蔺元洲玩。   老爷子知道之后觉得有人陪幼小的孙子玩也好,不至于养成自闭症,就帮女孩转了学。   女孩常常能和蔺元洲碰面。   那个女孩就是付丁芷。   她说起这个,又想起小时候那些事:“我记得第一次见你,想跟你打tຊ招呼,却不小心踩到你的积木,你当时站起来一胳膊肘把我推倒了,劲儿挺大。”   冷漠漂亮的小男孩难伺候死了,付丁芷他大几岁,却没少挨他揍。   傅禹礼对此也深有体会,太子爷幼儿园就会打群架了,蔺家没人压着他,养得既不绅士也不礼貌,要翻天。   “你上大学那会儿说准备出国,我们都当你受够他了。”傅禹礼打趣。   付丁芷抬起手背掩住笑,红唇轻启:“那时候年轻啊,总想着出去见识世界。”   周晁问:“现在呢?”   付丁芷顿了顿。   她有意无意地看了眼蔺元洲,抿了口酒,感叹道:“二十岁追求梦想,三十岁追求稳定,这些年我跑了几十个国家,该看的都看过了。说来也奇怪,有一天我在威尼斯的酒店醒来,突然很渴望归属感,所以我就回来了。”   “回来好啊。”周晁跟她碰了碰杯。   蔺元洲问:“见过你爸妈了吗?”   他们都曾经照顾过蔺元洲。   付丁芷说:“见过了,让我代他们向你问好。”   蔺元洲嗯了声,答:“如果有事需要帮忙,可以联系林锋。”   付丁芷也不客气:“好。”   牌桌那边突然爆发出一阵爆笑,周晁扯了扯付丁芷“去不去牌桌玩一局,输了算我的。”   付丁芷笑着起身:“行啊。”   等他们一走,傅禹礼欸了声,对蔺元洲说:“当年你们之间说开了吗?”   蔺元洲掀起眼皮:“你很关心?”   傅禹礼耸肩:“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呗。”   蔺元洲转着手机。   须臾,他淡漠道:“没什么好讲的,我没说,她走了。”   傅禹礼观察着蔺元洲的微表情,可惜的是,没从他脸上看见一丝起伏。 013乌云笼罩   姜娴之后并没有收到蔺元洲的回电,也许是忘了,也许是没有必要。   她抽空开车去花卉市场选了盆小松树,店家有模有样地说是新培育的品种,除了他们家别的地方买不到。   是不是新品种有待考量,倒是借着这个由头报了个顶顶高的价钱,狠狠宰了姜娴一笔。   姜娴买下小松树载着前往温家,偌大的庄园内几乎看不见佣人。   这就说明家里只有温母一个主人,她自己在家的时候向来不喜欢让佣人围着她转,都叫回到庄园最后面的那栋单独给佣人保镖等居住的小楼里休息。   姜娴赌对了,她放下心来,停好车抱着那盆小松树往大厅走。   “哪个文件,电脑上没有储存吗?”温母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听见大厅门口的脚步声抬头,与进门的姜娴四目相对。   温母摆摆手,示意她等一下,然后继续对电话里讲:“我等会儿给你找找,不说了,阿娴回来了。”   姜娴不好奇她在跟谁打,走过去把小松树放在桌面上。   挂断电话,温母抬手摸了摸松针,爱不释手:“咱们家只有你时时记挂着我了。”   姜娴眉眼弯成月牙:“就猜到您会喜欢。”   “你呀。”温母轻叹一口气,看向姜娴时眼里有责备有不忍,对她说:“对别人这么上心,你自己的事情呢?”   姜娴尾音上扬地嗯了声,语气透着几分迷茫。   温母见状也不去看那盆小松树了,拉着姜娴的手要她坐得离自己近一点:“半点不留心。”   “您在说什么?”姜娴眨眨眼。   温母没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蔺家那孩子最近对你怎么样?”   姜娴想起那幅被蔺元洲直接拍下的画,倏尔又想起那个接电话的女声,她微微垂眸,含糊不清道:“和以前差不多。”   平日里她这样回答温母就随她去了,这次却一反常态眯眼,继续追问:“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姜娴摇摇头:“没有。”   她顿了顿,补充道:“应该是公司忙,我最近不怎么见到他。”   温母面露果然,长叹道:“蔺家有个佣人的女儿,对蔺家那孩子稍大一点,姓付,你知道吗?”   姜娴点点头:“略有耳闻。”   温母说:“他们从小相识,说一句青梅竹马不为过。前不久江城国际那场拍卖会我听说你也去了,那个拍卖师还记得吗?”   姜娴微怔,呐呐道:“记得。”   温母看着她。   姜娴脑海里闪过一道白光,被她迅速捕捉到,她喃喃出声:“所以拍卖师就是那位付小姐?”   “嗯。”温母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那个女孩前些年出国上学,后来一直留在国外,直到最近才回来。”   卡着最后的时间参加拍卖会,接电话的女人,青梅竹马,长时间不出现的蔺元洲……   话说到这个地步,姜娴脑海中已然勾勒出那位付小姐和蔺元洲之间的大致轮廓。   所以当时并非闲来有空参加拍卖会,而是知道那位付小姐会出现,所以忙完公司的事情就匆忙赶来,只为见曾经的青梅一面。   至于这段时间没空搭理她,也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人,所以平时尚且不重要的姜娴自然彻彻底底被遗忘了。   她沉默下来。   温母没打扰她,起身上楼去找温长麟要的文件。   大厅内只剩下姜娴一个人,她靠坐在沙发边,微微闭上眼睛,纤长的睫毛在颤动,像残落昆虫的翅膀。   其实她并没有温母想象中那样心涩难言,痛苦不堪。   她只是突然奇怪的想到,原来蔺元洲那般金尊玉贵自私凉薄的天之骄子,心上也会早早就搁置着一个人。   付小姐回来了,是否昭示着他们之间的新生。   听起来很好的一段情缘。   姜娴没来由惋惜,又没来由羡慕。   好命的人一串串,唯独自己被掌管幸运的神无情拒之门外,就好像多她一个,世界就会立刻崩盘。   从十二岁之后,她的人生就一直在下雨,从未放晴,大片大片的乌云笼罩,那是天上的事,躲不掉。   少年时候,姜娴最盼望的事情就是堂妹换新衣服,因为换下来的旧衣服到了没人要了可能下一步就会被丢到垃圾桶里时,才能轮到她穿。   可是衣服总短,冬天手脖子露出来,冻得烂掉。   裤子也短,就只能捡瓶子攒钱买长长的袜子穿以求最低处的体面,但那样的打扮不够好看,班上的同学嘲笑她像个傻帽。   然而就算是这样,比起寒冷却冻不死人的冬天,姜娴更讨厌夏天。   正是身体发育的那几年,堂妹紧巴巴的旧短袖箍在她身上,她的男同桌会背地里凑在人堆里模仿她含胸驼背的走路。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一张张稚嫩的面孔带着直率的残忍。   “她缩脖子的样子真像只偷奶酪的老鼠!”   “我前几天还看见她在翻垃圾桶,好脏。”   “别说了,有气味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群中接龙一般捏住鼻子,所有人抬起手在脸上扇风。   就好像姜娴真的那么臭。   笑声成了炸弹,击碎姜娴的自尊,残余的威力蚕食着她的精神。   这样的嘲讽持续了没多久,一则消息被姜娴听了去。   有人说有好心人做慈善给他们镇上捐了一批新衣服,镇长都批给学校了。   于是姜娴去求班主任,祈求他能为自己争取一套衣服。   可新衣服怎么会轮得到穷孩子,班主任无情拒绝了她。   那些质量上好款式新颖的衣服最终分给了家境不错值得拉拢费心的学生。   姜娴什么都得不到。   曾经是,如今也是。   她偷偷地寄托信念,走一条很多人阻拦的道路,好不容易立定,命运扯掉了遮羞布,告诉她,你的寄托其实也有寄托。   它严肃而冰冷地警告,你最好还是不要横在中间。   过去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重现,姜娴这时候看向大厅桌面上生命力顽强的小松树,忍不住凑近。   她轻轻把柔软的指腹抵在尖锐的松针上,仿佛不知道疼。   其实也希望能从它身上获得一点生机吧。   姜娴拨动了一下松针。   刹那间,有几根猝不及防地断掉了。   她瞳孔骤缩,随即凝滞住。   那虔诚澄澈的眼眸犹如一汪清泉,可仔细一看,里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温母从楼上下来,姜娴望着她,眼珠随着温母的走动而转移。   “妈。”等她走近,姜娴这样喊。   温母的神情一下子柔软很多,她张开双臂轻轻拥着姜娴的肩膀:“实在不好受,就离开蔺家。”   姜娴的脑袋搁置在她肩头:“让我自己处理吧。”   温母拍了拍她的背:“好。”   她和姜娴又说了会儿话,气氛不再沉重。   临姜娴走之前,温母想起什么,把手里的档案袋递给她:“长麟让我帮他找文件,你刚好顺路,带过去给他吧。”   姜娴笑笑:“嗯。” 014他发现了   坦白说,姜娴并不愿意进温氏,但没道理拒绝温母的请求,于是她把档案袋交给了大厅一楼的前台。   谁料到前台还给了她:“温经理说这份文件直接送上去就行。”   “好吧,谢谢。”姜娴走进电梯,摁了楼层按键,上楼。   温长麟仅仅是公司的一个tຊ部门经理,他的办公室在总裁办底下,姜娴一路走过去。   她的穿着与上班族略有不同,蓝色无袖挂脖轻衫搭配米白色休闲裤,长发披在脑后,气韵足够娴静淡然,因此收获不少来往员工好奇的目光。   这里的底层员工并不关心老板的谁谁谁,他们只在乎自己今天会不会加班,所以很多人并不认识姜娴。   姜娴找到门,屈指轻叩三声后,听见里面的人说:“进来。”   隔音有点好,所以这时候姜娴并没有发现不对劲儿,直到她推开门与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对上视线。   姜娴一愣,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儿?”   她退出去看了看门牌,确定是温长麟的办公室。   然而本该在办公室的人不在,不该在的却出现在这里。   “你好像很不希望看见我。”温复淮的目光下落,看向她手里的档案袋:“温长麟叫你送来的?”   姜娴走进办公室,将档案袋放在办公桌上,也没有看他,轻声答:“正好回去看看妈,顺路带来了。”   温复淮嗯了声,他今天罕见没有忙工作,像是专门空出时间来等温长麟,眉宇间带着丝丝沉重,兄长的威严一览无余。   姜娴任务完成,也不愿意在这个只有温复淮的封闭空间内多待,于是说:“那,大哥……我就先走了。”   “站住。”温复淮忽然出声叫住她。   姜娴脚步一顿,回头。   温复淮缓缓道:“前不久你参加了场拍卖会,对一幅画情有独钟,但据我所知,你平时不像是对书画古玩感兴趣的人。”   他抬眼,那双冷峻的眼眸盯着姜娴:“告诉我,为什么?”   长久混迹在商路上的人,对某些事情会产生一种非常敏感并准确的直觉,这很正常。   但如果这种直觉是冲着自己来,姜娴只感到害怕和排斥。   不过她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掀起柔和的眼睛说:“空手而归不合适,那幅画在我能力范围内,就想买了。”   温复淮似信非信:“是吗?”   姜娴低低嗯了声。   她垂下眼眸的姿态总是可怜又弱小。   温复淮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原本给温长麟的档案袋,手工皮鞋与地面接触发出凌响,他一步步走到姜娴面前,面无表情的模样总让人想起高冷禁欲的佛子:“听说蔺元洲拍下了那幅画,你拿到了吗?”   不知为何,姜娴心跳倏然快了一瞬:“……没有。”   温复淮居高临下的看着姜娴的脸:“你当然拿不到,那幅画现在被乔砚妮挂在她的新房子里。”   “………”   一秒,两秒,三秒………   姜娴的脸上流露出错愕的神情。   她的面颊一寸寸失去血色,变得苍白。   她慢慢低头,单薄的身体似乎也摇摇欲坠起来。   温复淮忽然抬手捏住她的脸,虎口正卡在下巴处,逼迫她抬头。   温复淮眼中墨色滚动,他凑近姜娴,语气仍然是冷的:“再告诉我一遍,你为什么要拍那幅画。”   他根本不信姜娴拙劣的说辞。   他在对一件与公司运营家族发展毫无关联的事情刨根问底。   姜娴像一面被人打碎又粘起来再度打碎的玻璃。   她张了张口。   唯独嫣红的唇瓣一张一合,好像要说什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温复淮俯身去听,与她之间的距离几乎要减短至零,而这时候,他突然掀起眼皮。   隔着办公室门上透明的间隙,温复淮与门外不知看了多久的温长麟对上视线。   如三年前一样。   他发现了。 015惊恐万分   过近的距离让姜娴本能不安,就在她回过神要打掉温复淮过界的手臂时,办公室的门被人猛然推开,响声打破僵局,姜娴趁此机会退开到一个安全距离。   温长麟单手插兜一边往里走一边勾腿带上门。   又是砰的一声。   他的视线落在受到惊吓的姜娴身上片刻,然后看向温复淮:“什么风把大哥吹来了?”   “你说呢。”温复淮将手上的档案袋扔到他身上,不用多说,这里面装着什么两兄弟彼此都清楚。   温长麟负责的合作出了问题,温复淮自然要来亲自收拾他。   然而温长麟此刻的心情并不在这上面:“你知道了,要罚就罚吧。”   温复淮拧眉冷斥:“这就是你的态度。”   “对。”温长麟上前一步与他对峙。   他一向尊重温复淮,可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的大哥过于独断自我。   他们之间的磁场并不都是因为这场出了差错的合作案。   还有三年前温复淮出国之前最后参加的那次酒会。   酒会上姜娴因故喝醉了,悄悄离开人群躲起来,靠着冷冰冰的墙壁强迫自己清醒。   那时候她刚跟着蔺元洲没多久,夜半时分总是做很多光怪陆离的梦,头痛难忍,仿佛要撕裂出不同的人格,一个让她选择溺毙,一个让她就此了结。   那个人离开不到三年,姜娴就已经开始淡忘他的模样,她不能相信,也不能接受。   直到蔺元洲的出现,他总是在姜娴恍惚的时候变成另一个人的面孔。   于是姜娴控制不住给自己找一个支撑点。   那之后她过得很痛苦。   走上一个注定错误的道路,后悔在落脚的每一步涌现,   可人要是这能如上帝视角般冷静,那这个世界上也就不会有许多冲动疯狂和声嘶力竭了。   姜娴在酒会上偷偷喘息的时候碰上了温复淮。   他身上沾染着酒精的味道,领口两颗扣子解开,冷淡慵懒,与平时很不一样。   他在拐角处见到了姜娴。   她蹲在那里,哭红了眼,像只无家可归的兔子。   温复淮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他知道就是这个不识抬举的养女勾上了蔺家,尽管这很可能并不会影响温家的声誉,但温复淮就是这么不近人情的给她定下罪名。   他像一个冰冷的审判者。   他一开口总是在教训,温氏位高权重的掌权人根本不屑于同情弱者,他只会一声声中伤。   姜娴低头受着那些话。   她手里还有一只红酒杯,呆呆捧着,看上去那么卑微。   这怎么样都像是一场单方面的欺凌。   直到温复淮的唇咬了上来。   咬得姜娴不知所措,让无意间撞见的温长麟惊恐万分。   谁也不知道温氏一向沉稳果决的强大领袖还有这么一面,就像他说得那样,他应该很讨厌姜娴。   可他吻她的时候身体那么烫,骨节分明的大掌强硬地打开她的手心,与她十指相扣,恨不得把她吞吃入骨。   姜娴挣扎着狠狠推开他,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气。   温复淮的后背撞在墙上,依旧让人看不出神情,他可能喝醉了,也可能没有。   这是一个监控死角。   站在楼下的温长麟出声,复杂地喊道:“……大哥。”   就算是现在,谁也不能确定那究竟是不是一场误会,姜娴揉了揉疲惫的太阳穴,她不想掺和进这些人之间,于是拉开门,走了。 016嚣张跋扈   江城富二代圈子有个大众群,活跃的头像没几个,但总有人在里头发消息,也没闲着过。   姜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加的了,她很久以前就对这个群设置了免打扰,很少点进去看。   乔砚妮出身好,背靠乔家和蔺家两棵大树,无论哪头都吃香,于是身边总是林林总总一大堆朋友围着。   她在群里发自己的新房子照片,很快得到许多回复。   姜娴手机上覆盖在免打扰上的小红点就没下去过。   姜娴坐在阳台的吊椅上,整个人没骨头似的窝进去,她点开这个群聊,一张张放大乔砚妮发的照片。   很容易在客厅的挂壁左上方看见了那幅画。   她盯着看了会儿,手机息屏,黑色屏幕中倒映出姜娴困顿的面孔,她闭上眼睛。   姜娴很想问一问蔺元洲为什么不把画给自己,但也许他在拍卖场上根本没有留意到自己想要画,他只是把它当作一个无聊的礼物,随手送给了自己的表妹。   姜娴一个人足足在家闷了两天,两天后的一个午后,她按照搜索到的地址,开车去了乔砚妮的新房子。   几乎是没有任何冷静可言,情绪一波波翻涌,姜娴控制着自己,出了电梯,她尽量镇定地走到乔砚妮家门前,摁响门铃。   门开得很快,陆无畏头也不抬:“这么快就来了,我还说……”   话音戛然而止。   陆无畏望着眼前略见过几次的苍白美人儿,一下子卡了壳。   屋子里热闹非凡,动感音乐声响起,乳白的地板上飘落着零零散散的彩带亮片玫瑰花,酒味儿溢出门来,这里正在开一场私人party。   乔砚妮催促他:“陆无畏你躲酒啊,该你喝了。”   陆无畏没听见。   其他人纷纷扭过去往门口看,都一愣。   乔砚妮扔了扑克,走过去,瞥了眼陆无畏让他靠边儿站,语气不良:“来干嘛?”   姜娴的目光往屋内投去,她找到了被乔砚妮以很不珍视的方式挂起来的画。   她回眸:“想拜托你一件事。”   乔砚妮tຊ乐了:“奇了,还有你拜托我事儿的时候。”   她头一歪,抱臂倚在门口,轻蔑道:“谁给你的脸?”   陆无畏撞了下乔砚妮的胳膊,示意她这好歹是洲哥身边的人,总得给点面子。   但乔砚妮要是在乎这,她就不是那个嚣张跋扈的千金大小姐了。   姜娴一身浅杏色针织衫,显得异常温柔,她在竭力保持礼貌:“只是一个对你来说无足轻重的东西,我想从你手中买下来。”   乔砚妮见她不气不恼,心底更激发出顽劣来,她这会儿倒是好奇,眯眼问:“什么东西?”   姜娴淡淡掀起眼皮,白皙细长的手指指向屋内:“那个。”   乔砚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正是不久之前从姜娴手中截走的那幅画。   以为姜娴会上心,谁承想直接找上了门。   她不记得这个女人何时这么有胆量了。   乔砚妮像是又发现了新的好玩的事,轻佻一笑:“那个可不行,我表哥前不久送我的礼物,要是随便给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岂非辜负了他的心意。”   姜娴抿唇:“我买。”   乔砚妮眨巴眨巴眼睛,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想买?那你给我跪下。”   姜娴咬牙:“你不要欺人太甚。”   “怪了,你要让我割爱卖给你东西,结果我随便提个要求你就说我欺人太甚,好没诚心。”乔砚妮瞧不上的拱了拱鼻子,哼了声。   陆无畏站在一旁,比屋内很多人离得都要近,他觉得乔砚妮做得不太好,但要他选一边儿站,他只能无条件支持乔砚妮。   不仅他,这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是乔砚妮的朋友,他们望着姜娴的目光有如出一辙的轻蔑与嘲笑。   姜娴的手摁在门框上,忍不住用力,红润的甲床泛白,在指甲上显示出一条清晰的分离线。   乔砚妮这种圈层的人上人,生平最喜欢看的就是别人在她面前露出看不惯她又干不掉她的屈辱模样,这会让她的高高在上感得到极大的满足和爽快。   她突然耸了耸肩,改口:“算了,要你跪下也不现实,不如咱们换个玩法?”   陆无畏眼瞧着这样,憋着的那口气没松,反而愈发提心吊胆:“你耍什么鬼灵精?!”   “滚,又没叫你玩。”乔砚妮冲姜娴挑眉:“来吗?”   姜娴没得选,她绷着脸答:“来。”   屋子里的人听见她们的对话,忍不住兴奋起来,都知道可不能给乔砚妮机会,她最会折腾了。他们都怯她,可要是折腾的对象是别人,那就有趣很多。   乔砚妮侧身让姜娴进来,门砰一声合上,陆无畏站在门口拉着正要跟着往里走的乔砚妮:“过火了祖宗。”   乔砚妮点了根烟,猛吸了一口,烟雾徐徐上升,缭绕在她眉眼处,她冲陆无畏吐了口烟圈,笑得邪恶:“怂包。” 017这么喜欢   姜娴走到客厅中,一群打扮富丽的男男女女直勾勾瞅着她,乔砚妮叼了根烟走过来,,妥妥不良少女,再没在兄长面前的收敛。   她的手臂搭在姜娴肩头,看上去好像跟她关系很好,却凑到她耳边很抱歉地说:“其实我一直不懂你是怎么勾搭上我表哥的,可能凡事总有例外吧,但我就想让我哥和丁芷姐在一起,人心本来就是偏的,别怪我对你有敌意。”   乔砚妮双手搭在姜娴肩膀上,摁着她坐下来,一个眼神示意,桌上立刻有人起身开酒,然后往姜娴面前的水晶六棱酒杯里倒。   “喝多少可以把画让给我?”姜娴说。   乔砚妮歪头:“喝到我开心。”   姜娴卷翘纤长的鸦羽颤动,她似乎不经意间偏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画,收回目光时已经抬手握住酒杯。   她顿了顿,酒液在水晶杯中左右倾动。   乔砚妮托腮笑看着她。   其他人不耐烦地起哄:“喝啊!”   姜娴阖眸,仰头,一饮而尽。   褐色的酒液有部分顺着杯壁滑落,流过她精致的下颌,沿着脖颈没入衣襟,衣服领口被打湿,有不分轻重的青年芜湖着吹口哨。   乔砚妮啧了声,有人得令,嬉笑着上前给姜娴添酒。   一杯接着一杯。   很多人看得起劲儿,拍手叫好,有些人甚至举起手机来拍姜娴此刻的丑态,他们的笑声在某一刻与多年前班上同学的笑声重合。   尽管面孔各异,但出发点如出一辙。   这可能是一场戏耍,但姜娴没有选择的余地,那幅画是她能拿到的最后的东西了。   浓烈的酒液滚滚灌上,火辣辣的灼烧喉管和胃,她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太阳穴突突地疼,姜娴撑着桌子,手臂颤抖着放下又一次空空如也的水晶杯,她看向乔砚妮,眼眶微红,一字一句地问:“现在,开心了吗。”   “嗯?还行。”乔砚妮半蹲下来,眉头紧皱:“你看上去好像很不忿。”   她指着姜娴的眼睛。   陆无畏眼见着差不多了,提醒道:“还不够啊,你把画给她得了。”   乔砚妮看到姜娴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里好像染上一层希望。   看来真的很想要。   “就一值万把块钱的画,到底有什么呀。”乔砚妮自言自语,冲旁边的一个青年说:“去,把画取下来。”   那青年屁颠屁颠去取了下来。   乔砚妮让他把画框也拆下来了,就剩下一层画纸。她拎着手里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不出什么名堂。   画的末尾缀有画家的名字“TX”。   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几年前凭借一幅《深海》获奖,崭露头角,后来接连也有部分作品,虽然笔锋稚嫩,但不难看出其中的灵气。   可惜的是后来再也没有后续,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否江郎才尽,这是这一行最容易发生的悲剧。   乔砚妮把画拿在手里晃了晃:“这么喜欢啊?”   她眉眼弯弯笑起来。   姜娴心里咯噔一声,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下意识伸手去抢那幅画,因为喝多了酒,眼神并不十分清明,动作也略微迟缓。   乔砚妮拿着画的手向后一闪,眼底闪过恶毒的光。 018无可奈何   “给我……”姜娴摇摇晃晃站起身,莹白的脸庞布上一层绯红,许是察觉到乔砚妮的戏弄,她的情绪有些激动。   “不给呢。”乔砚妮不守信用并且毫无愧疚之心地开口:“你要是识相点就从我表哥身边离开,做得到吗?”   姜娴揉着太阳穴,头疼得厉害:“……好。”   “这么轻易就答应啦。”乔砚妮努努嘴:“好吧。”   陆无畏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姜娴伸手,不大清明的眸光灼灼盯着那幅画。   “这次就当给你个教训。”乔砚妮咯咯笑起来,逐渐染上几分疯狂,她声音顿了顿,而后像恶魔低语:“但是姜娴,不属于你的,撕了也不给你!”   她忽然出人意料地将画横七竖八撕成碎片,在姜娴骤缩的瞳孔中往上空一扬,零零散散的纸片像喷洒而出的礼花筒,绝望地落在姜娴身上。   姜娴浑身上下抖得发冷,她伸出手,什么都没有接到。   “卧、槽!”陆无畏发觉情况不对劲儿,呵斥:“乔砚妮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扯过她的胳膊逼迫她面向自己,乔砚妮表情疯狂得意,眼球爬上血丝,看上去极度不正常。   他伸手去摸她的兜,果然摸出一个透明小盒子,上面全是英文,里头三个卡槽里已经空了一个。   陆无畏低声咒骂,这时候也来不及问是谁引诱乔砚妮误入歧途,他连忙对姜娴说:“抱歉啊抱歉,她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她现在不正常,她……”   陆无畏绞尽脑汁:“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姜娴像是听不到他的话,她呆呆蹲下身,手肘颤抖着去捡地上的碎纸。   可有些飘得太远,撕得又太碎,就算捡起来也拼凑不到一起去,在一张碎片无意间被极度兴奋的乔砚妮踩在脚底时,姜娴终于控制不住地冲上去。   她眼底的红犹如沁了血,在所有人未反应过来之前,抓着乔砚妮的衣领,眼中尽是崩溃:“你为什么非要和我过不去?”   乔砚妮无所畏惧:“讨厌你,我想不需要理由。”   是了。   讨厌姜娴不需要理由。   因为从小到大很多人讨厌姜娴,多数人站在一起的立场,似乎才是正确的。   她求的,命运一概不应,她有的,常被无情剥夺。   姜娴像碎掉的玻璃,活了这么多年,总在失去。   姜娴的双手上移,掐住乔砚妮的脖颈,一点点收拢。   乔砚妮的脸很快涨得紫红。   但这个屋子里的人都偏帮乔砚妮,哪怕她做再多的错事,姜娴的手被那些人硬生生掰开,陆无畏抱着大口大口喘气的乔砚妮,目光落在乔砚妮脖颈那圈刺眼的红痕上。   他的脸色变得不好看。   “摁住她。”陆无畏眼底那点担心没了,他淡淡说。   其他人不再畏手畏脚,几只手上去摁住姜娴,碾死她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那些碎纸将姜娴包围起来,那些摁住tຊ她的手力气很大,她的骨头都在疼,像只挣扎的困兽,狼狈不堪,但没人会可怜她。   乔砚妮咳嗽了几声,瞧着姜娴的样子,嘴忍不住上扬:“自取其辱。”   她笑了笑,从陆无畏怀里离开时顺脚踩在了那块印有画家署名“TX”的碎纸上,她用鞋底来回蹭了蹭。   不仅要侮辱姜娴,还要侮辱她想要的东西。   姜娴恨恨盯着她,不停地挣扎,但是无可奈何。   直到力气耗尽,她终于安静下来。披在脑后的长发顺着肩头散落下来,低垂着眉眼的样子叫人看不清她的面容。 019青梅竹马   陆无畏抬眼:“放开她吧。”   那些人松手时为了讨好乔砚妮还故意用力推了她一把,姜娴摔在地上,腕骨处破了皮,擦出几道血痕。   乔砚妮拍拍手:“你不是要画吗?不要钱,免费给你了,捡吧。”   其他人大声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绝了。”   “………”   姜娴撑着地支起上半身,她没再抬头,也真如乔砚妮所说,一张一张把那幅画的碎片捡起来。   所有人瞅着她的丑态,那些目光像具有腐蚀性的浓硫酸。   姜娴捡了多久,那些人就看了多久,低声交头接耳,把她当笑话看。   姜娴很累了,最后一片碎纸片很远,那些人把姜娴当猴子耍,来回用脚尖把那稍大的纸片踢出去,要她一直捡不着。   最后陆无畏看不过去,也不想瞅见姜娴了,他把那最后一块纸片扔到门口,让她捡完就走。   姜娴追过去,单薄的身子支撑不住般趴在地上,她四肢并用艰难膝行过去,好像受尽了折磨的小美人鱼,走不成路。   她的手抖得像筛子,终于触碰到最后一片画纸。   姜娴的眼瞳在颤抖。   ……   叮。   解锁电子音响起。   门在这个时候猝不及防被打开。   两道相配的身影出现在门外面,一高大一优雅。   付丁芷瞧见门内的场景脚步一顿,去看身旁人的反应。   乔砚妮还是那样不怕,倒是陆无畏神情一凛,心里没底地喊了声:“洲哥。”   姜娴这个时候仍旧趴在地上,她抓住最后一片画纸,迅速的和那些碎纸片叠在一起,仿佛这样就没人能抢走,门外人投下的阴影笼罩了她。   她没有反应,只知道盯着手里一沓碎纸片看。   屋内寂静得吓人,所有人大气不敢出一声,不知过了多久,蔺元洲喉结滚动,声音在这座房间响起:“姜娴。”   姜娴身体一顿。   好半晌,她缓缓抬头。   门外站着的其中一个人,是她自以为拥有了三年的人。但现在他身边有和他并肩而立的人,两人称之为,青梅竹马。   姜娴一眨不眨看着蔺元洲,半晌,她垂眸,慢吞吞以门框为借力点站起来。   那个站在蔺元洲身边的女人上前似乎想要扶住姜娴,她私下的声音和拍卖会上一样清凌:“这是怎么回事?”   姜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付丁芷冲她友好一笑:“你好,我叫付丁芷,那天接电话的是我,抱歉啊。”   乔砚妮在屋里拧眉,不大满意付丁芷的态度,好像被背刺了一般,明明她都是为了她。   但她没吭声。   姜娴的眼瞳滞涩地转了转,她拂掉付丁芷想要帮忙的手,哆哆嗦嗦站起来,低下头,一步一步慢腾腾往外走。   就在姜娴即将迈出门时,蔺元洲倏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臂弯。   很瘦。   轻易就可以攥完全,仿佛轻轻一掰就会折掉。   姜娴已经没有力气挣扎,她不动也不看,只紧紧顾好那些碎纸。   看上去像一幅画的碎片。   蔺元洲闻到她身上有浓烈的酒精味道:“你喝酒了。”   他拧眉,深沉的眼眸看向乔砚妮的方向。   乔砚妮被这么盯着,渐渐底气不足,别扭地挪开视线,摸了摸鼻头:“看我干嘛!”   蔺元洲问乔砚妮:“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她自己跑来的呗,不然我还能绑她来?”乔砚妮梗着脖子道。   陆无畏觉得不能再让她说了,于是把人往身后一拉:“洲哥,一场误会。”   “就是就是。”乔砚妮又可怜兮兮看向付丁芷,她惯会在局面不倾向自己时拉天平。   后者顿时心软,温声劝道:“元洲,小孩子不懂事,可能哄着姜小姐喝了点酒,没收住就玩大了,你别吓着他们。”   蔺元洲不知道信没信,他看向姜娴,声音低冷:“手上拿的什么?”   姜娴不答。   蔺元洲没来由觉得烦躁,强硬拉过她那只手:“回答。” 020碎得彻底   “画。”姜娴微微仰起头颅,明明那样纤弱的姿态,在这一刻眉眼中什么都没有了,仿佛那些痛恨和崩溃一起散去,她只是说轻声呢喃:“你拍下来的画。”   姜娴把那些碎片虔诚的捧起来,给他看。   一张张,碎得彻底。   蔺元洲喉间滚动。   姜娴嘴角扯出一抹淡笑:“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价值了,乔小姐说送给我。”   她语罢,顿了顿,又歪头看向蔺元洲,极其不确定地轻声问:“这次应该不会有人和我抢了吧。”   蔺元洲眸色沉沉,似乎比不见底的黑色还要幽深,他薄唇微抿:“我不知道你这么想要。”   姜娴眉目柔和地笑了:“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蔺元洲不喜欢姜娴这样颇有距离感的语气:“我会给你补偿。”   轻飘飘一句话,姜娴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她点点头。   姜娴晃了晃脑袋,头不那么晕了,她将手臂从蔺元洲掌中抽出来,微微远离,而后礼貌而平静:“那就不打扰你们了。”   电梯门合上,姜娴的身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付丁芷摇头,责备地走过去,看着乔砚妮道:“是你把画撕了吧?太冲动。”   “什么意思啊,姐,她自己冲过去要抢画,我当然气不过啦!”乔砚妮眼眶红红:“还凶我。”   两滴眼泪就把付丁芷的理智哭没了,她叹了口气,满眼无可奈何。   蔺元洲的外套挂在臂弯之中,他随手扔在沙发上,面容沉静朝乔砚妮大步走过来:“拿出来。”   乔砚妮装傻:“什么?”   蔺元洲反手将她半个人摁在沙发上,没有丝毫收敛,乔砚妮顿时像一只濒死的鱼:“表哥,你就因为这一点小事迁怒我!!”   她知道蔺元洲不好糊弄,但没想到他会半点不偏帮自己。   蔺元洲很快从她身上摸出那只透明盒子,他冷笑一声,将乔砚妮扔在地上,连同那只透明盒子一块儿扔在她手边。   清脆一声响。   蔺元洲的皮鞋踩在那透明盒子上,上面顿时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乔砚妮身子一抖。   陆无畏也不敢去扶她了,桌子里的那些人都不敢吭声。   蔺元洲坐在沙发扶手上,狭长冷淡的眼眸看着地上的乔砚妮:“这屋子里的人,指一个,谁给你的。”   “没,没人。”乔砚妮一口咬死。   蔺元洲居高临下地看向她:“没人?”   乔砚妮继续嘴硬,咬牙道:“没人。”   蔺元洲挑眉,他起身,拿起外套往外走,凉凉丢下一句:“那你就和警察说去吧。”   陆无畏追上去:“没必要啊,洲哥。”   蔺元洲充耳不闻。   乔砚妮终于怕了,她知道蔺元洲说一不二,抬手指着那群年轻人里一个青年:“是章子康给我的!是章子康!!!”   蔺元洲没有停下脚步,他拉开门,迈了出去。   乔砚妮无措的抓住付丁芷的手,眼泪溢出来,语无伦次:“姐,姐,你可以一定要救我!!”   付丁芷拍拍她的手背:“好,别担心。” 021可惜不对   付丁芷追到楼下的时候,陆无畏正扒着蔺元洲的车窗给乔砚妮求情:“哥,求求你了,她要是进一次局子,里子面子都没了,不发疯才怪!”   蔺元洲骨节分明的大掌搭在方向盘上:“她现在和发疯没什么区别。”   “我以后指定好好看着她。”陆无畏撅着屁股头从车窗伸进去,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   “你发誓跟狗叫差不多。”蔺元洲抬眼:“早干什么去了?”   陆无畏被骂的狗血淋头,他也认,说:“我押着乔砚妮去给那小美人儿道歉好吗,我保证这次不搞砸。”   蔺元洲侧眸看了他一眼。   陆无畏摆出一个讨好无害的笑容,无比真诚。   “这次再看不好乔砚妮,你就跟她一起滚去国外。”蔺元洲摆了摆手。   陆无畏知道这是让步了。   “谢谢哥。”陆无畏飞奔回去。   蔺元洲靠坐在驾驶位上,领口微敞,领结有几分凌乱,他不耐烦地扯下来,脑海里不知道怎么浮现出姜娴看向他的眼神。   蔺元洲很少抽烟,除非实在控制不住。   他是个极度自我的人,是只会从别人身上挑毛病,不会在自己身上找问题的人。   这没什么,到了他这个位置,就算是谦虚,那也是做给别人看的。   而蔺元洲更招人恨了,他连谦虚都懒得装。   这样一个天之骄子这个时候应该发自内心的给姜tຊ娴定下不识好歹的罪名从而冷落她。   他们之间的关系向来由蔺元洲决定,如果可以,姜娴能够被随时舍弃。   但偏偏不可以如果。   蔺元洲无端烦躁。   这时候车门忽然被拉开,付丁芷自然而然地上来:“陆无畏看上去很高兴,我就知道你不会真的把砚妮送进去。”   “我会。”   之所以让步不是基于私人情感,而是乔家能够在合作案中给蔺家带来更大的价值,而目前蔺元洲并未找到比他们更好的合作方。   利益至上,不过如此。   蔺元洲眸光看向前方,倏然勾唇,眼中带着凉薄:“出去几年,你好像很认为自己了解我?”   喀哒。   蔺元洲拢火点烟,青白色的雾气模糊了他流畅锋锐的侧脸。   付丁芷心里一跳,她知道,这些年身边形形色色的人,没有一个男人可以比得上蔺元洲。   那些男人自以为是,浅薄无知,她跑了大半个地球,男人无非就是这么个模样,对比起来,没有得到过的蔺元洲就显得那么深刻。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谨慎地搭在他袖口,清凌的嗓音变得柔和,像没了刺的娇艳玫瑰:“那一年,我知道你有话对我说。”   “嗯?”蔺元洲抬了抬眉,轻佻的眼眸似笑非笑:“你知道?”   付丁芷微微弯了弯嘴角:“嗯。”   蔺元洲看了她片刻,忽然抬臂,拂去付丁芷的手,掸了掸袖口。   付丁芷脸上的笑有些僵:“阿洲……”   “既然知道,那么你来说说,我当年要说什么?”蔺元洲指间夹着烟,猩红明灭,叫人看不出他的神情。   付丁芷吸了吸气:“还在我生我的气吗……”   蔺元洲打断她:“说。”   “……”付丁芷抬起那双柔情似水的眸子:“我明白你喜欢我,喜欢了很多年。阿洲,我这次回来,也是想给自己一次抓住幸福的机会,你懂我的意思吗。”   这些话说出来不会让人觉得不好意思,付丁芷自信自己和蔺元洲相识多年,他们早就成了彼此人生中不可磨灭的一部分。   她殷切地等待这场迟到的答复。   “你很聪明。”蔺元洲捻灭烟蒂,屈指勾起付丁芷的下巴,注视着她。   坦白说,付丁芷这时候说的话应该是真心的,她的眼睛里涌动着姜娴看他时一模一样的神情。   但是令人遗憾。   蔺元洲眼见着付丁芷闭上眼,好像很期待自己吻下去,他忽然像看完了一整场戏剧,被滑稽的表演惹得发笑:“可惜不对。” 022好自为之   付丁芷猛然睁开眼,对上蔺元洲毫无感情的目光。   她听见他说:“我不会喜欢任何人,从前不会,以后更不会。但准确来讲,我的确想过你适合待在我身边。”   付丁芷愣住:“什么叫做适合?”   蔺元洲漠然而平淡的看向她:“其实那时候我想告诉你的是,我可以尝试容忍你的存在。”   他说到这里,啧了声:“但你走了,这些事自然不了了之。这么多年,我以为你回来,一切还能和当初接轨,我很努力,到最后发现,就算是当初你不走,我后来也容不下你。”   “………”   付丁芷脸色难堪,像被人狠狠甩了一巴掌,她保持着理智,也明白自己没有在蔺元洲面前叫嚣的本钱:“你都没有试过,怎么知道容不下?”   蔺元洲面露疑惑:“你没发现,我一直在尝试吗?”   付丁芷愕然。   蔺元洲瞧着她的反应,笑了。   看来她以为一个电话就能让自己随时出现,为她撑腰,为她踏进江城的圈子心甘情愿做垫脚石。   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在外面兜了一圈,最后后悔了回到他这里,是把他当傻子。   蔺元洲无所谓这些,他不在乎付丁芷曾经有多少个男人,两个合适的人凑到一起,这已经是他最理想的状态。   他不会结婚,不会有后代,他要蔺氏的权力一直握在他手中,直到他拿不住,那就是他选择死亡的时间。   从很小的时候,蔺元洲就已经决定了,这辈子不会更改。   付丁芷是他少年时的第一人选,这样一个知根知底又聪明的人,挑不出毛病来。她走了,他的确为此可惜。   然而现在不得不说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蔺元洲薄唇轻启:“你的父母既然已经不是蔺家的佣人,你以后,也就不要再打着我的名字招摇。”   他食指轻点,沾染着漫不经心:“现在,从车上下去。”   付丁芷没有想到蔺元洲会在短短时间内做到如此翻脸无情,她回想起自己这段时间,并没有任何出格的行为:“阿洲,你在说什么?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现在要赶我走?”   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再也没有拍卖场上的淡然从容,她绞尽脑汁搜寻,最后忽然捕捉到什么:“是因为姜娴对吗?你容不下我,却能容得下她?”   她不能接受自己输给一个见不得光的情人。   蔺元洲这时候已经面露不耐,他决定的事情,向来需要高效率执行,而付丁芷已经浪费他的时间够多了。   他抬眸,目光慑人:“应该轮不到你来问我。”   付丁芷不甘心:“比起姜娴,我能帮你更多。于情于理,我们都是最合适的,你当初也这样想过,不是吗?”   蔺元洲承认她有一部分说对了,但付丁芷拿着蔺家的钱在各国之间游玩,她已经得到了很多,应该知足。   能够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蔺元洲不能否认她的才能,如果她是前来蔺氏面试的员工,蔺元洲很乐意聘用这样一位能力非凡的女士。   但不是。   蔺元洲最后冷漠地说:“和普通人比起来,你很优秀,但有一点你要清楚,在蔺家面前,你的优秀与否,根本不存在任何用处。”   他道:“好自为之。” 023欲擒故纵   入夜。   黑色汽车驶入多日未踏足的私人别墅,这里一切如旧,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   蔺元洲把玩着手机,屏幕上弹出几条来自付丁芷的信息。   ——阿洲,让你空等那么多年是我的错。   ——如果你怨我,我接受。   ——我知道你不会真的不理我,这段时间我暂时不会去找你,等我们都想明白再见面好吗。   ——………   亮起的光半明半昧,照在蔺元洲优越矜傲的眉骨上,他懒得看,顺手将付丁芷的微信和电话全部拉黑。   车子稳稳在庭院中停下,管家为蔺元洲恭敬地打开后车门:“先生。”   “她人在家吗?”蔺元洲端坐在后座,右手捏着手机不停地支在腿上四边旋转,他并没有立刻下车。   管家道:“在家。”   蔺元洲转手机的动作一顿,片刻,他从车上下来,不经意地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管家算了算时间:“傍晚那会儿。”   蔺元洲嗯了声,将外套递递给管家,大步往大厅走去。   正在做饭的钟阿姨先听见动静,一转身端着红烧小排出去时,恰好撞见蔺元洲进了大厅门口,她大喜过望,将菜放在餐桌上搓了搓掌心:“先生回来了?姜小姐指定很高兴。”   蔺元洲停下脚步,回头:“你为什么觉得她会高兴?”   钟阿姨不觉有它,尖细的嗓音下是掩盖不住的笑:“这段时间您不在,家里就剩下姜小姐一个人,可不是要掉眼泪,好几次我都见她哭肿了眼下来要冰块敷。”   蔺元洲转过身,拧眉:“哭肿了眼?”   姜娴只会在床上抱着他哭,其他时候更多的扮演起合格的情人,偶尔闹一闹也属正常,但蔺元洲不认为姜娴是会把眼哭肿的人,她没那么矫情。   可转念一想,她有时候的确矫情。   蔺元洲心底忽然浮现出一股很微妙的情绪,他本能排斥这种琢磨不透的感觉。   “是啊。”钟阿姨继续添油加醋,因为情绪激动说话的时候都不自觉拔高了音量:“先生不知道,姜小姐平常不喜欢出门,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时间久了可是要憋出病来的。看得出来,她大部门生活就只围着您转了,您说说您要是不关心她,她该怎么办。”   钟阿姨说着说着,紧张的语调又缓和下来,她舒了口气:“好在您终于回来了。”   钟阿姨拍了拍胸口,心放到肚子里,笑得眼角皱纹都炸开。   蔺元洲沉默。   钟阿姨刚为主人家的事情添了一笔力,这时候见状也不开口打扰,转身喜眯眯走到厨房里忙活。   站在楼梯口的蔺元洲扯掉了有些勒的领带,这并没有让他感到放松多少,反而愈发闷滞。   他上楼走到卧室门口,手落在门把手上,掌心微微收紧。   咔哒。   轻微的一声响,蔺元洲推开门。   内层的白纱窗帘随着阳台吹来的风在半空中荡起,空荡荡的卧室透着些许陌生。   蔺元洲退回走廊,往尽头那间小书房走去。   他停在小书房门前,下压门把手。   锁住了。   蔺元洲眉心微蹙,屈指叩门:“姜娴。”   里面没一会儿响起脚步声,tຊ很快门被打开。   姜娴的长发在脑后低低挽起,因为绑得松,大多数已经散开,不过不显邋遢,反而在她苍白脆弱的面孔映衬下透出就几分凌乱的美感。   她抬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人,酒劲儿已经下去大半,她揉了揉胀痛地太阳穴,把提前打好的腹稿说出来:“抱歉,给我一点时间找房子,可能需要一个星期,到时候我会搬走。”   她的声音很平和,看上去仿佛永远不会生气。   蔺元洲垂下眼睑看了她片刻。   他神情不明:“我不记得说过让你搬走。”   被他那双黑沉沉地眼睛盯着总是很容易出神,姜娴不动声色地看向其他地方,回:“是我想搬走。”   “理由。”   姜娴不知道该怎么说,她顿了顿,轻声道:“蔺元洲,我们总要说再见的。”   蔺元洲挑起她的下巴,逼她和自己对视:“看着我,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姜娴眼睫轻颤,她喉咙滚了滚,呼吸顿时变得粗重,她有些害怕地提醒:“我发自真心的祝福你和付小姐。”   “………”   蔺元洲拧眉:“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姜娴清透的眼睛望着他,笑得有些勉强:“连花房的佣人都知道的事情,应该不是胡说。”   她的嘴角溢出苦涩,看上去那么悲伤。   蔺元洲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姜娴鲜少有这么强硬的态度,看上去很好脾气,实际上拧得发邪。   她要走,绝不是说说而已。   蔺元洲松开她,语气生硬地说:“我和付丁芷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可能称得上解释,对蔺元洲这样的人来说已经很难得。   姜娴苦笑了一声。   她不想打搅在任何一对可能有情的人之间,或许是曾经失去过,所以弥足珍惜。   如果自己成为那个阻挡在付丁芷和蔺元洲之间的人,姜娴会很罪过。   她的精神负担已经很重,不想再增添一件。   姜娴慢吞吞抬手,温热的掌心覆在蔺元洲脸侧,头顶暖白色的光圈将他的脸模糊成另外一个人的模样,她痴迷又不舍地说:“好聚好散吧。”   蔺元洲掀起眼皮,目露冰冷。   他扯起唇角,意味不明地笑起来:“好聚好散?”   姜娴眨了眨眼,嗯了声。   蔺元洲冷冷拂掉她的胳膊,唇角抿成一条直线:“你想得美。”   他转身进了自己的书房,砰一声关上门。   姜娴闭上眼。   好一会儿,钟阿姨做好饭,在大厅叫她。   姜娴应声,将手机揣进兜里,犹豫一会儿,还是走到蔺元洲的书房门口,敲了敲门:“你吃过了吗?钟阿姨做好饭了。”   她等了等,没人回应。   姜娴原本就不抱希望,她抬脚往楼下去。   就在这时候,书房门忽然打开了,蔺元洲恰好冷着一张脸出来,瞧见姜娴敷衍的背影。   他心底没来由涌起一股无名火。   按照蔺元洲从前的脾性,此刻姜娴应该已经连人带行李一起被丢了出去。   但总是一次又一次破例。   蔺元洲思索片刻,很快将其归结为在某些程度上,姜娴的确顺眼很多,而他暂时还不想频繁更换身边的人,因为不卫生。   况且钟阿姨也说了,姜娴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痛哭过好几次,她方才看自己的眼睛又那么悲伤。   那么她提出要离开就很好理解了。   女人欲擒故纵的小手段。   蔺元洲承认这些手段很有效,虽然他并不喜欢姜娴,却也不排斥她。   周晁都能为了哄小情儿低三下四,宝贝长宝贝短地喊着,这事儿对他来说也并不难。   姜娴真的是很在意自己了,他或许也应该不那么斤斤计较,毕竟这是底层又穷又贪的男人才会做的事,蔺元洲不应该掉价去效仿。   他想通这些事,周身的冷意和烦躁散了些。   钟阿姨仰头看向站在楼上的人,喊道:“先生,开饭了。”   蔺元洲微抬下颌,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嗯了声,下楼。 024她好爱我   餐桌上的气氛十分古怪。   钟阿姨搞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按理说小别胜新婚,可是眼前俩人面对面坐着却不说话,甚至头也不抬,只一味单纯的吃饭,话都不说一句。   这可真是不妙。   钟阿姨将最后一份汤端上桌,人麻溜走了。   大厅冷白的光充斥在整个空间内,愈发显得环境空荡。   姜娴慢吞吞吃着饭,一半的红烧小排都被她吃掉了。   钟阿姨虽然人八卦了些且爱管闲事,但是手艺没得说。   姜娴又拿起勺子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大概是对面的冷意已经辐射到她的周身范围内,姜娴顿了顿,拿过蔺元洲手边的白瓷碗给他也盛了一碗。   后者抬手接过,像是终于找到机会一般掀起眼皮,大发慈悲地和姜娴解释:“以后付丁芷不会再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不管你在哪里听到的谣言,从现在起忘掉,更不要再提搬走的事。”   姜娴留意到他话里的‘我们’,她愣了愣,复又垂下眼。   在公司里,蔺元洲说出去的话从来都是被助理经理兢兢业业的记下来,不敢有半点走神,并明确回复明白收到立即执行。   他习惯了下达指令,连这种看似已经先开口低了一头的语气经他口中说出来也变得理所当然,忍不住让人像牛马一样回复收到。   可偏偏他对面的人是姜娴,她给了一个极为寡淡的反应之后,又一句话不说了。   蔺元洲在无聊冥想的时候也会有一瞬间的不懂,他没爱过人,不晓得喜欢一个人是不是就像姜娴对他这样,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姜娴有多痴情。   这是一个蔺元洲从未踏足且极其不擅长的领域,他无能为力,于是总是发脾气。   没办法,作为一个公司的领头人,一个家族的执掌者,他总是会被很多愚蠢的人惹得脾性暴躁,那些人甚至分不清他的微笑,老是在他恨不得一拳甩出去时对他索要更多。   因为承担着一个家族的兴衰,所以他又只能在那些老头子的迂腐发言下克制脾气。   这些脾气攒着,都统统在床上单一地冲姜娴发泄出来,她那时候却只会宽容的抱着他,偶尔抬头低头,唇齿纠缠在一起,也会让蔺元洲感到食髓知味。   “我会让乔砚妮给你道歉。”蔺元洲又这样讲。   姜娴的胳膊搭在桌面上,她轻轻用勺子搅动着汤羹,偶尔勺子与白瓷碗的碗壁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响。   她说:“不用了。”   蔺元洲没再坚持。   吃过饭俩人各自进了书房,关上门,彻底隔绝外界的声音。   姜娴坐在书桌前,打着一盏暖黄色调的台灯,身子前倾俯身几乎像趴在桌面上,她正专心致志用镊子夹起一小块儿碎纸片,按照记忆中的原貌还原。   这远比那细致的拼图难得多,撕得太碎了,而且姜娴不确定会不会有太小的纸片她没看见遗漏在乔砚妮家。   所以她现在不敢粘,只能先摆放在做好的方形木架板上。   忙活到晚上十一点,姜娴仅仅确定了几个大块纸片的位置,工作量还剩下很多。   她闭上眼睛,手指并拢盖在眼皮上轻轻揉了揉。   这样疲惫的感觉让她想起初来江城准备考大学那一年的光景。   那一年有很多次姜娴坚持不下去备考,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白天还得强撑着保持高效率攥取知识,涂薄荷油往脸上喷水掐大腿等等这些事情已经稀松平常,痛苦到控制不住自己时也有一瞬间想要把自己的胳膊掰折的冲动。   人真正要伤害自己时,力气大得惊人。   她最终靠着一份来自过去的江城大学录取通知书熬下来。   姜娴睁开眼,由于揉得时间有些久眼皮上翻出又一层皱褶,在她脸上透出几分破碎感。   她拉开手边的抽屉,那份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出现在她眼前。   因为存放时间久了,通知书的边缘稍稍磨损翻卷,整体的红色微黄黯淡,却不难让人想象得出它背后的主人在多年前拿到它时是多么的神采飞扬。   她最近几年倒是很少把通知书拿出来摩挲了,怕终有一天这些东西扛不住她身上的厄运,在一些小小的意外中一点点化成齑粉。   那太令人难以接受。   关上灯,姜娴将小书房上锁,回了卧室。   浴室被占着,她在其他客房洗过澡,回来时看到蔺元洲正穿着深蓝色丝绸睡衣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法国原文书。   他的黑发散落在额前几分,比平时多了些慵懒随意,以及一些……说不上来的温柔。   姜娴听见小锤咚咚的声音,她心头的墙塌了一小块儿。   姜娴喉咙滚了滚。   这时候蔺元洲终于忍不住抬头,语气还是不好:“挡光了。”   可姜娴纤瘦的影子根本投不到他那里。   他在无理取闹。   姜娴缓缓呼出一口气,她轻声讲:“我可以帮你拍张照吗,很快的。”   这很可能是姜娴意识到她的态度不好,后悔了想要找补故意想出的借口,蔺元洲的目光落在书tຊ页上,他很不在乎一样说:“随你。”   姜娴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摄影设备,很专心地调好参数,然后将镜头对准像贵公子一样靠坐在床头的蔺元洲。   咔嚓一声。   全程蔺元洲都没有看姜娴一眼,却也没有再翻任何一页书。   好一会儿,卧室内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他耐心告罄准备提醒姜娴应该休息时,他抬头间看见姜娴近乎痴恋的看着相机中刚刚拍下的自己的照片。   她好爱我。   蔺元洲这样想的同时短暂而薄情地可怜了姜娴一分钟,因为她注定不能得偿所愿。   但被爱不是件坏事,蔺元洲还是放宽了心,重重合上书借此引起姜娴的注意。   厚厚的原文书发出笨重沉闷的声响,还是出人意料的没让姜娴回神,他心情没有因此变差,反而屈指轻轻叩了叩床头柜,语气温和到称得上诡异:“该睡觉了。”   姜娴托着相机的手顿了顿,她的眼神在这句话之后逐步恢复清明。   她将相机放回去,去找梳妆台上的护发精油,随后挤了一泵抓了抓半干的发尾。   吹干头发之后,姜娴终于掀开被子上床。   蔺元洲长臂一伸捞过她抱在怀里,鼻息间充斥着久违地香味,不是薄荷,是柑橘。   从前这间卧室的薄荷香十分足,这段时间他不在,柑橘香的气味已经把床整个腌入味了。   “熏香换了?”蔺元洲轻轻嗅了嗅怀中人的发尾,她的长发不听话的散落开,有几绺落在蔺元洲眉骨边,像无形的勾引。   姜娴因为方才的一张照片以及蔺元洲晚饭时那几乎不合格的关于付丁芷此人的解释而心情和缓一些,她没抗拒蔺元洲的亲近,。   毕竟在某些程度上一个会说话有热量生命力蓬勃的抱着她的躯体要比一张形似的照片好很多。   她闭上眼睛,答:“我喜欢橘子香。” 025这很幼稚   别墅里的管事佣人连同管家在某一天统统大换血。   庭院内多了很多新面孔,眨眼之间,钟阿姨这个老员工成了两人之下,好多人之上的存在,走路都挺直腰板,远比在之前管家手底下神气许多。   她私下里跟自己老伴偷偷说,在大宅子里工作还是要谨言慎行,不然一不留神就失业了。   她老伴听了脸皱巴起来,眉头的沟壑里能养鱼,天天做好了钟阿姨被辞退的准备。   但她也真就凭着做饭好吃留了下来,地位稳固。   其实蔺元洲倒没有真的把那些人全辞退,毕竟很多人都为蔺家工作了好些年,出于道义考虑,他也不能一瞬间让那么多人全部失业。   他把那些爱吵吵爱传八卦谣言干活又不努力的佣人分散调到了老宅和几个叔伯住的宅子里。   而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别墅花房的花被工人尽数移走,种上了从国外运回来的小橘子树。   蔺元洲用了多年的薄荷香薰被他以用腻了换个味道的随意理由舍弃。   正好姜娴喜欢的柑橘香的确清新好闻,蔺元洲懒得想换成什么,于是就随着她来了。   他并不在意这些小事。   身为助理的林锋能看得出来蔺元洲的状态比前段时间好了很多,老板高兴了,连带着底下的员工都敢时不时摸个小鱼。   市场部的实习生娜娜最近对总助林锋表达了好感,可怜林锋平日里忙得恨不得脚踩风火轮,好不容易有女孩不嫌弃自己,他这段时间常常不经意间下去市场部转一圈,偶尔在蔺元洲不需要的时候出去忙里偷闲请娜娜吃个甜点喝杯咖啡。   这已然很奢侈了。   娜娜是个好女孩,林锋没时间陪她出去玩,仅仅每月给她小万把零花钱以示安抚,娜娜从不抱怨,对林锋不离不弃。   相当短的时间内,林锋和娜娜在蔺元洲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两家父母不知道什么时候见了面,彼此都很满意,林锋这样的社畜就这样神奇的成为了新郎。   于是在他和蔺元洲说明情况自己申请请假结婚时出现了这一幕。   蔺元洲:“你为什么结婚?”   林锋:“我爱她。”   蔺元洲:“这很幼稚。”   林锋:“等您遇到真正喜欢的人就明白了,那是一种恨不得把自己打拼的事业全都拱手相让的冲动。”   对于他们这种精英来说,事业相当于另一种生命意识存在状态。   蔺元洲对眼前几乎从来没有请过假的助理投以看疯子傻子的眼神,冷冷道:“荒谬。”   但事已至此,他还是给林锋批了一个长假。   饶是蔺元洲这种刻薄矜傲的人也会对足够优秀的人才放宽要求。   只是这样一来,蔺元洲接下来可能会变得有些忙。   林锋顶着压力,在蔺元洲阴沉沉的眼神下收到了他的红包。   蔺元洲说:“新婚快乐。”   没听出祝福,全都是催促。   林锋假装听不懂,鞠了一躬,大声道:“谢谢蔺总,度完蜜月我就回来!”   林锋不在,顶替他工作的助理是一位四十七岁的女强人,负责接手一切事宜。   这天。   她推门走进办公室,看向坐在电脑前的蔺元洲:“蔺总,乔家夫妇来了,要求见您,可能是为了乔砚妮的事情而来。”   蔺元洲盯着电脑屏幕,头也不抬,没什么情绪道:“不见。”   新助理许淑丽回复:“好的。”   她带上门出去,来到会客室,脸上挂着职业微笑:“抱歉,蔺总现在有事走不开,如果有很紧急的事情,您可以告诉我代为转达。”   乔父吹胡子瞪眼:“他能有什么事,连我都不见?!”   乔母满脸忧心:“老乔啊,这到底怎么回事?”   她急得坐不住,任谁刚回来就遇到这样的事情,也没办法冷静,她站起来围着沙发来回踱步。   乔父被她晃得头疼:“你问我我问谁!”   他看向许淑丽,使劲儿戳着桌面咚咚响:“你去告诉蔺元洲,他今天不来见我,我就不走了,我看他根本没有把我这个舅舅放在眼里!!”   许淑丽抱歉一笑:“那您稍等。”   她出退会客室,高跟鞋踩在地板砖上哒哒响。   总裁办的新人凑在她身边:“丽姐,怎么办啊?”   许淑丽淡淡答:“留意着,再喊你就敷衍过去,实在闹事叫保安。”   新人忐忑不安:“啊?”   许淑丽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放心,蔺总都不见他们,咱们也没必要毕恭毕敬伺候着。”   新人点点头。   乔家夫妇一直等到天黑,才意识到是被人耍了。   乔母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慌了神,泪眼汪汪:“我可怜的妮妮,现在还被扣在警察局,你说不会有事,结果呢?”   乔父一个头两个大:“你给我闭嘴,你有办法你去捞她出来!”   乔母被呵斥住,心里有火:“让我闭嘴?早就说让你去找你爸,他就这一个孙女,再气也不会坐视不管,跑来求一个外姓的亲戚有什么用!!!”   乔母说着,忍不住委屈,抽了张纸巾沾眼泪:“还要我跟你一起来受人白眼。”   “头发长见识短,你以为凭乔家在江城的地位,谁敢抓妮妮!!”乔父点了根烟,焦头烂额地抽。   乔母一顿:“你是说,有人针对咱们?”   乔父哼了声,带着气:“不然呢。”   乔母更加忐忑,眼珠子来回转也想不出办法来:“那怎么办啊?老乔,可不能放任妮妮不管,她自己待在警察局该有多害怕啊?”   乔父哪能不知道,他也心疼自己的女儿。   等到抽完一整根烟,他起身晃着肥胖的身体往外走。   乔母跟在后面扯着嗓子喊:“你去哪儿啊?”   乔父道:“去老宅找蔺家老爷子。” 026各凭本事   晚上,蔺家老宅灯火通明。   蔺元洲接到电话赶到时乔父乔母已经声泪俱下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蔺元洲甫一进入主宅门,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他。   蔺老爷子道:“小洲,跟爷爷说实话,砚妮是不是被你弄进去的?”   乔母这会儿也反应过来,又怕又愤恨地盯着蔺元洲。   蔺元洲走到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坐下:“是我。”   乔父一把鼻涕一把泪:“您看看,老爷子,我说的没错吧。咱们到底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以后还得合作,元洲何至于这么绝情。”   乔母嘴脸刻薄:“不就是妮妮不小心惹了他在外面的那个女人,他连亲情都不顾了!”   她哭哭啼啼起来,看向蔺老爷子:“妮妮也是您看着长大的,您得为她做主啊!”   夫妻俩一唱一和,整个老宅像戏台子一趟般热闹。   难为老爷子年纪这么大,按照平时早就该休息了。   “好了。”老爷子被吵得头疼,双手拿着实木拐杖用力戳戳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乔家夫妇立刻不吭声了。   蔺老爷子脸上的道道沟壑尽显古板威严,他看向蔺元洲:“你来说,是因为什么?”   佣人添的茶还是热的,冒着缕缕白雾。   蔺元洲两条腿交叠在一起,端着茶杯抿了口,他向后懒懒靠在沙发上:tຊ“做错了事当然要进去反省,不如你们先来看看从她血液里检测出了什么。”   他抬手。   许淑丽立刻拿出一份检测报告放在桌面上。   乔父从上看到下面,越看越心惊。   “进口药,成瘾类……”蔺元洲勾唇:“猜猜她下次敢不敢吸毒?”   “肯定是有人陷害妮妮,她才不敢!”乔母忍不住拔高了音量,涂得艳红的嘴唇咧开:“哦——我知道了,你就是想袒护你养在外头那个女人吧,他们都跟我说了。那个姓姜的女人冲到妮妮房子里闹事,你身为表哥倒是大义灭亲,好得很呐!”   她直指着蔺元洲的鼻子,不满的话一箩筐一箩筐往外倒,气急了般。   蔺元洲并不把她放在眼里。   乔父拦下毫无理智可言的乔母:“你少说两句!”   他喝住乔母,转过身看向蔺元洲:“砚妮那孩子惯坏了,我会好好教训她。这次你就当帮舅舅一回,算乔家欠下的。”   蔺元洲微微抬眸:“说笑了。”   乔父拧眉:“你什么意思?”   蔺元洲掀唇:“乔家应该不归舅舅管。”   这是不帮的意思。   乔母撒泼般要冲上来:“没良心的王八犊子——”   站在一旁的佣人拉住她。   蔺老爷子抬起浑浊的眼给了管家一个眼神。   管家淡淡开口:“乔先生,老宅不是你们乔家人撒泼的地方。”   他看似恭敬,实则带着威胁。   乔父脸色难看:“你们蔺家是要跟乔家翻脸?”   “是舅舅你先说的,我可没这个意思。”蔺元洲微微一笑,冲站在一旁的保镖打了个手势,语调稀松平常:“把人好好送回乔家,顺便替我问候外公。”   “是。”   乔父被保镖强硬地拉出去,瞠目欲裂地瞪着蔺元洲“你敢这么对我,我可是你舅舅——”   乔家夫妇骂骂咧咧得厉害,隔得很远还能听见。   蔺老爷子摒退了大厅里的佣人。   他在外不多开口,也不会允许别人来闹腾,但人现在已经走了,他开口:“蔺家和乔家同根而生,你把乔砚妮送进去,等于在打我和你外公的脸。”   老爷子年过七十,仍然精神矍铄,他很不满蔺元洲的行事作风,若再早几年,此刻蔺元洲就应该跪在祠堂反省。   然而现在的蔺元洲,已经不是他能拿捏住的了。   蔺老爷子退而求其次,沉声道:“不管这回的事是不是跟温家那个养女有关,你都要记住,你是蔺家的人,我把公司和家族交到你手上,不是让你任性妄为随意所欲的。跟那个女孩断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蔺元洲托腮轻笑:“爷爷,下一步是不是还要我把乔砚妮完好无损地送回乔家?”   他漫不经心的态度惹怒了老爷子,蔺老爷子怒道:“这是你应该做的!”   大厅的水晶吊灯高高悬挂,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堂无比,爷孙俩各自坐在沙发两端,两代掌权人对峙。   蔺元洲收敛起不正经,眉骨下压看向蔺老爷子,深邃俊美的皮囊下尽是新一任上位者的张狂冷酷:“有件事您得清楚,我不是用来支撑家族的工具。恰恰相反,如果没有我,蔺家应该走不到今天的位置。从前那套长老制已经行不通了,胆敢拦在我面前的人,我不介意祠堂里多一张牌位。”   “放肆!”老爷子噌地站起来:“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和蔺家的其他长辈放在眼里!!”   “当然……没有。”蔺元洲平静抬眼:“您和叔公们不肯放权,那就只能我亲自来拿,不过是各凭本事。爷爷,别总是一副施舍的表情,您很清楚,当初如果不是我接手,不出十年,蔺家就会在江城销声匿迹。以为靠着和乔家绑在一起就能走得长远了?”   他悠悠道:“可笑。”   “你………”老爷子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他举起拐杖:“我打死你——”   管家眼疾手快拦在中间:“消消气老先生,身体要紧!!”   “我看他是想反了天了!”蔺老爷子脸色发紫,他喘了好几口才把气喘匀,枯树皮一样的手颤颤巍巍指着蔺元洲:“你今天弄出这些事都是为了那个女人?她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迷魂汤谈不上,我只是不喜欢有人对我指手画脚。”蔺元洲起身,笑得淡然凉薄:“爷爷您要是无聊,不如也去乡下买片园子种种菜,颐养天年才是正经事。”   他说完,转身向外走去。   老爷子气得差点没喷出一口老血,手里的拐杖撺了出去,实打实砸中蔺元洲的后背,又咣啷沉沉掉在地上。   “竖子咳咳咳……”   管家连忙扶好老爷子,擦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蔺家早就出了问题,这位新上任的家主大权独揽,已经惹得家族老人不快,私下里怒骂他自私自利,权欲熏心,老一派和新一派的争斗从来没停,现在更是到了白热化阶段。   蔺元洲后背挨了一闷棍,这拐杖可不轻,难为老爷子还能举得动扔出来,可见是真恼恨。   他嘴角漾起一抹冷笑,边往外走边冲一旁的佣人交代:“照顾好老爷子。”   佣人不敢抬头,谨小慎微地回答:“是。” 027下不为例   乔砚妮被关进警局到现在还没出来这件事在短短时间内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连消息不灵通的姜娴也略有耳闻。   听说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被抓了,连她那群朋友也都被关了起来,警察正在挨个调查,搜寻那些违禁药品的来源。   有人看热闹,顺便爆了几张图片出来,被关起来的那些男男女女,正是姜娴那天闯入乔砚妮家时碰见的人。   姜娴看到这些消息那时候正在小书房拼画,骤然得知这件事时,拿着镊子的手一抖,不知为何心漏了一拍。   原本看好的位置又找不到了,姜娴回过神,夹起那块小碎片放回收纳画作碎片的透明盒子里。   晚上蔺元洲回来得早,吃饭时放在一旁的手机响个不停。   姜娴猜可能这些来电是找他帮忙捞乔砚妮,毕竟最近也就只有这一件稍微大点的事了。   蔺元洲神情淡淡,随手将手机砸在地上,屏幕四分五裂,倒是不闹腾了。   “………”   姜娴为手机默哀,冷不丁偷瞄蔺元洲的时候被人抓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   姜娴被对面黑沉沉的眼睛注视,整个人好像被卷进了黑洞洞的旋涡里。   她吸了口气,顿了顿,慢吞吞地用公筷给他夹了块鱼。   蔺元洲缓慢地收回视线,勉强吃掉了。   姜娴后知后觉开口:“乔砚妮怎么会进去了?是你做的?”   蔺元洲不说话。   姜娴张了张口:“……因为我吗?”   这时候蔺元洲鼻腔内忽然哼笑一声,他略带嘲讽地掀起眼皮:“凭你?倒还不至于。”   姜娴抿唇:“我知道。”   今晚炖的燕窝很鲜美,她拿起勺子搅了搅,沉默地舀起一勺送到嘴里。   确实好喝。   蔺元洲抱臂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刺啦一声拉开椅子起身上楼。   这人总是阴晴不定,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火气旺盛,方才走之前又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踩了一脚地上原本已经碎裂的手机。   但那是他自己的东西,又不是姜娴的。   姜娴吃过饭上楼,推开卧室门。   蔺元洲正赤裸着上半身坐在床边,他抬起精瘦干练的胳膊以相当别扭的姿势拿着药棉往背上擦药,平时那么精明一个人,这时候倒透出几分笨拙。   姜娴瞧着他背上那么一大块青紫的重物撞击痕迹,面露诧异。   放在门把上的手有些尴尬,这时候不知道该不该退出去。   就在姜娴进退两难的时候,蔺元洲听见声音回头,他面无表情地说:“过来。”   姜娴叹了口气,走上前接过药棉。   蔺元洲的目光笼罩着她。   姜娴绕到他背后,推了推他的肩头:“你往前面去点儿。”   蔺元洲不轻不重嗯了声,肩膀往前挪了挪,整个背正对着身后的人,还算配合。   他一年到头都在健身,却并不夸张,薄薄一层肌肉恰到好处,从姜娴的视角看去,后背肌理线条流畅紧致,宽肩窄腰,是相当成熟又性感的男人躯体。   姜娴垂眸,拿过药瓶重新沾了点药。   药棉擦在背上偏凉,又像嚼了块儿生姜,蔺元洲不怕这点儿疼,倒是姜娴动手慢悠悠的,明明三下五除二就可以擦完,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拿着药棉在他背上摩挲,擦来擦去仿佛小猫挠痒痒。   蔺元洲闭眼,忍得额角青筋突起。   “好了。”   姜娴将药棉扔掉,刚拧上药瓶的盖子,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就把她捞了回去。   蔺元洲长臂紧紧环住她的腰肢,单手搭在她后脑勺上,终于忍无可忍般低头将唇覆了上去。   是一种恨不得把人吞吃入腹的猛烈攻势,直到姜娴几乎喘不上气才被放过。   她双手抵在蔺元洲胸膛,那双被啃噬过的唇红润明亮。   气都喘不匀了还有劲儿推搡蔺元洲tຊ。   蔺元洲眉眼微垂挑,倾身凑近:“不让亲?”   姜娴抬头看他。   这时候眼底蒙上一层雾气,水汪汪的像是勾引,她被亲得狠了总会这样。   蔺元洲脑海里仿佛一炮轰了过来,耳边嗡嗡直响,他有种反被姜娴捉弄的感觉。   但其实没有捉弄,她就是天生有让人想发疯的本事。   蔺元洲喉结滚了滚:“除了我,你还亲过谁?”   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姜娴的锁骨上。   这人又开始不正常,姜娴轻轻给他一巴掌,而后掌心托着下颌揉了揉,胡乱答:“亲得多了。”   蔺元洲放在她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故意气我?”   他眼尾泛红,张口咬在姜娴下巴上,锋利的牙齿叼着那块肉。   “你属狗吗?”姜娴细白的手拍他脸上,不太清醒地状况下依旧扯了谎:“没亲过别人。”   蔺元洲松了口。   阳台门没关,吹进来一阵凉飕飕的风,把燥热的气氛都吹没了。   蔺元洲套上黑色家居服,这会儿看上去不像有29岁,额前凌乱的发丝为他增添了几分青涩,看上去像大学校园里在球场上恣意挥洒汗水的学长。   这不对。   姜娴替他将那几缕不称职的发丝往上撩了撩,使他不说话的时候面相看上去尽量温柔。   这样才对。   她双手环住蔺元洲的脖颈,仰头用亮晶晶的眼睛瞅着他。   方才那阵凉风也没把姜娴眼底的雾吹去,她看人更加不清明。   “啧。”蔺元洲好整以暇地垂眸看回去,轻掐了把她纤细柔软的腰:“刚才不让亲,这会儿你又勾什么。”   他搓了搓姜娴软白馒头一样的脸,手感意外的好。   姜娴柔声说:“就抱一抱。”   她用毛茸茸的脑袋在蔺元洲胸膛处蹭了蹭,而后将耳朵贴在蔺元洲心口,仿佛听到了剧烈的心跳。   蔺元洲活到现在也没少被勾引过,但那些对他来说都带着一眼看穿的乏味,他只会暴躁地对其中一部分人说滚,至于剩下的一部分都已经惹他动手扔出去了。   但姜娴不一样。   你说她欲擒故纵,好像是,也好像不是。   你说她真傻,她有时候又很明白。   就好比现在,前一秒她像厌人的高傲猫主子一样举着爪子不让靠近,后一秒又挂在他脖子上娇里娇气地哼哼唧唧说抱抱。   反复无常到让人受不了。   蔺元洲敷衍又痛恨地抬手抱住她,十分不耐地在她耳边警告:“下不为例。” 028点到为止   起初给乔砚妮说好话的人很多,她平时朋友不少,大家一听说她出事纷纷献殷勤,为她奔走,恨不得叫着嚷着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为乔砚妮付出了多少,好叫这位大小姐出来以后能承情。   然而再多的努力都如泥牛入海,眼见一天天过去,乔砚妮仍旧被关着,连乔家都无可奈何,这才有人渐渐意识到可能不是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随着蔺氏和乔氏在新的合作中撕毁的一纸合约,蔺乔两家多年的联姻在某个瞬间崩溃,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这些事不是秘密,江城那些豪门圈子里传得火热,许多人回过神明白了不是乔砚妮迟迟出不来,而是蔺元洲在上面只手遮天的压着,或者说,她这个表哥就是送她进去的罪魁祸首。   至于到底是拿她开刀还是另有隐情,这其中不得而知。   而前不久以为蔺元洲那句‘我会’只是说说的付丁芷这段时间没再敢同意任何一场聚会的邀约。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些接连不断爆出的消息,有种劫后余生的后怕。   玩弄权术的人心都是冷的,她早该知道。   蔺元洲连自己的外祖家都没有放过,这人之所以没收拾她并不是因为她有多么特别,而是她根本不被蔺元洲放在眼里。   乔砚妮就是前车之鉴。   付丁芷不能走她的老路,她看着手机上那些陆无畏的来电,吸了吸气,摁下接通。   “小陆。”   陆无畏急疯了,他这段时间能找的人都找了,但蔺元洲根本不见他:“姐,我求你了!只有你能在洲哥面前说上话,帮帮砚妮!”   付丁芷很想立刻把电话挂掉,但她还是强忍着安抚道:“小陆,我也想帮你,但小洲把我的联系方式全都拉黑了,那天从砚妮家离开,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要和我划清界限。”   说到这里,付丁芷的语气里带了一丝苦涩。   陆无畏愣了:“洲哥要和你划清界限?”   “你也不能相信吧。”付丁芷揉了揉额头,似乎不经意间提起:“你不如去找找那位姜小姐,小洲不会无缘无故针对砚妮……”   她顿了顿,继续诱导:“是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说到这里,话音落下,电话那边的声音忽然安静很多。   付丁芷没底,又试探性地说了一句:“你觉得呢?”   电话那边沉默片刻,陆无畏冷笑了声:“付丁芷,你是想把我当枪使吗?”   “……小陆,我没这个意思。”付丁芷心里咯噔一声,她没想到陆无畏不上套,反而这么直白的说了出来,连连找补:“我也很担心砚妮,这段时间我给阿洲发了多少信息,他都………”   “够了。”陆无畏开口打断她:“真应该给乔砚妮看看你这副嘴脸!!”   他挂断了电话。   “喂,喂……”付丁芷看着通话结束的界面,脸色十分难看。   乔砚妮这时候就是块烫手山芋,谁碰谁倒霉。   付丁芷也属无奈,谁也不想两边都得罪,但她和陆无畏那些背靠大家族的人不一样,她没有有权有势的爹娘替自己铺路。   本来以从小到大的情谊,她这次回来应该按照预想那样得到更多,而不是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姜娴挡了路。   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蔺元洲高高在上的绝情。   她年少时玩弄那些若有若无的暧昧勾引,再走得彻底,以为在这人心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谁承想,他把她的所有心思都看在眼里。   这就仿佛你在对着镜子沉浸地扮演各种角色,忽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你这不是镜子,而是一层单面玻璃,外面的人可以看见你。   付丁芷没有心酸,只剩下尴尬与难堪。   不过仔细想想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这样一个掌控着蔺氏的经济命脉在商界运筹帷幄的男人,如果真就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那就奇了怪了。   付丁芷闭上眼,后仰靠在沙发上。   她以后还要在这个圈子里混,总得给自己谋条出路。   既然蔺元洲和陆无畏乔砚妮那些人都不能得罪,那就只能从姜娴身上找突破口了。   这段时间午后的阳光都很好,灿黄的光线透过落地窗挥洒在单人沙发,蔺元洲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框眼镜,多了几分中式儒雅,他很会煮茶,浓郁的香溢出来,直冲鼻腔。   姜娴没忍住用相机给他拍了张照片。   “喜欢摄影?”蔺元洲问。   他已经不止一次见过姜娴举着相机调参数拍照片,但从来没问过,这还是他第一次讨论起关于姜娴的爱好。   姜娴正低头看刚才拍的人像,可能是没拍好,蔺元洲抬眼正好看到她蹙起的秀眉。   不过她在看向蔺元洲时神情已经恢复如常。   “还好。”姜娴坐下抿了口茶,她品不出什么味来,又放下了。   蔺元洲那双鹰眼审视地望着她,他总是习惯性的在对话中从对方的神态举止里挖出一些非同寻常的东西:“你洗出来那些图片都拍得不错,自己摸索还是跟别人学过?”   主卧衣帽间进门左手边有块空地方,姜娴拉了条挂照片的绳子,洗出来的都夹在上面,蔺元洲偶尔也会瞥一眼。   “跟别人学了一点点基础知识,勉强会用。”姜娴托腮享受着被阳光笼罩的暖洋洋的状态。   蔺元洲问:“什么时候学的?”   姜娴道:“17岁。”   蔺元洲挑眉,很敏感多情的年纪。   不过他没纠结这个话题,无关紧要的事情不值得费心力,他这段时间留给姜娴的注意力已经太多。   过于关心身边的人难保不会陷进去,连他都不可避免的被自己做出的美好假象欺骗。   相当不正确。   好在这种头脑一热产生的不必要情感会在适当时候冷却,蔺元洲用不着矫枉过正。   毕竟总要平衡一下生活和工作,就算是养只宠物也要给予适当安抚,点到为止即可。   至于姜娴应该意识到了乔砚妮这次遭遇的祸事究竟是源于什么。   事情处理得差不多,该画上句号就不必要再犹犹豫豫,所有人都应当从盘根错节的矛盾关系中抽离出去,回归既定的生活。   这是不可扭转的走向。   蔺元洲优哉游哉给面前空了的杯子添上茶,光线在他鼻梁上的镜面反了一下,这人侧颜出挑到极致,顶好的一副皮囊,内里有颗对谁都一样薄情的心脏。   “有件事一直忘了问。”他道:“我记得你在拍卖会之前说喜欢一条玻璃种项链,为什么后来却想要那幅价值不高tຊ的画?”   姜娴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一茬,闻言猝然睁开眼。   她愣了下。   蔺元洲赶在她胡说八道前斩断了她那些可以拿来用的理由,他说:“你对它的喜欢,看上去不像临时起意。” 029权衡之术   姜娴掀起眼皮回望着面前的人,她顿了会儿,看上去在斟酌说辞。   蔺元洲挑眉:“不方便说吗?”   话虽如此,却没有不继续往下窥探的意思。   “不是。”姜娴摇了摇头。   她看向窗外面庭院后茁壮成长的小橘子树,有风吹起来,嫩绿的叶子摇摇摆摆,颇富生机。   她忽然浅浅笑了,声音轻缓地开口:“从前有段时间我觉得人生没有意义,就想破罐子破摔,是那幅画为我注入活力,让我继续热爱生活,对未来抱有希望。”   每个人成长阶段都会有迷茫的时期,一些东西偶然成为不可磨灭的存在,这很正常。   饶是蔺元洲也不能轻易反驳。   “为什么觉得人生没有意义。”蔺元洲双腿交叠,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语气闲散而略带意外:“你还有破罐子破摔的时候?”   “嗯,青春期。”姜娴道:“那时候经常要死要活,恨不得报复全世界,然后还幻想着自己辉煌灿烂的未来,又傻又幼稚。”   她卡顿了下,声音小了些,低下头感叹似的呢喃:“现在想想反而怀念……”   几句话将一个与面前沉静如水的女人截然不同的形象勾勒在蔺元洲眼前,很难想象姜娴还有这样一面。   蔺元洲从她飞扬又惋惜的神情中能猜测出来,那大概是很精彩的一段时光。   潜意识里,他不想再继续听这些他从未参与的过去。   蔺元洲静静品茶,神情不明。   再丰富的解释同样存疑,既然那幅画那么重要,姜娴当初去公司找他完全可以直说她想要,蔺元洲再不放在心上,也会让林锋前去把东西拍下送给她。   感情上不能回馈,物质上蔺元洲却从不吝啬,这点姜娴很清楚。   可她反而遮遮掩掩拐弯抹角,是不想麻烦他,还是其中另有隐情。   蔺元洲轻喟一声,不再往下思索这些毫无用处的事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和不想说的事情,这没什么。   他道:“‘TX’的画作不难收集,如果你喜欢他的其他作品,过几天我会让人给你送来几幅。”   姜娴眨了眨眼,珠子一样的眼眸忽然溢出光彩:“真的吗?”   蔺元洲对她那十分容易满足的神态感到好笑,他站起身,轻飘飘嗯了声。   这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姜娴却像是骤然得到了什么宝贝一样兴高采烈,她胆大妄为地伸出双臂,在未经蔺元洲同意的情况下拥抱住他。   这是她鲜少的示爱。   蔺元洲拧眉。   意外的他并不排斥,于是缓缓抬手。   手掌将要落在姜娴背上回抱她时,姜娴却骤然后退松开了。   她的拥抱一触即离,令人猝不及防。   蔺元洲木着一张脸把手放下,漆黑的眼瞳看着眼前的女人。   姜娴笑得很美,眉目间透露出少见的稠艳,明眸皓齿,简直像变了个人。   她笑吟吟地说:“谢谢你。”   如果蔺元洲不那么自负,一向精明的他就会发现这时候姜娴看他的眼神就像是一无所有的乞丐收到了来自路过的陌生人所赠予的两个金币那般,是无关任何的至真至纯的感谢。   可惜没有如果。   “以后不要这样突然扑上来。”蔺元洲略带几分斥责地说。   姜娴点点头:“哦。”   她现在真的很高兴。   蔺元洲垂眸瞧着,这其实也正是他要看到的。   他不冷不淡道:“过几天乔砚妮会被放出来,我想你能理解。”   就像是一盆冷水泼下来,姜娴知道蔺元洲不会无缘无故跟她说那么多,原来在这里等着。   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与蔺元洲目光相碰,对方还是那个算无遗策的人。   她知道自己之前没猜错,蔺元洲是因为乔砚妮对自己的欺凌才对乔砚妮动的手。   但并不完全。   乔砚妮胆敢自以为是的插手蔺元洲的事情,并且妄想将自己所希望看到的变成现实,这已经越过了蔺元洲所留给她的宽容。   可惜他的表妹屡屡犯禁,毫不收敛,所以蔺元洲给她一个教训。   而现在时机成熟,该给姜娴看的乔砚妮所受的惩罚姜娴已经看过,并且得到了蔺元洲的补偿,所以她应该知进退了。   蔺元洲不是在问她,而是在提醒,并且加以警告。   这时候姜娴忽然感到后颈一阵发凉,她不知道自己当初擅自招惹这样一个步步为营满腹算计的危险人物究竟是对是错。   这段关系并不完全把握在姜娴手中。   她明白自己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无论愿不愿意,姜娴只能忘记那幅无辜损毁的画,轻轻颔首:“知道了。”   蔺元洲很满意她的反应,大掌落在那纤细的脖颈边,拇指轻抚过她的侧脸一瞬。   他居高临下的看了眼姜娴,很快收回手,长腿迈开往门外走去。   房间内只剩下姜娴一个人,她仰头深吸一口气,微微闭上眼睛。   或许这个时候乔砚妮也会觉得十分委屈。   整件事情中,没有谁不委屈,不过现在只能平静的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蔺元洲不允许闹。   而且他总是很擅长权衡之术,哪怕在这些小事上,依旧运用得十分厉害。   乔砚妮从警察局出来那天,圈子里的那个大众群热闹非凡。   屈赟:“草,大小姐你终于出来了,没你我都懒得开party,这段时间无聊死了。”   乔砚妮:“滚,别再提那些晦气的事儿。”   韦安愿:“就是就是,妮妮,我哥游轮借给我了,明天晚上出海去玩怎么样?”   陆无畏:“乔砚妮,在不在家,我在你家门口,开门。”   屈赟:“哟呼,不对劲儿。”   这句话底下好些人跟一样的‘哟呼’。   乔砚妮:“@陆无畏,章子康呢,他死没死。”   陆无畏:“章家把他送去国外了,五年内回不来。”   又是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   都是乔砚妮一辈儿的狐朋狗友,大概是看她出来又能支愣了,所以格外热情,变着法哄她开心。   姜娴点进去看了眼,这群人最后开开心心的决定出海玩。   和从前一样。   乔砚妮并无损伤,依旧是呼来喝去的千金大小姐。   蔺元洲教训了她,处理了她,最终也放过了她。   到底是表兄妹。   同天下午,姜娴收到了蔺元洲身边的许助送来的几幅画。   许助说:“有部分被喜欢的买主收藏,对方暂不售卖,目前我能搜集到的都在这里。”   “这些就够了。”姜娴收下画:“麻烦你了。”   许助道:“您客气了。”她送完东西离开了别墅。   佣人帮姜娴把那些画小心翼翼地挂在了她的小书房里,都整好之后钟阿姨好奇上来瞧了一眼,笑着道:“先生对您可真好。”   姜娴闻言淡淡一笑。   她终究还是从蔺元洲这里得到了很多,而乔砚妮对她的坏跟从前经历的那些困顿比起来又太渺小。   为了好好活下去,姜娴只能选择遗忘痛苦,铭记幸福。   她所能拥有的,现在都挂在她的书房内时时刻刻陪伴着她了。   姜娴在家安安静静宅了段时间。   天渐渐冷了,一场寒雨接连不断下了四五天,雨停之后江城各大医院人挤人,全都是受不了猛一下降温感冒发烧的。   连一向身体强健的钟阿姨都倒下了,姜娴做主给她放了假,让她回去休息两天。   温母给她打视频,要她记得添衣服,嘱咐江城的天气多变,不要不当回事。   姜娴应声,说有空就会回去看她。   有人记挂着不是坏事,温母笑得合不拢嘴,问起姜娴的近况又是欲言又止。   姜娴要她安心,说没什么大事,一切都好。   温母到底不多问了,只是让她别受了委屈不吭声。   挂断电话,退出通话界面就是手机主屏。   姜娴怔怔地看着上面的日期。   算起来也很久没有出过门。   姜娴花了几天时间把该交的文稿提前上传,然后将没有拼好的画妥帖搁置在柜子里,一切处理好,她锁上了小书房的门。   出门的东西不多,总共一个小行李箱。   姜娴在手机上给蔺元洲发了一条出门的消息,然后彻底关机。   她把行李箱放在后备箱里,而后坐上驾驶位启动车子,驱车离开别墅大门。 030罪魁祸首   洱平市距离江城不远,走高速大概三个小时就能到达。   它是一座很适合养老的旅游城市,只不过现在这个时间段不年不节,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上来往游客并不多。   偶有几辆挂着外地牌照的汽车,都是往城南方向去,那里伫立着一家开了多年的疗养院。   姜娴的车停在鑫誉疗养院大门口空荡的水泥地上,车屁股对着四周无人处理的草地,杂草疯长比人还高,风一吹就稀稀疏疏的哗啦响,阴天显得气氛冷飕飕。   昏昏欲tຊ睡的老保安被高跟鞋落地的哒哒声吵醒,揉揉眼抬头看见有个穿着长款白色针织外套气质温润的女人往保安亭这边走。   洱平市哪能养出来这样精巧的人儿,老保安对来人印象清晰,不等她走近就摁了按钮打开人行通道放行。   “好长时间没来了。”等她走过来,老保安抱着老式富光大肚茶杯呼噜喝了口热茶,感叹似的说了一句:“挺好。”   在这里住着的人大多数都是被家里送来的,有些残废不能自理,有些脑子出了毛病,还有些是年纪大了碍事,各种各样凑在一起,活像一家社会废弃收容所。   前些年门口的水泥地上经常停满车,都是大兜小兜拎着东西来看家属的人,不过慢慢就少了。   老保安眼熟能记住的那些人,有良心的一年来一回,没良心不知道从哪一次踏出鑫誉疗养院的大门之后就再无音讯。   幸好有政府的补助和部分好心人的捐款,疗养院才得以苟延残喘下去。   当然,也少不了像眼前这位女士一样钱多管够的,缴费及时,从不拖欠。   姜娴冲老保安微微颔首,走了进去。   疗养院的护工马恩琦正倚靠在指引台跟人说话,一扭头就看见了推开大堂推拉门的姜娴,她走上去,边打招呼边熟练地带着姜娴往三楼走。   走廊长而幽深,一路上都能听见各种各样诡异的哭笑声,途经上锁的房间时偶尔会看到突然趴在门中央的透明框上压扁的脸。   乍一看吓人,回过头只剩下心酸。   马恩琦在这里工作了十几年,早已经习惯,走过那些住着神智不清的人的房间时会用手机怼下门,里面就瞬间老实了。   她看上去不像护工,像看守妖魔鬼怪的狱警。   其实鑫誉疗养院的院长和护工并未苛待住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只是为了大局考虑,小部分精神错乱患者的房间必须上锁,否则会危害到其他人。   马恩琦在一间单人疗养室门前停下,找出锁打开,解释说:“仇女士前不久冲出来用凳子砸伤了一位巡防人员的肩膀,我们只能把她锁起来。”   姜娴揉了揉额角,略带歉意:“疗养费用我会赔偿,以后还要接着麻烦你了。”   “什么话。”马恩琦耸肩:“职责所在,你注意点,她最近情绪不是很稳定,有事叫我。”   “嗯。”   姜娴推门进去。   坐在单人床上身形佝偻的中年女人背对着她,嘴里喃喃有词,离得近了,能听清她在唱童谣。   姜娴走过去拉开窗帘,天光照进来。   女人满是血红抓痕的手微动。   她垂着头,凌乱的发丝挡住了大半张脸,这样的形貌很容易让人为她匹配一张布满褶皱的枯槁面容。   然而等她抬头,哪怕显出老态,仍旧依稀可以窥探出当年的风采。   “你又来了。”仇燕燕用手拂了拂床上不存在的灰尘:“坐吧。”   姜娴拿过床头的梳子坐下:“我帮您把头发扎起来。”   “好。”   仇燕燕侧身,她任由姜娴帮自己拢起发丝,苍老的声音重复从前的问题:“庭之最近怎么样啊,他爸有没有打他?”   姜娴语调平缓:“没有,他爸爸已经死了。”   “噢……我又忘了……”仇燕燕呢喃道:“死了好啊,死了就不用挨打了。”   姜娴帮她把头发挽起来:“杨庭之托我问问,您最近怎么样,这里有没有人欺负您?”   “没有没有。”仇燕燕摆摆手,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抬手拍拍额头,语气懊恼:“倒是我这个老婆子不小心惹事了,可能要赔不少钱。”   她说到这儿,回过身抓住姜娴的手,浑浊的眼中带着惊惧和痛恨,喋喋不休:“都怪庭之他爸把他的疯病传染给我,我以前从不打人,我可是上过学的高材生。那时候我们县就我一个大学生,你知道吧,你们年轻人最懂了,你跟我说说我的疯病到底能不能治好?治病贵不贵?庭之也是嫌弃我才一直不来吧。唉,也不知道我妈死没死,她还等着我出人头地回家光宗耀祖呢!”   说到最后不知道是哪一年的老黄历。   仇燕燕的精神状况一直不好,说话颠三倒四是常有的,她情绪激动地砸了下被子,横眉怒骂:“天杀的拐子!天杀的杨余伟!!”   拐子是多年前仇燕燕大学毕业正准备施展雄心壮志时绑架她的人,而杨余伟是买主,她的丈夫,也是她悲惨命运的罪魁祸首。   “杨庭之太忙了,连我都见不着他。”姜娴放下梳子,起身拿过湿毛巾帮仇燕燕擦掉手上的脏污。   仇燕燕闻言一愣,刚刚涌起的怒火没了,忧心忡忡地看着半蹲在她面前的姜娴解释:“庭之是好孩子,他特别聪明,下乡来的老师都夸他是天才。他,他可能就是感情上不会主动,你可别不要他。”   言语里满是对认定的未来儿媳的挽留,生怕对方会由于她儿子的忽视不要她儿子。   姜娴轻笑:“我知道。”   仇燕燕点点头,却还是攥住姜娴的手腕不松开,挨个细数杨庭之的优点   姜娴从房间里出来已经是两个多小时后。   马恩琦在隔壁听完一个八旬老人讲他的三个儿子,转悠出来锁上仇燕燕所在疗养室的门,跟姜娴一同下楼。   “这些家属里,就你来得最多了。”马恩琦看向姜娴,她并未看出任何姜娴与仇燕燕的相似之处,可见不是母女,她说:“冒昧问一句,里面那位是你婆婆吗?”   姜娴摇摇头,思索片刻解了她的疑问:“一个……朋友的母亲。”   马恩琦给她竖大拇指:“很好的朋友吧。”   姜娴微微敛眸,眼前闪过仇燕燕的眉眼.   杨庭之跟她的眉眼相似,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姜娴轻轻吸了一口气,长睫微颤像蝴蝶的翅膀,她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我也不知道……” 031我头好疼   许淑丽能力出众,在完成蔺元洲下达的收集青年画家TX的作品任务的几天后,她又意外从一位小众画作收藏家那里得到了一些别的信息。   由于不太重要,许淑丽在是否告诉蔺元洲这件事上有些迟疑。   晚上的蔺氏大楼亮如白昼,从会议室出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即将下班的高兴,除了走在最前的蔺元洲。   他既不显疲惫,也没有轻松,整个人面无表情仿佛一台只会工作的强大机器。   有时候连许淑丽这样的商界精英也不得不佩服,像她老板这样把工作当人生的人,就算出身贫寒,终有一天也会成功。   她一边感叹一边跟着蔺元洲往总裁办走:“蔺总……”   “说话吞吞吐吐,到底有什么事?”蔺元洲微微侧目:“你也要请假结婚?”   “……”许淑丽道:“只有林锋才会干这种傻事。”   蔺元洲推开办公室的门,西装外套顺势脱下搭在椅背上,他坐在办公桌前挽起袖口,是准备继续工作的状态:“想加班?”   许淑丽摇摇头,还是说出口:“我最近新查到了一些关于画家TX的事情,有位收藏家说他在几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不需要向我汇报。”蔺元洲打断她,耐心所剩无几,他抬起那双无情冷淡的黑眸,薄唇轻启:“把时间放在你该做的事上。”   许淑丽剩下的话憋在咽喉中,她吸了口气,朗声回答:“好的,蔺总。”   蔺元洲挥挥手让她出去。   这就是许淑丽不如林锋的地方,她不够会揣摩上司的心理活动,但有些事情上女人的确更加敏感。   许淑丽走出去带上门之前多看了一眼专心办公的蔺元洲,不知为何她有种预感,眼前这位几乎从出生起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很可能会在不久的将来栽一个大跟头。   尽管听起来相当荒谬,但许淑丽就是有这种预感。   洱平市中心长街开了数家民宿,姜娴拎着行李在其中一家名唤‘拾光’的民宿住下。   从前来这里看仇燕燕都是当天来当天走,这还是她第一次打算多停留几天。   姜娴在前台办理完入住,老板娘忽然呀了一声:“我见过你嘞。”   “?”姜娴回头轻笑:“您认错人了吧。”   “不会。”老板娘笑眯眯地扭动身子走到一面照片墙上,精准找到那张微微泛黄的老照片。   这面墙上大都是游客留下的照片,老板娘比对了那张照片上的女孩,抬头瞅了瞅姜娴,肯定道:“是你不会错,我们这儿颜值最高的一张合照。”   姜娴半信半疑走上前,顺着老板娘的指引看到了那张合影。   她眼瞳微顿,有片刻的晃神。   照片上17岁的少女穿着旗袍,黑发盘起用簪子固定,朱红的唇轻抿,故作成熟的扮相中透露出符合年纪的青涩与娇羞。   姜娴记得这一天,她接了一个礼仪兼职,穿的旗袍是酒会负责人统一发的。   中午间隙杨庭之逃课来找她,顺手抽走了tຊ她头上的簪子,被姜娴追着踹了好几脚。   他温柔的眉眼偏生出几分贱兮兮的模样,最后跑不动了就一屁股坐在广场台阶上,双手后撑仰头看着她说,你真美。   夸得真诚无比,让人生不起气来。   姜娴把头发弄好,被这人强硬搭肩搂着拍了张合照,后来姜娴要看,他却怎么都不给。   照片上的少年肩宽腿长,已经初具成年人模样,由于长相限制,他笑起来自带温柔气场,其实这人是个跳脱又稳重的性子,嘴边挂着不着调的大道理,却常有出格举止。   仅看脸任谁也不会把他和联考第一联系起来。   姜娴抬手描过照片上两个人的眉眼,葱白指尖落在少年脸庞,她浅浅笑起来,笑得眼眶发酸。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杨庭之途经此地,将合照挂在这家陌生的民宿大堂里。   老板娘看她神情复杂,脱口而出:“你们不会分手了吧?”   她先入为主把他们和其他合照上的人一样当成情侣,语气里充满惋惜。   “没有。”姜娴抬眸呼了口气,莞尔一笑:“我们没有在一起过。”   “啊?”老板娘意识到自己口误,不再说了。   这家民宿房间布置得干净温馨,花瓶里的鲜花都是早上新插的,姜娴拉开窗帘,看到楼下院子里的吊椅上卧了只长毛三花。   她垂眼,趴在窗台上吹风到晚上,直到把热热的眼眶彻底吹凉。   姜娴在洱平市安安静静住了几天,付钱的时候手机才开机。   她需要联系的人不多,偶尔失联一段时间也不会有人发现,至于发给蔺元洲的那条出门的消息,对方甚至可能都当垃圾信息处理了。   临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姜娴起了烧。   她这晚歇息得早,睡到半夜感到喘息不上来,迷迷糊糊拖着病怏怏的身体打开灯,简单的几个动作耗尽了她的力气,像条搁浅的鱼。   可能是接连几天的噩梦作祟,也可能是真的病来如山倒。   姜娴凌乱的发丝落到润白肩上,她靠坐在床头不停冒冷汗,哆嗦着把手机开机,原本是打算买点药让人送来,未曾料到刚开机就有电话打进来。   颤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接通键,低沉微冷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出门关机。姜娴,你长本事了。”   蔺元洲在公司加了一周的班,好不容易想起来回去,车到门口发现整个别墅黑灯瞎火,仿佛人去楼空。   姜娴丢了条消息给他,就连人带车失踪了。   好得很。   蔺元洲此刻坐在别墅大厅沙发上,脸阴沉得能滴出黑水来。   姜娴耳鸣到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她扶着阵痛的额头,眼睛都睁不开,嘴里下意识嗫嚅:“我头好疼……”   一张口声音带着病态的沙哑,仍旧掩不住哭腔。   “……”电话那边静默片刻,问:“你在哪儿?”   “能不能……再来……看我一眼,我真的好疼。”驴头不对马嘴。   昏沉的姜娴趴在被子里哭,回答不出蔺元洲要的答案,他挂断电话。   黑屏的手机从姜娴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房间内只剩下她的呜咽声。 032现在才来   别墅这几天没什么人,连佣人都懈怠一味躲懒,此刻真正的主人突然回来,哪怕是大半夜,他们都跟着管家站在主厅外,不敢多言。   四周空寂,坐在沙发上的蔺元洲握着刚刚被他挂断的手机,神色不明。   约莫过了有十分钟,他拨出许淑丽的电话。   “查一下姜娴现在的位置。”   许淑丽拿着比普通打工人高数倍的工资,自然时时刻刻待命:“收到,蔺总。”   没多久,蔺元洲的手机响了声。   许淑丽已经将查到的定位信息发过来——洱平市拾光民宿。   蔺元洲面无表情地起身拎起外套往外走。   夜半零点。   一辆黑色库里南停在民宿门口。   值夜班的员工正趴在那儿看剧打发时间。   员工打了个哈欠,伸懒腰的同时往门口瞥了下,有人推门而入。   来人一身价格不菲的黑色羊绒大衣,五官凌厉面相矜贵,俊美得不像真人。   员工困倦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笑着说:“欢迎光临拾光民宿,请问您是要办理住宿吗?”   蔺元洲道:“我找一个姓姜的女人,她住几号房。”   员工要去摸电脑鼠标的手一顿:“抱歉,这是客人隐私,我们无权泄露。”   “怕有问题你跟我一起上去。”蔺元洲的耐心所剩无几:“能不能查?再晚她死你们这里我可就不管了。”   员工被喝住,听他这话不像假的,思索再三只好点开电脑查询。   她将房间号告诉面前的人,这会儿也不花痴了,冲他说:“十分钟不下来,我就报警。”   蔺元洲根本没听见,转身大步上楼。   走到房门口,蔺元洲屈指轻敲:“姜娴,开门。”   无人应声。   这家民宿这时候住人并不多,姜娴住在这层楼东半边,就她一个,蔺元洲懒得下去讨要房卡,直接抬脚把门踹开。   他走进房间。   入眼瞧见姜娴薄薄的身躯趴在床边,脸上不知道是冷汗还是泪水,已经烧得不知今夕何夕。   蔺元洲脱了大衣裹在姜娴的睡衣外面把她抱起来往外走。   怀里的人分量很轻,好像又瘦了。   他迅速下楼。   大概是终于有人把姜娴抱起来,从楼上下去时她有了点反应,细白微凉的手缓缓抬起搭在蔺元洲的下颌骨上。   朦胧的眼眸带着痴迷。   蔺元洲是不相信一见钟情的,或者说,能爬到他这个位置的人,已经不会相信人与人之间的情意了。   但偏偏姜娴满头是血闯了过来,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求,只一味打破蔺元洲所坚定的信念,宽容无私的表达她的喜欢。   能被一个女人爱到这种地步,蔺元洲有理由对她适当关心,于是他往上掂了掂怀里的人,双臂收紧,一向平静无波的嗓音发出不同往日的柔和腔调。   他说:“不要动了,带你去看病。”   “为什么……”姜娴很委屈一样从喉咙里溢出流浪小猫般可怜的轻哼,她揪着蔺元洲的衣服,脸埋在他胸口处。   那里的衣服下藏着一颗蓬勃跳动地心脏,像是回光返照,姜娴不那么清醒地带着哭腔问:“为什么现在才来?”   蔺元洲连司机都来不及等,他一路超速,原有的三个小时车程被他硬生生压缩为一半,下了高速连闯三个红灯,其中一个大路口的摄像头指定已经拍清楚了车牌,只等着罚款扣分。   这会儿听见姜娴的问话,他气笑了:“怨我?”   姜娴又不答了,她像是被听网课的大学生发明出来的时不时掉线的机器人。   值夜班的员工看着从楼上下来的蔺元洲,才相信那位姓姜的客人是真的出事了,她伸着头:“需不需要帮忙?”   “不用,损坏的门稍后会有人联系赔偿。”蔺元洲丢下一句话,抱着姜娴踏出民宿大门。   员工全程不眨眼,就瞅着那辆豪车从她们店门口离开,她目瞪口呆地啧啧两声,点开微信敞开嗓子用厚实古朴的方言在群里发语音:“姐妹们,刚才见一装逼帅哥,好像还真他爹的是个霸总!”   群里瞬间热闹起来。   翌日,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儿。   单人VIP病房外,午后匆匆赶来洱平市的许淑丽先去处理了拾光民宿的赔偿,然后来到医院汇报公司早上的会议情况以及几个合作案的最新进程。   许淑丽好不容易全部汇报完,说得口干舌燥,抬头去看蔺元洲时发现他好像在……   走神?!   许淑丽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她试探性喊了声:“蔺总……”   蔺元洲垂眸盯着手机上刚刚收到的罚款两百扣六分的交通告知单,看了片刻之后确认点击缴款。   他把手机收起来,神情恢复如常,对许淑丽说:“公司的事先交给维纳他们,下午六点之前你把姜娴在洱平市的行动轨迹发给我。”   许淑丽不明所以地点头,随后离开。   蔺元洲静静在走廊上站了会儿才进了病房,姜娴刚醒,瞧见他进来时面露讶异。   她很虚弱,尽管退烧了,依旧有气无力:“你没去公司上班啊?”   蔺元洲倒了杯水走过来,语气随意:“不是你叫我来?”   姜娴露出迷茫的表情。   蔺元洲知道她不记得了。   这女人清醒的时候可不会又哭又闹把他的衣服揪得皱巴巴的还不松手,泪珠比黄豆都大,弄得昨夜送来医院时值班的护士差点要报警把他抓起来。   “起来吃药。”蔺元洲将水杯放在床头。   姜娴喉咙稍稍有涩疼感,她轻咳了一声,撑着双手要起来,无奈身子软绵绵使不上劲儿,又跌回被子里。   蔺元洲就站在床边瞧着她。   很像老板在看着一个废物员工。   然而姜娴不是他的员工。   她抬起泛红的眸子,不大好意思地出声轻轻道:“能不能扶我一下,我起不来。”   好可怜,好没用。   蔺元洲鼻腔中冷哼一声,大tຊ掌顺着她的肩头抚到后心处,单手微微用力就将她整个人上半身托了起来。   他把药放在姜娴手里,温度刚刚好的水杯递给她。   姜娴慢吞吞吃了药,仰头喝水时恍惚听见蔺元洲说‘快点好起来。’‘   她怔了怔。   放下水杯之后蔺元洲已经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打开笔电办公,专心致志神情冷峻。   姜娴想,可能是听错了。 033不要撒谎   吃过药不一会儿药劲儿上来。   姜娴又睡了过去,这次没有做梦,房间内只剩下蔺元洲的手指在键盘上落下的敲击声。   中途护士进来两次换挂水的吊瓶,无形感觉到压力,小心翼翼脚步很轻。   蔺元洲处理完上午堆积的工作,合上电脑走到病床前。   床上的人双目紧阖,面容苍白透着病态,仿佛一场小小的发烧病痛就可以击溃她。   相当无能的失败者。   蔺元洲抬起指尖落在她微皱的秀眉中央,不动声色地抚平。   片刻之后,他的动作一顿,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手指迅速收了回来,且抽出纸巾擦了擦。   蔺元洲拧眉,周身气质变得有些冷。   他对自己从昨晚到现在的莽撞行为嗤之以鼻,非要找出理由,或许可以称之为怜悯。   但这样的怜悯对他来说只是拖累。   除了浪费时间,没有别的用处。   蔺元洲神情复杂地垂眸望着那躺在那里安静熟睡的人。   不一会儿,姜娴卷翘的睫毛轻轻扇动两下,她睡足了,慢慢掀开眼帘。   正好有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   猛一下瞳孔并未聚焦,只能看清这人大致的轮廓。   姜娴下意识伸手,声音还带着未完全苏醒的黏糊,哼哼着不知道听不清在说什么。   像块松软的雪梅娘。   蔺元洲怔了下,低头凑近:“你说什么?”   姜娴嘴里仍旧发出叽里咕噜的语言,蔺元洲冷不防被她双手抱住脖颈,拽下去上半身。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离得很近。   蔺元洲只能单手摁住床头柜来稳住身形,他正欲开口呵斥,一个又软又热的面颊贴了上来。   她和他脸贴脸,罢了还小猫一般歪头蹭了蹭。   这一通动作下来蔺元洲摁在床头柜上的手青筋凸起,他咬紧后槽牙,勉强把缠在自己脖子上的细瘦的胳膊掰下来。   “姜娴。”蔺元洲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要我喊护士来给你打一针镇定剂吗。”   姜、娴。   这样毫无温度的声音。   不是……   不是梦。   姜娴的眼神终于清明,她对上蔺元洲的目光。   对方的眼里只有锋锐冷酷。   她张了张嘴。   半晌却没发出一点儿声音,眼瞳黯淡下去。   就好像蔺元洲拒绝了她那般主动的求欢,对她来说是无法衡量的巨大打击。   蔺元洲忍不住轻嗤:“以前没发现你还有这么热情的一面。”   姜娴闻言勉强扯了扯嘴角,眼睛看着白色天花板,像是有点出神儿。   蔺元洲走上前捏起她的下巴,指腹在她毫无血色的唇上摩挲:“病成这样就别想了。”   语气听起来带了些嘲笑。   他顿了顿,俯身在她唇上落下轻轻一吻:“以后有的是时间。”   恰好这时候吊瓶滴完,蔺元洲摁响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进来拔针。   蔺元洲接到许淑丽的来电推门出去。   病房内的护士拔完针笑着对看上去有几分呆的姜娴打趣:“你男朋友真体贴呢。”   不知道哪个字把姜娴呆滞的神思唤醒,她突然抬起手背在唇上抹了下,声音淡淡:“他不是我男朋友。”   护士啊了声,转瞬又了然哦了一声,脸上带着揶揄的笑拉开病房门出去:“原来是老公啊,结婚真早。”   病房门合上,姜娴揉了揉脸,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盥洗台前打开水龙头。   冷水唰唰涌了出来。   姜娴拿手接着,掌心很快冻红了,她抬起泛红的眼睑看着镜子里自己虚弱不堪的面孔,忽然闭上眼。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   姜娴双手接着冰凉的水捧起往脸上泼,一遍又一遍,脸色白得像张纸。   直到被水呛到,她咳得面颊染上不正常的酡红,关了水龙头,双臂支撑着盥洗台借力不让自己倒下去。   单薄的病号服遮掩不住背上突出的蝴蝶骨,她也像一只将要在冬天死去的蝴蝶。   或许她早就应该死了。   十二岁那年上天没有带走她,以为是格外开恩。   后来十七岁她看见过一闪而过的流星,许下愿望后发现不是得到是铭记,不是欢喜是痛苦。   姜娴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活在幻想还是现实。   不到下午六点,许淑丽就已经掌握了姜娴最近几天的行踪,她对电话那边的人说:“姜小姐最近几天经常去鑫誉疗养院看一位名叫仇燕燕的女士,据说是她朋友的母亲。”   许淑丽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那位仇女士精神上有些问题。”   电话那边儿没有立刻会话,许淑丽等候片刻问:“蔺总,需要我去查一下仇女士的背景资料吗?”   “算了。”蔺元洲忽然道:“你回江城吧。”   “好的。”   蔺元洲挂掉电话回了病房,瞥见床上没人,往里走了几步发现姜娴光脚站在盥洗台前。   他走上前把人打横抱起来。   姜娴仰头。   蔺元洲与她目光相触及的时候发现她眼睛很红,头发边沿被水打湿了,看上去有种无家可归的可怜。   蔺元洲道:“怎么不穿拖鞋?”   他把姜娴放在床上,抽张湿纸巾很难得地蹲下来帮她擦了擦脚底不存在的灰尘。   姜娴喘了口气,低声道:“忘了。”   “不对劲儿。”蔺元洲一只手握住她骨感冰凉的脚捂着,语气不容反抗:“你自己说吧,平白无故来洱平市做什么?”   姜娴抬眼。   蔺元洲道:“不要撒谎。”   姜娴答:“来看一个长辈。”   “关系很好?”蔺元洲道:“什么时候认识的长辈?以前从来没有听你说起过。”   姜娴缓缓出声:“很早以前,她家里人都不在了,所以我每年都来看看她。”   蔺元洲望着她嗯了声。   房间内陷入寂静。   过了会儿。   “那就这样吧。”这话不知道是对谁说的,也可能是接受了自己对姜娴的怜悯,于是蔺元洲不再深究她身上的种种疑点。   被温家收养之前,姜娴过得不好。   至于究竟过得有多不好,不得而知。   他也从未想要了解姜娴的过去。   “明天一早跟我回去。”蔺元洲站起身说。   姜娴点点头:“好。” 034一个称呼   烧已经退了,姜娴不想再待在医院,她的东西还在民宿留着。   傍晚时分蔺元洲帮她办理了出院手续,开车载她回了民宿。   昨晚值夜班的员工已经不在了,老板娘在前台倚着,瞧见姜娴进来还和她打了个招呼:   “小田说你晕倒进医院了,没事吧?”   姜娴笑道:“只是普通感冒,那会儿发烧了而已。”   “哦那就好。”老板娘的视线挪到她身旁的人身上,多看了两眼:“这位是……”   蔺元洲显然没有答话的意思。   “朋友。”姜娴从他兜里摸出身份证递给老板娘:“麻烦您再开一间房。”   老板娘接过身份证再在电脑上操作,很快将房卡递给她。   姜娴又给了蔺元洲。   蔺元洲深深看了她一眼,拿过房卡先一步往楼上走。   老板娘是个八卦的性子,欸了一声拉住姜娴的胳膊把她留在前台:“这么帅,是男朋友吧?”   姜娴莞尔不答,转移话题:“楼上的门好像坏了,修好了吗?”   “修好了,你的东西我都看着,不会有人乱动,不放心的话我再给你换一间房。”老板娘说。   姜娴道:“不用麻烦了,谢谢你。”   她上楼。   两个人的房间挨着,姜娴刚走到门口,就被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蔺元洲从背后拢在怀里,他偏头,声音微低:“朋友?”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姜娴耳畔,她拿着房卡的手抖了下:“只是一个称呼。”   蔺元洲在她耳朵上轻轻咬了下,催促:“开门。”   不知道哪里不满意。   姜娴刚打开门就被推嗓着进来,蔺元洲抬腿砰一声勾上门,压着她吻了个昏天黑地,直到姜娴喘不上气。   他把她的唇咬到充血。   姜娴呼吸一深一浅,她道:“你属狗吗?”   蔺元洲用那双黑眸俯视着她:“敢这么说我,你还是第一个。”   “……”姜娴停了会儿说:“谢谢你。”   蔺元洲掀唇:“终于知道谢我了。”   姜娴抿唇。   她清醒之后打开手机看见昨晚的来电就知道如果不是蔺元洲,只怕她这个时候已经烧傻了。   姜娴犹豫着开口:“我昨天……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蔺元洲勾唇,手指掐在她脸颊两边,虎口卡着她的下巴,眼神带着恶劣地捏了捏:“你也怕丢人啊。”   语气带上些不同往日的小得意,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姜娴不吭声。   蔺元洲把脸埋在她颈窝内低声闷笑。   姜娴捶了他肩膀一拳,而后松tຊ了口气般闭上眼。   她应该什么都没说。   晚上蔺元洲带姜娴去一家菜品清淡的私人菜馆吃了饭,洱平市能逛的地方不少,但显然尚未病愈的姜娴吹不了冷风,于是吃过饭两个人就回来了。   俩人进门时正有一对刚办理住宿的小情侣在那面照片墙上贴合照,底下都贴满了,男孩踩在椅子上听从女孩的摆布往高处贴。   “这儿?”   “不不不不要,你往右边来一点儿。”   “………”   蔺元洲听见动静往那边儿瞥了眼。   那对小情侣兴致高昂,忙得不亦乐乎。   蔺元洲不懂这种行为有什么意义,一旦装修拆迁上面的照片都得进垃圾箱。   只是收回视线时余光扫过姜娴,她正有些出神的往那边看。   仿佛很羡慕一样。   这样的愿望并不费什么事,没道理拒绝。   蔺元洲拉着她走了出去。   姜娴不明所以。   民宿对面就是一家照相馆,蔺元洲推门,要求拍一张合照。   老板看他的穿着就知道今天能大宰一笔,脸上的褶子都笑了出来,说了句‘您稍等’往里走去。   姜娴回过神,转身对蔺元洲说:“不用了。”   饶是蔺元洲这样的工作狂人也听说过女人的一些反话,比如‘别来了’‘我没事’‘不用了’等等。   他不容拒绝道:“来都来了,拍一张也没什么。”   姜娴拦不住他突如其来的想法。   这家照相馆设备简陋,老板看上去拍照技术也不咋滴,好在两个人模样出挑,扛得住。   衣服黑白相搭,气质一冷硬一温柔,乍一看的确像是天作之合。   老板把照片洗出来,单单一张照片,狮子大开口问蔺元洲要三百。   姜娴一个没留神,蔺元洲已经把钱付了。   两个人踏出照相馆的时候老板说了句:“欢迎下次再来啊。”   “…………”   再回到民宿大堂那对小情侣已经不在了。   蔺元洲走到那面照片墙前,微微抬眼:“你想贴在哪儿?”   姜娴揉了揉额角,头有点晕:“都可以。”   蔺元洲个子高,挑了块儿目前还算空荡的地儿贴上了。   姜娴目光复杂的看着那张合照,她不知道蔺元洲为什么非要对这些他平日里根本看不上眼的小事儿感兴趣。   然而已经不重要了,姜娴只想赶快离开这儿。   “我困了。”她说。   蔺元洲挑眉:“睡一天还困?”   姜娴低头嗯了声。   蔺元洲看不清她的面容,只当她稍稍得到一点甜头,便高兴得不知所措起来。   这种感觉不差,蔺元洲偶尔也不得不承认,那些无聊的仪式感的确有其存在的价值。   他说:“走吧。”   两人在民宿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便退房回江城。   蔺元洲把姜娴送回去没有停留就去了公司,他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   别墅里和往常一样,钟阿姨早就回到工作岗位上了,姜娴进门就见她在厨房忙活。   熟悉的柑橘香淡淡弥散在空气中,姜娴深呼吸了口气,拎着行李箱上去。   钟阿姨听说姜娴感冒生病之后更换了菜谱,把人当小猪养。   也没几天时间,姜娴病好之后发觉自己体重回升了一点点,白皙的脸上透着红润,看上去不再苍白。   她坐在小书房电脑前登陆上账号,看见编辑抹茶的留言:“外外,最近有空吗?那个导演联系我了,要不要出来见个面谈一下关于版权的问题?”   姜娴沉思了会儿,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好吧。”   抹茶那边动作迅速,半个多小时后发来消息:“后天晚上七点见,地点在新月橡树馆。” 035好久不见   暖阳腾空,风和日丽。   姜娴拢了拢披肩,从楼上下来听见庭院里动静不小。   许是留意到她的好奇,刚跟管家唠完嗑从外面进来的钟阿姨笑着说:“外面在给橘子树浇水呢。”   她说着去厨房把一直温着的早餐端出来。   昨晚蔺元洲没有回来,早餐都是一人份的。   这个点不早,姜娴慢吞吞吃着,感觉午餐也不需要了。   钟阿姨没事做,抱着手机坐在一旁刷视频,不知道看了什么,眉头皱起来叹气。   姜娴问:“怎么了?”   钟阿姨摊开手机屏幕给她看。   一则同城新闻,老小区电箱老化发生了火灾,父母抱着年纪偏小的孩子逃了出来,把睡在卧室里那个忘了,幸好消防队救援及时把遗留的小孩救了出来,只是严重烧伤。   钟阿姨是个操心命,看着视频不由得生气:“好好的孩子被烧得面目全非,做父母的哪能这么粗心大意!”   姜娴捏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顿了会儿,低下头呢喃:“可能真的是……忘了吧。”   钟阿姨摇了摇头,把视频滑了过去。   吃过饭姜娴上楼换衣服,下来后让钟阿姨今天回去休息。   她自己开车出门。   汽车行驶在川流不息的车道中,她单手扶着方向盘,戴好蓝牙耳机,给颜宁拨了个电话。   “好长时间没找我了?”颜宁爽朗的声音在耳机中响起,她说:“能帮你什么?”   姜娴的车在红绿灯前停下,看着前方混乱堵塞的车辆说:“想做点善事,帮我找一个小孩。”   “好啊,发来。”颜宁道。   姜娴把视频号调成同城,很容易也刷到那个火灾新闻,她趁着红绿灯间隙转给颜宁。   电话没挂断,颜宁看完当即爆粗口:“他爹的又是姐姐弟弟组合,老子最烦这种家庭。”   姜娴声音平缓:“别激动。”   很快颜宁把地址发来:“那小孩在江城第二人民医院。”   “辛苦了。”姜娴道。   颜宁啧了声:“老奴退了,有事再联系。”   “好。”   姜娴调出导航,从现在的位置到江城第二人民医院需要半个多小时,不算很远,她转动方向盘右拐上了高架。   颜宁的消息一向准确,姜娴如愿隔着病房门见到了那个刚刚年满十一岁的小女孩。   严重烧伤不是说说,看一眼都惊心的地步。   领姜娴前来的护士是她大学同学的姐姐,也算熟悉,她问姜娴:“你真要给她捐款?”   姜娴站在走廊,眼神落在病房里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小孩身上,点点头。   护士面露复杂:“别怪我没劝你,医院这种地方到处都是妖魔鬼怪。”   “我知道。”姜娴垂眸:“但我还是想帮帮她。”   她看上去好说话,在有些事情上就是轴,劝不动。   护士抿唇:“那我先忙去啦。”   “嗯,今天麻烦你了。”   “小事。”   等她走后,姜娴后仰靠在墙上,微微闭眼。   不一会儿,耳边传来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   是一对年迈的夫妇。   “没福气的娃儿,薄命鬼,这住一天得花多少钱!”约莫六十多岁的老头儿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人装,冲他身旁骨瘦如柴的老伴发脾气:“你也是,给她炖汤干什么,还嫌花得钱不够多?!”   老太太护着手里的不锈钢保温盒侧身挡着:“不花钱你说怎么办?就让娃儿去死?!”   老头儿攮了她两拳,唾沫星子乱飞:“人家都不让进,看什么看!!”   “小轩还在长身体,这汤我拎回去给他喝。”老头儿从老太太手里夺走保温杯,都不愿意走到病房门口隔着透明框看一眼就走了。   老太太只得步履蹒跚追上他,两个人的声音远去。   姜娴睁开眼,猜到这可能是里面那个女孩的爷爷奶奶。   这世道就是如此,亲情凉薄到某种程度,比仇人更甚。   姜娴的视线在病房门口落了一瞬,活动了一下稍稍有些僵麻的脚离开了。   她以好心人的名义捐了八十万给这个女孩,安排了律师和女孩的父母对接详谈,确保这笔善款的去向。   对方千恩万谢,恨不得给律师跪下。   很快到了与编辑约定的时间。   新月橡树馆门口。   姜娴下车。   侍应生上前接过车钥匙把车开往停车场。   姜娴走到门口就看见了抹茶,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齐耳短发,鼻梁上戴着的黑框眼镜遮住了小半张脸。   “外外,这儿。”她笑眯眯地挥手。   两人见过几面。   姜娴走上前和抹茶打了招呼,随后跟着她往预定的包厢走。   长长的走廊光线偏冷,顶上雕刻着精致镂花,一眼看上去只让人觉得富丽堂皇,消费奇高。   新月橡树馆向来只接待会员,能来这里吃饭的人非富即贵,看样子不是抹茶订的位置。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包厢。   对方还没到。   姜娴问:“究竟是哪个导演?”   “郑虞栋。”抹茶道:“之前在网上小火过,拍过《虚拟爱情》。”   这个影片姜娴略有耳闻,网上评分很高。   她其实今天能来,便是已经决定要把版权卖出去了,毕竟还要生活,之前去疗养院就交了一大笔费用,又捐了钱,兜里很干净。   蔺元洲倒是会给她,那是另外一部分,非必要的情况下,姜娴不会动。   嗡嗡——   抹茶拿起搁置在桌面上的手机,对方发来消息说堵车了,麻烦她们稍微等一tຊ会儿。   她给姜娴看了眼,说:“看上去蛮有礼貌,那咱们就等一会儿吧。”   姜娴不着急,点了点头。   她和抹茶两个人聊了起来。   大概过了有二十分钟,抹茶打开手机正想问问对方还有多久到。   恰好喀哒一声,门就被打开了。   一个身着黑色风衣模样斯文的年轻人从容走了进来。   从抹茶的角度只来得及看见一双笔直修长的腿,她抬头,看清进来这人的模样,哪怕做了准备,还是被帅了一大跳。   “不好意思久等了。”郑虞栋微微含笑着说。   抹茶过了几秒才回神,咧着嘴笑连连摆手,侧身介绍姜娴:“这位是《红色孤岛》的作者。”   “我知道。”郑虞栋的视线后移,直直看向姜娴。   他顿了顿,眼眸含笑:“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036你哭过了   “???”抹茶闻言睁圆了眼睛:“你们认识啊?”   她回头看向姜娴。   后者神色迷茫,摇了摇头。   郑虞栋轻笑:“说来也很久了,你的模样和从前一样,没有变化。”   尽管姜娴已经竭力从回忆中搜寻,还是不记得有这号人,她道:“抱歉,我记性不太好。”   “不能这么说。”郑虞栋伸手,谈吐有礼:“不如我们坐下聊。”   “对啊,坐下聊坐下聊。”抹茶带动着氛围,大大方方道:“那我先点餐了。”   她不客气,直接拿起菜单,给了姜娴和郑虞栋聊天的机会。   “好几年前,从傩安县出发去海城的大巴车上。”郑虞栋描述道:“我们恰好座位挨着。”   他身体微微前倾,是副略有期待的姿态。   听他这么说,姜娴隐隐有了点印象。   当时她刚刚辍学要出门打工,路上碰见一个打扮得不伦不类的逐梦少年,他说离家出走了,以后也不会回去。   那时候这样的心气可以称之为共鸣,他们聊了一路。   不过也仅仅只有那一面之缘。   姜娴弯唇:“想起来了,是你啊。”   郑虞栋嘴角漾起笑意:“没想到还能再见面。”   的确没想到,人与人的缘分就是如此之巧,他们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曾以为是萍水相逢。   “已经成了导演,想必你的梦想实现了。”姜娴道。   抹茶把菜单给她,让她也看看,姜娴指了个菜,听见郑虞栋说:“谈不上实现,混口饭吃。”   这话说得谦虚,不看他身上那价格不菲的衣服,单从谈吐和举手投足的自信来看,并不是他说的那么简单。   他到之前抹茶就提到过,郑虞栋之前在港城那边的圈子里颇有名气,如今想必要往内地发展。   姜娴浅浅一笑。   有了之前相识的老交情,这顿饭吃得异常顺利,连同版权也迅速敲定下来。   工作的事情谈完了,难免也说起些别的。   郑虞栋抬起俊朗的眉眼说:“分别之后我又托人找过你,可惜当时没能问问你的名字,你后来去哪儿了?”   姜娴垂了垂眼,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轻声说:“海城花销太大,我在那儿待了半个月就回来了。”   郑虞栋了然:“难怪。”   抹茶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儿,她的视线在俩人之间流转,后知后觉明白了点什么。   然后头埋得更低只顾着干饭。   郑虞栋很忙,九点之后还要赶回剧组,不能久留。   他走之前将自己的名片递给姜娴,又礼貌询问是否可以索要姜娴的联系方式。   对方情商话术很高,姜娴只得与他加了微信。   郑虞栋道:“总算在这陌生的地方有个熟悉的人,以后一起出来吃饭,如果你有空的话。”   “好啊。”   “再见。”   “再见。”   等到送走郑虞栋,抹茶碰了碰姜娴的胳膊:“考虑考虑,他好像对你有意思欸。”   姜娴淡然道:“没有缘分。”   抹茶啊了声,面露失望。   “好了。”姜娴拍拍抹茶的肩膀:“坐我车走吗?”   “行。”   把抹茶送回家,姜娴开车汇入车流,行驶到半路,手机上收到郑虞栋的消息。   “席间忘了说,考虑过转行当编剧吗,你的故事我都看过,行文节奏把控很细致,我觉得你有更大的发展空间。”   姜娴把车停在路边,好半晌才回:“不了,谢谢你的好意。”   她把手机摁灭,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身体前倾低头趴在那儿。   遇到郑虞栋是偶然,那年大伯给了她三百块钱要她出门打工,抛去一百八十块钱的路费,姜娴闷头前往海城时兜里只剩一百二十块。她还不懂得什么叫绝望,只想着自己能赚大钱,风风光光的回来。   有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勇气。   郑虞栋身上同样有这种勇气。   于是那年志同道合心比天高的少年在姜娴心里留下了涟漪。   他不知道他毫不自我怀疑地说出那句‘小爷一定会成功’时有多么令人难忘。   可惜一面之缘,姜娴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的来历,他要到达的目的地,于是这一面就慢慢散了。   青春时候被很多人吸引实属正常,姜娴在海城碰了一鼻子灰,失魂落魄的回来之后到处打零工做兼职,然后又遇到了真正让她忘不掉的杨庭之。   人生辗转,已经遗忘的人出现了,刻骨铭心的人却再也回不来。   不知道算不算老天开的玩笑。   其实兜来转去,不是不能释怀,只是回想起来前半生经历的困苦,仅仅得到一点点美好,也要被命运反手变成磨难,苦不堪言。   她不甘心。   可一个人再怎么厉害,也没法和命相抗争。   午夜梦回的时候,姜娴总会反复思考那个无解的疑问,思索杨庭之究竟有没有喜欢过她。   他是个很好的人,他对很多人都很好。   姜娴有时候恨也不知道该恨谁。   于是只能绞尽脑汁的挖掘他对自己的不同。   可是想来想去,还没想出答案,他的面孔先淡化了。   原来遗忘就在无声无息间,原来遗忘来得这样快。   姜娴闭上眼,两行清泪滑下来,湿热的泪珠掉在手背上。   她从兜里摸出郑虞栋给的名片,微微松手,名片顺着车窗随风吹走。   因着中间耽误这一小会儿,姜娴回到别墅时已经很晚了。   灯光全都亮着。   蔺元洲坐在大厅,看见她回来开口:“过来。”   姜娴走过去。   蔺元洲拉了她一把,顺势把人带入怀里,要她坐在自己腿上,长臂牢牢禁锢着她:“许助说你找她借了蔺氏的律师。”   姜娴点点头,没打算瞒他:“我捐了笔钱给一个女孩。”   蔺元洲微挑眉眼,懒洋洋道:“怎么忽然要捐钱?”   大厅内没别的人,他的手在姜娴腰上作乱。   姜娴轻喘了一声,双手搭在他肩上:“新闻上看见了,想帮一把。”   蔺元洲语气悠悠:“不怕那钱被他们拿去另作他用?”   姜娴道:“已经安排了,这笔钱都要用来治伤。”   “你还是不够了解人性。”蔺元洲大掌扣着姜娴的腰。   姜娴抓住他作乱的手,语气稍显正经:“他们不怕追回吗?”   “一笔足够改变家庭现状的钱,你说呢。”蔺元洲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似乎觉得手感不错,又揉了揉,给她揉红了,安抚道:“行了,我让人去走一趟,帮你善后。”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姜娴心口起伏了一下:“谢谢你。”   “谢我?”蔺元洲似笑非笑,挑起她的下巴,刚要说什么,目光触及她的脸时逗弄的眼神倏然一变。   他掀起眼皮,薄薄的内褶压着眸底的锋利,勾起姜娴的下巴逼迫她抬头,便看得更加清晰一些:“眼睛这么红,你哭过了?” 037帮我系上   蔺元洲微微眯眼,一丝微薄的问候下藏着疑问。   他就是这么个人,看似关怀,实则从没有被冲昏头脑,哪怕姜娴在他身边待了三年,这人也不会丝毫不防备。   毕竟许多觊觎蔺氏的人无法从他这里下手,就会转而瞄向他身边的人。   “见了什么人?”蔺元洲像是随口问道:“受欺负了?”   姜娴拂开他的手,轻轻摇头:“灰尘进眼里了。”   她屈指碰了碰眼皮,借口拙劣。   蔺元洲啧了声:“重新再说一遍。”   他偏头笑吟吟地看着姜娴,笑意不达眼底。   姜娴望了他一眼,纤长的脖颈微弓,她缓缓道:“只是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   她很少讲,但提到了也会说一部分。   大多时候都是云淡风轻的姿态,还不曾见过眼睛红成这样。   蔺元洲倒是有了些倾听的兴趣。   “那时候我家已经没了,就借住在伯父家,有天晚上楼里也着火了,他们逃生没叫我。”姜娴还记得自己就住在门口旁的杂物室,明明随手就可以喊醒她,却不知道是真的忘了还是故意,“本来忘得差不多了,看见新闻又想起来,有点难过。”   她垂眸,睫毛轻轻扇动着。   蔺元洲的手指勾着她垂下的发丝:“后来呢?”   似乎意外他还要接着问,姜娴眨了眨眼:“后来我被外面的tຊ动静吵醒,就从窗户跳了下去。”   蔺元洲手上的动作微顿:“几楼?”   “三楼。”   蔺元洲过了会儿,才问:“受伤了吗?”   “只是摔到脚了。”姜娴将碎发别在耳后:“刚开始我担心要骨折,吓死了。”   她说到这里轻笑了一下,温柔的眉眼望向蔺元洲:“好在后来自愈了,不然我就真成了一个跛子,那你肯定都不会看我一眼。”   蔺元洲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盯着姜娴看了会儿,声音是一成不变的低沉:“为什么是自愈?”   “小时候穷啊。”姜娴说到这里,冲他笑笑,又很快低下头,声音逐渐变小,像是回忆,也像是呢喃:“伯母说小孩子正在长身体,就算骨折也能长回去,不用担心。”   所以脚肿得走不成路也没有去医院,姜娴自己躺在杂物室躺了一个多月,几平米的小房间构成了她绝望的牢笼,无数次梦到自己被截肢的画面。   好像已经死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觉得其实命运也不是没有照拂过她,否则她残了,应该过得更惨。   那个烧伤的女孩让姜娴看见了如果当年不曾跳楼自救的自己,因为感同身受,所以想要帮一把。   意识到不小心说得多了,姜娴抿唇不再多言。   蔺元洲微微抬手,指腹在她泛红的眼角蹭了蹭。   良久,他道:“夜深了,上去休息吧。”   别墅内暖气充足,只是姜娴畏寒,比旁人要更怕冷一些。   她自己睡到夜里总是手脚冰凉,唯独这晚好一些,隐约间有具灼热的强健身体从后面将她拢在怀里,像炭火一般,霸道到难以抵抗。   姜娴感受到温暖,不由自主地扭动着身子埋头钻过去,把自己蜷缩起来,变成最安全放心的模样。   次日清晨,意外的蔺元洲没有早早去公司,反而留在家里吃饭。   钟阿姨看见俩人一同从楼上下来时笑得合不拢嘴。   不过也仅仅是吃顿早餐,两个人并没有过多交流。   蔺元洲吃完换好衣服从楼上下来,司机早已等候在门外。   姜娴还坐在餐桌前喝粥,她睡得有点懵,这时候眼神带了些未散去的呆滞。   蔺元洲拿着领带走过来,理所当然地放在姜娴手边:“帮我系上。”   “?”姜娴好一会儿才拿起领带,慢吞吞说:“我不会。”   “…………”   蔺元洲眼神复杂的地看着她,过了会儿他收回目光,把领带随手扔到了沙发上:“那就算了。”   听不出什么语气,他走出大厅上车离开。   钟阿姨把一切尽收眼底,从厨房走出来提点:“打领带不难,您学一学,也好增进和先生之间的感情不是?”   其实就是变相的讨好,打领带这件事,好像每个成功男士背后的女人都要会。   钟阿姨也会为了蔺元洲留在家里吃了顿早餐而沾沾自喜。   姜娴捧着粥喝完,淡淡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领带一眼,而后没有涟漪的收回视线。   她上楼进了小书房,继续粘那未完成的画作碎片。   临近年关,江城越来越热闹,道路两侧的风景树挂上彩灯,入夜一览可谓妙不可言。   各大商城早早便开始各种营销,人满为患。天气预报总算准确了一回,前一天还是晴空万里,次日晚就洋洋洒洒下起雪来,无端为这座繁华的城市增添了些年味儿。   只是冷,冷到姜娴想要冬眠。   温家老宅那边儿要一块儿吃饭,温母特意打电话叫她回去,她想姜娴了。   于是一大早姜娴就开车回去,她到温家庄园时温母还没有起床。   温居寅不知道从哪里鬼混回来,一身酒气,走进大厅远远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姜娴时轻蔑地笑了声,然后摇摇晃晃上楼了。   九点半左右的时候温家父母一起从楼上下来了。   天冷的时候温父的腿会疼,温母小心翼翼搀着他,他还不让,非说自己能走。   俩人拌了两句嘴走到沙发这边坐下,温母跟姜娴絮叨:“你爸就是不肯服老。”   温父闻言不满:“我又不是瘸了,瞎操心。”   温母看向姜娴:“你看看,脾气也越来越大了。”   姜娴坐在一旁含笑听着。   温母最近喜欢织东西,吃了早餐稍稍垫了垫之后边等其他人边织手套,给温予姚的。   她说织完这个打算给姜娴织一条红围巾,快过年了,就要打扮得喜庆点。   小半个上午就在温母倒豆子一样的絮叨中度过。   上午十一点多人就到齐了,外面又飘起雪花来,温复淮进门时肩头落了些,平添寒厉。   一家人在餐桌前坐下,温父照例询问了几句公司近况。   温长麟上次出了差错被罚出差了一个多月,刚刚才回来,温父不轻不重的斥责加鼓励,说:“不能好高骛远,以后还要跟着你大哥好好学习。”   不知道哪个字触动了他的神经,他掀起眼皮看向温复淮,格外加重语气:“自然要跟大哥学习。”   话音落下。   温复淮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自从上次办公室一别,姜娴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他们兄弟俩,温长麟不好惹,温复淮更是难以相与。   她安安静静吃饭。   餐桌上温母想起来刷到的趣事开口说:“下雪了,我看网上好多年轻人都去爬山求平安符,你们几个哪天有空去替我凑个热闹。”   “妈,你就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点子了,爬山多无聊啊。”温居寅努努嘴:“我可不想去。”   温母瞧见他就来气,现在连数落都懒得说了:“没问你!”   温居寅拿筷子戳着碗,没一点礼仪姿态:“大哥二哥也没空啊,都上班呢。”   “那你必须得去。”温母看向温予姚:“你也去,让你三哥陪你。”   温予姚问:“为什么?”   温母脸上挂着忧心:“你小时候有个算命的说你16岁有个劫难,虽然现在劫难过去了,求个平安总是好的。你那些赛车什么的以后少玩,别让我一大把年纪还为你担惊受怕。”   “怕什么想那么多呐,小心长皱纹。”温予姚托腮哼哼笑。   温母道:“你这孩子……”   “别说了别说了,我肯定不会听的。”温予姚笑着冲她嘟嘴,顺便捂上耳朵。   温母拿她没辙,气了会儿又嘱咐她以后出门穿厚一点,不要冻着。   姜娴听着这些话望向温母那面对温予姚时气恼又忍不住幸福的温和面色,稍稍有些出神。   和那些孩子说了好久,也没人听温母的话,温母看向姜娴找认可一般讲:“要是我再年轻几岁,就自己去爬山了。”   姜娴浅浅笑着:“现在也很年轻。”   “也就阿娴最乖。”温母伸手抚了抚她的背。   温居寅见状翻了个白眼,嘟囔了一句马屁精。   温父瞥了他一眼,他才老实。   温母惦记着平安符的事,她年轻时都当这些是骗人的,老了反而格外相信起来,又提了好几句。   姜娴声音轻缓:“听您说感觉很有意思,我闲来无事,正好去看看。”   听她这么说,温母当然高兴。   “总不能让一个外人把咱们家的平安符都求了吧,听起来挺好笑的。”温长麟这时候开口,话锋里仍旧带刺,他道:“不如一起去。”   余光扫过温予姚和温居寅。   他开口了,这俩自然不会有异议。   温长麟的视线落在对面的温复淮身上,他似笑非笑:“大哥也一起吧。”   温复淮淡淡抬眼,语气冰冷如霜:“你很闲?”   温长麟耸肩。   “说起来咱们好久没一起出去过了。”温予姚不冷不淡地说,瞧不出她到底是否感兴趣,她对温复淮道:“凑个时间玩一下呗,工作天天都有,大哥你别那么扫兴嘛。”   温母道:“你妹妹说得对,年轻人哪能天天在公司待着,没一点朝气。”   温长麟双手交叉撑着下巴,笑得略有深意:“去吗,大哥?”   温复淮微微抬眼:“随你们。” 038你真可恨   雪后山路难爬,但胜在风景上佳,加上景区营销到位,打着求平安符的幌子,还是有不少年轻人买账。   姜娴没想过和他们一起去爬山,也不知道温长麟吃错什么药才非要所有人一起。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她也不好再找理由推脱。   温母帮他们选了个工作日,说人少,就这样敲定下来出发了。   五个人开两辆车,不知怎么安排的,管家为姜娴拉开停在温家庄园门口第二辆车的后车门,她一抬头,发现温复淮已经坐在上面了。   他今天罕见没有穿正装,身着黑色冲锋衣,侧脸轮廓分明利落,透着几分熟悉的不近人情。   姜娴一愣。   驾驶位上的温长麟偏头,那双瞅着姜娴的眼带着玩味:“上来啊,还要我下去请你吗。”   “不必了。”姜娴上车。   温予姚和温居寅都在前面那辆车上,这里只有三个人,车内气氛诡异,暗潮汹涌。   不过也没有人再说话。   一路到了山脚下,因为工作日的缘故没有堵车,从停车场下来买完票进景区大门,tຊ也才八点多。   温居寅神经兮兮的张开双臂吸了口气:“好久没有感受过大自然的气息了。”   他原本是不想来的,这会儿倒有了兴致。   姜娴抬眸望着眼前这座被雪覆盖的山。   入眼是苍茫的白,和市区不一样,未融化的雪在阳光照耀下微微泛着光。   一行人顺着指示牌上山,走走停停。   “大哥,给我拍张照片。”温予姚顺势将相机挂在他脖子上。   她站在一块儿偏外的大石头上,风吹起她的发丝。   温复淮见状轻斥:“不要站得那么危险,下来。”   温予姚哼了哼:“古板。”   她不情不愿地下来,气恼地从温复淮脖子上把相机取走,递给了温长麟,还回头冲他吐了吐舌头。   她往前走得快,温复淮冲温长麟说:“跟上去看好她。”   “知道。”   温长麟长腿迈开跑上前两步揪住温予姚的衣领,抓小鸡仔一样:“老实点。”   “滚啊。”   温予姚往他裤子上踹了两个脚印,他也没生气,反而觉得好笑:“真闹腾啊公主。”   温居寅回过头把温予姚被制服的照片拍下来。   兄妹们吵吵闹闹,乱作一团。   姜娴抬头往前面望了眼,而后垂眸放缓了脚步,不去打扰他们闹闹嚷嚷的热闹。   用她没有却在意的东西来刺激她,温予姚很擅长这样做。   如果不是她已经很熟悉这些招数,又在刚刚和温予姚回头时对上视线,恐怕她也不确定这女孩究竟是不是故意的。   爬到半山腰人多了起来,姜娴白皙的脸颊染上薄红,她微微喘息着停下来,要掉队时忽然有只手臂拉了她一把。   温复淮站在她面前:“爬不动了?”   姜娴动了动手臂,却没有收回。   她对上温复淮居高临下的眼眸:“大哥,我能自己走。”   温复淮甩开她纤瘦的手臂,拿出方帕擦了擦手。   求平安符的地方就在不远处,隐隐约约飘过来香烛燃烧的气息。   姜娴跟随人流走上前,花钱买了香朝庙里拜了拜,然后得到了一个平安符。   有温氏兄妹在,自然不需要她帮温家父母求。   姜娴站在门口,轻声问“能不能再给我一个?”   那捧着暗红色箱子作小僧打扮的人又给了她一个。   “谢谢。”   姜娴拿着两个平安符出来,再回头只剩下温予姚一个人在那里笑得莫名地看着她。   “给谁求得啊?”没有她三个哥哥在,她也不用装了,这会儿笑盈盈上前,却无端让人觉得后背发凉。   她伸手去抢姜娴手里的平安符。   姜娴躲开,把平安符装起来:“没谁。”   温予姚凑近她:“给阿洲哥哥求的吧。”   姜娴退开两步:“与你无关。”   温予姚点点头,很自然地伸手去拉姜娴的手腕,后者躲开了。   她呀了声,颇为失望:“很久没和你单独说话了,寂寞吗?”   话音落下,姜娴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手指捏得发白:“滚。”   “怕什么。”温予姚看到她这副样子才算满意。   她像条阴毒滑腻的蛇一般慢吞吞抚上姜娴的肩膀,再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捏了捏姜娴的手心:   “妈妈说你是福星,我16岁那年的劫难就是你带我逃出来的。”   她仰头眨了眨天真的眼睛,含笑绕到她身前:“可我不觉得。”   “所以我来温家那天,你在我住的房间里放了条蛇,是么?”姜娴闭了闭眼。   “那是我养的宠物而已啊。”温予姚耸肩:“谁让你那么胆小。”   “我再说一遍。”姜娴咬牙,睁开眼拂掉她的手:“你当年被人贩子强奸未遂的消息,不是我散播出去的。”   她望向温予姚。   温予姚脸上的笑倏然僵住:“你还敢提?”   “这些事除了你没有别人知道。”她的神色瞬间变得阴狠,一下子与姜娴贴得极近:“你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嘲笑编排我的吗?”   “姜娴,你真可恨!”   有些误会好像再解释也没有意义,先入为主的偏见难以消除。   再说多少句,也不会有结果。   姜娴平静地望着她:“所以你又想做什么?”   “不用问,你马上就知道了。”温予姚笑笑,去拽她的胳膊。   大多数人都去求平安符了,这里并没有多少人,就算有也不会关注她们。   温予姚的力气很大,像是早早想好一般,往一旁没有防护栏的山崖倒去,带着同归于尽的架势。   姜娴一惊,反手抓住温予姚,另一只手勾着石壁,犹如杯水车薪。   两个人的身体迅速往下滑,石壁已然完全遮挡住温予姚的身形,她这时候忽然卸力,拨掉姜娴攥住她的手,露出只有姜娴能看到的笑容,无声冲她比了个口型——   你完了。   “姜娴,你做什么?”短暂的停顿之后,她微微勾唇,而后一道恐惧凄厉的声音响彻山谷:   “哥——”   姜娴脑海中一片空白。   变故发生得太快根本由不得她反应过来。   “有人掉下去了?!”   “发生了什么??”   “掉下去?得摔成什么样?”   “那底下不是悬崖………”   几个游客上前把一只手扒着石壁的姜娴拉了上来,她的手上全是石壁刮伤流出来的血,胸口剧烈起伏。   “你没事吧?”有人问。   姜娴神情恍惚地摇了摇头。   “吵架也不能把人往下推啊。”有人数落:“幸好底下不是悬崖,摔雪上了。”   不是悬崖......   姜娴凝滞的眼睛动了动,尚未开口解释。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姜娴抬头间不知何时温长麟已经冲到她面前,耳光迎头落下。   清脆一声响。   姜娴被扇得偏了头,脸上瞬间露出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温长麟眼眸眯起,带着危险和寒凉,丢下一句话:“如果姚姚有事,我就把你从山顶扔下去。”   他转身往下面走。 039少回来吧   温居寅这会儿懒得收拾姜娴,也跟着脚步匆匆往下走。   围观的人很快散开了。   姜娴跑到下面时,温复淮正弓身将温予姚抱了起来,后者双手搭在他脖子上,狼狈得令人怜爱。   这下面铺了厚厚一层雪,温予姚早就算准了。   “哥,我的腿是不是要断了?”她哭得眼眶通红,好像怕得不行。   温复淮语气沉静,却不自觉放缓:“不会。”   他打横抱着温予姚踩着雪往山路上走,抬头看见不知在台阶上站了多久的姜娴。   温复淮的视线落在她满是血污的双手上,不过仅仅一眼,他很快收回目光。   温予姚望见她像是被吓了一大跳,不自觉轻轻抖了下,声音哽咽仿佛又带着恨:“哥,让她走好不好?”   温居寅走上前,恨不能再甩她一个耳光:“听见没有?滚!”   姜娴眼底没有波澜地略过他望向温予姚。   后者缩在温复淮怀里冲她甜甜一笑。   姜娴垂在两侧的手忍不住攥紧,太阳照在她瘦弱的身躯上,是晴冷的。   “老三。”温复淮道:“走了。”   他抱着温予姚从姜娴身侧走过,周身气息冷冽,没有再看她一眼。   温长麟已经下去给医院打电话了。   温居寅紧随其后,路过姜娴时故意撞开她的肩膀。   渗入骨髓的疼。   阳光只出来了一会儿,很快被云遮住,天空是灰蒙蒙的颜色。   姜娴垂下眼睫走在陡峭的山路间,她往山下走,有洋洋洒洒的雪花落下来,粘在她长长的睫毛上。   她手上沾了灰土石粒混合着干了的血渍,乍一看有点吓人。   姜娴抓了团雪在手心滚了滚就干净许多。   雪越下越大,上山的人脸上都带着兴奋,与她背道而驰,从她身侧经过时仿佛连姜娴的喜怒哀乐也带走了。   她从兜里摸出平安符,自言自语:“怎么求了符,反而倒霉了呢?”   小小的一枚平安符不会说话,只静静躺在姜娴冰凉的手心里。   有雪花落在符上,偶然拼凑成哭脸模样,仿佛因为方才姜娴的话难过了。   她倏尔笑了,抹掉落在平安符上的雪花:“算啦,是我一直运气这么差,不怪你。”   她把平安符贴身收了起来。   走到山脚下时姜娴出了一身冷汗,她拂掉身上的雪花站在景区入口檐下,来时的车已经都被开走了。   一阵冷风吹来,姜娴小幅度地跺跺脚,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拿出来接通:“爸。”   温父的语气并不好,隐隐压着怒火:“为什么要把姚姚从山上推下去?我自问待你不薄。”   “………”姜娴回头望着那座大山,微微阖眸:“她自己摔下去的。”   电话里陡然传出噼里啪啦重物落地的声音,温父怒斥:“你知不知道姚姚的腿骨折了!!”   “爸……”   温父声音粗沉:“不要叫我爸,我不是你爸!!!”   “好了好了,你别开口了……”温母的声音在电话的背景音里响起。   紧接着是她与温父的嘈杂对话。   “你听听什么话!只会推卸责任,姚姚自己摔自己好玩啊!!!”   “行了,我来说。”   “我不告她就已经留情面了,你问问她tຊ知不知道错!!”   “老温!”   “你女儿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别轻重不分!!!”   “………”   一阵不清晰的吵嚷过后,电话那边安静了许多。   温母柔和的声音在那边响起:“阿娴,告诉妈是怎么回事?你和姚姚吵架了?”   姜娴揉了揉突突疼的额角:“我没推她。”   “………”   短暂的安静之后,温母的语气渐渐不那么温柔,只是依旧轻声慢语:“那她总不能是自己故意摔下来吧。”   姜娴拿着手机,长长吐息了一声:“如果我说是呢?”   温母沉默片刻,开口:“阿娴,现在对妈也要说谎了吗?”   姜娴的手冻得冰凉。   她没有再开口解释。   温母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些失望,她顿了顿,叹了口气:“你既然跟着蔺家那位,以后就少回来吧。”   电话被挂断了。   姜娴掌心里的手机缓缓下滑,她整个人也缓缓蹲下,手机掉在地上磕破了一个角,她捡起来揣怀里,而后用双臂抱住自己。   缩成小小一团,远远望去像白雪中的一团黑点。   倒不能说温予姚的手段有多么高明,明明如此拙劣,却还是能把姜娴刺得遍体鳞伤。   人心是偏的,他们终究是一家人,而姜娴一介养女,不过是外人而已。   病房内,温予姚缓缓睁开眼,麻药劲儿还没过去,她感受不到疼。   温居寅守在她床边翘着腿打游戏:“哟,醒啦。”   温予姚瞥了他一眼:“怎样?”   “当然是大获全胜啊。”温居寅笑道:“我这主意不错吧。”   温予姚冷哼:“没摔死我。”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温居寅托腮笑得邪气:“你又不是不会,非得我说才这么做,也够仁慈了哈。”   温予姚闭上眼:“别吵吵,困。”   温居寅不打游戏了:“行行行,公主您睡好。”   他走到窗台趴在那儿百无聊赖地往下看。 040家被偷了   姜娴又没有家了。   其实这一天在她初到温家感受到来自温家兄妹的恶意时就已经预料到,仔细想想,好像也没有特别伤心。   就是脑袋里一片苍茫,仿佛还是懵的。   她沿着景区通往市区的公路走,偶尔回头看看有没有路过的出租车。   风雪从她身边呼啸而过,裹了满身,姜娴百无聊赖地打开屏角微微裂痕的手机,从通讯录往下翻。   姜娴其实很少有能联系的人,她性格偏孤僻,也不太喜欢常常和别人聊天发消息,从前总是能一个人在屋子里待很久,不说话也不吭声。   颜宁算一个朋友,但她很忙,办事可以找她,闲聊不行。   倒是还有一个,不过已经失踪很长时间。   姜娴翻到底,指腹在屏幕上犹豫半晌,竟然点了蔺元洲的名字。   嘟嘟嘟——   她也不知道为何要拨出去这个号码,只是思来想去,好像只剩下他。   然而手机响了一声又一声,并没有人接听。   到最后自动挂断,手机息屏。   姜娴顿了顿,把手机塞到口袋里。   她忘了,几天前蔺元洲就出差了,根本没功夫搭理她。   很不好的一天。   不过十分钟后姜娴拦截到一辆出租车,车内开了暖气。   她坐在后排望着外面飞快闪过的被冰雪包裹的白色树影,又相当容易原谅了这不太好的一天。   回到别墅时姜娴脸上的巴掌印差不多消下去了,这栋房子和往常一样安静得让人心慌,她洗完澡换了衣服从楼上下来。   钟阿姨正好穿上围裙打算进厨房,瞧见她的打扮多问了句:“您要出去啊?”   “嗯,您去休息吧,晚饭不用做了。”   她留下这句话就出门了。   钟阿姨又把围裙脱了下来。   WiNNER酒吧。   错落的光线将空间切割成不同氛围,舞池里调笑声和音乐相互交织,透露出堕落放纵的气息,空气里到处弥漫着醉人的微醺感。   姜娴独自坐在吧台边,捏着酒杯的手密布着并未得到及时处理的细小伤口,她也没有那么在乎,仰头喝了一杯又一杯。   她是天生的美人,灌酒时仰起纤长白皙的脖颈,脆弱而具有极致的吸引力,有种空谷幽兰的独特气质。   调酒师时不时往她那边看一眼,舞池那边已经有好些人瞅见了她,却望而却步,没人敢上前搭讪。   “我以为你不会喝酒。”   一道斯文的年轻声音响起,郑虞栋不知何时出现,他走过来,拿走了姜娴手里的酒杯:“浅尝即可,喝太多会不舒服。”   姜娴微微偏头,看见是他笑了下:“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概是喝醉了,所以说话不像往日那般淡然,她的眉眼在顶光下显得愈发潋滟。   郑虞栋望着她,心跳漏了一拍,他不动声色地别开眼:“不好说。”   “为什么?”   郑虞栋轻笑:“我对你的印象很多都来自回忆和想象,不算数。”   “那我告诉你吧。”姜娴手肘支撑在吧台上:“我是个恶人。”   郑虞栋说:“不是。”   他说得格外果断。   姜娴摇摇头,有些好笑地看着郑虞栋,告诉他:“谁说这辈子了?”   她晕得有些站不住脚,耷拉着眼皮低声呢喃:“应该是上辈子……”   郑虞栋走上前扶着她:“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我很清醒。”姜娴伸手拍了拍郑虞栋的肩膀,轻声劝他:“以后多做点好事。”   想一出是一出,说得前言不搭后语。   郑虞栋点点头:“好。”   姜娴没感觉到他信了,又很真诚地说了一遍:“我说真的,不然迟早会倒大霉。”   “知道了。”郑虞栋同样用真诚的眼睛看着她。   姜娴递给他一个孺子可教的慈祥目光,弄得郑虞栋忍不住想笑。   他望着姜娴,忽然又没来由想问:“你为什么要写怪物和人类的爱情故事?”   这是《红色孤岛》的内容,从郑虞栋第一次知道这个故事时很不屑一顾,觉得应当是很老套的梗概剧情。   后来他偶然间翻开,面无表情地看完,私以为没有可读之处,但合上书看到封面四个红色大字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就决定要买下来拍成电影。   “爱情?”姜娴带着几分迷茫问他:“你觉得是爱情吗?”   郑虞栋微怔:“所以是什么?”   姜娴揉了揉有些痛的额角:“我不知道……”   不远处的卡座里,周晁轻轻摇晃着酒杯,勾着傅禹礼的肩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吐槽他被迫相亲的那个女人。   “说好各玩各的互不打扰,她凭什么勾搭我身边的人啊。”周晁相当不忿,又怒又憋屈:“你来评评理,我对邱雪不好吗?”   邱雪是跟了周晁很久的情人,前不久被他的相亲对象拐跑了。   傅禹礼推不开他:“别把你的鼻涕往我身上蹭。”   “玛德,还是不是兄弟!”周晁抹了把眼泪,其实看上去也并没有哭得多么伤心。   圈子里的人都一样,周晁这样的已经可以称得上个中情种了。   傅禹礼从沙发上起来,视线忽然往某个方向落去。   “周晁。”他喊道。   周晁给自己倒酒,掀起眼皮:“叫我干嘛。”   傅禹礼挑了下眉:“好玩的,你过来看。”   周晁闻言脸上的伤心一扫而空,他狐疑地走到傅禹礼身边。   傅禹礼冲吧台那边儿微抬下巴。   周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视线刚落下,骤然睁大眼睛。   穿过酒吧内暗淡的灯光,只见吧台边一个模样斯文的男人半抱着姜娴,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达到一个危险的界线。   “额滴个乖乖啊,洲哥家被偷了?”周晁张了张口,立刻从兜里摸出手机。   傅禹礼侧目:“你干嘛?”   周晁嘴角漾起邪恶的笑意,啧啧两声:“当然是发给洲哥看看啊。”   他笑嘻嘻道:“瞧不出来,姜娴还挺招人。”   “真损啊你。”傅禹礼给了他一拳,反手勾着他的脖子,吊儿郎当道:“你觉得依阿洲的性子他会在意吗?顶多换个女人,不过看情况好像是那男人一厢情愿。”   周晁耸肩:“随便喽,这么刺激的画面当然得分享出去。”   他贱兮兮地笑起来。 041仗势欺人   大洋彼岸。   蔺元洲和几个美国佬谈完合作案,边从会议室出来边习惯性打开手机。   林锋和以前一样像个有用的挂件跟在他身后。   他休假结束,便被安排出差随行,许淑丽留在公司总部接洽事宜。   “蔺总,如您所料,Mason前不久见过蔺河杰,二人相谈甚欢。”林锋低声道。   Mason是他们这次的合作方,而蔺河杰是蔺元洲的叔叔,他们关系并不好。   “知道了。”蔺元洲丝毫不意外这两个人会达成某种协议,利益当前谁也不会白白放过,若说背后没有老爷子的手笔,蔺元洲不会信。   手机屏幕弹出很多乱七八糟的消息。   蔺元洲神情淡淡地看了眼,除了几封邮件和工作汇报,还有周晁的一连串炮轰。   他点进去。   周晁:“[图片]”   周晁:“[图片]”   周晁:tຊ“[图片]”   周晁:“洲哥,有人偷家!!!”   “………”   林锋还在说调查到的事情,却见蔺元洲突然停下脚步。   林锋一愣,立刻闭嘴。   分公司的大厦走廊气氛冷峻,手机屏幕映亮蔺元洲的半张脸,他面容冷漠地垂眸盯着上面的信息,微微眯眼。   不知过了多久,林锋听见他说:“准备一下,一小时后开线上会议。”   “……是。”林峰道。   “还有,”蔺元洲关上手机,停了片刻启唇:“去买明天最早的航班。”   “好的,蔺总。”   林锋不多问,得了指令立刻去安排行程。   一醉解千愁。   这句老话说得没错。   不过宿醉的感觉并不好受,姜娴早上醒来头痛欲裂,她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靠在床头缓了很久才意识到这里应该是酒店客房。   她依稀记得昨天看见了郑虞栋,再多也不记得了。   洗漱完从浴室出来时,姜娴看见床头上留下的纸条——   抱歉,不知道你家在哪儿,就擅自把你带上来休息了,我买了解酒药,记得吃。   姜娴看了眼纸条旁放着的解酒药,打开手机给郑虞栋发了个谢谢。   她点了早餐吃完退了房,从WINNER酒吧打车回了别墅。   昨天又下了场雪,绿化带上覆盖厚厚一层,马路上倒是半点没有,丝毫不会阻碍交通。   姜娴摊开双手看了看,大多数被石壁刮伤的伤口已经不疼了,还剩余几道狭长伤痕,微微红肿。   都说十指连心,碰一下疼得让人忍不住嘶一口气。   她举起手来像小动物舔舐伤口那样给自己吹了吹:“不痛不痛……”   语调太像小孩子,前排驾驶位上的司机瞥了她一眼。   姜娴并不在乎别人异样的目光,她诉之于口的那些哄慰仿佛假装回到了小时候。   妈妈把她圈起来抱在怀里:“轻轻摇,不哭痛,妈妈的宝贝别怕痛。”   温柔明艳的女人轻轻说着顺口溜,在幼小可爱的小姜娴脸上亲亲,鼻头去蹭她软嫩的脸。   “不哭不哭,不痛不痛。”小姜娴睁着葡萄一般圆溜溜的眼睛,明明满脸都是泪,却还要这样坚强乖巧的说出来,肉乎乎的小手啪唧拍在脸上,自己把泪抹去。   可怜又可爱。   那时候爸爸就会突然出现,年轻俊朗的脸微微扭曲扮出傻乎乎的鬼脸逗小姜娴笑。   是颜值很高又很幸福的一家人呢。   真正的父爱母爱姜娴感受过,所以时至今日她能明白,假的就是假的,再粉饰太平也没有意义。   她很早以前就明白,温父温母不是因为可怜她才收养她为养女,而是因为曾有人说温予姚16岁会遭遇一个劫难。   恰好那一年温予姚被人贩子拐走,而同样被贩卖的姜娴刚好那时候已经有了能力自救,顺便救了温予姚。   所以温家父母执着地把她看作温予姚的救星,认为只要她在温予姚以后就可以逢凶化吉。   从前可以假装被爱,如果没有这次的事,大概姜娴会一直自欺欺人下去。   只是。   焉知不是上天的安排。   她不必再对温家怀念祈求。   姜娴回到别墅时,管家又在张罗着佣人照料那些小橘子树了。   一场连一场雪,不知道它们能不能扛过这个冬天。   大厅内很暖和,和外面像两个世界。   她进门脱了外套,忽然感觉到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姜娴抬头。   蔺元洲不知何时回来了,此刻长腿交叠坐在沙发上,漆黑的眼眸望着她身上那件收腰长裙。   纯正的黑色衬得她皮肤极白,V领开得有些低,倒是不走光,却给人隐隐约约的遐想。   像一只优雅的天鹅,所以总招那些烦人的东西。   “你怎么回来了。”姜娴绕到沙发边将外套放下:“不是还要等几天?”   蔺元洲放下茶杯,锐利的目光投到她身上,薄唇微掀:“听你的口气,好像很不希望我回来。”   姜娴微怔,摇了摇头:“没有。”   “去哪儿了?”蔺元洲漫不经心道:“管家说你昨天晚上一夜未归。”   姜娴如实答:“去喝酒了。”   蔺元洲嗯了声,余光扫过她伤心细密的手。   那向来白皙嫩滑抓得他背上满是红痕的手此刻小心翼翼捧着水杯,未经处理的伤口分外刺眼。   许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姜娴把水杯放下了,扯了扯袖子。   蔺元洲微昂下巴:“解释。”   “………”   大厅内沉默了会儿,姜娴声音轻飘飘地说:“我把温予姚……从山上推下去了。”   话音落下,她掀起眼皮看着蔺元洲,带着探究。   后者似乎略有讶异,望向她的眼神多了些玩味,他随口道:“人死了吗?”   “………”   他的语气太过狂野,完全脱离了姜娴的想象。   还以为蔺元洲匆匆赶回来就是听说了这件事要收拾她。   “骨折了。”她顿了顿,像是有点委屈:“是她诬赖我。”   蔺元洲屈指轻叩桌面,从她三言两语中分析得出:“所以你不仅没有推她,反而被倒打一耙,泼脏水了?”   姜娴闷闷地嗯了声。   蔺元洲神情复杂地上下审视了她一眼,身姿放缓后仰靠在沙发上,鼻腔里溢出轻哼:“没用。”   如果是他,温予姚下辈子都得躺在病床上。   只要人不死,一切都好说,总有感性要为现实让路的时候,温家人也得掂量。   蔺元洲打量着姜娴那垂头丧气的模样,忍不住好笑:“你跟着我三年,怎么半点仗势欺人都没学会。” 042嗤之以鼻   “别说我了。”姜娴张了张口,不大开心地讲。   从小环境如此,无论是在伯父家那六年,还是后来到了温家,她向来只能选择隐忍,久而久之,被欺负好像成了习惯。   没有人教过她应该怎样做,她也没有资本叫嚣。   所以遗忘和原谅成为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拼凑出活得破破烂烂的姜娴。   她不想再听斥责,于是抬手捂上耳朵。   和缩头乌龟差不多。   “在外面被欺负了就跑回家里生闷气。”蔺元洲拧眉,将她捂着耳朵的双手拨下来,掐了把她的脸:“你能耐。”   姜娴不吭声。   说她没用,她有时候又格外犟。   蔺元洲冲守在门口的管家抬手,后者很有眼色的把医药箱送过来,然后退了出去。   “自己不知道处理?”他将衬衫袖口往上折了两折,骨节分明的大掌抬着姜娴的手腕,棉签沾了点药水往姜娴手上的伤口擦。   “嘶……”猛一下有点疼,她的手不受控制的向后缩了下,又被蔺元洲摁住带回来。   蔺元洲冷哼:“你还知道疼。”   他说着给她涂药的动作轻缓了些,深邃苍冷的眉眼多了几分认真。   姜娴望着他的面容,朦胧的眸光越来越清晰,片刻后她垂下眼:   “谢谢你。”   这小半年蔺元洲从她嘴里听了太多句谢谢,有时候仿佛对这个女人好一点点,她就会手足无措起来,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回报,最后发现一无所有,只能一句又一句地说‘谢谢’。   蔺元洲掀起眼皮,浓黑犀利的眼睛瞥了她一眼:“不是刚才还冲我发脾气?”   姜娴无辜地眨了眨眼:“我没有冲你发脾气。”   “……”   蔺元洲涂完药松开她的手,目光微凛:“上去把衣服换了。”   话题转得太快,姜娴愣了下:“为什么?”   蔺元洲阖眸:“不好看。”像是被丑到刺眼。   “……”姜娴哦了声,上楼了。   蔺元洲坐在大厅拨了个电话出去,很快许淑丽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查清楚回复过来——   昨天温家兄妹一同去爬山,温予姚从山上掉下来摔断了腿,说是姜娴做的,消息已经在小范围圈子里传开了。   “蔺总,需不需要我把事情压下去。”许淑丽在电话里问。   蔺元洲淡淡道:“用不着。”   这种手段蔺家宅子里一年都能上演十来次。   所谓当局者迷,依温复淮的手段,温家人如果相信姜娴根本不会让消息泄露,终究还是偏袒自家人。   难怪姜娴心情不好了。   喊了那么久的爹娘一朝扯下面具翻脸无情,任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许淑丽犹豫道:“不压下去,这件事传开恐怕对姜小姐名声不利。”   她见过姜娴几次,对她颇有好感,因此遭遇这种事情没法做到不同情。   “就不能有其他解决的方案吗?”蔺元洲停顿了下,慢条斯理地说:“找一个更热闹的事情遮一下不就好了。”   许淑丽一愣,即刻明白过来。   压下去会适得其反,解释也毫无意义,很多人不过是看笑话找乐子,把注意力转移开才是重点。   “明白了,蔺总。”   许淑丽挂断电话。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秘密,只要有心人想查,总能从狭小缝隙中找出蛛丝马迹。   所以没必要让自己变得令人挑不出错,只要足够强大,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显然,目前的温家并不具备这个能力。   或许是出差回来没什么要紧的事了,蔺元洲在家歇了两天。   钟阿姨tຊ被迫休假,连同别墅里的佣人都休息了。   整栋庭院里除了那些小橘子树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蔺元洲像匹恶狼,叼着姜娴这块鲜嫩可口的肉来回折磨,两天里清醒的时候居少,寅秽的时候居多。   他托抱着她将人抵在二楼落地窗前,把人欺负得只剩下一口气半吊着。   姜娴满头大汗淋漓,有点意识的时候猫叫般小声哭,没有意识的时候搂着蔺元洲的脖颈趴在他身上喊妈妈。   “………”   蔺元洲咬着她的耳垂:“依赖症这么严重,你是小孩儿?”   姜娴似有若无地从喉咙间发出:“嗯……”   蔺元洲没见过像她这么脆弱的人,忍不住说教:“人得靠自己,懂么。”   姜娴有气无力地支起上半身,点了点头,又红着眼睑说不懂。   蔺元洲被她这么没骨气的模样气笑。   他早已经忘了自己父母的模样,可能再见面也认得出,不过亲缘已经无比淡薄。   有的人感受过所以毕生无法释怀,有的人从未拥有所以不能理解。   蔺元洲的父母远走之前只留下一句话。   ——小洲,很抱歉擅自把你带到这个充满尔虞我诈的世界,人生来身不由己,遥祝有一天你也能获得真正的自由,当然这不一定是你毕生所愿,希望后会无期。   所以幼时蔺元洲看见那些扑在爸爸妈妈怀里哭得吱吱哇哇的小孩儿总是嗤之以鼻。   现在想想,姜娴或许也在那些人之中。   这晚蔺元洲抱着姜娴,心底忽然没来由冒出两个疑问。   你曾经究竟过得有多幸福?又过得有多不幸?   这世上的苦命人总在学会凭借着微末的爱活下去,然后在苦痛中沉沦。   想笑又想哭,想死又想活。   蔺氏大楼总裁办公室内。   许淑丽一大早就将最近几天查到的东西整合成文件放在桌面上,蔺元洲翻了翻,微微挑眉。   他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大半个江城,拨出姜娴的号码。   手机响了几声就接通了。   “怎么了?”姜娴柔和的声音在声筒里响起。   蔺元洲道:“来公司,带你去看温予姚。”   电话那边沉默。   过了会儿姜娴语气不明地说:“你自己去吧。”   蔺元洲啧了声:“不愿意见温家人?”   “嗯。”姜娴受到伤害的反应就是躲避,这是她赖以自我疗伤的方式。   她嗫嚅道:“我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了。”   蔺元洲没再坚持,轻飘飘说:“不来也行。”   光线从窗户完整照射进来,浓密的睫毛在眼下落下投影,蔺元洲淡淡道:“在家等着我,晚上带你出去吃饭。”   “好。”   姜娴挂断电话,放下手机。   她舒了口气,坐在电脑前埋头继续修改堆积的稿子。 043谁的手笔   司机将车停在医院门口,蔺元洲到达温予姚所在的VIP病房时,温父温母正围在床边悉心照料她。   “妈,我真的没事。”温予姚推开温母递到嘴边的苹果:“不想吃。”   温母数落她:“你呀,难伺候。”   话虽这样说,眼里却带着十分明显的关切。   温居寅翘着腿坐在一旁打游戏,抬头间看到病房门口的人愣了下:“洲哥怎么来了?”   温父温母闻言回头。   半靠在病床上的温予姚笑得虚弱,声音甜美:“阿洲哥哥。”   “听说你住院了,来看看。”蔺元洲走进来。   温母往他身后看了眼,又收回目光。   蔺元洲尽收眼底,道:“姜娴手伤了,没有来。”   温母没有吭声。   倒是温居寅插嘴:“她挺会躲,手伤了又不是腿折了。”   “住嘴。”温父和声地对蔺元洲说:“居寅说话没大没小,见笑了。”   他伸手邀请蔺元洲在沙发上坐下,并没有年长者的倨傲:“请。”   “不必了,公司还有要务。”蔺元洲微一挑眉:“听说令嫒的伤是姜娴动的手。”   他笑吟吟地看向温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言语并无不妥,只是口气上多了几分不敬和张狂。   温父神色陡然变得难看:“元洲,你今天来这里是为那个孽女兴师问罪不成?”   蔺元洲:“这倒不至于。”   温父的脸色舒缓了一些。   又听蔺元洲道:“只是来告知一声,既然温家不喜欢姜娴,以后就不要再联系她了。”   声音不大,倒是嘲讽意味十足。   温予姚的笑凝滞在嘴角,活像被人打了脸。   “是阿娴说了什么吗?”温母起身,永远一副好人模样,眉头微微蹙起:“她不懂事,你这孩子也跟着胡闹。”   很像长辈对晚辈的慈爱态度,和稀泥的一把好手。   “就是啊,洲哥。”温居寅凑上前拱了拱鼻子,带着厌恶:“姜娴最会装可怜了。”   “是吗?”蔺元洲勾了下唇,语气不太正经。   温居寅以为他信了,忙不迭点头:“当然啊。”   蔺元洲盯着他看了两秒,似笑非笑:   “我不觉得。”   “……”   温居寅脸上的笑僵住了。   “起初我听到有人说姜娴心狠手辣,还以为温予姚死了呢。”蔺元洲上下打量了眼躺在病床上的女孩,笑着摇摇头:“只是断了腿,看来姜娴还是没有半点长进。”   他悠悠的语气像是非常恨铁不成钢一般,全然没有把温家人放在眼里。   温父铁青着脸站在一旁,正欲发作时对上面前年轻充满锋芒的一张脸,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他佝偻着腰,短短时间内看上去苍老了几分。   这世道就是如此,权势多一点点就能把人压死,更何况蔺元洲年纪轻轻几乎把控了整个家族,现如今蔺老爷子也管不了他。   “你究竟想怎么样?”温父无力挣扎:“我已经给她留情面了。”   蔺元洲轻嗤:“她傻乎乎的叫你一声爸,你不会真觉得自己是她父亲了吧。”   温父神情严肃,隐隐带着不敢发作的怒火。   蔺元洲莞尔。   “好好照顾你的女儿吧。”他拍了拍温父的肩膀,边往外走边说:“我看她的腿短时间内好不了,别落下残疾。”   “………”   病房门前脚关上,后脚就发出拐杖当啷落地的声音。   “竖子!!”温父横眉怒骂,随后仿佛被活活气晕了一般半翻着眼,臃肿的身体轰然向后倒了下去。   “老温!”   “爸——”   “………”   顿时一阵手忙脚乱。   晚上蔺元洲开车载着姜娴去了一家新开的川菜馆。   吃过饭从川菜馆离开,姜娴坐在副驾驶上,看完不久前收到的来自温居寅的谩骂,心不在焉地偏头。   车子停在红绿灯前。   蔺元洲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腕上表盘折射出银色的光,从姜娴的角度可以看到他的侧脸,优越的骨相傲然冷漠。   “想说什么就说,不要吞吞吐吐。”他一开口,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被父母教育说话要大方不扭捏的时候。   姜娴抿唇:“你把……温老先生气晕了?”   “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蔺元洲不在乎地答:“可能吧。”   姜娴回想起上午那通电话,稍稍侧身:“所以你上午是去替我说话的?”   蔺元洲扯了下唇:“不是。”   “……”姜娴又把头扭回去,低声自言自语:“早说呀。”   “早说什么?”蔺元洲勉强分给她一个眼神。   姜娴垂眸:“早说你是替我说话的,我就去了。”   言语间染上些懊恼之意,好像很后悔当时拒绝了。   蔺元洲没看出她还有这一面,腾出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脸,微微勾唇:“以为你会舍不得那一家人,现在看来还算有救。”   姜娴鼓了鼓腮帮子,将脸颊边落下的碎发吹了起来。   她说:“你别说我。”   好像很不喜欢被教训,而蔺元洲又是一个十分擅长教训别人的人。   他语气懒懒道:“不说你说谁,甲乙丙丁?”   “……”   姜娴闭上眼。   红绿灯交迭,车子在道路上行驶。   蔺元洲不搭理她孩子气的一面,只是在心里觉得好笑。   姜娴那平淡如水的温柔壳子下,其实从来都是一个没长大的小孩儿。   过了会儿他余光又瞥见姜娴睁开眼打开手机,把温居寅拉黑了。   有点脾气。   之后几天关于姜娴与温予姚那件事的流言蜚语还没有大面积扩散,就被温居寅在外欺男霸女的传闻盖了过去。   有个女孩的家人拉着横幅跑到温氏公司门口闹事,细数温居寅所做混账事,把事情扩大传得沸沸扬扬。   一时风头无两,到处都在谈论。   被很好的隔绝在风波之外的姜娴翻看着这些消息,很清楚是谁的手笔。   除了蔺元洲,不会再有第二个人那般张狂又无所谓地想怎样就怎样,半点不怕得罪人。   她合上手机,不再去关心温家人的事情。 044情根深种   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姜娴差点忘了件事。   她泡了果茶,在蔺元洲的书房前屈指敲门。   “进。”   低沉微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姜娴推开门走过去,将果茶放在蔺元洲办公桌上。   他并未抬头,随意扫了眼搁置在手边的花茶,视线重新落tຊ在电脑屏幕的报表上:“我从来不喝这东西。”   姜娴微愣,过了片刻柔声劝道:“尝尝吧。”   蔺元洲抬眸瞥了她一眼,对上姜娴含笑的目光。   她思考着认真说:“我觉得味道很好。”   蔺元洲垂眸敷衍地端起茶杯抿了口,而后放下。   口腔里弥漫着酸酸甜甜的腻味,里面大概混合了很多工业糖精和添加剂。   蔺元洲没有过多评价,只是也不再尝第二口。   闲暇之余姜娴是个解闷的工具,蔺元洲给予她过多宽容,而工作的时候,她就和书房内的装饰一样,哪怕有其存在的价值,也并不被过多关注。   这三年来一向如此,他的温和如同昙花一现,大多时候他的目光总是掺杂着冷酷和戏谑,像残忍的猎人。   姜娴站在旁边没有走。   蔺元洲看完很快浏览完分公司的报表,他摘了鼻梁上的眼镜,办公椅与桌子拉开些距离,微微后仰:“有事?”   姜娴抿唇,葱白指尖捏着一枚小小的平安符:“这个是我那天在山上求的。”   她踌躇着递出去,手指攥着平安符一角用力到泛白。   蔺元洲拧眉,他不信神佛,自然也不需要这种东西。   不过还是接过了。   可能是姜娴真的很少送他什么,所以蔺元洲没有当面拒绝。   “你忙吧,我出去了。”姜娴似乎因为送出去平安符,离开时纤瘦的背影都能看出雀跃。   书房门轻轻合上。   蔺元洲拿起那枚在他眼里毫无意义的平安符,似乎想要丢到垃圾桶里,但转念一想,或许姜娴看到又要伤心。   她毕竟对他情根深种。   蔺元洲想到这儿轻嗤一声,随手拉开抽屉把平安符扔了进去。   姜娴穿着白色翻毛拖鞋从旋转楼梯下来,瞧见钟阿姨拎着送来的新鲜蔬菜往厨房走。   她今天穿了件正红色外套,搭配着老太太间流行的卷毛头,整个人精神抖擞面色红润,比多数年轻人还有劲头。   钟阿姨看见姜娴,挺直身子在原地转了一圈展示新衣服:“我女儿给我买的,好不好看?”   姜娴笑:“好看,很衬您。”   钟阿姨掩着嘴笑呵呵,一边把菜放冰箱里一边抻头跟坐在大厅的姜娴说话:“都没提前说,昨天突然接到电话讲快递到了,我还以为是诈骗呢。”   姜娴揉着酸痛的手腕在沙发上坐下:“提前说您哪会像现在这么高兴,这是特意准备的惊喜。”   “嗨哟,什么惊喜。”钟阿姨笑着走出去,絮絮叨叨:“就是专门哄我呢,她今年加班过了初五才能回来。”   说到这儿,她嘟囔道:“这丫头也是,年货我都备好了。”   听到钟阿姨说起过年的事儿,姜娴恍然意识到这一整年又快结束了。   时间过得很快。   她捧着热腾腾冒着白气的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   来江城之后姜娴都在温家混新年过,不过今年应该不会了,想到这里,她有些犹豫要不要回去看看。   年前公司很忙,蔺元洲三四天不回来一次也属正常,即使回来了常常只睡不到四个小时,仿佛不会困倦,更不需要休息。   姜娴在为今年的稿件收尾。   前几天她收到郑虞栋的消息,对方告诉她电影正在选演员,问她想不想在自己写的故事里客串一下。   姜娴拒绝了。   她最近腰和手腕都出了点小毛病,等到手头的稿子交上去,短时间内不会再增加工作量。   吃过午饭姜娴开车去医院瞧了瞧,好在不是什么大问题,都是些年轻人常见的毛病。   从医院出来她去商场兜了一圈。   里面很暖和,进门可以瞧见一个巨大的新年吉祥物摆放在正中央,到处是喜气洋洋的氛围。   姜娴不免被感染,想起钟阿姨身上那件很有生命力的新衣服,她在转悠的时候也买了件红色针织衫。   姜娴很少穿这么艳丽的颜色,从试衣间出来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时愣了愣。   一旁的接待员不住的夸好看。   “那就装起来吧。”姜娴轻声道。   接待员笑眯眯地走到服务台开单子。   拎着手提袋出来,姜娴已经准备离开了,只是乘坐电梯下楼时看见一家男装店,玻璃里的模特身上穿着件版型宽松的白衬衫。   她转了个弯,将那件白衬衫买了下来。   推开商场大门往停车场走,迎面吹来夹杂着冰雪的冷风。   姜娴把印着logo的手提袋放在副驾驶上,打转方向汇入主路,往别墅区行驶。   路上稍稍有些滑,她开得很慢,年前出交通事故的特别多,等红绿灯时岔路口有辆车打滑追尾,好些行人往那边瞧。   姜娴多看了一眼,回过头时余光扫到不远处的酒店。   她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顿。   酒店门口走出来几个人。   蔺元洲永远是那么耀眼立于人群中,乔砚妮走在他左手边跟他说话,仍然是昂首高贵的姿态,陆无畏像保镖一样守在她身旁,其乐融融的氛围和从前没有半分差别。   一行人应当是刚吃过饭出来。   绿灯亮起,后面的车鸣笛催促。   姜娴没什么情绪地淡淡收回目光,轻踩油门把车开走了。   半夜十一点庭院里亮起车灯,一闪而过的光穿过玻璃投射到卧室内,将浅睡眠的姜娴吵醒了。   她拉开被角咕蛹蛄蛹往下钻,把自己埋在暖烘烘的被窝里。   楼下浴室隐隐约约传来洗漱声,不一会儿,卧室门开了。   蔺元洲没有开灯,掀开被子上床,顺手捞着姜娴抱在怀里。   “回来了?”她迷迷糊糊道。   蔺元洲闭上眼:“嗯。”   姜娴轻轻调整下姿势,脑袋枕在蔺元洲胸膛上,冰凉的脚贴着他的腿,安心蜷缩起来。 045铁树开花   凌晨三点多,蔺元洲习惯性去捞身旁的人,却摸了个空。   他似乎并未预料到这种情况,闭合的双眸忽缓缓睁开了。   入眼见另半边床被子抻平,好像没有人休息过的痕迹。   窗外风声掠过,铺满雪的庭院在凌晨并不黑。   蔺元洲从卧室出去,瞄到走廊尽头紧闭着的房门缝隙里泄露出微微光亮。   他走过去握住门把手,推开了。   这还是蔺元洲第一次仔细打量这间被姜娴征用的小书房。   四面墙上挂满了一个并不出名的年轻作家的画,许是夜晚的缘故,周遭的画仿佛都在俯视着房间内的书桌,俯瞰着身形单薄的姜娴,好像一个祭坛。   姜娴正背对着他整理些什么,听见声音后把手边的盒子放在了柜子里。   头顶的光洒落下来,将她温柔的眉眼照得清晰。   蔺元洲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他没有进来,抱臂倚靠在门框上:“怎么不睡觉?”   姜娴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眼,认真解释:“我听到有东西掉了,过来看看。”   蔺元洲嗯了声,没有过多关心。   “对了。”姜娴弯腰拿起靠在桌子边的手提袋走过去:“这个给你。”   蔺元洲没有接:“什么东西?”   “衬衫。”姜娴把白衬衫拿出来,仰头望着他:“你以前不是要我买吗?”   蔺元洲挑眉:“我什么时候要你买?”   他上下打量着那件与他平时风格迥异的慵懒风男士衬衫,偏头对上姜娴的目光。   好像很希望他穿上。   蔺元洲顿了顿,轻笑着接过了。   他单手托着光脚踩在地上的姜娴把她抱了起来。   “关灯,回去睡了。”他说。   姜娴摁了下书房门口的开关,伸手把门带上。   别墅内一片漆黑。   蔺元洲推开卧室门,走到床边要放她下来时姜娴却紧紧抱着他的脖子。   他微微偏头,耳边传来匀长的呼吸声。   蔺元洲故意伸手捏了捏姜娴的鼻尖。   她轻哼了一声,绵软的脸压扁了,趴在他肩头睡得深沉。   蔺元洲感到好笑:“这是梦游了?”   WINNER酒吧包厢内。   傅禹礼推开门,大剌剌的坐在蔺元洲对面:“你最近动作这么频繁,是打算对温氏下手了?可别忘了温家老大是个难缠的家伙。”   蔺元洲不以为意,举杯跟他碰了碰:“所以你来处理。”   “算得真到位啊。”傅禹礼抬肘碰了碰周晁:“瞧见没,从这家伙手里分一杯羹真难。”   周晁嘿嘿笑:“能者多劳,你们顶上,我在底下捡漏就成。”   他有自知之明,蔺元洲的野心有多大他看在眼里,所以一开始就选择了阵营。   傅禹礼悠悠叹气:“温复淮……是个人物,可惜他们家其他人太不中用了。一拖三,神仙也带不起来。”   “洲哥。”周晁好奇:“你就不怕姜娴那出岔子,她要是临时倒戈跟温家人一条心怎么办?”   蔺元洲抬眼,肯定地说:“不会。”   他早就应该在温复淮回国前把温氏打压下去,迟迟没动手是思考到底丢掉姜娴还是等她和温家人走散。   他不会留一个定时炸弹在身边。   后者是可以窥见的可能。   所以蔺元洲有耐心等。   果然不出所料。   周晁想起来前不久发生的事,哈哈笑起来:“外面说你冲冠一怒为红颜,都道蔺tຊ总铁树开花了。”   包厢的光偏暗,流转间半明半昧落在蔺元洲充满侵略性的那张脸上,他对周晁的话不置可否,瞧不出态度。   三人碰了碰杯,聊了些生意上的事。   酒过三巡,傅禹礼忽然道:“我打算结婚了。”   话音落下,包厢内寂静了几秒。   蔺元洲微抬下巴,从傅禹礼脸上没有找到开玩笑的意思。   虽然不理解但十分尊重,他举杯淡淡道:“恭喜。”   周晁反应大,他以为自己被压着相亲应该最先结婚,谁料傅禹礼不声不响丢了个炸弹。   “卧槽!”周晁表情夸张:“你那根筋搭错了这么想不开??”   傅禹礼耸肩:“年纪到了,我妈一直催,我就答应了。”   周晁闻言皱巴着脸,他憋了半晌,拍拍傅禹礼的肩膀,叹息道:“兄弟,你终于要走进人生坟墓了,真为你感到悲哀。”   傅禹礼拂掉他的胳膊,往他背上凿了一拳。   周晁痛得嗷嗷叫。   “无非是婚后各过各的,你就不能说点好听话。”傅禹礼道。   周晁直哼哼,他来了点子:“等这阵子忙完,为父给你办场party祭奠你死去的青春。”   “滚。”   傅禹礼一脚踹过去,翻了个白眼:“你自己玩吧。”   周晁灵活躲开,兜里的手机嗡嗡两声,他摸出看了眼消息,脸上飞扬的神情顿时蔫了,一屁股靠在沙发里。   蔺元洲扯了扯嘴角:“怎么了,瞧你那死鱼样?”   周晁抹了把脸:“我妹高三,家里把她送我这来了,说下半年让我看着。”   “人还是不能太得意呐。”傅禹礼嘲笑他:“不然容易遭报应。”   周晁转移火力:“洲哥,他阴阳你。”   蔺元洲眉梢轻佻,语气拉长而慢:“这句话在我这里不成立。”   一如既往的自信狂傲。   傅禹礼轻轻晃了晃酒杯,跟周晁说:“找个家教给她弄点事干不就成了。”   “难管,你说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周晁不知怎的突然道:“你们记不记得哪一年有个状元报了江大?”   江大虽然好,却算不上顶尖学府,这事当时挺让人意外的。   傅禹礼点点头:“记得,不过后来好像没去报到。”   “对啊,学霸的世界搞不懂,人家想怎样就怎样。”周晁道:“我妹考个大专我都能交差了。”   傅禹礼轻笑,随口一问:“那学霸叫什么来着?”   “忘了。”时间有点久,周晁想了会儿,慢悠悠地将面前的酒杯添满:“好像姓杨吧。”   他偏头问蔺元洲:“是不是这个,我也记不清了?”   “你问我?”蔺元洲抬眉,满不在乎的抿了口酒:“我也不知道。”   周晁摊了摊手,跟他举杯相碰。 046喜闻乐见   午间林锋来了别墅一趟,送来一件礼服。   姜娴疑惑不解。   林锋笑着说:“卢家有场宴会,蔺总特意叫我送来衣服,说明晚让您和他一同出席。”   这是从来没有的事情。   姜娴打开装着礼服的黑色鎏金礼盒看了眼,复又合上,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麻烦你跑这一趟。”   “您客气了。”林锋微微颔首,确保东西送到之后就离开了。   钟阿姨忙完从厨房出来摘了围裙说:“我就说先生迟早会感受到您对他的情意。”   姜娴笑笑没有吭声,继续捣鼓她手边的相机,耳后的几绺发丝垂落下来,气质娴静柔和,和她的名字一样。   次日傍晚。   蔺元洲从公司回来,推开卧室门姜娴刚好从穿着礼服从衣帽间出来。   白色缎面材质很衬她冷白修长的四肢,她走近时身上飘着和蔺元洲如出一辙的柑橘香。   姜娴和进来的蔺元洲对上视线,她眉心微蹙,像是不得不求助于他,讷讷闷声道:“我系不好。”   蔺元洲瞥见她肩上垂落着的两条细带。   他走过去,垂眸拎起那两条细细的带子。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凑得很近。   姜娴微微偏头,洁白无瑕的脖颈暴露在蔺元洲眼前。   他掀起眼皮,注意到她今天精致描绘过的带着稠艳感的眉眼。   “好了吗?”姜娴轻声问。   蔺元洲帮她在肩膀打了个蝴蝶结,虽然不太美观,好在影响不大十分结实,他道:“好了。”   姜娴站在全身镜前看了看。   她很少打扮得这么隆重,只觉得镜子中的人不像自己。   蔺元洲换完衣服出来,淡淡道:“走吧。”   卢家算得上江城的老牌家族,不少人给面子前来参加。   上流社会的交际圈一向如此,不少人挤破了头要找机会认识蔺元洲这样的权贵,宴会是很好的机会。   他一出现灯光闪耀的大厅内就有很多人看了过来,只是在瞧清他身边的人时,均是一愣。   “她怎么也来了?”   “不知道,不是说温家把她赶出去了吗?”   “赶出去她也是蔺总身边的人……”   “………”   姜娴跟着蔺元洲入场,霎时间很多西装革履的中年人上来打招呼,语气透着恭维和尊敬。   没人会在这关口得罪蔺元洲,生怕他下一个针对的就是自己。   “这位是……”   有人留意到他身边的女人,多问了一句,隐隐透着试探的语气。   蔺元洲没有搭理他,偏头对姜娴说:“自己找个地方坐着,不要乱跑。”   “好。”   姜娴冲面前的那些人微微颔首,松开蔺元洲的臂弯往角落的沙发走去。   她美得很出挑,气质尤其独特,淡然中多了一份脆弱,走在大厅内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蔺元洲淡淡收回视线,而后冲面前的中年人道:“你刚才说什么?”   “……”   姜娴独自坐在沙发一角,面前放着侍应生不久前送过来的香槟,她不擅长交际,有些拘束的缩在这里很久。   “很风光啊。”   温长麟不知何时来了,大马金刀地坐下,上下打量着对面的姜娴:“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在这种场合看见你。”   姜娴闻言抬眼,很清晰的看到温长麟眼中不加掩饰的厌恶和针对。   他说:“小看你了。蔺元洲最近对温氏下手,有你吹的枕边风吗?”   姜娴略有意外:“我不知道这件事。”   “那就是他自己要下手了。”温长麟勾唇:“猜猜看,你和温家闹翻,他是否喜闻乐见。”   姜娴微顿。   她看向温长麟:“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你知道他为什么今天要把你带出来吗?”温长麟继续道。   他起身,弯腰与桌上未动的香槟碰了碰,笑着说:“卢家想和蔺家联姻,这个节骨眼他特意带你过来,不是当众打卢老爷子的脸吗。”   姜娴怔在原处,长长的睫毛抖动了下。   她并未预想到背后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一个棋子而已,我看你又能风光多久。”温长麟丢下这句话轻笑着离开,全然都是对姜娴的讽刺。   宴会上觥筹交错,所有人笑脸相迎,底下却是名利场的角逐,处处暗潮汹涌。   蔺元洲又一次利用了姜娴,在她无知无觉的情况下将她卷入旋涡之中。   连周晁都不得不称一句:“无情啊,总以为姜娴跟了你三年,会有些不同之处呢。”   方才卢老爷子过来打招呼,一张老脸相当难看。   “这下她可成为众矢之的了。”周晁努着嘴说。   蔺元洲答:“她不会有事。”语气带着把控全局淡然与自信。   周晁点点头,在会场里看了一圈,好奇道:“怎么跟在卢老爷子身边的是二少爷,大少爷呢?”   卢家大少是既定的接班人,从小着重培养,不出意外的话年后就要从分公司回来,接任执行总裁一职了。   按理说本家这么重要的晚会,他应该在场。   “人没了。”   周晁脑子里嗡了一声,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意思啊?死了??”   他看向刚刚走过来坐下的傅禹礼。   傅禹礼点点头:“小点声,这件事压着,很多人还不知道。”   蔺元洲挺欣赏那位,于是闻言多问了一句:“什么时候?”   傅禹礼压低了声音:“前不久,卢家把这事当丑闻没有公开。”   周晁表情夸张:“说说,说说。”   他竖起耳朵听。   傅禹礼简单描述了几句。   这卢家大少从会所里带了个女孩出来,养在身边得有半年多。原本没人知道这事儿,偏偏前不久女孩被绑架了,绑匪要求卢家大少一个人拿钱去换。原本再浅显不过的伎俩,他竟然真的一个人单枪匹马去了。之后绑匪拿到钱却变脸撕票,放了把火,那女孩连同卢家大少一块被烧死了。   周晁听完啧啧两声:“绑匪原本就是针对卢家吧,他稍微动动脑子也不能死那么惨。”   蔺元洲听完没什么反应。   傅禹礼说:“真爱这种东西碰上就理智全无只剩下冲动了。”   “你还挺懂嘛。”周晁胳膊肘搭他肩膀上说:“难怪卢家不让声张。”   他不知想起什么,惆怅而悠长地说:“有了喜欢的人就有了弱点,我这辈子可不要沾染爱情这种可怕的东西。”   傅禹礼轻嗤:“你tຊ纯属杞人忧天。”   周晁哼了声转而又看向蔺元洲:“洲哥,我说的对吧。”   “嗯。”   蔺元洲毫无情绪地应声,漆黑的眉眼里除了算计什么都不剩下。   卢家此次举办宴会主要是为了将二少爷介绍到人前,大概年后卢氏也要交到他手上了。   很多人不知道实际情况,面上没说什么,底下窃窃私语。   主要的戏份差不多已经结束,蔺元洲厌倦了一波接一波涌到他身边企图巴结的那些人,他没有耐心再待下去。   周晁也准备走了,看向傅禹礼:“你不走?”   “等会儿吧,我妈非要把孟羽织叫来露露脸。”傅禹礼摆摆手:“她老人家还在那儿坐镇呢。”   孟羽织是傅禹礼的未婚妻,不是什么出身名门,但傅禹礼的母亲很喜欢她。   周晁耸肩:“好吧。”   他刚想跟蔺元洲一起离开,抬头见这人迟迟没有动而是站在他面前朝某个方向望去,周身气息微冷。   “洲哥……”   “看见姜娴了吗?”声音很沉。   周晁刚一开口就被蔺元洲这句话打断了。   他闻言顺着蔺元洲的目光往那个不显眼的角落投去。   沙发上空空荡荡并没有任何人,桌上的香槟还完好无损的放在那里。   周晁微顿,挠了挠后脑勺:“她不是一直在那儿吗?”   蔺元洲微微眯眼。 047她不见了   对于找不到小情儿这件事,周晁跟在蔺元洲身后喋喋不休甚至带了些好笑:“洲哥,你把人带来却晾在一边,自己只顾着谈生意,是个人都会心凉啊。”   蔺元洲拧眉。   周晁颇有心得:“等会儿找到人了记得好好哄哄。”   他眨巴眨巴眼。   蔺元洲把他的脑袋掰开,额角突突跳:“再吵我把你从楼上扔下去。”   周晁缩了缩脖子,抱臂躲到一旁。   没一会儿林锋从外面进来:“蔺总,我找了整个宴会场,没有见到姜小姐。”   “………”   他顿了顿接着说:“从会场出入的人中,也没有姜小姐的身影。”   “不可能啊。”周晁纳闷地摸了摸下巴,似乎没想到事情会是这种走向,他原以为姜娴肯定是闹脾气等着蔺元洲去找呢。   这会儿再看向蔺元洲,对方那双清寒的眸子泛着冷意。   周晁暗道坏了,张了张嘴:“她不会真出事了吧?”   话音落地,蔺元洲凉凉扫了他一眼。   周晁立刻拍拍嘴:“呸呸呸,怎么可能。”   蔺元洲沉声对林锋说:“去查监控,半个小时以内的。”   “是。”   林锋匆匆离开去联系这场宴会的主负责人。   卢家的人得了信朝蔺元洲走过来。   卢老爷子两腮瘦得皮包骨,那双眼也未必有多么清明,他一身唐装拄着拐杖,身后跟着管家,走起路来气势很像年代电视剧里尖酸狡诈的地主。   “元洲啊,你让你的人在我们卢家主办的宴会上查监控,是打算做什么呢?”卢老爷子慢悠悠地说。   蔺元洲微微掀唇:“丢了只猫,找找,老爷子这也要管?”   卢老爷子轻笑:“既然这样,动静还是不要闹太大,低调一些,惊动了其他客人就不好了。”   “当然。”蔺元洲小幅度的扯了下嘴角:“找到了自然就低调了。”   卢老爷子皱起眉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蔺元洲似笑非笑:“我说了,找猫,找到了就走。”   卢老爷子眉梢吊起,压着怒气:“难不成是怀疑到老头子我身上了?”   “不敢。”   卢老爷子的气儿稍稍顺了一点。   然而下一秒又听见蔺元洲不冷不淡地说:“但也不排除。”   “………”   “狂妄小儿!”卢老爷子吹胡子瞪眼:“我和你爷爷一块儿打拼时,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现在都敢这么跟我说话!!!”   他说着那张皱巴得像树皮一样的脸都透出酡红,可见有多生气。   周晁简直想把耳朵堵上。   江城圈子里的那些老头儿,蔺元洲得罪了大半。   应该说没得罪的屈指可数。   要是哪天能成立个反蔺元洲联盟,这群老头儿都得一人拿着一个拐杖冲锋。   周晁跳出来打圆场:“哈哈哈哈哈,卢爷爷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猫丢了,情有可原,情有可原哈!”   卢老爷子重重哼了声。   不一会儿林锋和卢家的人一块儿下来。   他看了眼站在一旁绷着脸的卢老爷子,对蔺元洲摇了摇头。   可见是一无所获。   卢老爷子道:“你们的事我不管,但这不是由你乱来的地方。”   “老爷子说的是,打扰了。”   蔺元洲转身往外走。   “失陪了失陪了,来日定登门致歉啊。”周晁赔着笑跟上去   出了会场,迎面都是冷风。   司机把车停在门口,林锋走上前拉开后车门,低声对蔺元洲说:“只有温家次子和姜小姐说过话,他在宴会开场后没多久就离开了。”   蔺元洲侧眸。   “等等我啊,洲哥——”周晁气喘吁吁跑过来,倚靠在车门边看着坐在后排里神情不明的人:“不是,现在咱们怎么办啊?”   他看上去十分忧心忡忡。   蔺元洲没有说话。   周晁又非常热心的看向林锋。   “………”   林锋只好微笑着解释:“没有咱们,周少,您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可以先走了。”   他上车拉上车门。   “哎你们带带我啊,好歹我也是当事人之一呢。”周晁脸趴在车玻璃上。   林锋勤快地拉上车帘。   周晁:“………”   车子拐入主路很快驶离。   林锋正经道:“监控没有查到姜小姐的踪迹,应该是有人故意为之。”   如果对方是冲着蔺元洲来的,那么不用等他们去找,很快也会有消息主动找上他们。   但……   如果不是呢。   蔺元洲闭上眼,轻轻叩着腕上的表盘。   过了会儿,他道:“找人跟着温长麟。” 048粉身碎骨   路灯高高映照,沉沉夜色不抵。   黑色迈巴赫行驶在空阔的马路上,蔺元洲拨出的电话均是无人接通。   他垂着眼皮看着手机屏幕,轮廓锋利的侧脸隐在黑暗之中,看不出究竟在想什么。   林锋那边安排人已经去追踪温长麟的踪迹,又冷不丁接到许淑丽的电话。   “林锋,出事了……”   对方语气急切,跟他讲了情况。   林锋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许淑丽说完。   林锋立刻挂断电话,转身看向身旁一直神色未明的男人:“蔺总,启恒的合作案出了点状况,对方重新拟定了一份合同。”   蔺元洲微微抬眼。   林锋低头。   这样的节点出了事任谁都没有想到,车内气氛一时间变得十分寂静。   偏偏姜娴不知所踪。   不知过了多久,林锋听见蔺元洲冷淡出声:   “回公司。”   司机闻言转动方向盘调转车头,与原本前往温家的方向背道而驰,车身消失在黑夜之中。   饶是在万分紧急的情形下,林锋也没有料到蔺元洲会如此绝情,他次日一整天都在忙,晚上在饭桌上和启恒的老总周旋了将近两个小时,将合作摁了下去。   对方皮笑肉不笑的签了字,可见并没有从中捞的到多大的好处。   “蔺总还真是年轻有为,让我这个做叔叔的自叹不如。”启恒的老总临走时多有冒犯地拍了拍蔺元洲的肩膀:“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语气中带着几分独属于长辈的轻蔑口吻。   林锋瞥了面前醉醺醺的中年人一眼,他知道蔺元洲最讨厌别人这样跟他说话。   果然,蔺元洲略带厌恶地拂掉了启恒老总的手臂。   启恒那边跟着的人都有几分尴尬,姿态客气地扶着他们老板点头示意离开了。   等人一走。   林锋才找着机会说关于姜娴的事:“温长麟昨天离开宴会就回了温家,今天一整天都待在公司,所以……”   他顿了顿,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应该不是他。”   “………”   蔺元洲并没有说话。   林锋久久等不到回答,抬头去看他时,发现蔺元洲闭上了眼睛。   包厢内的灯光落在他极为出挑的脸上,像没有七情六欲的精致雕塑。   放在从前林锋不会有任何感触,或许是因为他结婚了,有了喜欢的人。   所以这时候突然没来由为姜娴感到悲哀。   对方三年的陪伴仿佛并没有在蔺元洲这样的人这里留下痕迹,面对任何事,姜娴都是可以被放弃的那一方。   距离她失踪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   而在这一天里,蔺元洲忙碌了全天的工作,半分心思都没有留给姜娴,连提都没有提一句。   甚至还需要林锋主动去汇报关于她的事。   “蔺总……”   林锋话未说出口就被蔺元洲打断。   他微偏头,脸色平静无温:“你好像很关心她。”   “……”林锋的话堵在嗓子眼,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静静站在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   他语气平淡道:“既然失踪了那就报警吧,让警察去找。”   蔺元洲说完这句话起身走出包厢门,高大英挺的背影透出不同寻常的冷漠。   林锋眼看着他上车,冲驾驶位上的司机说了句回去。   而后tຊ车子从他面前驶离。   林锋神情复杂。   失踪已经够24个小时,的确应该报警。   但如果带走姜娴的是江城某个家族的人,蔺元洲撒手不管,那就是意味着他彻底放弃了姜娴。   或者换个说法,他认为没必要因为姜娴这个人浪费时间。   林锋叹口气,摇了摇头。   别墅内一切如常,最近倒是没有下雪,庭院内收拾得一尘不染。   许是快要过年了,管家白天张罗着布置,给每一棵小橘子树都系上绣着新年生肖的红丝带。   蔺元洲下车时起风了,他往大厅走时,那些橘子树窸窸窣窣仿佛笑眯眯在招手。   他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在那一瞬间萌生了移除的念头。   大多数佣人已经去休息,只有管家和钟阿姨还没有睡。   见蔺元洲进了大厅,管家上前恭敬地接过他臂弯里的外套。   钟阿姨伸着脑袋往外看了会儿,也没有看到再有人进来。   她低下头嘟囔了一句,管家给她使了个眼色,钟阿姨就闭嘴了。   倒是正在上楼的蔺元洲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你说什么?”   钟阿姨瞄了管家一眼,发现对方事不关己的忙碌,她只好硬着头皮道:“锅里还温着姜小姐爱喝的甜汤,我以为她今天会跟您一起回来。”   她说完低头,感觉到有股锋利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不过片刻后,那道视线离开了。   蔺元洲上楼进了书房,隔绝了楼下两个人的目光。   “这是怎么回事?”钟阿姨问。   管家摇摇头:“主人家的事别多问,做好分内的事情就行。”   他转身往外走,钟阿姨愣了愣,收拾完东西之后也离开主宅去休息了。   偌大的独栋楼内只剩下蔺元洲一个人。   书房的光亮到夜半,他坐在办公桌前浏览着各部门送出来的汇报。   直到凌晨两点多。   外面忽然闪了下,随即哗啦啦的雨水就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千万颗不停地猛烈敲击着窗户,仿佛一场心照不宣的嘶鸣。   蔺元洲关上电脑回了卧室。   一进去还未开灯,屋内浓度适宜的柑橘香在这个时候变得突然刺鼻,蔺元洲拉开阳台门,任由无数雨水吹洒进来。   江城的冬天是少雨的,已经连着几年都未曾有过如此大的势头。   他洗漱完从浴室出来,房间内的柑橘香稀薄了很多。   天边一声惊雷炸响,外面传来呼呼啦啦的风声,黑夜好似张开深渊巨口准备吞噬一切。   蔺元洲坐在床边看了眼手机,抬头间目光不知落在何处,忽然顿了下。   床头柜上不知何时搁置着一个相框,上面的照片是不久前才洗出来的。   应该是姜娴特意挑了视角在蔺元洲不知道的情况下拍了,她一向爱捣鼓这些无聊且没用的小玩意。   蔺元洲定睛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将相框砸到了地上。   啪啦。   玻璃质的框架顿时摔得粉身碎骨。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大半个江城都停电了。   凌晨四点管家带着佣人拯救庭院内的小橘子树时,发现车库里的车少了一辆,他找遍了整栋别墅也没见到主人家的身影。   大厅内空荡荡静悠悠。   蔺元洲不知何时走了。 049有何贵干   屋内残留着一夜欢呼的畅快痕迹,桌子上满是东倒西歪的酒瓶,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味道。   乔砚妮的新家自从上次闹过之后封闭了很久,前不久她才有劲儿玩,又住了进来,隔三岔五和那些同辈儿的千金纨绔富二代开party。   而此时她酒彻底醒了,瑟缩着身子拉着陆无畏的衣角呼吸微屏:“表哥,我最近没惹事。”   蔺元洲坐在沙发上,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   “姜娴在哪儿?”   他那双眼仿佛能直窥人心,乔砚妮半点也不敢抬头。   她说:“我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蔺元洲双眸毫无温度地看着她。   乔砚妮压轻了吸气声:“她是个成年人了,有手有脚,要去哪儿我怎么知道。”   因为蔺元洲一直没打断她,所以乔砚妮的声音渐渐有了底气。   她缓缓抬头。   陆无畏没想到还有姜娴这一茬,他转头问乔砚妮:“怎么还和她有关?”   乔砚妮有点委屈:“不知道啊,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   她的表情不像演的。   陆无畏转过身说:“洲哥,这段时间我一直和砚妮在一起,她……”   他的话尚未说完,蔺元洲突然将手边的陶瓷杯重重掷了出去。   砰——   乔砚妮浑身抖了下。   蔺元洲懒得再给她解释的机会,大步上前掐着乔砚妮的脖颈,反手摁着她的头压在大理石桌面上。   她的额角咚磕了下,痛感蔓延,乔砚妮脑子里嗡嗡响。   陆无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回过神正想上前时,蔺元洲偏头看了他一眼。   陆无畏顿时定在了原地,不敢动了。   “表哥,我……真的……不知道……”乔砚妮喉咙里不连贯的溢出这句话。   蔺元洲骨节分明的大掌卡着她的脖颈不断收拢,没有半分留情。   乔砚妮的脸迅速涨成了猪肝色,她张着嘴双手扒拉着脖颈上的大掌,犹如杯水车薪。   陆无畏见状知道如果蔺元洲没有八成把握不会过来找乔砚妮,他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恼恨乔砚妮为什么还要去对姜娴动手。   然而下一刻开口时陆无畏还是无条件偏向她:“洲哥,她自己不敢的。”   “所以,”蔺元洲拽着乔砚妮将她扔到地上,冷冷开口:“姜娴到底在谁那儿。”   乔砚妮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她咽了口口水,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次。   她哆哆嗦嗦地说:   “……温……温居寅,我只知道咳咳咳……温居寅前不久,说要咳咳咳,收拾她……”   她撕心裂肺的咳嗽了几声,身体抖得像筛子。   蔺元洲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没有下一次。”   他留下一句警告,越过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酒瓶拉开门出去。   傅禹礼兴致缺缺跟着他妈还有孟羽织在选婚纱。   两位女士聊得十分投机,他坐在休息区,忽然接到周晁打来的电话。   “干嘛?”傅禹礼百无聊赖道。   “卧槽出事了出事了,你赶快来!!”周晁的吼声从电话声筒里传了出来。   傅禹礼把手机拿远了些:“一惊一乍的,能出什么事?!”   周晁啧了声:“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洲哥快把温居寅打死了!!!”   他在那边说话,嘴里念念有词:“疯了,真是疯了……”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傅禹礼皱眉,拎起外套起身往外走。   正好孟羽织换好了婚纱出来,刚想问傅禹礼好不好看,却见他头也不抬长腿迈开走了出去。   “欸,你……”去哪儿。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傅禹礼也没空听。   一旁的接待员见状,面面相觑。   孟羽织略有些失望的低头。   傅禹礼路上已经听了周晁十万火急叙述的过程。   蔺元洲闯入温居寅新开的工作室,二话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脑袋往墙上掼。   一下又一下带着狠厉。   周晁赶到时,温居寅满头是血有气出没气进像条死鱼一般被蔺元洲摁在墙上吊着一口气。   但看蔺元洲的神情不打算就此罢休。   “洲哥,你快把他打死了!”周晁吓得连忙冲上去和好几个保镖一起拉下来蔺元洲,然后叫了救护车把温居寅抬走了。   然而这事没完。   此刻温家庄园内十分热闹,两边的保镖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傅禹礼走到大门口已然听见了咆哮声。   温父怒不可遏,拐杖重重落地:   “你带这么多人来是想干什么?!我温家再怎么样在江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由不得你一介后生胡来!!”   蔺元洲白色的衬衫领子上还沾着血,透着野性与危险,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站在温家大厅内,语气掷地有声:   “我的人也不是阿猫阿狗可以随意带走,找不到姜娴,这些人就留在温家过年了。”   “荒唐!难不成还是我们温家藏了她不成?”温父脸色发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不要欺人太甚,居寅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   “是么。”蔺元洲眼神微转,勾唇冷冷笑了下:“他能留一条命,已经是我网开一面。”   温父眉毛倒竖,一口气上不下身子又要往后倒。   一旁的佣人连忙上前扶着他坐下,脸上全然不知所措。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大少爷回来了。”   温家的人才像是有了主心骨。   “温家不是无人。”佣人给温父顺着气儿,他冲蔺元洲道:“我该上门拜访一下蔺老先生,问候一下蔺家的家教是不是向来如此!”   蔺元洲掀唇:“请便。”   “………”   周晁擦了把汗,跟刚过来的傅禹礼抱臂站在一块儿。心想这都什么事。   明明有更好的手段,怎么就闹成现如今不可收拾的局面。   这不像蔺元洲的行事作风。   片刻之后,周晁看见守在门口的温家管家先进来,身后跟着步履从容tຊ不迫的温复淮。   他鲜少出现在人前,身上的气息和蔺元洲很相似。   对方一进来视线就准确无误地看向了蔺元洲,一双眼除了冷厉似乎还掺杂了别的东西:“蔺总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050换个玩法   周晁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儿。   自从温复淮进到大厅,这偌大的空间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就变了。   两个气势相当的男人对上,好像什么也没有,也好像已经碰撞出无数火花。   随后他和傅禹礼就被恭敬地请了出去,连同一块儿请出去的还有温父。   “你有没有觉得哪里怪怪的?”周晁问傅禹礼。   傅禹礼摇摇头。   温复淮是块难啃的骨头,傅禹礼最近也是忙得焦头烂额。   温家主宅大厅内。   “明人不说暗话。”温复淮煮了茶,放在蔺元洲面前:“最近几家合作方接连给我打电话不再续约,温氏的资金链又恰好出了问题。以傅家的能耐应该做不到,这其中有几分蔺总的手笔?”   稍稍一想便能猜到,整个江城除了蔺元洲,没人能有这样的能耐,也没人有胆子做。   温家早年已经有了衰败的势头,直到温复淮接手才重新洗牌隐隐复苏的趋势,在这个节骨眼上无法承受有来自蔺氏的打压。   蔺元洲挑眉:“大少爷这是要拿温氏的前途跟我谈交易?”   温复淮坦然:“如何呢?”   蔺元洲放下茶杯,微微一笑:“你认为一只宠物能否够得上这么大的价值?”   温复淮抬眼:“如果没有价值,你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   他望着蔺元洲,空气中似乎有无形的汹涌。   蔺元洲屈指轻轻叩着扶手,仿佛在衡量其中的利弊。   “你说得有道理。”他唇角牵起温和的弧度:“不过覆水难收,我们倒是可以换个玩法。”   “比如……”蔺元洲语焉不详:“你就没有觊觎过那只宠物?”   话音落下,气氛隐隐约约又变了几分。   温复淮眸光微冷。   蔺元洲看人一向很准,方才温复淮回来时看向他的眼神里,藏着一丝相当浅薄的嫉妒。   嫉妒什么呢。   蔺元洲又无端想起那天早上姜娴手机上源源不断的来电。   除此之外,应该没有别的了。   “蔺总说笑了。”温复淮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蔺元洲轻轻笑了起来:“或许吧,机会只有一次,谁先找到她,她就归谁。恕不奉陪了。”   他起身往外走,带人离开温家。   温父拄着拐杖进来时,温复淮仍然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微微垂眸,指腹摩挲着腕上价值不菲的江诗丹顿,看不清神情。   温父问:“你们谈了什么?”   “没什么。”温复淮过了会儿,问:“姚姚回来了吗?”   温父不知道他忽然问这个做什么,顿了顿说:“出院之后就没影了,几天没见她了。”   温复淮略一抬眼,拿着车钥匙独自开车出去。   他一出门,底下的人就将消息汇报到了蔺元洲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事情尽在掌控之中,蔺元洲的脸色反而更加冷了几分。   “跟着他。”他语气平静无波地说。   司机得了指令,立刻发动车子跟了上去。   哪怕知道是陷阱,因为诱惑太大,温复淮还是没忍住往下跳。   蔺元洲骤然冷笑出声。   这应当是一个地下室,漆黑阴冷,暗无天日。   除了一张铺得柔软温馨的床,只剩下角落里的浴室,看上去布置这里的人在某些程度上还算相当体贴。   姜娴昏昏沉沉醒来就已经到了这里,不知道已经待了多久。   “醒了啊。”   地下室的大门打开,温予姚走进来的同时带了些外面的光,不过光线不是很亮,应该是阴天。   姜娴有些虚弱的撑起身子,在她朝自己走过来的同时忍不住后退:“又是你。”   温予姚端了份粥搁置在她床头,闻言点点头,笑吟吟道:“当然是我呀,不然你还想是谁?”   她顿了顿,凑上前轻轻嗅了嗅姜娴身上的柑橘香,这种味道似乎把她浸入味了,仿佛一颗饱满多汁的甜橙。   姜娴睁圆了眼睛,似乎连呼吸声也忘了。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白色缎面礼服,润白的肩头露出来,在这样的地下室住着很像私人珍珠藏品。   温予姚坐在床边勾着她稍稍松散凌乱的发丝玩,哄小孩一样问:“姜娴姐姐,除了我还有谁对你这么不好?”   “……”   温予姚拱了拱鼻子,很不开心一样:“你说出来,我去弄死她。”   这般骇人听闻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还不错一样晴朗明媚。   姜娴忽然有些头疼:“温予姚,你怎么了?”   她忍不住上前将手背贴在她额头上。   太不对劲了。   哪怕是她把自己绑架起来打一顿都好,总比现在这样来得诡异。   “没发烧啊。”她又翻过来用手心去摸温予姚的额头。   温予姚也真乖乖坐着没有动,她只是用那双又大又灵动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姜娴的脸,看她在那里忧心忡忡地嘀嘀咕咕。   “担心我吗?”温予姚甜甜笑起来,又嘟嘟嘴:“那我之前腿都折了,你怎么不来看看我?”   姜娴一顿,仿佛听到了什么令人震惊的话语:“明明是你陷害我……”   “对呀。”温予姚坦坦荡荡的承认:“可我又没说不让你来看我。”   “………”   姜娴悻悻把手收回来。   温予姚无奈地摊了摊手:“你和温家断绝关系也就算了,干嘛连我也不管了,真的很没责任心。”   她略带斥责的看了一眼姜娴。   “不过我不怪你,只是……”她叹了口气:“那年你救了我,后来又把对我不好的事情说出去,连我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不是我说的。”姜娴又一次苍白无力的解释一遍,而后闭了闭眼:“你为什么非要揪着我不放?”   温予姚端起粥用勺子舀起一勺:“我没揪着你,是温居寅那个蠢货要绑架你。我只是恰好路过,顺手把你带走了。”   姜娴抿唇:“……那你应该放我回去,而不是把我关在这儿。”   温予姚细心吹了吹滚烫的粥,差不多了才往姜娴嘴边递:“谁让你无视我?我对你这么不好你还是无视我,有时候真的很让人伤心。”   她说着微微垂下眼皮,看上去好像真的想起了什么姜娴惹她伤心的事情了。   姜娴偏头避开那勺粥。   温予姚又递了上来,甜甜的嗓音微恼,不过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说:“你真的很不听话。”   “………”   姜娴觉得可能温予姚得了和仇燕燕一样的病,只是外在表现不一样。   但是对方这时候又没有要伤害她的意图,所以她慢吞吞喝完了温予姚喂上来的半碗粥。   温予姚满意了一点,给姜娴掖了掖被角:“好好休息。”   她起身端着粥要出去了。   姜娴却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好脾气地讲:“这里很冷,能不能换个房间。”   “冷吗?”温予姚往被窝里摸了摸,好像真的有点凉。   她面带懊恼:“好吧,等会儿我陪你一起睡。”   “………”   姜娴把手松开了,正当她绞尽脑汁想应该说些什么把事情扭到正轨上,外面却忽然传来一些动静。   姜娴愣了下。   随即温予姚脸色变了。   她略略抬眼,仿佛被打扰了兴致一般不开心,拉开地下室的门出去。 051亲自动手   “大哥来了?”温予姚瞧见来人并不意外,这会儿已经没有了平时动不动撒娇的小女孩模模样,而是微抬下巴:“坐吧。”   温复淮将车钥匙扔在桌上,语气偏冷:“姜娴在你这儿。”   十分肯定的语气。   温予姚嗯了声,并不否认。   “把人交出来。”温复淮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别这么严肃嘛。”温予姚笑道:“我把人交给你,你是还给蔺元洲,还是把她藏起来?”   温复淮没有回答。   温予姚拢了拢头发:“这么多年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她顿了顿,抱怨道:“其实你还是不回来的好,你一回来,她都不敢回家。”   “温予姚!”温复淮蹙眉,冷斥道:“注意你的言辞。”   “承认吧大哥,有这样的心思不丢人,咱们家除了温居寅那个没品的废物,连二哥都偷偷藏了一张她的照片。”温予姚耸肩:“不过后来被我烧了。”   温复淮微微眯眼,声线透着冰冷:“那她就更不能留。”   “你说什么?”温予姚以为自己听错了。   温复淮黑沉沉的眼睛透着独属于掌权者的冷酷:“你自己处理掉,还是让我亲自动手。”   “……”温予姚的笑意僵在嘴角,她怔了怔,似乎是没料到温复淮会说出这样的话。   过了会儿,她道:“所以你是来替我处理她的。”   温复淮面露残忍:“当然。”   温予姚神情渐渐没了轻松,她站起身望着温复淮。   能承担着一个家族,他必然有其独到的狠辣无情,所以这时候不是来争夺,而恰恰相tຊ反。   大家族之中的争斗,总有些人会莫名其妙出事,这也再正常不过,有时候可能只是恰好路过一条普通的巷子,都会被莫名其妙冲出来的混混打得半死,余生再也支愣不起来。   兄妹俩无声对峙,温予姚的手垂在两侧紧紧攥起。   温予姚自己的宅子在郊区,平时看着咋咋呼呼的一个人反而私下里喜欢安静,四方除了林荫大道什么也没有。   七八辆车颇有气势地停在路边排成一排,保镖走上前恭敬地为蔺元洲拉开车门:“找到了。”   上午停了小半晌,下到凌晨的雨这会儿又续上。   保镖撑着一把黑伞走在蔺元洲斜后方,肩头已经湿了大半,低头紧跟上蔺元洲的脚步,走进别墅大门。   门口的警报这时候响了起来。   温复淮抬头时,蔺元洲已经在乌泱泱的保镖簇拥下堂而皇之的进来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温复淮输就输在他太看重温家,太看重脸面。   蔺元洲料定了他不会承认那些未见天日的想法,背负着一个无能的家族,是他的不幸。   蔺元洲拖着腔调,悠哉悠哉地看着他:“多谢。”   温复淮默然,没有吭声。   蔺元洲的视线又挪到温予姚脸上,他语气顿了顿,复又含笑:“你们温家……”   他似乎没找到很好的词语来形容,于是略带嘲讽地说:“可惜了。”   保镖很快将整个宅子搜了一遍,找到了地下室的大门。   蔺元洲从沙发上起身:“今天的事,蔺某记下了,好自为之。”   他迈开长腿跟着保镖往地下室走去。   姜娴在温予姚出去之后拉了拉门,果然被锁上了,从里面打不开。   她的鞋子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姜娴只能缩在床边,这时候唯一能想到的人好像只剩下蔺元洲。   她不禁想起温长麟说过的那些话。   利用。   仍然是利用。   一个攻于心计危险程度很高的男人,她究竟应不应该继续留下来。   或许没有人来找她也好。   温予姚看上去并不准备伤害她,说不定某一天她就能找到机会逃出去,然后再也不要和这些人纠缠上。   姜娴抱着冰凉的膝盖,微微垂着眼。   砰——   门突然被暴力踹开了,狠狠撞击到墙上又反弹回去,看上去摇摇欲坠。   姜娴吓了一跳。   她抬眼时只能看到一个高大模糊的轮廓,慢慢朝她走过来,直到越来越清晰,映出英俊冷厉的一张脸。   姜娴恍然好像听见了咣咣的声音,不知道是门来回晃动,还是别的什么。   她无知无觉地起身,猛然像做梦时一脚踩空重重往前跌了下。   没有摔到地上。   她落在一个冰凉宽阔的怀抱里。   姜娴本能的环抱住来人的脖颈,连同脸一块埋在他颈窝内,三年的相处足够产生潜意识里的依赖,她的喘息声大得吓人。   任谁被关在这里也没有办法做到半点不害怕,那些自我安慰不过是已经认为不会有人来拯救自己,毕竟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姜娴不敢期待。   她在抖。   蔺元洲单手托起她纤瘦的身躯,大掌握着那双白润骨感的脚替她拍了拍沾了灰的脚底:“鞋呢?”   他低沉的声音在狭小的地下室响起。   姜娴嗫嚅:“不知道……”   蔺元洲脱下黑色羊绒外套将她完全裹住,连同脸一起蒙起来,双臂紧紧箍着怀里的人,打横抱起大步往外走。 052不是好事   谁也拦不住。   温予姚眼睁睁看着蔺元洲抱着姜娴离开大门,一口银牙咬碎。   直至对方的背影消失,那些保镖却没有跟着一同离开,为首的那个冲站在大厅的两个人微微一笑:   “得罪了。”   而后他打了个手势,那些人高马大的保镖砸了大半个宅子。   既是警告,也是示威。   蔺元洲手底下的人跟他久了,这种大场面见得也多,根本不会怯场,更不会对温复淮有所忌惮。   “偷鸡不成蚀把米。”温予姚讥讽地翘起唇角,她看向温复淮:“差点被唬住了,你舍得弄死姜娴吗?”   如果是这样,他大哥肯定会带亲信来,而不是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温复淮面无表情地抬头:“管好你自己。”   温予姚翻了个白眼,随手甩了手边的一套瓷器,噼里啪啦,和她现在的心情一样糟糕。   蔺元洲抱着姜娴上车,他没有松开,一条长臂揽着姜娴的后腰仍旧要她窝在自己怀里。   然而车内的气氛很凝重,司机识相的升起隔板。   宽敞的黑色汽车四平八稳地往市区行驶,两旁的风景树一闪而过。   姜娴感觉到蔺元洲可能也没有很想抱自己,他的手虚虚拢着她的腰身,更像是随便放置。   身上宽大的黑色男士羊绒外套顾头不顾尾,外头雾蒙蒙的雨丝没有落在姜娴头发上,反而沾湿了她露在外面的脚面上。   嫩白微红的脚趾稍稍蜷缩,因为横坐在蔺元洲腿上,她的脚伸在另一边的真皮座椅上,洇出一小片儿与雨渍。   姜娴识趣的起身,要从蔺元洲怀里挪开。   她刚刚有这个动作,就被蔺元洲的大掌摁住。   带着不容反驳的强势。   不是隔着松松垮垮披着的羊绒外套,他的掌心直接落在姜娴裸露在外的肩骨上,冰得她一个哆嗦。   “蔺元洲……”姜娴摸不准他的意思了。   蔺元洲闻声垂眸,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透着在这短短不见的几十个小时里多出的复杂含义。   不等姜娴去看里面有什么,他已然不再看她,只是淡淡道:“受伤了?”   姜娴摇摇头。   “那就闭嘴。”他语气不明的命令。   姜娴只好不再乱动也不再吭声了。   可从这里到市区至少要两个小时,姜娴终究还是瓮声瓮气地讲:“我脚很冷。”   蔺元洲道:“难不成还要我把里面这件衣服脱给你?”   “……”   姜娴耷拉着脑袋。   车内寂静了一会儿,蔺元洲终于不耐烦地啧了声,托着她整个人往后抱了抱,而后伸手握住她冰凉的脚。   那双大掌不知何时热了起来,像盏暖灯一样源源不断地为姜娴输送热量。   她不自在的缩了下。   又被蔺元洲惩罚一般捏了捏脚心:“再动自己走回去。”   他冷声斥责。   从小到大,姜娴都不喜欢别人说她,大概是刻在基因里的胆小,上学的时候也一样,爱好坐在角落里,不被所有人关注。   而每当老师站在课堂上说要提问的时候,姜娴总是异常紧张,她非常害怕自己被提问又回答不上来,从而受到老师的批评。   她擅长做一个按照指令行事的隐形人,规规矩矩把老师交代的任务完成,又不额外超支的去做更多,不冒头不惹事,祈求安安静静度过每一天。   这样的行事作风保证了姜娴规划中的安全,当然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她。   杨庭之是个例外,他总是能在人群中一眼看到姜娴,仿佛冥冥中注定。   而蔺元洲不一样了。   他高高在上,他杀伐果断,就连他和姜娴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也都是姜娴在努力的结果。   他是姜娴最惧怕的那类精英。   而姜娴又是个不够聪明差点在高中截断学习生涯的人,除了调侃之余,每当蔺元洲正经起来,他一开口总是声调威严,令人畏惧。   姜娴闭上眼稍稍贴近他硬邦邦的胸膛,这里面活生生的心跳给了她一些宽慰。   放松下来之后,她就有些困了,原本好端端的姿势一歪,重重落在他怀里,差点还要偏斜往后倒。   蔺元洲及时接住,又把她的身子拢了回来。   他这时候才深深的看着姜娴双眸闭合的脸庞。   这是一个根本没有自保能力的宠物,而他从凌晨到现在已经破了太多例。   这对蔺元洲来说不是好事。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可以称得上祸患。   他微微眯眼。   衣领上的血渍已经干涸,脑海中的血色却正在蔓延。   折腾了一天下来,汽车开进私人别墅时天已经黑了。   别墅里的佣人都被遣退,没人会在这个时候冒出来扫主人家的兴。   姜娴醒来时外面还在滴滴答答下着雨,水珠砸在窗户上,啪嗒啪嗒地像轰击在心脏的小炮子儿。   而她全身上下一丝不挂,正躺在主卧大床上,黑洞洞的夜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大掌从上往下抚摸过每一寸,起初姜娴只以为这人又兽性大发,后来慢慢发觉好像还掺杂了别的意思。   她的呼吸一深一浅,反应和睡着了时不一样。   “醒了?”醇厚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姜娴微微抬了抬胳膊,发现双肘都被蔺元洲单手摁住,扣在了头顶。   “松开……”她轻声道。   蔺元洲没答应,只是说:“等我检查完。”   检查什么。   姜娴愣住了,而后像是有些屈辱,她抬脚蹬了身上的人一下。   然而很快就被蔺元洲压住了。   他似乎轻笑了声:“还会蹬腿,你是小宝宝吗?”   “……”姜娴偏头望着黑黢黢的窗外:“你怀疑我?”   “?”蔺元洲撕咬着她的耳垂:“tຊ只是检查一下你身上有没有其他伤。”   他低声笑着,语气轻佻:“想哪去了。”   姜娴听出他话里的恶劣,这人就是故意逗弄她的。   她刚要说什么,忽然嗓音就变了调,呼吸一重。   空气中瞬间弥漫起别样的暧昧,前一晚散得所剩无几的柑橘香重新涌上来,变得浓郁缠绵招架不得。   蔺元洲扯了下唇:“既然你这么想,不如检查检查我?” 053参差不齐   姜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喉间发出的浅浅音调成了最好的催化剂。   “………”   蔺元洲一下一下轻佻折磨地咬着她的唇,像对待猎物一般吊着一口气,让她跑又跑不掉,死又死不了。   姜娴有些受不了的哽咽。   她不知道蔺元洲为何突然变成这般,看似温和的皮囊下藏着深入刻骨的凉薄。   他在惩罚自己。   为什么。   姜娴不解,只是本能要逃。   可惜两人之间仿佛有一根厚实的麻绳无形牵引着,无论她躲到哪里都像是摇摇欲坠的钉子,很容易被一锤砸下牢牢钉实。   姜娴的手终于得以逃脱,无力垂落在床边,偶尔外面的雨声大一点,那纤细漂亮的手背就略略弓起,而后猛然攥紧。   那块儿床单都被她抓得皱巴巴的,连同蔺元洲的背上全是道道泛红的伤口。   可他看上去不受影响,完好无损。   姜娴反而元气大伤。   ………   天亮了,雨停了。   整个江城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白日的安宁掩盖住底下的暗潮汹涌,一到夜晚的某个节点,怒吼绝望纸醉金迷才构成这座光怪陆离的繁华都市。   而蔺元洲就站在江城的最顶端。   空气里沾着潮气,屋檐前偶尔吧嗒掉落一滴积攒的雨水。   姜娴半截身子都是酸麻的,白嫩的皮肤上乍一看毫无完好之处。   昨晚到深夜蔺元洲抱着她去洗澡,不知对方哪一根筋又断了,誓要耗尽姜娴最后一口气,结束之后她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她能撑着爬起来已经是奇迹,却在勉强穿上衣服上连扣子都哆哆嗦嗦扣不住。   好不容易收拾好洗漱好,走到楼梯口时钟阿姨出现在楼下:“您醒了?早餐已经备好了,先生还没吃呢,一早起来就进书房了。”   她喜眯眯地自以为给两个主人家创造了相处的机会,说完就从大厅出去了。   “……”姜娴慢吞吞屈指轻叩门板。   “进。”   她推开门。   和她的狼狈虚弱不一样,蔺元洲天生精力旺盛,昨晚好似也没睡几个小时,如今已经收拾得禁欲板正出现在办公桌前处理公务。   那个如狼似虎抓着她不放的男人仿佛随着白天的到来消失,他看了姜娴一眼。   “吃饭了。”姜娴道。   蔺元洲收回目光:“知道了,你先下去。”   姜娴退出了书房。   她揉了揉额角,想起蔺元洲身上熨帖平整的白衬衫,他并没有穿过姜娴送的那件。   或许是不合身份。   姜娴下楼前又回了卧室一趟,走进衣帽间看着她单独辟出挂照片的那块儿。   那上面的每一张属于蔺元洲的人像都没有正脸。   蔺元洲处理完事务下楼,姜娴已经坐在桌前静静吃早餐了。   她的衣领稍稍松散了些,于是从蔺元洲的角度很轻易就可以看见那大片遗留的红。   姜娴注意到他看过来,不自在的拢了拢领口,只是轻轻一动又觉得底下的椅子咯得慌。   蔺元洲道:“不舒服?”   姜娴嗯了声。   蔺元洲让她过去,不等姜娴走近,捞着她在自己怀里坐下。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的甜粥,喂到姜娴嘴边。   她愣了下。   蔺元洲道:“张嘴。”   姜娴想自己来,可是对方根本不给她机会,于是她只能就着蔺元洲递来的勺子喝。   说是早餐,其实已经快中午了。   他道:“等会儿给你上药。”   等姜娴意识到这句话什么意思的时候,她已经被叩住了。   下午蔺元洲离开别墅去了公司,姜娴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新年的预热已经到了某种势不可挡的阶段,距离除夕还剩下两天时,各大公司开始陆陆续续放年假。   姜娴其实已经想好回去看看,然而蔺元洲这几天每晚都将她的所有气力榨得干干净净,让她从走出别墅都觉得气喘吁吁。   “滴滴,新年快乐,提前说了就不许联系我了哦,有事忙。”   除夕上午醒来姜娴打开手机就看见了颜宁的这条消息,她轻轻在屏幕上敲打几个字,回复:“新年快乐。”   钟阿姨也放假了,佣人们也放假了。   而蔺元洲大概也要回老宅过年,这里只剩下自己。   午后姜娴闲来无聊和了饺子馅,一个人站在岛台那里捣腾,自从离开伯父家之后就没再包过饺子,现在想想其实那格外没有人情味的一家人或许就已经是姜娴这辈子能留住的最后亲情。   听起来很可笑愚蠢,这两者应当是普通人类基因里最容易往下传的那一部分。   她的长发在脑后低低挽起,气质温婉,围裙系在腰上稍稍显得空荡,手边搁置了已经包好的饱满滚圆的饺子。   外面响起汽车鸣笛的声音,她没有在意,只当是附近别的住户回来了,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近,蔺元洲出现在大厅。   “你回来了?”她语气带着疑惑。   蔺元洲嗯了声,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先去洗了手,而后往岛台这边走过来。   他身上沾染着寒意,凑近时让人觉得冷。   姜娴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而后脸颊一凉。   蔺元洲不知何时抬手,揩去了她脸边蹭上去的面粉。   “不回来去哪儿。”他淡淡答,然后袖口上挽几折露出精壮有力的小臂,拿起饺子皮包了起来。   姜娴意外:“你会包?”   她下意识给他示范,但蔺元洲递给她的眼神总让她有种关公面前舞大刀的窘迫。   姜娴不管他了。   于是下饺子时一半饱满滚圆,一半歪歪扭扭。   饶是蔺元洲也不可能有完全精通的事情,每年这时候在老宅都忙着勾心斗角,谁有功夫嘻嘻哈哈相亲相爱的围着厨房包饺子。   姜娴忍着笑,一半一半的分了两碗出来,不多,但是总算有个过年的仪式感。   这时候天边已经隐隐露出一角墨色,像是快要泄露出来。   姜娴还是和三年中的每一天一样温柔似水,她轻笑着说:“许个愿吧。”   蔺元洲轻嗤:“吃饺子为什么要许愿?”   “我自己定的规矩。”姜娴合起双手,柔声道:“一起吧,今天过去又是新的一年了。”   但蔺元洲不配合。   他对一切美好期许都藐视,从来认为许愿要是有用,那这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多心想事不成的人。   归根结底,没有人反思过,到底心想事成这样的愿望究竟是偏小还是偏大。   可能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姜娴大胆的伸出小手抓着蔺元洲的手臂让他和自己一样双手合十。   不过蔺元洲没有闭上眼。   他只是居高临下的看着面前这个唇角微微含笑的女孩,看她阖眸对着一碗卖相参差不齐的饺子许愿。   “希望越来越好。”   蔺元洲盯了她一会儿,没有在这时候打破她的幻想。 054心神不忿   这顿饺子最后也没吃完,反而是姜娴被吃了。   蔺元洲像是要往死里弄她,两个人从蒙蒙黑的傍晚滚到深夜,十点多的时候勉强结束,外面的烟花声还没有停歇。   周晁从周家老宅溜了,在群里开始到处喊人出来喝酒。   搁在床头上的手机接连嗡嗡振动。   蔺元洲抱着姜娴捏了捏她的肩骨:“困不困?”   姜娴不困,只是也不敢动,她闷在蔺元洲怀里:“你先出去……”   蔺元洲当然不会照做,更加变本加厉,唇齿相依,距离近得吓人。   她的讨饶声变了调,葱白指尖在他背上留下一道道抓痕,像绞了尖的猫爪子落在身上,不痛而勾人。   “会喝酒吗?”他问。   姜娴漂亮的一双眼包着泪轻喘:“会。”   蔺元洲倏然笑了下:“差点忘了你那天一身酒气回来。”   他的节奏很稳,她哭嚷着说受不了时又俯身在她被咬得充血的唇上轻啄,似哄似骗:“马上就好,等会儿带你出去玩儿。”   事实上当姜娴完全缓过来已经是半个小时后。   她洗漱好换了件墨蓝色大衣,显得身形纤纤眉态柔丽,里头是高领毛衣,确保不会露出任何痕迹,姜娴跟着蔺元洲出了门。   这次的目的地没在他们经常聚会的WINNER,而是位于黄金地界的高级会所阿斯旻,一整栋大厦全都属于会所,江城真正的销金窟。   这里的气氛和酒吧不同,气氛高贵典雅,又透了些幽静神秘,往楼上去,没人知道那一间间包厢内上演着什么样的事。   侍应生引导着为他们推开包厢门,里头已经打得一片火热。   一群人坐在牌桌上,周晁腿上的女孩听着他的指令出牌。   “诶哟,洲哥来了!”   有人迅速注意到他,那些人纷纷出声打招呼tຊ,紧接着就看到跟在蔺元洲身后的女人。   大家都心照不宣,有蔺元洲在,勉强也算给了姜娴面子,不至于让她下不来台。   这其中有好些人姜娴没见过,她淡淡坐在沙发上,没跟着蔺元洲,也没四处乱说话。   灯下看美人,自然是越看越有味道,顶光灯她也扛得住,气质如霜,怎么着都出挑,   有人看得心痒,啧了声笑道:“洲哥的品味三年了也不说变变?”   他随手把手边的女人推出去,也不介意姜娴在场,命令道:“去给蔺总倒杯酒。”   谁没听过蔺总的大名,那都是一辈子都难接触到的人,更何况和那些膀大腰圆体虚年老的大老板不一样,他有张比明星还要出色的脸。   就是绷着脸的时候吓人,但这样一来更令人心驰神往。   女人就自然愿意,千娇百媚的一张脸眉目含羞,然而还没走过去就被蔺元洲冷漠的一眼定在了原地。   女人脚步尴尬的顿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回头瞅着刚才让自己上前的男人。   那男人招招手:“别站在那儿了,看来你这种庸脂俗粉入不了蔺总的眼。”   女人退了回去。   酒桌上你来我往,三两句聊来聊去又绕到了生意上。   姜娴面前也搁了杯酒,是旁边一个笑吟吟的陌生女人递过来的,姜娴回望了她一眼,对方身材火辣,妆容精致,正被扣在某个公子哥怀里打啵。   这应当都是阿斯旻特意培养出来伺候这些公子哥的人。其中也有男人讨好着某个白富美,话里话外暗示要大平层要法拉利,嘴脸比起那些女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难为她们过年还要上班了。   姜娴倒没有排斥或轻视,她只是静静看着,再淡然的收回目光。   不得不承认的是,这里乱哄哄的气氛反而要比家里静悄悄的好受很多。   虽然看上去各忙各的,倒是也一片和谐。   她这样想着,忽然听到牌桌那边传来动静。   “滚蛋!”   有个头发挑染脖子上刻着刺青的青年从牌桌前站起来,言语粗俗行为暴躁的将他身旁的女伴踹地上了。   这样的事不稀奇,伺候不好了就只能灰溜溜的离开。   包厢门一开一关,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姜娴听到一旁的人低声议论,说这青年是个家里跟上头相通有点权力的二代,叫柯随东,刚从澳洲回来,脾性大得很且谁也不服。   典型的仗着家族作威作福又在外面野惯了哪怕回来也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   有人上前劝了纨绔几句让他坐下,说着说着不知道就怎么绕到了某个人身上。   这人姜娴也知道。   柯随东昂着下巴略带不屑:“付丁芷那小娘们爬得高了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从前看不起老子,她也没想过有一天老子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她。”   “什么情况啊柯少?”   有人就是捧着这位公子哥,不分轻重地接话。   圈子里的消息传得快,付丁芷没法再靠着蔺家这棵大树,趋炎附势的人精太多了,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跑。   所以这时候也不怕当着蔺元洲的面提,有些人甚至以为是拍了他的马屁而沾沾自喜。   柯随东一脚踩在旁边凳子上,微微后仰:“她妈叫车撞了呗,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人还是得遭受点挫折才知道钱有多重要,老子让人撬了她的工作,叫她试试从天上掉到泥里的滋味。”   “我从前就瞧不惯她那股眼高于顶的劲儿。”有人笑着道:“还是蔺总聪明,没被这女人踩着上位。”   这颇有些没礼貌的话一出有些人都怔了怔,纷纷看向蔺元洲。   他神情淡漠,线条流利的侧脸隐在黑暗中,没说话,瞧不出对付丁芷的态度。   倒是周晁是和付丁芷相识多年,没忍住开口:“柯随东你神经病啊,追不上姑娘就欺负人,过了啊。”   柯随东混得多了根本不怕他,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他么敢说上学时候没喜欢过付丁芷,咱们这群人她可谁都看不上。”   他重重哼了声,带着不忿。   柯随东上学时候暗恋付丁芷,因为那时候是个胖子,受了无数次拒绝与嘲笑,堪称舔狗中的丑逼。   这时候想起往事,他更是怒不可遏心神不忿,当即就拨出了电话。 055神情复杂   “叫你来干嘛?当然是喝酒啊。”   “好些你的暗恋者都在呢,女神不来耍耍威风吗。”   “你还当是以前,你爸前段时间在我的地方赌钱,知道欠了多少吗?”   “……”   一个半酒鬼要发疯谁也拦不住,何况这人家里的确有那么点能耐。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柯随东最后爆了句粗口:“你特么不来就等着医院把你那死鬼老妈赶出去吧!”   他啪一下挂了电话。   等着看好戏的人不少,这会儿围绕着付丁芷展开了。   她是蔺家仆人的女儿,偏偏走了狗屎运靠着蔺家青云直上,不是千金小姐胜似千金小姐,拿捏人更是手拿把掐的事情,喜欢她的人不少。   在座的青年才俊哪怕纨绔也是家里真有皇位要继承的豪门子弟,几时受过委屈,好不容易等她落魄了,人人都巴不得踩一脚。   看曾经的仙女掉进泥潭,这种滋味极大的满足了那些曾经被拒绝的人的报复心理。   没多久,付丁芷果然来了。   她一身简洁的打扮,未施粉黛的脸看上去有种饱受生活摧残的娇弱,脸色略显苍白。   父亲赌钱,母亲住院,自己又丢了工作,这样的经历在她出现包厢前是嘲讽,在她出现之后又有人忍不住心疼。   姜娴望了眼蔺元洲,对方还是那般不为所动的模样。   她不知为何心里忽然突突了两下,不正常不规律的心跳。   她揉了揉额角。   姜娴听见付丁芷的声音响起。   对方清凌的嗓音变得隐忍和哽咽,望向柯随东:“你究竟想怎样?”   柯随东走上前,他一招手就有人送上来好几瓶烈酒,他笑得阴冷:“叫你来当然是找乐子啊,陪老子喝酒。”   付丁芷红了眼眶,却还是不让泪掉下来,后退了一步:“我不会陪你喝酒,死都不会。”   柯随东在她面前坐下:“不喝死得不是你,想想你爹娘。”   他微微挑眉,格外有自信地让人把面前的几瓶酒都开了。   付丁芷脸上露出尊严受创的痛苦与不甘,她垂眸死死盯住柯随东。   柯随东微微抬手:“随意。”   包厢内有人跟着起哄:“喝啊!”   付丁芷闭了闭眼,像是终于对生活投降,天之娇女跌落神坛,她仰头一杯又一杯地往下灌,酒液顺着她漂亮的天鹅颈滑落,沾湿了衣衫。   围观的有人欢呼着吹了个流氓哨。   这样的除夕夜聚会似乎是非常精彩的,姜娴不懂,也没法跟他们一样对一个饱受欺凌的女性施以玩笑。   但她没有资格劝阻,于是只能别开眼,望着角落里一盏会转的流彩灯出神。   付丁芷喝得不停咳嗽,纤弱的身躯摇摇欲坠,她半跪在地上,扒着桌子问柯随东够了吗。   柯随东微笑着反问:“你猜呢?”   他说着,忽然将面前的一杯酒慢悠悠从付丁芷的衣领倒了进去,衣服变得半透明,搭配着她脸上的晕红,带着欲说还休的媚。   柯随东眼底的火烧了起来。   他像恶魔一样开口说:“伺候老子一晚,一笔勾销。”   这句话不知道触及了付丁芷脑海里哪一根引爆线,就在柯随东话音落下时,她已经拎着自己喝空的空酒瓶迎头砸了进去。   所有人都愣了。   没人想到这女人还有这样的骨气。   玻璃和头盖骨相撞,碎得渣子四处飞溅,也不知是有意无意,有一块儿从姜娴的手背擦了过去。   她感受到疼时才回过神,抽了张纸巾压着。   每一个人的注意力都停留在付丁芷身上,方才还起哄的富二代转瞬间又觉得这女人脾性真烈,一个个眼冒精光。   白富美们则是悠悠挑眉,投以欣赏的目光。   除了满头是血的柯随东,这包厢中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因为这爆发的一砸而改变了对付丁芷的看法。   付丁芷大口大口呼吸着,仿佛也被自己的冲动吓坏了,她面色上有痛苦,屈辱和快意,诸多神情复杂交织。   她望着面前的柯随东,剩下的半个酒瓶子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而后付丁芷开始发抖。   她道:“你杀了我吧,不要动我父母。”   柯随东一个愣头青彻底被激怒,这时候抄起几个酒瓶子就要千百倍还回去。   好似下一秒已经可以预见一个半死不活的可怜女人。   砰——   一声猛烈的巨响,叮叮当当的酒瓶掉在地上。   有些人已经不敢看,而后却听见柯随东的痛呼。   连姜娴都怔住了。   没有人预料到一直看似事不关己冰冷无情的蔺元洲会动手,他抬脚将柯随东踹了出去。   后者狠狠撞在牌桌上,明明挨了一下却再也爬不起来,像条死狗一般。   这些奉承柯随东的人大气不敢出一tຊ声,一个个当了缩头乌龟。   几个侍应生走了进来。   蔺元洲带着居高临下的冷漠,薄唇轻启:“把这个脏东西抬出去。”   侍应生应声,很快抬着倒地不起地柯随东又把地上的玻璃渣收拾干净出去了。   付丁芷犹如劫后余生,她无声落下两行清泪:“阿洲,你帮帮我吧。”   她带着通天的无助,双手却不敢碰他,只敢抓住他的衣角哀求:“我爸被人骗到了赌场,我妈现在还生死不明,他们从前在蔺家做事从不敢有半分懈怠,你知道的。”   蔺元洲垂眸看着她,像是在听,也好像没在听,眼中仍然是频繁的复杂。   “我,我求求你……”   付丁芷说着说着好像再也没有了力气,她瘦弱的身体仿佛一下子卸掉了所有,缓缓下滑,人也变得不那么清醒。   蔺元洲微微抬眼,在付丁芷完全晕过去前攥住她的手臂。   而后轻轻一捞,把人抱了起来。   付丁芷微微阖眼,晶莹的泪珠滑落没入发丝中,她终于得救了一半想要伸手去摸蔺元洲的脸。   然而还没有碰到,她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蔺元洲大步抱着付丁芷离开了包厢。   全程没有看姜娴一眼。   连一个眼神都不曾分给她。   包厢重回寂静,这次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   好一会儿才有人窃窃私语。   “还以为某人终于熬出头了呢。”   “山鸡就是山鸡,怎么飞到枝头当凤凰?”   “付丁芷落魄了也还是女神,比不了啊。”   “哈哈哈哈哈………”   周晁出去接了个家里的电话回来之后就发现包厢内少了好几个人。   他问洲哥人呢。   有人神神秘秘道,不是什么大事,好戏看完了,该回家了。   周晁听得迷迷糊糊,转头间注意到沙发角落里的姜娴。   他走过去,瞥见那沾了血的几团纸巾。   他刚要开口,姜娴却站了起来,冲面前的周晁微微笑着点头示意,然后绕过他出去了。 056不可逆转   姜娴被遗忘了。   从阿斯旻的旋转大门出去,寒风簌簌,她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介于新年与旧年交替更迭的这晚,整个江城的天空都被烟花点亮,你说烟花易冷美好光景转瞬即逝,可是在这座城市中有的是人源源不断往天空输送灿烂,忧愁者来不及感慨万千,绚烂弥留到让人看得厌烦。   出租车跑完最后一单也要回家了,司机发出雄厚老实的嗓音,粗声粗气地问:“姑娘,去哪儿啊?”   姜娴摁下车窗通风,柔顺的发丝稍稍飞扬,夜色模糊了她的脸。   坦白说司机的这个问题难倒了姜娴,一时间她还真的想不起来要去哪里,顿了又顿,姜娴终于想到一个地址:“去江城第二人民医院。”   司机往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眼里带上怜悯,不过没多说什么,启动发动机往江城第二人民医院去。   到了地方姜娴没进去,而是拐道点了一份夜宵给上次她来时领着她的那个护士送过去。   护士今晚值班,她是姜娴大学同学的姐姐,本就有点小关系。   这会儿没什么事,正无聊着呢,姜娴就来了。   护士也不客气地把夜宵呼噜呼噜吃了,而后才听见姜娴问:“上次那个烧伤的女孩怎么样了?”   她愣了下,没想到姜娴还惦记着,于是抿唇劝道:“别问了。”   姜娴望着她。   护士被看了几秒钟忽然就败下阵来,她搓了搓脸,面无表情道:“她解脱了。”   解脱。   简洁的两个字好像透露出无穷无尽的含义。   姜娴的手抖了下:“没救活?”   在医院工作的人最忌讳共情,护士见得多了一颗心早就冷冰冰的,只是想起这件事没来由觉得烦:“救活了。”   她说到这里,啧了声,冲姜娴摊了摊手:“但最终的结果还是一样,没钱,她们家掏不起巨额医疗费,不治而亡。”   姜娴想起自己捐出的那笔钱:“那有了医疗费,还会死吗?”   护士拉着她的手要她坐下,指指脚底下的地:“知道这是哪儿吗?”   姜娴答:“医院。”   “错!”护士道:“这儿是人性的展厅。”   她跟姜娴说:“你安排得再周密也没用,那女孩的父母能干出让自己女儿快被烧死的蠢事,还有什么做不出来?你说捐钱的时候人家自然感激不尽,但家都被烧了,生活处处要钱,弄不来怎么办?自然打上你那笔善款的念头。他们那种泼皮无赖可不懂什么法,就知道眼前就是唾手可得的金钱,不伸手是王八蛋!赌的就是你们这些好心人日理万机,捐了钱肯定没工夫管了。”   姜娴手上的擦伤血虽然止住了,伤口这会儿却又疼了起来。   护士叹了口气:“她爹妈逼着她去联系你,让她跟你直接要那笔善款,而不是交给医院。闹了好几天吧,那女孩不同意,一家子吵吵嚷嚷,连爷爷奶奶都来了,全家几口人包括那女孩的弟弟都指着鼻子骂他姐姐丑八怪不孝顺,可能还说了几句别的。那女孩哑着嗓子大吼那是她的救命钱。她爹妈说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以后嫁不出去帮扶不了家里,还不是全家的拖油瓶,问她是不是想自私自利拖死所有人。”   护士停顿了下,耸了耸肩:“当天晚上,那女孩就跳楼了。”   这样的事太司空见惯,那家人事后还想倒打一耙,讹一笔钱,不过最后当然不会如他们所愿,这事很快就过去了。   护士说完眼见着姜娴很久都没有说话,于是给她倒了杯热水。   姜娴整个人都在发抖,抖得一次性水杯都拿不起来。   护士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多想,这事跟你无关,摊上这么一对爹妈活着也是受罪,她已经自由了。”   姜娴勉强喝了口热水,只是还没有咽下去,她忽然站起来往卫生间跑去。   盥洗台前哗啦啦的冷水从水管冲出来,姜娴双手勉强撑着台子,恨不得呕出血来,她眼睛几乎都红了,双手撩着冷水一遍遍往脸上泼。   护士站在门口:“没有钱她会死,有钱也不能改变什么,这些和你的善举无关。你不是神仙,没法插手别人的命运。”   她说着笑了笑,带着打趣:“还好你不是医护人员啊,现在就受不了,你还没见过更恶心的事情。”   姜娴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关上水龙头看向她。   护士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大过年的回去吧,新年快乐。”   姜娴站在那里良久,好半晌,她扯了扯苍白的嘴唇:“新年快乐。”   从医院出去,姜娴顺着马路沿走了很久。   曾经有人说,人一生下来这辈子要吃的苦就已经全部准备好了,躲避不掉。   姜娴脑海里一直浮现着那天遥遥一望的画面,这中间也没过去多长时间,一个苟延残喘的生命就此落幕了。   走着走着不知道怎么走到了一片街区,两旁的小商户都关门回去过年了,好一会儿姜娴才看见一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   她揉了揉额角,走进去买了一小瓶白酒。   收银员抱着手机在群里抢红包,头也不抬的结完账之后就继续窝在那里不动弹。   姜娴屈指敲了敲桌面,问她有没有开瓶器。   收银员翻找了好一会儿才找着,往桌子上一撂。   姜娴打开瓶盖后拎着酒推开玻璃门出去了。   大马路上空荡荡,一个鬼影儿都见不着。   姜娴在路边台阶上就地坐下,对着虚无的空气举了举手中的酒,然后翻转酒瓶往地上慢慢倒着。   她轻声道:“还是没能救你。有什么心愿吗,可以向我托个梦,帮你完成。”   一阵微风吹来,酒洒完了,没有树叶的枝杈晃动两下,好像已经回答。   这晚姜娴趴在小书房睡着了。   可能是冥冥中注定,她在梦中看见一个烧伤的女孩逐渐显露出原本腼腆白净的模样,她脸颊微红不好意思的冲姜娴笑起来,而后说:   “姐姐,谢谢你曾经施舍给我的善良,希望你能拯救自己。” 057一丝冷意   很多厉害的人终其一生,也无法做到拯救自己。   姜娴醒来时靠在椅子里安静很久,才起身下楼去翻找医药箱处理手上的伤口。   神仙打架小兵遭殃,用这句话来形容昨天晚上的光景不知为何有种奇奇怪怪的适当。   她煮了碗清汤面,调好汤底,煎蛋和青菜往上一铺就成了,味道还不错。   姜娴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倒是收到了些祝福短信,可能是群发的,她一个个点进去清除消息,平淡的回复新年快乐。   时间卡着八点钟,她吃完饭之后那个富二代群里又热闹起来,聊来聊去绕不过八卦,有人提到付丁芷丢工作是因为有个叫倪雅丽的女人跟她针锋相对,听说是柯随东的小情儿,最会仗势欺人。   还有人说其实倪雅丽是柯随东母亲的情人,同样也是柯家背后的军师,手段不容小觑。   具体真真假假不得而知,经过昨晚一事,柯随东遭殃了,tຊ反倒是付丁芷摇身一变成了励志小白花,又挤进了上流圈子里。   说来说去有人多提了一嘴,说蔺家太子爷已经安排了最好的主治医师为付丁芷的母亲做手术,现在还在医院里没有离开。   姜娴慢吞吞退出了消息界面,收起手机装进兜里。   院子里的小橘子树生机勃勃,嫩绿紧实的叶子簌簌摇晃,姜娴从楼上取来相机找角度拍照片。   新年的第一天阳光普照万里无云,有辆车停在大门口。   汽车鸣笛两声,专心致志给橘子树拍照片的姜娴闻声转身看过去,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从车上下来,声音细甜:“能请我进去坐坐吗?”   这是第一个前来别墅拜年的客人。   “蔺元洲不在。”姜娴答。   女人不卑不亢地笑了:“我当然知道他不在,我是来找你的。”   姜娴跟她对视片刻,让她进来了。   大厅沙发上,姜娴泡了杯果茶放在女人面前。   她不太擅长煮茶,也就没必要弄这些多余的礼仪。   倪雅丽并不做轻蔑,反而端起来很给面子的喝了一口:“还不错。”   她来的时候已经没有遮掩地介绍了自己的身份。   这位浓妆艳抹的女人有种天然的亲和力,说话间谈吐不凡,不似与柯随东为伍之人,真相应该更偏向第二种猜测。   “既然来找你,我就不兜圈子了。”倪雅丽放下茶杯,红唇轻启:“付丁芷那小丫头昨晚一个酒瓶给柯随东开瓢了,听说你也在场,怎么看?”   姜娴垂眸注视着茶杯中渐渐融开的果料,指尖触碰在杯壁上:“敢于反抗,挺勇敢。”   倪雅丽肯定是不大喜欢付丁芷的,不过听见姜娴说这句话,她反而点点头:“有补充吗?”   姜娴抬眼。   倪雅丽笑了:“还有聪明。”   她轻叩茶杯,语气悠悠道:“不聪明怎么会想到利用自己的悲惨翻身,她是朵挺锋利的玫瑰,听说昨晚进医院时刺儿都软了,梨花带雨的冲太子爷哭,给全家都搏了出路。”   姜娴轻轻嗯了声,声音柔和:“那很好啊。”   倪雅丽笑意更深:“所以我说柯随东活该,蠢人活不下去,开瓢是他应得的。”   姜娴也认同。   在这件事上,她们反而没有对付丁芷做过多批判。   背后究竟是手段也好,利用也好,付丁芷的确又支愣起来了,能屈能伸,这就是她的厉害之处。   不过说起来,倪雅丽守得还是柯家的利益,她话音一转,又直指姜娴:“蔺总现在还没回来,你心里就没有一丝波澜?”   “你觉得我应该怎样呢?”姜娴浅浅笑着问。   她语气平缓,温柔娴静得不像话,眼瞳望着面前的人。   倪雅丽微微眯眼,她的视线在姜娴身上流转,似乎要找到一丝切入点,找到她愿意与付丁芷对立的嫉恨。   情绪是最容易利用的东西,更何况姜娴是蔺元洲的情人。   她难道就一点不担心自己被抛之脑后吗?   只要有一点,这场火就能烧起来。   但倪雅丽盯着她看了很久,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究竟是真的不争不抢,还是心思太重连她自诩从不眼拙的人都看不出来。   事实上好像更偏向前者。   她长长叹了口气:“你这样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语气里有点失望,更多的是不理解。   爱一个人真的能宽宏大度至此吗?   起码倪雅丽自己每次看到柯夫人的草包丈夫时,都恨不得撕碎了他才解气。   她一撩大波浪,站起身:“好吧,言尽于此,祝你幸运。”   倪雅丽从容一笑,并不觉得自己是来挑拨找事的人,她戴上墨镜,开车离开了别墅。   昨晚没睡几个小时,姜娴的精神头并不怎么好,送走这位客人,她的眼皮就重重压着抬不起来了。   许是阳光太好,她身上披了条毯子,躺在沙发上沉沉睡了过去。   医院。   和主治医师谈完关于母亲的手术,从办公室出来,付丁芷惨白的脸上才多了些希望的光彩,她望着前方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慢慢追上前与他并肩往VIP病房走去:“阿洲,多亏有你,否则我们全家都只能往绝路上走了。”   不再是神采飞扬,不再是自视甚高的语气,她的声音里藏了些恰当的脆弱,说话间展示出若有若无的可怜。   蔺元洲不轻不重地嗯了声,毫无情绪的黑瞳望着前方。   付丁芷摸不准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少年时的蔺元洲就心思深沉,没有人能真的肯定他在想什么。   付丁芷其实也有些害怕他。   比如此刻,不知为何明明事情已经按着预想的走向来,她却从蔺元洲身上感受到一丝冷意。   “阿洲……”   她又一次开口。   蔺元洲停在病房门前,淡淡地睨她一眼。   付丁芷心里咯噔了下,面色不显,只是虚弱地冲蔺元洲笑了笑:“怎么了?”   蔺元洲面无表情地垂眼,大概过了有几秒钟,他突然抬手掐住付丁芷的脖颈,大掌拢起力道慢慢收紧。   付丁芷顿时说不出来话了,她艰涩地张口,脸上弱态散去只剩下狰狞的不适。   她面前的人毫无温情,那双黑沉沉的眼眸眯起,里头的冰凉令人心惊。   不知过了多久,蔺元洲松开她。   他没有在病房停留,大步往前走上了电梯离开。 058你要权势   付丁芷劫后余生地靠着墙缓了缓,才推开病房门进去。   “少爷呢?怎么没跟你一起进来?”付母这段时间憔悴了不少,说话有气无力。   “刚才走了。”付丁芷答。   付母面露难色:“难不成还是不搭理你?”   “不会。”付丁芷走过去趴在病床边,拉着付母的手撒娇:“您和爸照顾过他,有这层关系在,他不会对咱家的困境不闻不问。”   遇到柯随东是意外,但不妨碍付丁芷随便抛出诱饵让他上钩,那男人蠢得让人直发笑,付丁芷装得也累。   不就是示弱吗?她不行,她的父母也会在背后推一把。   付丁芷这段时间想了很多,她意识到姜娴身上存在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脆弱,于是尝试着模仿,就算蔺元洲看出来了,他也会因为她的父母帮她。   只是方才……   付丁芷想起被他扼住喉咙的感觉,还是一阵后怕。   究竟是不让她模仿,还是别的意思。   付丁芷自知如此拙劣的手段根本逃不过蔺元洲的眼睛,他到底什么意思。   想到这里,她的神情多了几分忐忑不安。   付母慈爱地摸着付丁芷的头发:“少爷看上去不近人情,对我们这些老人还是讲道义的,我和你爸只能帮你这一次,不要弄巧成拙。”   付丁芷点点头,又说:“不过阿洲性情阴晴不定,我摸不准他在想什么?”   付母不赞同地点了点她的眉心:“傻孩子,只要得到你想要的就行了。你要是摸得准少爷在想什么,他头一个容不下你。”   “我知道了。”付丁芷抱着她的胳膊晃了晃:“妈,你真好。”   付母掩面咯咯笑起来,叹息道:“就你一个孩子,不对你好对谁好。”   付丁芷垂眸。   她终究还是活了过来,这次不能再出错了。   ……   “蔺总,老先生打了好几通电话让您回老宅。”   低调奢华的黑色汽车行驶在路上,前排司机说话间往后视镜看,坐在后排的男人微微阖眸,启唇吐出两个简短的字:“不去。”   司机点头:“那现在是……”   蔺元洲掀起眼皮。   司机心领神会,驱车往别墅开。   只是车子快走到大门口时,蔺元洲忽然开口:“老爷子什么时候来的电话?”   司机顿了顿:“昨天晚上就催了好几次,早上又打了一通,那会儿您在和张医生谈话。”   蔺元洲往车窗外瞥了一眼,淡淡道:“去老宅吧。”   司机应声,打转方向盘掉头从别墅大门口驶离。   蔺家老宅这时候可热闹,七大姑八大姨各种各样的旁支亲戚因为祭祖齐聚一堂,纷纷凑到老爷子耳边吹风,有的求利,有的求财,还有各种叔伯专门来告蔺元洲的状,细数他数十条罪名。   “都是一家人,何苦把河杰往绝路上逼,我看元洲这小子已经完全不把咱们这些人当回事儿了!”   “他大权独揽逍遥自在,让我们这些人自生自灭,要我说就该重新选一选,看看蔺家是不是离了他活不了!”   “今年连家都不回了。老爷子,这是在挑衅你,挑衅蔺家所有人!!”   “权欲熏心啊,年轻人还是握不住。”   “………”   你一言我一语,尽是痛斥如今的蔺元洲有多不受管束狂妄自大。   老爷子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却什么也没说,只听底下那些人吵嚷。   “各位叔伯说什么呢,我也来听听。”   这句话犹如惊雷落地,蔺元洲慢条斯理地抬脚迈进主宅大门,越过那些人坐下,眼神审视地望过屋内每一张脸。   主宅内瞬间鸦雀无声。   没人料到他会这时候回来,底下一个个全都愣住。   蔺元洲打了个手势冲tຊ管家道:“茶凉了,给各位叔伯换盏新茶。”   管家瞄了蔺老爷子一眼,见对方不吭声,便知道不是老爷子偏向蔺元洲,而是如今已经管不住了。   管家十分有颜色地应声招呼佣人添茶。   蔺元洲双腿叠起,端起茶杯冲各位叔伯示意:“尝尝。”   四周的人倒是一脸不服,可惜还是脸色难看的被迫端起茶杯抿了抿,这时候再香的茶也是枉然,喝到嘴里一样没味道。   茶杯搁置在桌上,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元洲,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河杰纵使有不是你也不能半点情分都不顾啊。”   蔺河杰是蔺元洲的叔叔,不过是蔺家旁支和蔺氏集团没有半毛钱关系,前不久他却擅自和蔺氏美国那边的合作方Mason私下见过面,其中有什么目的不言而喻。   说到这儿,蔺元洲挑眉:“生意归生意,这时候就不要提了,免得大过年的影响心情,我还要另抽时间处理他。”   “………”那人没撂了面子,横眉竖怒:“河杰是你的长辈!”   蔺元洲语气悠悠:“在座的哪位不是我的长辈,如果不是蔺河杰犯蠢,他现在应该也在诸位之中。”   声音轻飘飘的,落在所有人耳中却是如雷声炸响。   蔺元洲抬手。   转眼间方才说话的人已经被保镖请了出去,怒骂声不绝于耳,不过很快声音就消停了。   蔺元洲淡淡道:“各位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抬起眼皮,薄薄的内褶压着锋芒,让人不寒而栗。   所有人面面相觑,这会儿没人再愿意冒头坐下一个遭殃的人。   蔺元洲晃了晃茶盏:“那就喝茶吧。”   午间吃过饭那些人就散了。   新的一年,老爷子坐在书房恍然好像老了很多岁,脸上道道沟壑都是苍老的证明,他那双浑浊的眼珠望着面前的蔺元洲:“一晃二三十年过去了你爸也没有回来,可能只有我死的那天了。”   他的眼神以蔺元洲的框架描摹,好似透过他在看当初自己的儿子。   三十年前蔺元洲的父亲站在老爷子面前痛斥这个尔虞我诈的环境,砸了他老子的书房,大声叫嚷着要离开。   直到现在有些话还在老爷子耳畔萦绕。   老爷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框,看着上面的全家福,语气平静:“你和他不一样,他要自由,你要权势。”   他将相框递过去。   蔺元洲垂眸看了眼,没有接:“你教我的,我都学会了。”   老爷子淡然笑了,把相框重新收起来:“是啊,我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这个。”他取下大拇指上的雕刻着细密纹路的扳指,放在桌面上推过去:“以后就是你的了。”   象征着一代一代的接替,象征着蔺家的传承。   蔺元洲同样没有接。   他说:“我不需要。”   老爷子脸上的笑僵住。   蔺元洲双手撑着桌面微微俯身:“这座腐烂的宅子住你一个人就够了,你的家族,你的亲信,都是你的,我一样也不会接。”   他说完,转身走出书房。   “混账!”   老爷子暴怒至极,书房书桌上的东西呼呼啦啦全部被拂落,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发出巨大的响声。   不多时管家听见佣人喊老爷子晕倒的声音匆匆忙忙赶上去,整个老宅一时间都乱套了。   蔺元洲面无表情地穿过这些混乱上车,司机载着他离开。 059前车之鉴   回到别墅时已经下午两点多,蔺元洲走进大厅看见了侧躺在沙发上睡着的人。   阳光西落,她身上披着一地金黄,睡意安沉。   蔺元洲不动声色地走过去。   姜娴的头发偏黑,不过这时候被透过落地窗的光线洒上去,倒隐隐透着浅棕,一头长发凌乱的绕在肩头,她闭眸阖眼的样子更显得像一幅存放多年的古老油画。   哪怕蔺元洲的拇指在她红润的唇上蹭了又蹭她也没有醒,果冻质的唇瓣擦得殷红,仿佛马上就要浸出血来。   蔺元洲眼神微暗。   骨骼匀长的大掌在她脸上轻抚了抚,而后缓缓下移罩在那纤细的脖颈上。   真实的她远比付丁芷要更容易弄死,只需要轻轻一握,她就再也不能做出一举一动,人生就此定格,也就不会再影响蔺元洲的思绪了。   和蔺家老宅一样,如果选择同一天彻底解决这两件事,对他来说不失为新的一年好的开始。   蔺元洲的手掌虚虚拢着她的脖颈,停了片刻,他俯身在姜娴额上落下轻轻一吻,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缱绻:“再见。”   话音落罢,他的眼神逐渐变得阴冷清明,那些所有的暧昧都将在不久之后随着姜娴的离开消失不见。   五指收拢,慢慢贴着姜娴的皮肤。   力道一点点渗透。   蔺元洲闭上眼。   很快。   很快……   这时候寂静的大厅内忽然响起一声轻柔地呓语:“……别走。”   睡梦中的姜娴抬手冲着虚空抓握,她的声音那样可怜,一声又一声:“不要再见……”   “………”   蔺元洲感受到手背似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重重砸上去,他闻声猝然睁开眼。   姜娴的泪水不知何时顺着脸颊滑落,掉到他拢着姜娴脖颈的手背上。   烫得他手臂一颤。   “你说什么?”蔺元洲俯身凑到她耳畔去听:“告诉我,你在说什么?”   “……”睡得昏沉的姜娴终于在梦中摸到了实物,她无意识攥住蔺元洲的脖颈,而后双臂绕过去紧紧抱着他:“庭……”   声音渐渐减弱,后面说的什么听不到了。   “停?”蔺元洲蹙眉,以一个极不舒服的姿势任由她抱着,又一次逼问:“停什么?”   是要他停手,放过她?   他垂下眼睑望着面前与自己相差几毫米的面容,神情复杂。   三年前就是这个女人,带着飞蛾扑火的决绝出现在他面前,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见钟情会有这么浓重滔天的爱,她什么都不求,只求留在他身边。   首饰她不要,房车她也不要,甘之如饴当一个没名没份的情人。   蔺元洲起初是不相信她的情意的。   他心想着或许是对手送来的女人,可惜漏洞百出,不过挺有意思,蔺元洲倒想看看她究竟要做什么。   但她一直都是那个受着所有好与不好,温柔似水的样子,不争不抢,遇到变故的第一反应是逃避,是躲开。   此刻蔺元洲犹疑地问出口:“你就那么喜欢我?”   睡梦中的姜娴听见这句话却哭了,她带着颤音:“喜欢……喜欢你……”   她又搂紧了蔺元洲的脖颈几分,生怕怀里的人会消散,会再也见不到。   一声声充斥着哭腔的呓语响在蔺元洲耳畔,直到渐渐没有了声音。   蔺元洲沉默着任由她抱紧,俯身时薄唇吻在她白皙的脖颈上,用吻痕代替那半途而废的疯狂。   姜娴没有醒,可是姜娴的眼泪很多。   付丁芷没办法模仿她模仿得很像,姜娴不是脆弱,是前半生积攒下来的挥之不去的忧郁。   蔺元洲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她了。   那灼热的不值一提的眼泪将蔺元洲的凉薄尽数敲碎,他强硬地将环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掰开扯了下来。   姜娴仍然没有醒。   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才会如此沉迷不愿意醒来。   蔺元洲眼底翻涌的墨色犹如一潭池水被打乱,紊乱的呼吸久久无法平静。   他迫不及待地离开这个令人心志不坚的地方。   蔺元洲拿着车钥匙,驱车离开了别墅。   属于一个人的独角戏落幕,天色渐渐变暗,轻纱窗帘缓缓飘动,一切如旧,好像什么人都没回来过。   卢家大少爷为情葬身火海的消息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小道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有人笑,有人叹,有人顺藤摸瓜扒出了更多内部传闻。   卢家压都压不住。   就有人说了,同样是天之骄子,卢家大少爷就逊色不少。   老老实实听家族安排联姻多好啊,日后各玩各的,相敬如宾,岂不美哉。   再不济也不能因为一个小情儿乱了分寸,眼见着马上名利双收,成为人人口耳相传的商界名流传奇人物,却白白给了别人可乘之机,最后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可怜卢老爷子用心培养了他那么久,一大把年纪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年后卢二少上任,给自己大哥低调的办了场葬礼,来得都是些圈内有头有脸的人物,一场葬礼兜兜转转,也成为了谈生意的踏板。   很快一切都成为过眼云烟,连同卢家大少的名字也很少有人再提及了,无非是偶尔喝酒时提一句。   各自笑道前车之鉴在此,不知道下一个蠢货是谁? 060坐以待毙   冬去春来,正是万物复苏的好日子。   年后姜娴一直没有见到蔺元洲,恢复上工的钟阿姨从管家那里帮她套话,说先生是前段时间去意大利出差了,估摸着快要回来。   至于具体什么时间说不准。   然而其实姜娴得知这些消息的时候,蔺元洲已经回国了,只是一直没有回来。   不知公司事忙,tຊ还是刻意不想见她。   别墅里的橘子树熬过了冬天,却不知为何没有再长高,看上去一派生机勃勃,唯独管家心里门儿清这些树活不过夏天。   郑虞栋的电影开拍了,因着网络上爆出的热度,将这本冷门的原著带了起来,姜娴登录蓝网后台上线时看到这本书人气上升了很多。   有人共鸣,有人分享,也有人吐槽这是无病呻吟,问为什么到最后怪物成了人类,人类却变成了怪物。   姜娴翻着看了看底下读者的诸多问题,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其实很多问题她这个创作者也不能给出很好的答案。   她合上电脑,后仰靠在转椅中静静待了一会儿,又直起身继续粘手边的画。   姜娴心里清楚,这幅画大概率拼不起来了。   这几天早晚温差大,中午能飙到二十多度,太阳一落山就会瞬间下降到个位数,天气折磨得让人心烦。   傍晚姜娴起身去加了条披肩,回来走到小书房门口时搁置在桌面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一声连着一声。   姜娴用余光扫过上面的一串陌生号码,眼皮骤然跳了一下。   她关上门,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摁下了接通键。   对面只有浅浅的呼吸声,却没有说话。   直到姜娴压低了声音,试探性地开口:“是你吗?……诺芽?”   呼吸声停顿了片刻,过了会儿,声筒里传出略微沙哑的嗓音:“阿娴。”   齐诺芽的声音很有辨识度,偏中性风的烟嗓,她是姜娴关系最好的室友,上大学那会儿这个女孩总是在各种校庆节目上大放光彩,唱一首首经典老歌。   不过她已经失踪了很久。   齐诺芽不主动联系姜娴时,姜娴也不敢大张旗鼓地找她。   “怎么忽然联系我?”姜娴忍不住询问,语气染上着急:“你在哪儿?”   “别说这些了。”齐诺芽反问:“阿娴,你现在是不是还跟着蔺家那位?”   姜娴顿了下,实话实说:“嗯。”   “那就好……”齐诺芽像是陡然松了一口气:“我不能跟你聊太久,你就当我没有打过这个电话。”   姜娴微微抬眼,指尖攥得泛白:“出事了吗?”   “……”齐诺芽调整了下呼吸,她带着痛快与紧张交织的语气说:“那个人死在监狱里了。”   姜娴愣了下:“你说实话,是不是和你有关?”   齐诺芽没吭声。   姜娴就知道八九不离十:“你不要命了!”   齐诺芽喘息声很大,也或许大仇得报的快意:“不弄死他迟早胡家还能保他出来,你知道的。”   姜娴揉了揉额角,声音带着颤抖:“那你呢?”   “别担心,我有多会藏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天爷留我一命就是让我为我父母报仇雪恨的。”齐诺芽吊儿郎当地还有功夫说笑,她话音一转,又嘱咐道:“当年的事情瞒不住,胡家找不到我很可能马上就会找上你,你一定要抱牢蔺家这棵大树。”   “嗯。”姜娴站在窗边往下望:“走了就别回来,我这边你不用担心。”   齐诺芽沉默片刻,忽然没来由说:“对不起,当初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姜娴轻轻笑了:“我自愿帮你,没什么好道歉的。”   齐诺芽挂断了电话。   而姜娴的思绪却被这一通电话扰乱,她站在窗边偏头靠在冰凉的玻璃上,久久没有动弹。   齐诺芽消失了这么久,为什么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提醒她。   当初胡尔东进监狱之后胡家就出了岔子,那些亲信死的死,残的残,家族内部一度到了分崩离析的状态,所以齐诺芽顺理成章的在这些混乱之下逃走了,这两年一直安然无恙。   如果她非要冒险弄死胡尔东,那就说明胡家的内乱已经平息,有人要捞他出来,顺便处理当初的漏网之鱼齐诺芽。   仔细想想,胡家对这件事比想象中要重视得多,所以齐诺芽一定要亲自打电话提醒她。   毕竟当初姜娴并不无辜,在送胡尔东进监狱这件事上,姜娴同样参与了不少。   只是暂时来说,胡家可能查不到这么多的细节,顶多顺藤摸瓜从她这个齐诺芽的好朋友的身份入手,去追踪齐诺芽的踪迹。   庭院的夜灯开了,投过来一簇簇光,姜娴卷翘的睫毛扇动了下,眼睑落有浓密的阴影。   她不能坐以待毙。   从梳妆台起来,姜娴去衣帽间换了条真丝修身吊带长裙,她站在全身镜前看了看,离开前在锁骨处浅浅描了朵玉兰。   收拾好姜娴臂弯里搭了件外套从楼上下去,冲钟阿姨说:“晚上不用做饭了。”   钟阿姨鲜少见姜娴打扮得这么漂亮,笑着道:“是去见先生吧,他见了您肯定都走不动道。”   姜娴笑笑没说话。   司机已经备好车停在门口,她拉开车门上去,刚才发出去的消息很快有了回复,林锋将蔺元洲晚上的行程发了过来。   司机问:“姜小姐,您去哪儿?”   姜娴摁下车窗任由风吹,视线往外看:“去姑南大厦。”   姑南大厦称得上是江城的地标建筑之一,周围挨着中心广场,人流量相当大。   不过大多数的人只会在三层到负一层之间消费,再往上是有钱人的地盘,可望而不可即。   姜娴乘坐电梯上了十九层,侍应生微笑着上前问她是否有预约。   十九层的餐厅只有预约才能订包厢,不过外面的位置随意,这家餐厅大都是商务局,谈生意的居多。   姜娴自己一个人就在对着走廊的靠窗位置坐下,随便点了几个卖相配不上价格的菜,偶尔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约莫晚上十点钟的时候,姜娴脱了外套,猛一下还有些冷飕飕的,她的肩骨缩着微微发抖。   但人是顶顶漂亮的,往那一坐就是浑然天成的美人儿,勾得人心神荡漾。   一行人从包厢说说笑笑出来。   为首和蔺元洲齐行的那个中年男人抬眼就瞥见外厅独自一人吃饭的美人儿,神情瞬间就亮了。   酒足饭饱思淫欲,中年男人喝多了酒,这会儿内里的属性藏不住,两眼放光地咽了口口水。   他没留意到身旁的人周身气质凛冽许多,脸色沉了下来。   不知是有意无意,恰好这时候姜娴偏头望了过来。 061警铃大作   “蔺总,那就这么说定了,合作愉快。”中年男人笑吟吟地看着蔺元洲,眼神却忍不住往外边瞟。   他已经等不及了。   蔺元洲嗯了声,根本没看他,而是若有若无的看了眼林锋,收回视线后大步上前冲姜娴走过去。   中年男人还没反应过来,见状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   他颇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冲一旁的林锋笑道:“这……看来美人儿当前,蔺总也不像传闻中不解风情啊哈哈哈哈哈……”   林锋微微一笑,伸手请他离开:“我送您下去。”   中年男人打着哈哈和林锋有说有笑地乘坐电梯离开了。   另一边,姜娴被强硬的穿上外套之后就拽到了楼上总统套房之中。   姑南大厦有蔺元洲的股份,楼上的套房常年给他备着。   姜娴几乎是被吻着拖进来的,蔺元洲的大掌叩着她的后脑勺,将那嘴唇上口红啃了个干净,却反而更显嫣红,等待采撷。   套房内灯光偏暗,姜娴被扔到了床上,她不受控制的翻了两下,紧接着被蔺元洲随手扯掉的领带捆住了双腕。   宽阔高大的的身躯倾身而上,姜娴的外套早就不知所踪,她咬着下唇,还是没忍住被蔺元洲撬开,这人将她的唇瓣啃破了皮,血味儿在两人紧密相连的牙齿间蔓延。   没过多久,房间内溢出了哭腔。   蔺元洲每一次都特别狠,浓重的呼吸在姜娴耳边响起。   她被绑着的双手挣脱不开,人也逃不掉,锁骨处的玉兰被咬了一遍又一遍。   “这段时间你都不回家。”她轻声说。   蔺元洲埋首在她肩骨处,不答。   姜娴自然自语:“外面都说你厌弃我了,我不信,我只想求一个答案。”   蔺元洲紧实流畅的手臂撑在她两侧,黑沉沉的眼睛望着她。   姜娴眼睛里包着泪,透着仿佛非他不可的决绝,和当初出现在他面前示爱时一样:“真的不要我了吗?”   她微微抬头要去吻蔺元洲的下颌。   他没有躲。   却也没有回应。   姜娴像是终于被伤透了心,无力地倒回柔软的被褥上,她望着天花板,微微闭上眼。   这时候蔺元洲忽然捞着她交换了位置。   姜娴纤瘦的身躯落在他身上,她不愿意地要逃,蔺元洲又残忍的将她拉了回去。   那双高深莫测的眼睛一如既往,只是胸腔里的振幅要比平时快很多。   四目相对过后,姜娴忐忑的心脏跳动缓缓慢了下来,她吐出一口安心的气,下巴支在蔺元洲肩膀上,用清明的眼眸说出无与伦比的缠绵情话:“我爱你。”   搁置在她腰上的大掌一下子拢紧,五指好像要陷进去。   蔺元洲掰过姜娴的下巴吻她,仿佛不想再听她说这样的话。   不知过了tຊ多久,他的声音略微沙哑:“故意跑过来?林锋给你的地址。”   语气是相当肯定的。   姜娴浑身上下还带着余颤,她的声线不稳:“嗯。”   “他现在是越来越有主见了。”蔺元洲掀唇,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下。   姜娴窝在他怀里:“会抛弃我吗?”   蔺元洲的指腹摩挲着那片儿泛红的玉兰:“就这么害怕?”   姜娴点点头:“怕。”   能不怕吗?   不是齐诺芽提起姜娴都快忘了这一茬,如果没有蔺元洲,这时候姜娴恐怕也得走了。   但当初参与进去胡尔东的事,姜娴不后悔。   她抱紧了蔺元洲。   这样的举动落在蔺元洲眼里就像是她多么害怕他不要她。   蔺元洲蹙眉,明明该狠下心来推开她的手却迟迟没有落下,半晌,他阖眼将手臂搭在姜娴腰上:“睡吧。”   没有表态。   姜娴放下的心再一次提了起来,感受到某个东西慢慢苏醒,她挪动着身子往后退了退。   未曾想蔺元洲猛一下将她带回去,姜娴眼前阵阵发白,一时间说不出话。   蔺元洲噙着她的耳垂啃噬,像瘾君子那般含糊不清地说:“就这么睡。”   “………”   前一晚穿的太薄吹了风,姜娴次日清晨醒来嗓子冒烟儿说不出话来。   蔺元洲把昨天弄得皱巴巴的裙子随手扔了,叫人送来一套崭新的衣服还有感冒药。   姜娴趴在被窝里直不起身,双手揪着被角把脑袋蒙了起来。   蔺元洲掀了被子单手托起她的身子给她穿衣服,冷声命令道:“发烧了,起来吃药。”   姜娴昏昏沉沉靠在他肩头,意识倒十分清醒,不过还是装出一副烧晕的状态不肯吃药,大胆的抓着他的腕骨:“下次见你是什么时候,会不会又是好几个月后?”   蔺元洲从来不知姜娴还有问题这么多的时候,他摁下她的手,斥责:“话太多。”   姜娴有点着急了。   可能心里还藏了些隐隐不敢发出来的怒气,不过她自己很会找角度,知道从哪个方向看蔺元洲最像那个人。   于是怒气就拢不起来了。   她看着蔺元洲,通红的眼眶相当委屈。   就某个角度来说,姜娴身为小情儿是非常合格的,会适当的倾诉委屈,也会适当的表达喜欢。   鬼使神差的,蔺元洲抬手盖住她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刷子一样在他手心扫动。   像极了撩拨。   蔺元洲喉结上下滚了滚,手背青筋凸起。   扑通!   扑通……   扑通。   ………   最终这场心跳戛然而止,像是如梦初醒,警铃大作。   蔺元洲猛然起身将穿好衣服的姜娴丢到了床上,他站在床头,居高临下的对卑微的姜娴做出最无情的判定。   仿佛一场彻头彻尾的破防,他转身离开。   只传来砰一声甩门的声音。 062看看脑子   套房中残留着一夜的暧昧多情,一个主人公已经相当容易的从这场情事中抽身而去,还有一个慢吞吞吃了药,停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姜娴失策了。   她站在浴室镜子前看向里面带着斑驳痕迹的自己,不由得扯出一抹苦涩地笑容。   这件事放在别人身上或许会让人觉得不忿,但落在姜娴身上就很好解释。   她自己本身就另有所图,上帝当然不会让这样的人得到倚靠。   求一个得一个,从她来到蔺元洲身边时她最初求的就已经实现了,所以再多贪婪的想法自然就会被扼杀。   怨不得老天。   姜娴闭上眼靠在贴着冰凉瓷砖的墙壁上,冷飕飕的寒意似乎也隔着衣服顺着脊骨往上爬。   屋子里静得吓人。   姜娴烦闷地转过身将头抵在墙壁上轻轻磕了两下,撞疼了的时候才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前额,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洗漱好出了浴室,而后拿上外套离开了房间。   叮。   电梯门在面前打开,里面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姜娴上去靠在角落的扶杆上,滑开手机屏幕给之前认识的一个倒卖二手车的老板发了消息。   对方没有立刻回。   姜娴垂眸盯着聊天框,过了片刻又把消息撤了回来。   电梯落到姑南大厦一层,从大门口走出去就有出租车排成排等着载客。   姜娴拉开最前面那辆车的车门上去报了别墅的位置,临出租车启动上路前她的手机震了下。   打开一看。   是刚才那个老板发来一个问号。   姜娴停顿了下,指尖在屏幕犹犹豫豫地轻敲几下,然后点击发送。   她还是将最开始编辑的那则要卖车的消息发了过去。   回去的路上阳光甚好,只是路旁新长出嫩绿枝桠的树干齐齐朝着一个方向朝拜,呜呜呼啸的北风像是要把这座城市连根拔除,环卫工人刚拢起的一堆树叶转眼间又被吹上了天。   人生大多时候跟这破天气没差,看上去阳光明媚,其实已经凌乱繁杂捋不通顺,跟车窗外人行道上那些女士被风吹起的长发一个样。   姜娴摸了摸口袋里的平安符,指尖无意识地在上面来回摩挲。   出租车到达目的地,她付钱下车,走进别墅大门时看到管家带着佣人在庭院里忙活。   “姜小姐。”管家看见她,冲她点头示意。   姜娴问:“这是怎么了?”   管家带着橡胶手套从地上捡起一棵夭折的橘子树的树干给姜娴看:“根烂了。这些品种原本就娇气,今天风一吹,倒下了好几棵。”   他弓起眉心的道道沟壑,惋惜又无奈地将树干扔到一边,让佣人去处理了。   姜娴叹了口气:“江城的气候不合适。”   “谁说不是啊。”管家认同地点点头,又道:“今天风太大了,您赶紧进屋吧。”   这场狂作不止的大风加重了姜娴的病情,她连晚饭都没劲儿吃,早早歇息。   然而意料之外的是晚上蔺元洲回来了。   朦胧间姜娴感觉到有只热乎乎的掌心搭在自己额头上,她缓缓睁开眼,呼吸这样简单的事情对她来说都好像困难起来,更别提说话。   “………”   姜娴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望着那个站在床边轮廓模糊的身影。   卧室的灯光晕开,他的脸渐渐清晰。   看清这人的那一刻,姜娴雾蒙蒙的眼睛里仿佛大地复苏,缓缓凝聚出微弱的光彩。   蔺元洲一眨不眨地将她脸上的每一个神情的转换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双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姜娴的面庞,淡化之后留下的是疑惑。   蔺元洲不能理解,明明前一刻还死气沉沉的姜娴后一秒又能枯木回春,作出这般激动不已的模样。   就因为被她喜欢的他回来了?   蔺元洲顿时又露出茫然的神色,仔细想想,在姜娴出现之前,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过让他意识到自己这么重要的时刻。   可这样对吗?   老爷子的脸与老爷子的失败仿佛又浮现在他面前,那个曾经叱诧风云的人用那苍老的声音回答——   不对。   蔺元洲回过神,触碰到姜娴的修长指骨蜷曲了下,眼瞳中的墨色渐渐平息,不泛起一丝波澜。   他收回手。   这短暂的停顿与静谧让姜娴也醒了过来。   蔺元洲觉得她是故意的,故意的要在自己把手收回去时准确无误地抓住。   她的声音伴随着浓重的呼吸:“还以为做梦了呢?”   因为此刻的姜娴是个病人,所以蔺元洲并没有甩开她的手,他在姜娴即将问出下个问题的时候先一步开口,声线平冷:“钟阿姨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让我回来看看你。”   “这样啊……”姜娴抬手掩唇咳嗽了几声,说不上来什么情绪。   蔺元洲这时候眯起眼审视:“你是故意让自己病得更重吗?就为了让我回来看你一眼?”   他很擅长给予别人最坏的想法。   姜娴秀眉微蹙,因为不舒服所以脑袋也像卡顿的光盘,过了好几秒才张嘴:“你……”   然而不等她说话音就被打断了,蔺元洲冷冷道:“恕我直言,用伤害自己的身体来换取别人的同情,愚不可及。”   哪怕这个‘别人’是他,蔺元洲仍然觉得可笑,他说完转身出去了。   姜娴见完蔺元洲之后感觉自己病得更重,此刻太阳穴里好像埋了根跳动的针。   她现在迫切的想要睡觉。   然而许是下午休息了一会儿,这会儿怎么都睡不着,大概二十分钟后她听见上楼的脚步声,紧接着卧室门被推开了。   姗姗来迟的家庭医生给姜娴量了体温之后又帮她吊上了点滴,蔺元洲身着黑色家居服抱臂倚在门边儿,补充道:“顺便给她看看脑子。”   “………”   姜娴都没说上几句话,稀里糊涂就成了他眼中为爱丧失理智的蠢货。   但她没有解释。   她需要蔺元洲的关注,也需要他的权势。   于是将错就错:“……我冷。”   家庭医生已经出去了,这时候只剩下蔺元洲和姜娴两个人。   蔺元洲仿佛已经完全看穿了她:“现在已经是春天了,而且暖气并没有关。” 063以利换人   即便如此,这天晚上姜娴还是如愿以偿得到了蔺元洲tຊ的拥抱,被他完全搂着睡觉。   好像很容易满足。   之后一段时间蔺元洲都有回来。   别墅里的人显然已经习惯他和姜娴之间忽远忽近的关系,哪怕接下来蔺元洲再消失一段时间,好像也没人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反正姜娴永远都在这里,这座别墅就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留下的牢笼,她就算要往外飞,也是飞去不回家的蔺元洲身边。   她的爱深刻又决绝,裹挟着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勇气果敢。   日子平平淡淡的流逝。   这段时间庭院中烂了根的橘子树越来越多了。   午后姜娴喝水时摔碎了一个玻璃杯,收拾碎片的时候不小心割破了手,血珠顺着伤口往外蹭蹭冒了几颗,好在很快就止住了。   就是从这一天开始,蔺元洲的温情再一次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   和底下佣人预测的走势一样。   他没有回来。   而除了姜娴,也没人觉得有哪里不对。   春夏交替之际,江城下起了绵绵不断的细雨。   胡家本家在海城,从前称得上只手遮天,而随着新工业的发展,这个守旧的家族慢慢没落直至濒临破产的地步。   近十年来发展还算稳定,只是这家的人比曾经的温家斗得还要厉害,争执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直到一个叫胡季覃的私生子从中脱颖而出,短短的一段时间内那些看上去胜算很大的少爷小姐都没了消息。   而此时人人好奇的私生子在江城下了飞机。   “下雨了。”胡季覃幽幽叹道:“不是个好预兆。”   司机站在他斜后方说:“林助转达了蔺总的意思,声称暂时没空见您。”   胡季覃并不意外,伸手接着飘飘洒洒落下来的雨:“人在屋檐下,想见他哪有那么容易。”   他转身看了眼司机,提点了句:“你得把他想要的递过去,懂么。”   “是。”司机上前为胡季覃拉开车门。   能把控胡家这么个乱七八糟的地方的人必然有其过人之处,但合作方那么多,胡季覃偏偏要来找最难博弈的那一个。   不过他也没想着从中捞多少好处。   几日后的晚上,胡季覃在一家茶楼里见到了蔺元洲。   当然不是偶遇,这厮颇为没脸没皮,打听到蔺元洲喜欢来这里喝茶,天天都来碰运气,看上去好像半点骨气都没有。   林锋要拦都拦不住。   胡季覃笑起来天生自带三分邪气:“既然碰见了就是缘分,蔺总不如赏面儿喝杯茶吧。”   林锋刚要先一步开口拒绝,却没想到自家老板竟然同意了。   胡季覃一早约好了房间,伸手道:“请。”   蔺元洲多望了他一眼。   包厢的装饰里带着浓浓的中式雅致,窗外檐下的风铃在叮铃振动,雨水绵延不绝,相当不错的景致。   “江城每年这个时候都下雨吗,我来了之后好像一直没停过。”胡季覃含笑问道。   蔺元洲屈指敲了敲桌面:“你只有十分钟。”   这已经是他愿意给胡季覃面子的让步。   “………”   胡季覃敛了散漫的笑容,将手边一份早就拟定好的合作方案推到蔺元洲面前。   蔺元洲翻开浏览了一遍,而后眯起眼,再看胡季覃时神情已然变得玩味。   胡季覃知道这场合作几乎可以称得上白白给蔺氏送钱,但他就是这样拱手相让,问道:“如何?”   蔺元洲将合作方案随手扔到了桌面上,薄唇微勾:“理由。”   胡季覃不绕弯子,简单明了的将自己的目的摊开来说:“我要一个人。”   蔺元洲轻嗤:“谁?”   胡季覃摁着那纸以利换人的合作方案,嘴里吐出两个字:   “姜娴。”   “………”   一句话落,包厢内霎时间陷入无边的寂静。   倾斜的雨水拍打着风铃,轻灵的声音和数以万计的啪嗒雨声混合在一起,震耳欲聋又悄无声息。   蔺元洲打量着面前的人,没有表态,反而好整以暇地叠起腿:“你千方百计从海城跑过来,就仅仅是为了她?”   胡季覃扬唇:“蔺总不喜欢的自然有人喜欢,我曾经见过她一眼,那时候就想着这或许是老天爷留给我的命中注定。”   语气真切,只是真真假假不得而知。   蔺元洲挑了下眉,似乎是在思索。   胡季覃继续道:“这场买卖只赚不赔。”   他亲自斟满了茶,将杯子放在蔺元洲面前,轻轻笑道:“就看蔺总怎么选了。”   雨势哗哗大了起来。   蔺元洲微微掀起眼皮,锐利的眸光似笑非笑,叫人琢磨不透他的想法。   从茶楼回到公司,蔺元洲又收到了姜娴这段时间乐此不疲的消息,每一次的问题都很相似,问他是否回来。   这是从前从没有过的事情,姜娴是个知分寸的女人,不会展露这样称得上粘人的一面。   有时候蔺元洲会怀疑是不是有人每天定时将她的手机偷了去,然后发这种毫无营养的问句。   所以他从来不回。   然而这次不一样的是,姜娴没过多久又发来一条消息:“你有没有高中时候的照片?”   蔺元洲站在落地窗前眺望着远处正涌来的大团乌云,同样将这条消息忽视了过去。   另一边姜娴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回复,她叹了口气。   钟阿姨热心肠地问怎么了。   姜娴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出了点小意外。”   钟阿姨见她不太想说,也就不追着问了。   的确出了点小意外,她之前加过民宿老板娘的联系方式,只是一直没有聊过天,可是今天对方发来消息说大堂失火了,有张照片烧得只剩下一角。   对方说到这儿姜娴心里就有不好的预感了。   民宿那面墙上阴差阳错地挂了和姜娴有关的两张照片,如果烧得是她和蔺元洲那张合照姜娴根本不会心慌。   没多久老板娘将被烧的照片发了过来,果不其然,属于那个人的半张损毁了。   可能这就是想留的留不住,不该留的留下了。   姜娴坐在沙发上神情思忖,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想到有个人应该会有蔺元洲高中时候的照片。 064拼合照片   起初接到姜娴电话的时候,付丁芷以为这个一向看上去逆来顺受的女人终于要冲她挑衅。   她并不惧怕且做好了准备。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付丁芷当了三十年的人上人,自然要一直风光下去。   因此在咖啡厅和姜娴见面的她摆出了十足居高临下的姿势,好叫姜娴明白过来什么叫做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没办法,她们是竞争者,不可能成为朋友,而姜娴就是付丁芷往上爬的阻碍。   此前付丁芷预想了种种情形,高贵冷艳的表情从不曾卸下。   然而这样的想法一直持续到姜娴开口,戛然而止。   “你说什么?”付丁芷蹙眉,面露错愕。   姜娴温和一笑:“我知道有些唐突,还是拜托你可以给我一张。”   “………”付丁芷神情复杂地看着她:“你就没有别的想说的?”   “?”姜娴摇了摇头,平静地看着她说:“合照也可以,最好有他的正脸好吗?”   付丁芷轻轻搅动着咖啡,垂眸时像是在思考姜娴的用意。   这样短暂的沉默落在姜娴眼中就是另一种不同的情势,她不动声色地捏了捏搁在腿上的手指,面上不显其实有些焦急。   不过很快付丁芷开口了,她清凌的嗓音带着一丝警惕和恶意:“合照倒是有,不过你真的要吗?是阿洲和我的合照。”   姜娴缓缓舒了一口气:“当然,谢谢你了。”   付丁芷根本没法判断姜娴到底在想什么,她红唇抿起,又看了一眼姜娴,最后实在想不到一张照片有哪里可以做文章的地方,于是才放心把照片传了过去。   奇怪的是,刚才还那么想要照片的姜娴这会儿却又只是轻飘飘扫了一眼,而后冲付丁芷颔首,甚至都没有再做任何寒暄,起身离开了咖啡厅。   付丁芷隔着落地窗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恍惚间看见玻璃中的倒影,对方的平和反而显得她这么重视的打扮像个笑话。   一种首局失利的挫败感涌上心头,她没有任何人前的伪装,拢火点了根女士香烟。   烟雾氤氲了红唇,不知过了多久,付丁芷忽然低声骂了句脏话。   姜娴拿到照片回去之后便按照网上的教程将蔺元洲的单人图像裁剪下来,然后又从相册中翻找出自己17岁时候的照片,不慎熟练地将两个人拼凑在一起。   闷在小书房好几个小时,姜娴眼都快看瞎了才把图片整合得像真正按照现实拍下来的照片。   她揉了揉脖颈,后仰靠在转椅中看着电脑屏幕。   高中时候的蔺元洲形容出挑气质苍冷,眼瞳中带着天生的傲慢矜贵,哪怕身着蓝白校服也掩盖不住那股冲天的精英味儿。   不一样。   所以要做细微的调整。   要看上去温柔一点。   还要散发出不是好学生但实际上却是联考第一的气质。   如果这时候姜娴面前有面镜子,那么一定可以映照出她缱绻又冷漠的眼神,仿佛灵魂撕裂tຊ开来,成为不同的人格。   这份繁琐的微调工程浪费了姜娴很多时间,不过结果差强人意,洗出来的拼合照片乍一眼看上去,和那张被损毁的合照差不多。   姜娴买了个昂贵的相框把它好好装起来放在自己书桌边。   有时候交完稿子一抬头就可以看见,仿佛回到多年前。   这阵子都在忙这件事还不觉得有什么,一旦忙完了,就很容易胡思乱想。   譬如有个叫胡季覃的人来到了江城。   消息是姜娴从那些富二代群里听来的,不能不上心。   隐患早早埋下,命运在推着她往前走。齐诺芽才打电话来没多久,胡家的人就像是嗅到了气味儿一样出现了。   姜娴叹了口气,偏头隔着车窗去望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逃过。   出租车在WINNER 酒吧门口停下,姜娴付了钱下车往里走。   和上次来不同,她身上的乳白针织衫过于清丽婉约,使她整个人看上去与酒吧的一切格格不入。   却也漂亮得扎眼。   沿着走廊一直走,姜娴很快来到了那间熟悉的包厢门口,她推门而入。   这次人不多,除了周晁傅禹礼他们这些太子党,只有一个陌生女人她不认识。   不过姜娴没有在意,随手带上门走到蔺元洲身边坐下。   他不吭声。   她也不吭声。   谁都没有说话。   是姜娴自己要来的,好似新一年里得了和那些小情儿一样的黏人症,终于学会追着金主跑,恨不得片刻不离。   蔺元洲握着酒杯始终神情淡淡,吝啬到一个眼神都不愿意分给身边的女人。   第一次和傅禹礼一起出来的孟羽织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对面两个人之间的磁场,不停来回看。   傅禹礼在她面前放了一杯酒,略带警告地说:“喝酒。”   孟羽织意识到自己的眼神过于冒犯了,她瞬间收回视线。   不过眼看着傅禹礼把酒当水喝,她不由得伸手扯了扯傅禹礼的衣角,抿唇低声说:“妈说了让我们备孕,不准喝酒了。”   “噗——”周晁闻声差点笑喷,眼神揶揄地盯着傅禹礼:“哎哟老傅,明年这个时候是不是就当爸爸了?”   “滚。”傅禹礼翻了个白眼,把自己的衣服从孟羽织手中粗暴扯出来,很不耐道:“爱生你自己生去。”   孟羽织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她其实还挺想要个可爱的小宝宝,只是嫁了个脾气大还不喜欢她的老公,她也很无奈。   本来俩人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她这个刚丢了工作的社畜只是路边随手扶了个老太太而已。   但是老太太却拉着她的手非要把儿子介绍给她。   孟羽织其实不着急,但年纪到了也不是不能考虑,后来老太太给得太多了,她就屈服了。   说到这儿有人问起周晁相亲相得怎么样了。   周晁一摆手:“家里急得跟我说带个男人回来也成,反正他们还有我妹,不怕绝后。”   包厢内顿时笑出了声:“噗哈哈哈哈哈,叔叔阿姨赶时髦呢。”   周晁苦大仇深地搓了搓脸,只道别提。   他们的话题孟羽织融和不进去,许是姜娴看上去和她处境相同,不知道什么时候,孟羽织挪到了姜娴身旁。 065蓄谋已久   她慢吞吞倒了杯果酒,放在姜娴面前的大理石桌面上。   姜娴微微抬眼,冲她轻轻一笑:“谢谢。”   孟羽织小口吐气,微微偏头讲:“我见过你。”   这样的话有些熟悉,姜娴嘴边漾起浅浅笑意,语调有些诧异:“嗯?”   孟羽织低声道:“很早之前了,其实我也不确定。”她又瞄了姜娴一眼。   姜娴点点头,笑容平和道:“那就当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姜娴。”   孟羽织弯起眉眼,自我介绍:“孟羽织。”   两个人其实都不是擅长聊天的人,不过也不尴尬,偶尔低声悄悄说一句,相处还算融洽。   话题的中心其实还是新婚的傅禹礼,有人爱搞事情,嚷嚷着玩真心话大冒险,摆明了要捉弄他。   “滚啊。”   “不滚,就玩。”   “……”   游戏很简单,发牌比大小,最小的那个人算输。   “老何,敢出老千我弄死你。”傅禹礼冲游戏发动者放狠话。   老何笑眯眯洗着扑克牌,嘴里歪着叼了根烟:“谁出老千谁孙子,就怕某人玩不起。”   针对性很强。   周晁使了个眼色让人把孟羽织拽回傅禹礼身边,那人蔫儿坏,松手时故意推了一把,把孟羽织推到了傅禹礼怀里。   “哎哟哟!”好些人掩面笑,都道新婚燕尔,小夫妻浓情蜜意。   傅禹礼啧了声,同样的话送回去:“谁玩不起谁孙子。”   老何挑了下眉,笑意更深。   他特意给所有人看了牌,昂首道:“看清楚了啊,我可没动手脚。”   说罢噌噌噌手速很快发了十来张牌。   姜娴面前也有一张。   她愣了下,没想到还会给她发,这会儿再说不玩不合适了,于是掀开牌和所有人一样晾在桌面上。   6。   姜娴往一旁瞥了眼,蔺元洲抽到了10。   “命中注定啊,傅少选哪一个?”有人哈哈笑起来,捏起了傅禹礼抽中的那张3。   起哄的人不少,傅禹礼也不占理了,他略有些烦躁道:“真心话。”   周晁瞬间坐直,来劲儿了:“新婚之夜最长一次多少分钟?”   在场的人都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我天哪,周晁你是这个。”有人竖起大拇指。   “草,你别笑得那么猥琐!”   “不愧是你。”   “………”傅禹礼狠狠瞪了一眼周晁:“给老子滚。”   他仰头灌了半杯酒,酒杯往前一推:“没有新婚之夜。”   “啊?”老何道:“不会吧?你不行??”   傅禹礼眯眼。   老何嘴里连说了几个‘ok’‘ok’:“问完了,来来来下一局……”   全程孟羽织脑袋低得跟个鹌鹑似的,呆呆坐在沙发上,生怕轮到她自己招架不住。   好在游戏正如老何说的那样很公平,接下来几轮都是其他人。   新发了一轮牌之后,姜娴心里逐渐有了谱,再翻开扑克牌时并不害怕会是自己了,但有时候越自信越打脸,偏偏这次掀开是个红艳艳的‘3’。   她葱白的指尖点在纸牌上,顿住。   老何呦呵一声,往蔺元洲那边瞅了眼。   “看什么?”蔺元洲悠悠道。   老何贱兮兮地笑起来。   大家都知道姜娴对蔺元洲用情颇深,但其实大多数也就只知道这些,好些人好奇又不敢深挖,今天却是个时机。   老何掐了烟,托腮看着姜娴:“选一个吧。”   前面几个人都选了真心话,姜娴下意识跟着脱口而出:“真心话。”   等她回过神来,后悔已然来不及。   老何问:“你第一次对洲哥动心什么时候?”   周晁还指望他能问出个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八卦,闻言顿时熄火,闭上眼没眼看。   蔺元洲听见这个问题无动于衷,只是悠哉悠哉品酒。   不过也有玩游戏认真的人瞅着姜娴。   这样的问题似乎不用思考,她不用思考就可以说出来:“十七岁的时候。”   “噢,十七岁……”老何似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问题问岔了,一点都不劲爆,原本都打算略过去了嘴里却回味着这句话,猛然拔高音量:“十七岁?!”   反应慢的人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   周晁挠了挠头,跟旁边的人窃窃私语:“十七岁?那会儿姜娴认识洲哥吗?”   “不知道啊。”   “………”   这个看上去不劲爆的消息忽然让人醒神了。   大家都知道,姜娴被温家收养时已经18岁了。   认识蔺元洲不是在这之后吗?   好些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有时候脑子跟不上嘴很正常,特定的词语搭配着特定的时间点。   深深镌刻在‘动心’二字背后的是‘十七’,怎么样也无法改变。   姜娴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她掀起眼皮,发现不知何时蔺元洲的视线落在了她身上。   他似乎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很是意外。   “………”姜娴屈指点点眉心,不好意思地笑道:“其实十七岁我就见过他了。”   “哦——”   所有人恍然大悟。   周晁第一个带头冲蔺元洲挤眉弄眼:“洲哥,原来人家这么早就惦记上你了哈哈哈哈哈。”   蔺元洲没搭理他,眸光从姜娴身上移开,他低沉的嗓音在头顶上方响起:“一见钟情?”   姜娴细白的手搭在他胳膊上,绞尽脑汁答:“也可能是……蓄、蓄谋已久。”   她的眼睛清澈得像水一样,磕磕巴巴的语气听起来好像是掩藏心事的少女被发现了少时的秘密那般腼腆羞涩。   蔺元洲鼻腔轻哼了一声,将她的手拂掉:“没看出来你还挺有心机。”   姜娴咬了咬下唇,讷讷点头。   这会儿聪明绝顶的蔺元洲很轻易相信了她的鬼话。   如果问他为什么发现不了,可正常极了。   姜娴的目的披着爱的伪装,这太难发现。   试问有一个人爱你爱了三年,爱到所有人都知道,连你自己tຊ也觉得是这样,你还能发现她身上的种种反常吗?   不能。 066说你爱我   酒过三巡场子就散了。   蔺元洲看上去冷静如常,从沙发上起身时露馅了,长腿不小心碰到桌子,带着桌边一个玻璃杯碎了。   “欸,洲哥喝醉了。”周晁勾着车钥匙冲姜娴说。   姜娴闻言回头,正撞上蔺元洲幽深的黑眸。   对方直勾勾盯着她的后心,神色很像某种夹杂着一丝温情的冷血动物。   巡回的灯光自他脸上滑过,姜娴上前踮脚将白嫩的手盖在那双眼睛上,不让刺目的光线晃到他。   她微微俯身凑近蔺元洲轻轻嗅,带来一阵独属于她的柑橘香:“好像被酒腌过一样。”   姜娴这样说。   她肯定蔺元洲确实喝醉了,于是又问:“能走吗?要不要我扶着你。”   蔺元洲没立刻说话。   姜娴感觉到盖在蔺元洲眼睛上的手心一阵痒痒,他应该是眨眼了。   姜娴等不到回答,要把手收回来,刚离开蔺元洲面容几厘米的距离,他骤然伸出大掌攥住她的手腕。   像铁钳一样大力,让人无法抽离。   姜娴怔住,这时候不知道蔺元洲是怎么了,只能语气轻柔地问:“不舒服吗?我让钟阿姨备点醒酒汤,等会儿回去唔……”   女人充满关切的语气瞬间中断变了调,嘴唇倏然被死死堵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蔺元洲毫无预兆的忽然托着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上去,醉意让那些平时刻意收敛的气息没了约束,强势侵略的男性荷尔蒙笼罩着怀里纤瘦的女人。   他撬开姜娴的唇齿,猛烈的攻势根本无法抵挡。   周晁和其他人原本都走到了包厢门口,这会儿听见动静纷纷回头,不约而同地目瞪口呆。   “哇哦——”   “我的天哪!”   “这也太刺激了啊啊啊啊!!!”   “………”   孟羽织哪里见过这么令人脸红心跳的舌吻画面,不由得攥紧傅禹礼的衣角。   傅禹礼烦躁地啧了声,拽着她把人拉出去了。   包厢里的姜娴回过神手握成拳不住捶打蔺元洲的胸口,她强撑着动了动嘴,试图提醒:“唔嗯……还有人在……”   蔺元洲一言不发,掐着姜娴的细腰吻得更狠。   他铺天盖地毫不遮掩的欲望涌上来,不知名的情绪在眼底涌动似岩浆一般滚烫可怖,仿佛下一秒就要成为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野兽。   两人体形相差太大,姜娴倒显得十分娇小,像是要被摁着后背揉到蔺元洲的骨血里。   她的反抗变得微弱,她的喘息声逐渐增大。   “………”   站在门口的吃瓜群众却还没走。   蔺元洲忽然单手环住姜娴的腰把人转了个身,彻底隔绝那些人落在姜娴身上的视线,而后抄起手边一个杯子往门口砸过去。   砰一声。   杯子四分五裂。   蔺元洲冰冷的声音响起:   “滚。”   这群人犹如受惊的鸟,顿时四散而去。   不多时,寂静的空间内只剩下两个人交织缠绵的粗重喘息,姜娴被压着摁到了柔软的沙发里,整个人落在凹陷中,像是被无形的网兜住了。   蔺元洲撑着上半身望着身下的女人,喉结暗暗上下滚动,吐露的呼吸急促又灼热。   姜娴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他的脸:“回家好不好?”   蔺元洲没回答这句话,而是低头覆上去,在她锁骨处狠狠咬了一口,然后缓缓上移停在她耳畔,温热的呼吸一起一伏,这人像是即将疯了的精神病人,嗓音哑得吓人:“我不爱你。”   姜娴眨了眨眼,望着包厢上方的水晶吊灯。   又听见蔺元洲说了第二遍,语气愈发坚定无情:“我永远不会爱你。”   “………”他趴在姜娴肩膀上,脸埋在她颈窝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姜娴低低一笑,温润如水:“好,知道了。”   她抬手抚了抚蔺元洲的后背,垂眸望向他的半张侧脸。   太像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带着哄骗的语气去听那时候来不及也不确定的话,她循循善诱:“说句假话好吗,说你爱我。”   许是仗着蔺元洲喝醉了,姜娴的胆子更大,她甚至在后面补了句几乎听不到的‘庭之’。   她也又说了一遍,耐心地讲:“说,你爱我。”   蔺元洲几乎没有犹豫地冷漠道:“我爱你。”   “嗯。”姜娴满意地笑了出来,像看着一个听话的乖小孩,也像是看着满足愿望的好心人:“谢谢你……”   然而话音刚落,蔺元洲黑沉沉的眸子凝注着姜娴,重复道:“我爱你。”   “………”   “我爱你。”   “………”   相同的一句话蔺元洲重复了三遍,他的眼很冷又很深,他说:“这都是假的。”   姜娴点点头,认可了这句话:“当然都是假的。”   她的笑那么美,那么勾人,那么绚烂,像朵玉兰花。   蔺元洲瞧了很久,忽然抱着她起身往外走,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一样讲:“回家了。”   原来他喝醉的时候是这样。   姜娴环着他的脖颈,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是蔺元洲天天喝醉就好了。   回到别墅钟阿姨的醒酒汤已经熬好盛出来了,蔺元洲不知道怎么来了脾气,非说自己没有喝醉,不肯喝。   钟阿姨想起先生进门时冲着大厅外面管家最喜欢坐的小马扎怒问谁胆大包天把狗迁来这里的画面,嘴角抽搐两下,难办的去喊姜娴。   等到姜娴洗漱好从楼上下来时蔺元洲已经面无表情的端起冒着热气儿的醒酒汤去浇摆台上一棵价值昂贵的发财树。   她连忙上去拦下来,把醒酒汤搁置在桌子上。   姜娴搓了搓蔺元洲的脸,踮脚大喊:“这是发财树,你清醒一点!”   蔺元洲像是感觉到被平民冒犯的王子,眉心微蹙呵斥:“没有半点规矩,谁准你这样对我。”   这会儿连姜娴是谁都认不出来了。   钟阿姨见状脚步生风离开了大厅,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姜娴叹了口气:“不喝就算了,你自己有手有脚,记得洗漱之后再睡觉。”   她交代完揉了揉眉心,转身往楼梯口走。   谁料还没走几步,方才还看不出醉态气定神闲的蔺元洲忽然就一头栽沙发上了。   再一看,人已经睡着了。   “………”   这个点姜娴不好再去叫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睡着的蔺元洲塞进电梯拖上了二楼,等将人放在床上,姜娴已经出了一身汗。   她气喘吁吁地坐在床边,看着蔺元洲那张出色的脸。   锁骨处的咬痕这时候才微微作痛,她扒拉开衣服一看,果然红了。   顿了顿。   姜娴突然抬起手臂甩了他一巴掌。   啪!   清脆一声在卧室中响起,沉睡的蔺元洲没有反应。   姜娴抽完擦了擦手心,低声喃喃道:“凉薄、阴晴不定,你这样的人,我只能搏一次。”   “胡家的人马上就要来找麻烦了。”她趴在蔺元洲胸口去听他的心跳,轻声祈祷:“护着我。” 067解气了吗   胡季覃在江城待了好一段时间。   春风吹了一阵又一阵,终于吹走了倒春寒,温度直线升高,已经到了穿单衣的时节。   生活如常,人际关系如常,一切都如常。   五月中旬,姜娴见到了温复淮。   有他撑着,蔺元洲终究还是吃不下温家这块儿肥肉。   两虎相斗必有一伤,温复淮这段时间在蔺家的打压中一个人扛起了温家,忙到现在终于能够歇息片刻。   姜娴看着停在她面前的宾利:“你有事吗?”   温复淮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她:“上车。”   姜娴转身就走。   温复淮眸光微暗,淡淡提醒:“你走不掉,我不想动手。”   姜娴停下脚步。   过了几秒,她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就要上去。   温复淮屈指轻叩方向盘:“坐前面。”   “………”   姜娴上了他的车。   温复淮看了她一眼,又轻车熟路地瞥见她衣领下隐隐约约的红痕。   全都是另一个男人留下的。   温复淮握住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每一次见面似乎都是这样。   姜娴不再贪图温家的亲情之后就不惧怕和温复淮见面了,她忽然扬唇,无辜的眼睛离温复淮近了些,用最普通的语气问出口:“大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吗?”   ‘大哥’二字咬得很重,她的手放在衣领旁,仿佛轻轻一拽就可以看见更多。   温复淮收回目光:“这才是你的真面目。”   他好像从很早开始就不喜欢姜娴,认为她两面三刀心机深重。   一个十八岁敢载着当初的温予姚开着人贩子的车逃走的女人必然不是表面那样温柔无害,换个人只怕不会这么冷静大胆。   所以温复淮认为她的一呼一吸都带着勾引,企图破坏温家人的关系。   然而她也真的做到了。   只会点小算计的温予姚逐渐变得阴鸷,爽朗大方的温长麟刻薄暴躁,温居寅倒没变,还是一如既往的烂人一个。   整个温家不知不觉一团糟,烂摊子还要温复淮亲自来收拾。   但他自己也慢慢变成烂摊子中的一个。   “真tຊ面目?不止。”姜娴随便揪了下衣领,轻轻一笑:“还有更多呢,恶心吗?”   温复淮冷声道:“恶心。”   姜娴的眼神变了。   离开蔺元洲身边,离开温家亲情的掣肘,她整个人仿佛真正从驱壳中走了出来,脱掉那层人皮,这时候像个妖精一样眉眼带着应该截然相反的妩媚。   她的手在温复淮胳膊上走动:“喜欢上一个恶心的女人,是不是很痛苦。”   那双细白微凉的手摸到了温复淮的唇上,指腹轻轻蹭了蹭。   “滚。”温复淮说。   “好啊。”姜娴爽快的答应了,手顿时要收回去。   然而温复淮却又抓住了她。   姜娴没动,任由他握着。   温复淮攥了片刻,倏尔眉心蹙起像扔垃圾一般把她的手扔开:“老实一点。”   姜娴淡然抽出手帕细细擦了擦手,然后把帕子砸到了温复淮脸上。   和曾经无数次他那样对姜娴一样对他。   温复淮没说话,捡起帕子随手放在一旁,启动车子上路。   目的地是城外一个废弃的仓库,这块儿地皮已经被温复淮买下,不久之后可能就要投入建设,只是现在看上去仍然荒芜,打开旧仓库的大门,灰尘荡起在空气中飘扬。   仓库中央坐着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男人——   是温居寅。   哪怕眼上蒙着黑布依旧好认,姜娴知道就是他那时候想要绑架自己被温予姚截胡了。   蔺元洲将温居寅名下的生意统统摁死,这人一夕之间回到解放前,还进了医院。   姜娴看向温复淮:“他是你弟弟。”   “对。”温复淮眼里没有温情,全然是冷漠,指着半昏不醒的亲弟弟问她:“恨不恨。”   温居寅此人纯贱,风流玩咖,吃喝嫖赌无恶不作,属于江城圈子里名声比较臭的那类人。   问姜娴这个饱受欺凌的其中一个受害者恨不恨,答案显而易见。   她的身体微微发抖,咬着牙几乎是用气音说出口:“恨。”   “好。”   温复淮脱了西装外套往里走,向来一丝不苟的男人解开袖口往上翻折露出充满张力的小臂,他快走到温居寅身边时站在一旁的保镖恭敬递上一根实木棍。   温复淮掂了掂试试手感,而后没有丝毫犹豫地将实木棍敲在温居寅膝盖上。   实木棍落下传出闷闷的响声,原本歪着头半昏的温居寅骤然痛醒了,惨烈的叫声传遍仓库每一寸空间:   “啊!!!!!!”   温居寅并不知道是谁绑了他,只能凭借本能求救:“别打了别打了!!你要什么我都有!!!要多少钱,要多少钱都给得起,我是温家的人!!!”   语气仓皇卑微,大概他也想象不到如今要把他的一条腿打断的人正是他向来敬重惧怕的大哥。   何其荒唐。   温复淮面色不变,又重重敲下一棍。   咚。   温居寅疼得脸都白了,抽搐着挣扎。   温复淮淡淡抬眼,一旁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上前一左一右摁住温居寅。   一棍又一棍的闷响,嘶吼怒骂求饶再到有气无力的喊叫。   直到最后彻底崩溃,温居寅废了一般昏迷过去。   鲜血顺着他的裤腿往下啪嗒啪嗒滴,混在地上的泥沙之中。   姜娴清晰地听到了膝盖骨碎裂的声音。   温复淮扔了实木棍,他打了个手势让人把死鱼一样的温居寅抬走,而后看向姜娴:“解气了吗?”   姜娴背靠着仓库的门框,也不嫌脏污,她仰头抹掉了眼眶中无意识酿出的泪,说不清痛恨还是解气,只是耸了耸肩,低声道:“就那样。”   她望着温复淮。   温复淮扣上袖口,重新恢复高冷不可侵犯的模样,他走到姜娴面前,漠然的眼中带着一丝说不透的阴郁。 068克己复礼   “现在该来谈谈你了。”   温复淮这样说。   姜娴闻声没有太大反应,只是习以为常地轻轻笑了:“又想警告我?”   温复淮垂下眼睑注视着她。   好一会儿,他忽然没来由地说起了别的:“蔺元洲。”   “什么?”姜娴缓缓抬眼。   温复淮大掌撑在她头顶的墙壁上,微微倾身低头,凌厉的气势慢慢逼近:“为什么喜欢他?”   姜娴逃不开只能仰头与他对视,她道:“喜欢没有理由。”   “………”   她温润的目光看上去那样温柔,那样澄澈干净,仿佛一个从不说谎话的乖女孩受到了质问。   温复淮眉骨下压。   他抬肘从胸口前的衬衫口袋里抽出一张照片,视线在上面扫过两眼,而后猝然扔到了姜娴脸上。   锋利的边角在她白皙的侧颊滑过留下一道红痕,像是温复淮刺来的尖刀。   姜娴来不及疑惑反击,只是一晃而过就看清了照片上日思夜想的面孔,她脸上的血色霎时间褪得干干净净。   温复淮瞧着这一幕,一向端方稳重的人冷笑出声:“如果不是你反常的非要那幅画,我还想不到这些。这上面只有一张侧脸,像不像你喜欢的蔺元洲?”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凑到姜娴耳边:“错了。应该说……蔺元洲像不像他?”   “………”   姜娴凝滞的眼瞳微动,她喉咙滚了滚,长睫轻颤着看向温复淮。   后者眼帘微低,每一处轮廓线条都藏着森森寒意。   就这样看了良久,姜娴蹲下身去捡那零落掉在地上的照片,拍了拍灰,不计较的用手把照片擦得很干净。   上面的人还是那一年拿下状元之后登报时拍的,虽然拍摄者的技术是一眼能看出的烂,却挡不住少年身上的意气风发。   当之无愧小城走出来的天才。   姜娴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一开口喘息声有些大,像是被激起了情绪却仍然压着。   “像啊。”她梗起修长的脖颈直言:“太像了。”   她停顿片刻,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我爱他。”   三个轻飘飘的字眼从她口中说出来掷地有声,温复淮陡然像是被激怒的暴徒,大掌整个握住她的脖子,似乎下一秒就能捏碎:“住嘴。”   姜娴眼中没有惧怕,她嘴角漾起一抹温和笑意:“大哥,多亏你送来的照片,我还能多一份怀念。”   她无比珍惜的将照片贴在心口,这样的行为像是洞悉猛兽心思之后的挑衅。   “我让你住嘴!”温复淮的黑眸犹如淬了寒冰,强硬掰开姜娴的手从她怀里拿走了那张照片,而后神情漠然地将照片撕得粉碎,随手往上空一扬。   碎片洒了一地。   “………”   姜娴的眼神略带惋惜。   温复淮摁住她的肩膀将人抵在墙上,冷冷掀唇:“演技真好。”   “过奖了。”姜娴淡然一笑:“去揭发我吧。”   “你以为我不会?”温复淮的手背突起青筋。   两个人目光相触,就这么无声对峙着。   然而没多久,温复淮身形忽然一僵。   不知什么时候,姜娴柔弱无骨的手搭了上去,她来回的摩挲像是安抚:“哥。”   这样稍显亲昵的称呼轮不到姜娴来叫,可她喊得缱绻多情,让人听出她的示弱,听出她明确的目的。   她平静地说着那些夸大其词的话:“蔺元洲知道肯定会弄死我的,到时候你眼前这个人冷冰冰的不会说话,也不会笑,你愿意看到吗?”   温复淮余光落在她搭过来的那只手,面无表情道:“拿开。”   “告诉我,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姜娴的双手都搭了上去,她换了种说法:“想不想……和我在一起?”   “………”   城外刮起了风,扬起一阵迷眼的沙子。   久久没有人说话。   仓库门口正冲着风,姜娴缓缓侧身缩在温复淮怀里躲风沙,莹润透红的指尖攥着他薄薄的一层衬衫,有意无意的触碰。   前一刻还信誓旦旦爱别人的女人,这时候又看上去那么没心没肺的勾引自己。   温复淮凸起的喉结上下滚了滚,落下的眸光涌起幽暗。   姜娴听到了他沉闷的心跳。   她仰头,眼尾泛红,透着潋滟。   温复淮伸手捏着她的下巴,呼吸渐渐乱了起来,他的语气仍然从容,一字一句地说:“离开蔺元洲。”   从头到尾,这个人想说的话一直没有变过。   姜娴舔了舔殷红的唇瓣,无奈地半垂着眼:“我没办法离开他,如果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她说罢,长长叹了口气,身上挟裹着严霜过来带来的忧愁,像握不住的一缕风。   她从温复淮怀里退了出来,迎着风吹来的方向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一股收不住的力道忽然冲上前,猛然攥住姜娴的手腕。   她被重重甩了回去,后背却没有料想中的疼痛。   温复淮的大掌准确无误隔在她的肩骨和墙壁之间,慑人的眼神藏不住疯狂燃烧的欲念。   他对姜娴有欲。   从她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第一次叫‘大哥’,从她坐在温家庄园的大厅内像只畏首畏尾的老鼠偷偷四处张望,却不期然和进门的温复淮撞上了视线。   少女的惊惶映入温复淮眼底。   种子早就埋下,等待破土而出。   他的吻像是沉寂多年的暴风雨席卷tຊ过境,树枝折断了一根又一根,在失控的边缘。   “唔………”   姜娴被迫踮脚迎接这个沾染着暴怒和不甘的吻。   她恰到好处的生疏牵引着男人的兴奋,几乎要将对方溺毙其中,令人露出从未有过的失态模样。   或许没人能想得到温复淮有一天也会沦为欲望匪徒,毫无豪门大家的优雅礼仪可言。   姜娴睁开眼望着近在咫尺闭合着双眸的男人。   她眉梢那些潋滟悄无声息飘走了,只剩下淡漠。   面前是一张同样不逊色于任何人的皮囊,姜娴用每一寸力气去寻找他这张脸上的相似之处。   很可惜,他完美的躲过了所有相似点,和姜娴脑海中的人截然不同,连一刹那的晃神都不曾出现。   她的眼皮颤了下,说不上来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专心。”温复淮含糊不清地提醒,唇再度深深覆上来。   ………   风停了。   温复淮终于后退一步,微微低头鼻尖与姜娴相碰,调整着紊乱的呼吸。   他说:“我只忍这一次。”   姜娴愣了下,视线往下看。   “………”温复淮掰着她的脑袋逼她仰头:“不是说这个。”   他的声线透出一种不可控制的冲,漆黑如墨的眸子里闪过挣扎和屈辱。   同样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温复淮克己复礼的前半生一朝崩塌。   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出格,而偏偏这时候没有控制住自己,咬了一个名花有主的女人的嘴。   温复淮的绅士庄重丢了个彻底,手劲儿逐渐增大,他沉声道:“你应该从过去走出来。”   霸道的要姜娴先忘记杨庭之,再顺带忘了那个相似的替代品。   “搞清楚,就算要处理掉一个人际关系,也只能是你。”姜娴推了推他:“和你说不通。”   温复淮拧眉:“你要我当第三者?”   姜娴歪头,条理清晰地轻声讲:“没有人要你当第三者,是你威胁我,才当上了第三者。”   她指了指地上撕碎的照片。   温复淮站在原地,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069砸了一拳   蔺元洲手边搁置着那份胡季覃前不久再次登门拱手送上的合同。   对方已经滞留相当久,情意绵绵到不得到人誓不罢休。   一纸合同放得微微翘边,可见是经常翻才会留下的痕迹。   不一会儿,蔺元洲摘掉鼻梁上的眼镜,将合同丢进抽屉里,起身拿着外套搭在臂弯中出了办公室。   许淑丽正好踩着小高跟走到门口要汇报工作进程,见到拿着车钥匙看上去打算离开的老板愣了下:“……蔺总。”   蔺元洲淡淡道:“有事明天再说。”   “啊?”许淑丽回过神时蔺元洲已经进了专用电梯:“噢……”   她使劲儿眨眨眼,确定蔺元洲今天从公司早退了。   “今儿太阳从西边儿出来了。”许淑丽嘴里念念有词,摇了摇头复又折返回去。   蔺元洲原本打算出去喝一杯,不过临启动车子前汇入了反方向的车流,往别墅开回。   四处溜达的管家看见他的车挥手让人打开大门,黑色迈巴赫缓缓驶入停在庭院中,蔺元洲下车把钥匙随手抛给管家,大步朝厅门走去。   往常姜娴都在家里,不过今天寂静得很,大厅卧室都空荡荡的。   蔺元洲走向小书房,大掌握在门把上轻松下压就打开了门。   通风的窗户开着荡起白色窗帘一角,书桌前并没有人。   蔺元洲蹙眉。   楼下这时候传来脚步声。   他走到楼梯口,发现是钟阿姨拎着菜回来了。   钟阿姨抬头看见站在二楼的蔺元洲也是一愣:“先生今天回来得这么早?”   “嗯。”蔺元洲望着楼下的人开口:“见她人了吗?”   钟阿姨说:“好像出去了吧。”   蔺元洲手搭在二楼栏杆上,他道:“多久了?”   钟阿姨摇摇头,提议:“不如先生打个电话问问。”   蔺元洲没接话,扯掉领带转身回卧室换了身黑色家居服,然后进了书房处理邮件。   全部处理完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他坐在办公椅中盯着手机屏幕,像是原本打算合上但是不小心误点了拨号。   嘟嘟嘟——   声筒发出一段一段的长音。   停在屏幕上方的手指一顿,没有主动挂掉这通拨号。   然而十多秒过去,拨号无人接听。   蔺元洲没什么情绪地将手机扔到一边。   从书房出来,走廊中带起一阵风。   蔺元洲循着来源望过去,发现是从小书房吹出来的。   门忘关了。   他啧了声,走过去打算把门合上,然而不知怎么的,走到小书房门前时忽然顿步片刻,紧接着鬼使神差就进去了。   这间独属于姜娴的地方很狭窄,随着住的时间越长东西开始塞得满满当当,不过书桌上倒是整洁。   一台旧电脑,一个浅绿色碎花笔筒,一个厚笔记本,还有一个……   木质相框。   蔺元洲随意瞥过的视线猝然在最后一样东西上停留下来,他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伸手拿起了那个相框。   虽然知道姜娴爱摆弄这类东西,有时候还会把喜欢的放在床头,但这张显然不一样。   上面属于自己的面孔还不够沉稳,身着印着江城一中校徽的蓝白校服,是高中时候的他。   蔺元洲脑海里想起前不久姜娴问他要他高中时候的照片,但是他没有搭理。   不知道这又是她兜了多大的圈子从哪里找的。   非要不可?   想到这儿,蔺元洲眼底的情绪变了几分,视线落在了相框右边的少女脸上。   眉眼弯弯的少女透着几分青涩几分羞郝,或许是拍这张照片前被谁惹到了,还藏着微乎其微的娇嗔。   蔺元洲拿着相框看了很久。   从时间点和人生历程来看,如相框上那般年纪的他们显然是不可能认识的,这上面的照片也带着很明显的PS痕迹。   所以。   这是姜娴亲自分别找了他们两个人差不多同时期的照片拼到了一起,然后放在书桌边,假装他们那时候就认识。   前段时间酒吧里的真心话萦绕在耳畔,蔺元洲没忘记那天姜娴说她十七岁就见过自己,对自己第一次动心。   所以这其实也不是假装他们那时候就认识,而是假装那时候蔺元洲认识她。   她渴望得到蔺元洲情感上的回应,因此编织了一个美梦。   这样被姜娴隐藏很深的深情又可笑的想法经过层层抽丝剥茧,完全展露在外。   蔺元洲应当给予嘲讽。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一种微妙且揪心的诡异感受涌了上来。   在他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前,蔺元洲先一步放下相框疾步走出小书房砰一声甩上门。   他后仰靠在走廊墙壁上微微屏息,仿佛只要这样那些诡异就会随着合上的门被一同困在那间属于姜娴的世界里永不得出。   四周全都安静下来。   无风无声。   只是须臾,蔺元洲突然面无表情地一挥拳狠狠砸在了墙上。   咚!   钟阿姨在厨房里都听见声音,连忙跑出来看:“诶哟,怎么了?”   钝烈的痛感顺着连心五指扩散开,指节上洇出点点血丝,蔺元洲垂眸看着手背,声音平静得让人头皮发麻:“没事。”   “……”   钟阿姨觉得不对劲儿,点点头又聪明地转身躲回厨房里了。   整栋别墅都透露着不对劲儿。   不止是钟阿姨这样觉得,蔺元洲同样这样觉得。   这里到处弥漫着姜娴企图勾引他的气息,无形得和空气一样,摸不着但到处都是。   因此他不想回来。   然而真的随便走走回来了,姜娴却又不在,只留下一堆令人生厌到压不住怒气的垃圾,来扰乱他的思绪。   手上的痛散着散着慢慢什么都不剩下,蔺元洲眉宇间染上戾气,控制不住地渐渐收拢力量,抬肘间没有丝毫卸力地冲墙上又砸了一拳。   这次的声音比方才还要大,似乎有余音在大厅上空回荡。   钟阿姨假装只能听得到锅里咕嘟咕嘟熬汤的声音,一边轻轻搅汤一边愁容满面的心想有钱人家就是奇怪。   接下来好一会儿没动静了。   钟阿姨静了几秒忍不住心痒悄悄探头,看到蔺元洲面色淡然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从楼上下来。   她赶紧回过头生怕撞枪口上。   不过恰好的是,这时候钟阿姨从窗户里看见姜娴回来了,她关火把汤闷着,脚底抹油一样离开大厅,把空间留给主人家。 070不能再留   乘坐着温复淮的车从城外回到市区的路上时,姜娴看见那通未接来电时已经有些心慌了。   这段时间恨不得她要很主动蔺元洲才会勉强不耐烦地搭理她,所以给了姜娴一种只要不主动就不会陷入被动的假象。   她没有想到蔺元洲会打电话给她。   姜娴坐在副驾驶上垂眸望着那通几十秒的未接来电,胸腔里阵阵打鼓。   温复淮单手扶着方向盘用余光往身旁的人那边儿扫了眼,沉沉嗓音中带着一丝阴阳:“你的心上人来查岗了。”   他特意在‘心上人’三个字上重重发音。   姜娴偏头望着车窗外,轻声道:“他不是我的心tຊ上人。”   大概是觉得温复淮既然知道了,也就没必要遮掩了。   温复淮冷嗤:“不知道该说你多情还是深情。”   “不冲突。”姜娴清了清嗓子,用一如既往温柔的声音说:“但你是……”   平稳行驶的车子猛然点了下刹车,姜娴的身子由于惯性往前冲了下,而后被安全带带回来。   前面路况有些堵,温复淮变道换了条路线。   他双手握住方向盘,脸色凝重地绷起来。   姜娴轻轻笑了,把话补充完整:“是第三者。”   温复淮掀起眼帘望了姜娴一眼,没有否认,瞳孔深沉近墨。   一路无言。   姜娴让温复淮把自己随便放一个路口,然后打车回去了。   走进别墅大门迎面撞见钟阿姨,后者悄摸提醒道:“先生好像不太对。”   姜娴轻轻调整了一下呼吸,冲她笑笑:“您先休息吧,我去看看。”   “好。”   第一次脚踏两只船不太习惯,姜娴心里发毛,但其实这不能怪她,毕竟是温复淮抓到了把柄。   说起来,她也是受害者。   想到这里,饶是被生活磋磨得没有脾气的姜娴也忍不住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心想事情怎么就变得这么麻烦。   她迈入大厅在门口站了会儿,然后走到沙发那边绕到正在独自处理伤口的蔺元洲跟前,伸手接过了他手里的药棉:“手怎么弄成这样了?”   姜娴抬着蔺元洲的腕骨,看到他指节上那些呲破了皮的可怖伤口,瞧一眼都觉得疼。   蔺元洲目光微转,落在蹲在自己面前的女人身上。   他没说话。   姜娴帮他消毒上药,轻轻点擦,又问:“疼不疼?用不用再轻一点儿?”   她说完似乎是对疼痛感同身受,于是俯首吹了吹。   温热的气息洒在伤口上,痛感倏然变得麻痒。   不过一点点伤口就让她这么心疼。   她身上的柑橘香萦绕上来。   蔺元洲已经很久没用过这个味道的香薰了,不知为何,他不久前又换回了从前的。   “吹一吹就会好很多。”姜娴这样温和地说,格外珍惜地为他处理伤口。   又在勾引。   蔺元洲脸色忽而沉了几分,单手摁在她肩膀上。   姜娴愣了下。   而后毫无预兆的,蔺元洲放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突然加重力气,一下子把蹲在地上的姜娴推倒了。   “………”   手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然而蔺元洲好不容易平息的心态这会儿又激起想要再往墙上补一拳的冲动。   他居高临下地用傲慢的眼神望着姜娴,声线偏冷:“离我远点。”   姜娴不明所以。   她从地毯上站起来,放下药棉低着头说:“那我先上楼了。”   看上去像是伤心了,连背影都透着垂头丧气的模样。   直到她在二楼拐角处消失,蔺元洲闭眼靠在沙发上,捏了捏眉心。   一切的征兆都在冲着不好的方向发展。   骨血里像扎根了一种病,失控的次数逐渐变多,让蔺元洲变得不再像蔺元洲。   这不是好现象。   所以,不能再留她了。   蔺元洲缓缓抬眸,凉薄的眼中仿佛有暴风雨在暗涌积蓄。   楼上。   姜娴走进卧室的那一刻终于吐出一口忐忑的气,她缓了会儿走到浴室中站在盥洗台前看向镜子里。   两瓣嘴唇已经红得不正常,风月场上的人看一眼就知道不久前发生了什么。   好在蔺元洲并不想搭理她,甚至看上去还有点烦。   仔细想想又不太好,她现在需要蔺元洲的保护。   姜娴打开冷水泼在脸上,一捧又一捧水,像是觉得不够,整张脸没入水池中。   应该怎么办。   到底应该怎么办。   如果可以,姜娴想现在就把自己淹死。   但不能。   她胆小如鼠,没骨气且惜命。   陈年旧伤像枯萎的疤,不会再疼。   不知过了多久,姜娴直起身任由脸上的水往下淌沾湿了衣领,她抬起自己的右手,站在冷色光下静静凝望着。   这只手曾经也受过伤,手背几乎拧掉了一层皮,血肉翻涌到看一眼都揪心,那是跟人打架打的。   高中被迫辍学之后的事了,忘了因为什么有个男生骂她没妈,十六七岁的姜娴积攒了太多负面情绪,报复欲很强,直接跟人动手打了起来。   可惜体力悬殊,姜娴被人摁着揍,她死死咬着男生的胳膊,硬是咬出了血,男生痛得哇哇大叫。   如果不是后来实在没劲儿了,她是打算咬出一个窟窿来。   这场架自然没讨着好,早早辍学的姜娴还因此背上了不良少女的称号,她打工附近的那所高中里好些人见着她不是厌恶就是害怕。   姜娴为了报复那个男生,之后一段时间总是左手拿苹果右手捏着水果刀站在那所高中马路对面,看见那个男生出来就冲他笑。   那是个怂包,有天晚上姜娴跟了他半路,他就吓尿了。   恶人知错不改很正常,所幸姜娴也真正让这人害怕自己,不敢再胡言乱语。   不过阴招不少,渐渐学校里有人传她脑子有问题,指指点点成了常事,后来姜娴也就习惯了。   直到有天晚上那所学校里出了名的高材生翻墙跑出来打游戏,走到网咖收银处付钱的时候看到正在网咖兼职的姜娴那迟迟不好甚至有些发炎的手背。   他从裤兜里摸了半天,摸出几个皱巴巴的创可贴和钱放在一起递过来。   姜娴多看了他一眼。   少年眉目飞扬痞气风流,笑起来却显得很温柔:“明天还在这儿吗?我给你带药水。”   他身上穿着校服,却没有姜娴想象中的对她的讨厌。   所以她摇摇头,过了会儿又点点头。   后来姜娴才知道,他不是不爱学习的坏学生,他是那所高中跟别的高中争来的天才,叫杨庭之。 071通体发凉   从浴室出来,姜娴的手机响了下。   上次见面之后她就加上了孟羽织的联系方式,打开一看,对方说傅禹礼叫了几个朋友下周一块儿在家里吃饭,问她会不会跟蔺先生一起来。   姜娴不确定。   孟羽织对她蛮有好感,不好意思地又发来消息,表示想邀她一起。   姜娴没回复准信儿,不过晚饭时说了这件事。   蔺元洲道:“随便。”   那就是同意了,姜娴给他盛了碗汤放在手边,眼睛望着他。   蔺元洲不自在地蹙眉,垂下眼睑盯着那碗汤平声道:“还有什么话要说?”   姜娴轻声答:“你好像瘦了。”   “………”   餐桌上静默片刻,空气中气流凝固。   须臾,蔺元洲拉开椅子起身上楼,像是这句话里不知道哪个字又无端惹他生气。   那碗没有动过的汤留在餐桌上,姜娴支肘撑着桌边扶额,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   很快到了吃饭那天。   孟羽织早早就追在傅禹礼屁股后面一直说让他给蔺元洲打电话把姜娴带上,傅禹礼烦得不轻,最后亲自打了电话。   中午司机载着蔺元洲从公司回来接上姜娴,然后往傅禹礼给的地址开过去。   这次不是在傅家老宅吃饭,而是傅老夫人给她儿子这对新婚夫妻准备的新宅子,叫上一块儿聚聚也是傅老夫人非说乔迁新居喊上朋友添添喜气儿。   傅禹礼对此嗤之以鼻,他名下房产那么多,难不成都要一一叫上熟人吃饭?   傅老夫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是拐着弯儿让傅禹礼把孟羽织带进他的圈子里给人认识认识。   他无所谓,就随着他妈高兴了。   孟羽织知道傅禹礼的朋友都是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过上次跟着他出去过一趟,这回不那么拘谨。   席间只有她和姜娴两个女人。   孟羽织不至于没有自知之明到在傅禹礼的朋友面前大肆表现,吃过饭就主动拉着姜娴一起去花园转去了。   几个生意人进了书房,谈起了工作。   和煦的风迎面拂过,孟羽织走在小径上,偏头看了一眼姜娴,好一会儿才说:“我想起来了。”   姜娴脸上挂着淡然的笑:“想起来什么?”   “嗯……当年快高考那段时间杨庭之逃课很凶,班上的人都传他被混社会的小太妹缠上了。”孟羽织顿了顿,斟酌着开口:“我见过一次,他其实是去找你吧?”   姜娴停下脚步,揉了揉发晕的眼睛:“你们一个班?”   孟羽织点点头。   姜娴莞尔:“这世界真小啊。”   兜兜转转,竟然遇到了杨庭之曾经的同学。   姜娴深吸一口气,似乎要把胸腔中那些积郁吐出去,轻声说:“他是去找我。”   孟羽织搓了搓手心,小声道:“那时候好多人都说你们在谈恋爱。”   姜娴弯唇:“这个假的。”   孟羽织微微睁大了眼睛。   在很多与杨庭之和姜娴有交集的人眼中,他们应该早就在一起过了。   然而看上去特别真的消息反而是假的。   “你不喜欢他吗?”孟羽织疑惑。   姜娴仰头看着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说不清。”她的语气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孟羽织往小径四周看了看,压低音量:“那位蔺总……有些角度很像他……”   她眨巴着眼睛与姜娴对视。tຊ   只要同时见过杨庭之和蔺元洲的人都很容易能发现这一点,更何况是与杨庭之同窗三载的孟羽织。   哪怕俩人几乎没说过话,孟羽织还是看出来了。   姜娴这次倒没有什么大的情绪起伏,只是笑着颔首,在唇边竖起修长白皙的食指:“嘘……”   “我不会说出去的。”孟羽织保证完双手捂住嘴巴,剩下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姜娴笑了:“谢谢你。”   孟羽织领着她在花园转了一圈,这片新宅子占地面积不小,五六月份的天气已经冒出炎热的头儿,孟羽织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渐渐落后几步。   姜娴回过头,发现她脸色偏白的停在原地。   孟羽织苍白着脸笑了笑:“抱歉,走不动了,要不去休息休息吧。”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亭子。   姜娴点点头,和她一起走过去。   “哪儿不舒服?”姜娴摸了摸她的额头,好像是有点发烧。   孟羽织在亭子里坐下,摇摇头:“歇会儿就好了。”   然而过了会儿,她的脸色也没有恢复过来。   姜娴道:“我去叫傅禹礼。”   “欸……”孟羽织来不及喊住她,姜娴就已经出了亭子往回走了。   孟羽织望着她的背影,小声呢喃:“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   她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说。   姜娴从花园绕回到主宅,大厅内空无一人,倒是楼上传来隐隐约约的交谈声。   主要是周晁嗓门大,不知道什么事一惊一乍的。   她循着声音来源往楼上走,刚停在书房门口抬起手臂屈指打算敲门,忽然就听见周晁又开口了:“洲哥,你真打算把人送出去?”   话音落地。   站在门外的姜娴手臂倏然一僵。   不知为何,只是听见这句话,一股说不上来的发麻凉意就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姜娴长睫轻颤,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声。   里头继续传出低沉熟悉的嗓音,蔺元洲姿态散漫地斜倚在单人沙发里,两指夹着一支雪茄:“为什么不。”   周晁仍然不理解:“胡季覃疯了吗?他才接手家族多久,拿这么大一个对他来说只赔不赚的方案跟你换姜娴。你该不会是相信他那些胡诌的话了吧?”   “当然不信。”蔺元洲轻挑眉梢,幽幽道:“不过他的目的跟我无关。”   “………”周晁啧啧两声:“那你今天还把姜娴带来。”   蔺元洲冲傅禹礼微抬下巴:“你问他。”   “孟羽织非要见她,别赖我身上。”傅禹礼摊开双手。   周晁追问:“洲哥,我认真问你一个问题。”   “说。”   周晁组合了一下措辞,缓缓道:“姜娴跟了你这么久,你就没有一丝心动?”   蔺元洲敛眸,长睫半遮住沉沉目光,语气平平:“没有。”   周晁长长哦了声。   傅禹礼这时候微微直起身,带着打探的语气:“真的没有?”   蔺元洲掀起眼皮。   那双狭长凌厉的黑眸不温不淡,嘴角噙着一抹凉薄,不以为意的语气似笑非笑:“一个女人而已。胡家诚心合作,难道我要为了留下她拒绝不成?”   说到这儿,蔺元洲淡淡道:   “可以,但没有必要。”   低沉冷冽的声音像锋利的寒刃,直直逼向站在门外的人。   这个时节明明暖和得有些热,姜娴此刻却通体发凉。 072跟我订婚   孟羽织在亭子里坐了好一会儿,不自觉地摸着小腹,抬眼间看见姜娴独自回来了。   “大厅里没人。”姜娴说:“我先送你去医院吧。”   “不用不用。”孟羽织抿了抿唇:“我,我其实是……”   剩下的话没说出口,孟羽织抬手搭在腹部,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   姜娴怔了怔,随后了然,不太能凝聚起来的瞳仁望着孟羽织,轻声道:“恭喜。”   孟羽织笑着低下头。   姜娴也在亭子里坐下了,她的手被花园里的温和清风吹得冰冷,拿起手机打字都有些僵硬。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孟羽织喉间那股恶心的感觉终于散得七七八八,姜娴陪着她回去。   蔺元洲刚好从楼上下来,说道:“该走了。”   姜娴垂着眼看手机,像是没有听到。   蔺元洲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大步往外走。   这边儿姜娴回过头有些出神地对傅禹礼说了句:“孟小姐刚才不太舒服。”然后才慢吞吞离开。   傅禹礼闻言拧眉,看向身侧的孟羽织。   孟羽织没想到姜娴就这么说了出来,她小幅度拽了拽傅禹礼的衣角:“小问题,我回头跟你说。”   傅禹礼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从外表看没什么问题,于是捏腔拿调地淡淡嗯了声。   黑色车子停在门口,姜娴从另一侧拉开车门坐在后座,这一路上都沉默着看向窗外。   司机先把姜娴送回别墅再送蔺元洲回公司,然而行驶到半途姜娴出声:“麻烦前面万达门口停一下。”   司机愣了下,从后视镜内去看蔺元洲的神情。   蔺元洲缓缓睁开眼,余光在姜娴身上扫过,没说什么。   司机说:“好的,姜小姐。”   不多时,车子在万达门口停下。   姜娴下去之后顺着人行道往前走。   在她身后,两分钟前汇入车流离开的汽车正缓慢跟着,司机屏气凝神,坐在后排的蔺元洲淡淡望着不远处那个纤细的身影。   姜娴拐弯进了一条商业街,可能是专门去按照地址寻找,她在原地转了几个方向才找着导航指向,然后顺理成章地看到了那家舒芙蕾网红店,跟随很多年轻女孩一块儿排队。   司机出声:“蔺总,还跟吗?”   蔺元洲道:“回公司。”   司机打转方向盘启动车子驶入主路。   姜娴排了约莫一刻钟要了份芒果舒芙蕾,她拎着打包盒走出商业街时,那辆去而复返的车终于离开了。   蔺元洲生性多疑,姜娴跟在他身边几年,终于也学会了十之一二。   温复淮的车准时停在她面前,姜娴拉了好几下才拉开车门上去,她把那份舒芙蕾递给温复淮。   后者淡淡瞥了眼,冷声道:“我芒果过敏。”   姜娴哦了声,抽了张纸巾擦手心里的汗。   她的手在抖。   温复淮摁住她的手臂,语气并不好:“这一周都不接电话,今天为什么又约我出来。”   “前几天不想你。”姜娴胸口微微起伏,她靠在副驾驶上,眼神低垂:“今天想你了。”   “……”   温复淮大掌掰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他眯起眼:“满口谎话。”   姜娴仰起线条漂亮修长的脖颈,眼睛里逐渐浮出一层水光。   刹那间,温复淮感受到虎口被烫了下。   他的手臂一僵。   那是一颗饱满滚烫的泪珠。   在他大脑意识到是什么前,手上先一步动作松开了她。   姜娴哭了。   她脸上滑过一道道泪痕,却没有放肆出声,只是忍着,忍得浑身发颤,缩着肩膀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姜娴咳得眼睛都红了。   只是如此逼真的可怜姿态很可能是装的。   温复淮相当清楚这个看似平庸实则心机深重的女人又要利用他了,他唇角绷直,目视前方。   搭在方向盘上的小臂逐渐突起青筋,温复淮闭上眼。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生什么事了。”   姜娴的咳嗽声逐渐停了下来,她抬手擦擦眼角的泪,声音透着虚弱:“有人要找我麻烦。”   “不是离不开蔺元洲?”温复淮板着脸:“你可以去找他。”   姜娴濡湿的长睫粘在一起,她回望着温复淮。   温复淮略带厌恶:“别看我。”   “……”姜娴吸了口气,手放在车门上:“那我去找别人。”   咔哒。   她叩开锁,起身就要下车。   温复淮的大掌在她下车那一刻压在她肩膀上。   姜娴整个人被抓了回去。   温复淮幽沉的眼里藏着一丝薄怒,他重重拉上车门,而后解开领口最上方的扣子,不耐地敲了敲方向盘:“谁要找你麻烦。”   姜娴拍了拍光洁的前额,提不起精神头:“胡家。”   温复淮道:“你怎么会惹上他们?”   以前的事,姜娴摇摇头没说,似乎想起了什么,她有几分可笑地自嘲:“蔺元洲要把我送出去。”   这也是她为什么找上温复淮的原因。   总得留条后路。   然而温复淮闻言微顿。   以蔺元洲如今的身份地位,胡家的面子根本不必给,如果胡家是要拿什么东西作为交换……   温复淮和蔺元洲打过交道,很清楚这人有多张狂傲慢,他不会搭理。   姜娴却说蔺元洲要把她送出去,背后一定有别的原因。   不过这些不重要。   温复淮微微抬眸,冷肃的唇弯折出一丝弧度:“护你可以,就看条件你能不能答应了。”   姜娴十指绞在一起,用力到指尖泛白,她问:“什么条件?”   温复淮望着她:“跟我订婚,一切迎刃而解。”   “………”   车内霎时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姜娴停顿片刻,忽然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啪!   温复淮被打得微微偏头,他顶了顶腮直视姜娴,轻嗤:“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tຊ度。”   姜娴没抬眼,毫不犹豫地往他另一边脸上又甩了一巴掌。   “我不跟和他不像的人订婚。”   她咬牙切齿地丢下这句话,打开车门就走。   温复淮脸上的浅浅嗤笑片刻间淡去了。 073胸有成竹   姜娴纤瘦的身影在后视镜中越来越小,直到真的要在拐弯处离开。   她甩得两巴掌没留情,这会儿脸两侧还残留着些许疼,温复淮重重砸了下方向盘,汽车鸣笛声骤然响起。   片刻之后,他沉着脸启动车子掉头跟了上去,汽车缓缓行驶,和姜娴并行。   “你以为你还有选择?”温复淮落下车窗,不紧不慢的声音响起:“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姜娴闷头往前走,脊背绷得笔直没有丝毫低头的意思。   她不说话。   “………”温复淮抬起一双毫无温度的冷眸:“很好。”   他说着,随手将舒芙蕾从车窗外丢了出去,正掉在姜娴脚边,纸质包装盒瞬间瘪了一角。   姜娴吸气,指尖攥得发白。   “不要后悔。”温复淮满是胸有成竹:“我等着你来求我。”   车窗缓缓上升遮住他漠然的脸庞,一脚油门踏下,飞驰而去的车子带起一阵风,从姜娴身边猛然开了出去。   他笃定这是姜娴最后一条路。   马路上这会儿空荡无一人,不知道为什么,连一辆车都没有了。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气息,还有脚旁纸盒破损那半边漏出来的芒果丁,黏糊糊地粘在地上。一瞬间仿佛只剩下姜娴一个人,无论是浮于表面的温柔还是真正的谎话连篇都荡然无存,她稍显迷茫地孤零零站在那儿。   四面八方都是路,却没有一条她可以放心大胆地往前迈的。   她的四肢逐渐提不起力,身子软绵绵蹲下来,双肘抱住膝盖假装被拥抱,看上去只有小小一团。   “喵呜……”   忽然路边绿化带中传出一声尖细微小的叫声,层层绿叶簌簌抖动。   姜娴循声望过去。   一只毛茸茸的花色脑袋从绿化带钻出来,拖着个解不开的塑料袋不知忧愁也不怕人地欢快小跑到姜娴身边。   姜娴凝滞的瞳孔转了转,她盯着那只三花小猫。   大概只有几个月大,应该是流浪猫,但是它把自己打理得很干净,就是不知道谁坏心眼用个塑料袋拴住它半边身子。   塑料袋里积攒了污水,沉甸甸挂挂在它脖子上。   那只小猫喵呜喵呜跑过来舔起了摔在地上的舒芙蕾,偶尔嗷呜嗷呜叫,可能是它对食物的赞美。   姜娴顿了顿,把盒子完全拆开,然后拖着舒芙蕾往人行道里侧走,小猫追着她跑,笨拙地四条腿跑得乱七八糟。   “喵呜……”   “喏,吃吧。”姜娴把舒芙蕾放在一个不容易被行人踢到的区域。   见她不是要把舒芙蕾弄走,小三花用脑袋拱了拱姜娴的手心,温热的猫体发出隐隐滚动的呼噜声。   而后优雅地低头进食。   姜娴双手放在膝盖上乖乖蹲着看了会儿,伸手把小猫身上的塑料袋解开了。   小猫不闹腾,只是骤然没了它背了很久的垃圾很不习惯,于是歪歪猫头用逐渐变得圆溜溜的黑眼仁瞅着姜娴。   它舔了舔爪子,好一会儿才接着埋头干饭。   姜娴轻轻笑了。   她揉了揉额角直起身,然后靠在一旁的梧桐枝杆上久久没有动弹,只是看着那只弱小的猫吃到一半跑开又回来,带了一只橘猫和两只狸花一起分享舒芙蕾,吭哧吭哧努力得沾了一猫脸果酱。   连猫猫都有好朋友。   这让她想起齐诺芽。   第一次得知齐诺芽要向胡家报仇时她们还不太熟,姜娴无意间得知她的秘密。   齐诺芽一脸凶相半夜趴在她床头威胁道:“敢说出去你就死定了,看过宿舍命案没有,我就是这种人。”   姜娴平静地望着她,过了会儿手伸出暖烘烘的被窝摸了摸齐诺芽冻得凉飕飕的脸:“长冻疮了。”   很难想象这个年代还有女孩上到大学脸上会长冻疮。   齐诺芽愣了下,随即恼羞成怒挥手打掉姜娴那摸在她脸上很舒服的掌心:“不要岔开话题,你最好忘了你听见的那些。”   包括齐诺芽的报仇动机,报仇对象以及报仇计划。   她勒令恐吓姜娴忘掉。   姜娴没应,翻身从床头摸出一个东西撂到齐诺芽怀里,声音淡淡:“困,睡了。”   她说完扯了扯被子盖过头顶,不再搭理齐诺芽。   “你……”   齐诺芽有感到被无视,她拿着那盒不知名的东西爬上床,正抓着头发发愁万一这些事被传出去怎么办,打开吸顶灯就忽然不动了。   姜娴扔给她的是一盒冻伤膏,很贵,而且全新没有拆封。   齐诺芽睁大了黑白分明的眼睛,不知所措地挠了挠遇热痛痒的脸蛋,双手小心翼翼捧着那盒药膏,盘腿瞅了大半夜。   次日上大课时,齐诺芽特意挑了离姜娴近的座位坐下,把人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没见姜娴有哪里冻伤。   她中途躲在桌子底下跟人换了位置,课上开小差低声问:“你有冻疮吗?”   姜娴托腮望着最前面讲台上正在念PPT的秃顶老师,轻声回答:“以前有。”   “噢。”齐诺芽别别扭扭从口袋里掏出那盒冻伤膏放在桌边:“我不要你的施舍,你把事情忘了就行,不能坏我事儿。”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恶语相向。   姜娴偏头:“脸都没好,怎么施展美人计?”   “………”齐诺芽的脸腾得红了,像烧滚的水壶突突直直冒烟儿。   她是打算勾引胡尔东来着。   只是现在被说出来,有几分摆不上台面的尴尬。   齐诺芽以为姜娴会嘲笑自己不自量力。   可是兜里倏然一沉,姜娴把冻伤膏给她塞口袋里拉上拉链。   啪啪啪!   秃顶老师拍了几巴掌把底下瞌睡的同学叫醒,嗓门拔高格外有劲儿头地指着大屏幕说:“大家一起来念一下这一页的内容!”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但是因为数量多所以音量不低的无精打采的朗读声。   齐诺芽在嘈杂的环境中听见姜娴低声说:   “我帮你。”   她呆呆抬头,望着姜娴柔和娴静的侧脸,这时候脑子里忽然只剩下一个想法——   冻伤膏没拆过,那原本就是姜娴专门给她买的。   两个不可能成为朋友的人成为了好朋友。   齐诺芽问过姜娴为什么陪她一起冒风险,走顷刻间万劫不复的路。   姜娴露出清风般的笑容,告诉她,她们有相似的身世。   齐诺芽的父母是被当年少时飙车的富家少年撞死的,夫妻惨死街头,无人敢发声,幼小的齐诺芽守着两具尸体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至尸体腐烂,没有讨得公道,反而被邻人直言晦气。   齐诺芽心里有恨。   那个少年就是后来的胡尔东,他腕骨上纹了只蝴蝶,齐诺芽很久之前就盯上了他。   时过境迁,姜娴倒已经不知仇人是谁,或者说她的父母死于一场意外,一场两败俱伤的交通事故,连恨也不知道恨谁。   所以她愿意帮齐诺芽一把。   姜娴遇到过很多遭遇不公的可怜人,她也出手帮过那些不幸的人。   但没人知道,那些人所有的不幸加起来,构成了姜娴的前半生。   而现在,她要再帮齐诺芽一次了。   姜娴抬头看天,把话诉说给风听,让它送到该去的地方。   她轻声呢喃:“齐诺芽,一定藏好了。” 074要活下去   姜娴悠悠转转回到别墅时,手机收到了卖车的钱款。   她将钱转给颜宁,和之前一样让她帮自己分批取出来。   颜宁:“OK。”   颜宁:“不过你让我去兴城古镇租房子,要啥样的?”   姜娴:“小一点儿的就行,别用你自己的名义。”   颜宁干脆利落:“行。”   姜娴:“地址发过来之后,你记得把我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了。”   颜宁看到这条消息嗅到一丝不寻常的味道:“???提上裤子不认人,用完老子就踹?”   姜娴回复她:“还会加上,只是出了点问题,回头和你解释。”   颜宁:“好吧。”   没几天她就发来了租好的房子的地址和电话号码,然后删掉了姜娴的所有联系方式。   彼时刚收到消息的姜娴正站在床边默默记地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稳低醇的嗓音。   “看什么那么认真?”   寂静的房间骤然响起声音,背对着门的姜娴猛然颤了下,下意识转身时没拿稳,手机摔了出去。   砰!   屏幕碎了一角,抛出的弧线落地点正在蔺元洲面前。   姜娴几乎停住了呼吸。   蔺元洲蹙眉,俯身捡起已经在慌乱中被姜娴摁灭的手机看了眼,而后目光扫向她:“是我亲自打开看,还是你自己交代。”   “………”姜娴咬着下唇:“我……我在看、看那种小片儿。”   一句话说得磕磕巴巴,她的双手局促地揪在一起,表现出难为情的羞涩模样。   “?”蔺元洲的眼神顿时变了,露出难以言喻的复杂:“哪里来的?”   “买、买的。”姜tຊ娴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她闭着眼:“我才刚点开,还没看呢。”   说话间耳朵都红透了,几欲要滴出艳红的血来。   看上去不像作假。   蔺元洲鼻腔中溢出冷哼,除了这种不能摆到台面上的事儿,也没别的能让她害羞成这样了。   他把手机还给姜娴,轻声斥责:“以后也别看了。”   姜娴握住实实在在的手机时钓起的心脏才缓缓下降,她小鸡啄米般点点头:“嗯。”   蔺元洲又补充道:“把东西删了。”   他走到姜娴面前,看样子是打算亲自监督她毁灭这些小片儿。   然而手机里自然什么都没有。   姜娴瞥了他一眼,小声嘀咕:“钱都花了,我看一点儿再删行不行?”   蔺元洲拧起的眉心都没展开过,他那藐视一切的眼神打量着姜娴,冷声问:“你什么时候染上了这种恶习?”   “………”   姜娴做出某种牺牲很大的决定般叹了口气,忽然踮脚环住蔺元洲的脖颈挂在他身上,她的声音是从前只在他面前出现的那样娇,压重的鼻音听起来很委屈:“我想学学……”   她顿了顿,半掀起眼帘,说完了后半句:“讨好你。”   话音落下,气氛略显安静。   蔺元洲原本要把她的胳膊从自己身上扯开的动作顿了下,漆黑的瞳孔像是定住了。   他就这么任由姜娴依赖着他,感受着她汹涌澎湃令人防不胜防的喜欢。   无处安放的双臂抬起,像是环成一个巨大的拥抱,只要卸力就可以落在姜娴的背上给予抚慰。   但是……   不正确。   非常不正确且不正常。   只有蠢货才会那么做。   而蔺元洲根本不爱姜娴。   他不爱。   于是‘峰回路转’,硬生生收手。   蔺元洲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已然什么都没有,眼底的墨色压抑着,他假装一切风平浪静,漫不经心地勾起没有起伏的笑容,薄唇微掀:“用不着讨好我。”   他顿了顿,后退一步不要姜娴抱自己:“我对你没有感情,所以这些都是徒劳,摆正你的位置。”   蔺元洲说完,疾步从房间出去,像是厌恶姜娴厌恶到不愿意和她同呼吸一个密闭空间内的空气。   姜娴不看他,只是等门关上之后低头用指腹蹭了蹭屏角,好一会儿才对着偌大的房间说:“我知道。”   谁也没有听见。   她向后呈大字型倒在柔软的被褥中,眉目淡然没有起伏,将地址记得牢固。   六月初,庭院中的最后一棵小橘子树也死去了。   死在无风无浪的一个晴朗白天,金光洒满大地,老天以格外美好的一幕为它送行。   在管家熟练地拎着橘子树丢掉时,姜娴顺手从橘子树上揪下两片还算绿的叶子。   她将叶子夹在写满手稿的厚页笔记本中,而后收拾起了小书房里的东西。   趁着别墅佣人休息的时候,姜娴将自己的那些行李寄了出去。   胡季覃在江城买了一处山庄,早在三天前就广发请帖邀请江城名门前往。   而蔺元洲通知了姜娴,他要带她去。   初夏时节气候清爽,和风宜人。   姜娴换上礼服,妆后稠艳的眉眼透出几分媚态,但她没有笑,她只是看着镜子中的人,细长的手指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狠狠收拢后又淡然松开。   向往死。   又想活。   她要活下去。 075空无一字   从卧室出去,姜娴站在走廊中望了眼闭合的小书房,因为不被重视不被在意,所以这个时候没人知道里面已经搬空,只留下最开始的陈设。   她鲜少打扮得像今天这样婀娜多姿,墨红色长裙高高开叉,一层薄纱落在白皙修长的腿前随着迈步漾起波光,纯与媚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在她身上融合,细高跟踩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清脆动人的声响。   她从楼上下来,钟阿姨最先瞧见,惊叹:“乍一看还以为是哪个女明星呢,我都没认出来您!”   姜娴弯起眉眼,和钟阿姨简短说了两句,待她离开大厅之后看向蔺元洲。   后者坐在沙发上不知何时看了过来。   可能看了很久,也可能是碰巧赏眼。   姜娴抬了抬双手,含笑轻声问:“你觉得怎么样?”   一举一动,音容笑貌,皆是风情。   蔺元洲薄唇抿起没有说话,扣上袖扣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这人是天生的衣架子,笔挺精良没有一丝皱褶的西装勾勒出他挺拔修长的身材线条,寸寸散发出寡冷禁欲的矜贵。   他似乎在看姜娴,也似乎没在看,垂下的目光毫无着落的四散,唯独能看出其中愈来愈烈的厌憎。   姜娴脖颈微垂,偏头轻咳了声,像受伤的天鹅新娘。   蔺元洲无端想起诸如此类的形容,或许是因为她穿了件红色的礼服。   他忽然开口,仿佛随意一问:“哪里不舒服?”   姜娴道:“没有不舒服。”   蔺元洲望着她,不知道是期待得到怎样的回答,好似怎么都不满意。   他说:“走吧。”   “好。”   姜娴跟在他身后上了车后座。   山庄建在半山腰,依山傍水风景雅致,庭院内放眼望去停得几乎全都是千万以上的豪车,新贵名流数不胜数。   胡季覃能在短短时间内结交这么多大大小小的豪门世家,可见其并不是能力和野心不相配的草包。   比起他那个出身正统却死得窝囊的堂兄胡尔东,这样的人的确更适合领导一个日薄西山的家族。   司机从外院穿过拱门到达内院,走到胡季覃身边。   “抱歉,失陪一下。”胡季覃冲面前几位西装革履的来宾客气说完,不急不慌地走到一旁。   他从胸前的口袋中掏出一方帕子擦拭与人交握过的手:“什么事?”   司机压低了声音说:“蔺总来了,您要的人就跟在他身边。”   胡季覃闻言扬唇,丢掉方帕:“早说了,这单生意一定能成。”   他随手掐了朵花扔在水池中,等到完全漂到看不见的地方,带着司机往蔺元洲所在的方向迎了上去。   姜娴一出场就是全场焦点。   除了她身边颇受关注的蔺元洲之外,她今天美得过于扎眼。   一袭红裙,身姿袅袅,形影纤挑,动人心魄。   四面八方的目光齐齐涌来,只有作为山庄主人的胡季覃露出略带几分邪气的笑容走上前:“好久不见,蔺总。”   他说着这句话,眼神却第一时间落在了姜娴身上。   是一种很锐利细小的神情,仿佛一根针处处游窜在密实的骨头中寻找缝隙,透着说不上来的阴毒。   姜娴眼眶中仿佛盛了一潭秋水,站在那里显得格外宁静柔和,可她偏偏披了一层浓艳的皮,两种极端极具吸引力,混合得恰到好处。   胡季覃望着姜娴的同时,能感觉到蔺元洲也在望着他。   那股强悍的气势无法忽视。   于是胡季覃只是打量了须臾就恢复如常,笑道:“不愧是蔺总身边的人,百闻不如一见。”   蔺元洲长臂一伸勾住姜娴盈盈一握的腰肢把人带至身旁,偏头冲姜娴道:“胡总夸你漂亮呢。”   姜娴缓缓抬眸,冲胡季覃笑笑:“您过誉了。”   话音落下,不知为何,姜娴感觉到横在腰间的那条手臂力道重了些。   “不过话又说回来,”胡季覃笑眯眯道:“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他这时候说的这些话里藏着满满当当的试探,和当初面对蔺元洲时大言不惭说见过姜娴的口气完全不同。   或许连他自己都忘了,就因为真正见到了姜娴,便迫不及待撕开面具。   蔺元洲微微眯眼。   不过他没有挡在前面,而是目光绕回来,停留在姜娴脸上:“他说见过你。”   姜娴仰头轻轻摇了摇,然后抱歉地对胡季覃说:“真的没有印象了。”   “没事,我相信会想起来的。”胡季覃敛了不正经的笑容,看起来绅士许多,他道:“不知可否向姜小姐请教一些事情。”   胡季覃说着似有若无地望了蔺元洲一眼。   而姜娴恰好捕捉到这一幕,无意间在门外偷听到的那些话响在耳畔。   她顿了片刻,神情看不出一丝端倪,红唇浅浅弯起:“好啊。”   胡季覃侧身抬肘:“请。”   姜娴的红裙在阳光下显得异常耀眼,她放缓了呼吸声走上前,从蔺元洲身侧走到胡季覃身边。   像是完成了某种隐形交易。   胡季覃微微颔首以示多谢成全之意。   蔺元洲绷着淡漠的俊美面庞毫无波澜起伏,姜娴回过头时只看得到他冷然的高大背影。   胡季覃粲然一笑:“我们走吧。”   姜娴敛起所有,唇角牵起温和的弧度,点点头。   胡季覃带着姜娴往相反的方向走。   然而只是走了两三步,背后忽然响起凌然沉声:   “站住!”   话音掷地有声,胡季覃脸上的笑意骤然凝滞了。   姜娴尚未在反应之中,一道凛然气势逼近,变故就在转瞬之间。   她的手腕倏然被紧紧攥住,整个人便在大庭广众之下带入蔺元洲怀中。   咚。   他的力道一点没收着,姜娴几乎是磕进他怀里的,大掌如tຊ铁钳摁着她的后心,半点不得动弹。   胡季覃压着脾气:“蔺总这是什么意思?”   蔺元洲眼底染上戏谑,只是声线冷如薄冰,居高临下地看着胡季覃:“请教不急于一时,我还有话和她说。”   他撂下这句话,没半点把胡季覃放在眼中,强硬搂着姜娴上楼进了提前备好的休息室。   胡季覃神情不明地站在原地。   不多时,司机匆匆而来走上前压低了声音说:“林锋说蔺总的意思,江城不宜多待,今天过后,希望您离开这里。”   他双手呈递上那份合同。   落款的地方空无一字,时隔多日,蔺元洲什么都没签。   “………” 076拙劣招数   砰——   休息室的门倏然被一脚踹开又重重甩上,蔺元洲卡着姜娴的双手压在她头顶,将人整个困在方寸之间,呼吸声略显粗重,眸中似是翻起了惊涛骇浪。   姜娴靠在门板上,与之四目相对。   过了会儿,她轻声开口:“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蔺元洲凝视着那一开一合的嫣红唇瓣,眼眸稍暗,只是片刻俯首低头猛然覆了上去:“……骗他的。”   他含糊不清地回答过后便只剩下肆无忌惮,利齿啃噬着姜娴的唇,恨不得咬得支离破碎。   他的喘息声很大,吻得毫无章法,像一场忍了很久的暴风雨,然而现在还没有开始下。   姜娴推搡不动,躲避不开,她手握成拳砸在蔺元洲后背上,这人却丝毫感受不到疼。   他很想吃了姜娴,是真正意义上的生吞活剥。   “……唔……唔……”姜娴嘴角溢出痛哼,紧接着唇齿间的铁锈味儿蔓延开。   她不自觉睁开眼眶,正对上一双猩红深沉的幽深眼眸。   蔺元洲一直在看着她。   她无端感到忐忑,不是快被吻到窒息的忐忑,而是被猛兽盯上无法逃离的忐忑。   什么时候蔺元洲此人也会有这种眼神。   他明明要把自己送出去……   姜娴无力地扒住他的肩膀,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蔺元洲单臂托抱着她直接扔到了床上。   他毫无理智地扯掉领带,一丝不苟的西装此刻已然变得皱巴。   蔺元洲压着姜娴想要逃脱的一条腿倾身而上,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她。   他的嘴角还挂着点点血迹,看上去充满野性与苍冷。   就在蔺元洲再一次要落下吻时,姜娴抬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这里是别人的地盘!你疯了?!”   这一巴掌没把不知为何突然这样像是被什么上身的蔺元洲打醒,他蹭掉了唇角的血迹:“我随时都可以买下来让胡季覃滚回他该待的地方。”   “………”   姜娴喉咙动了动,她陷在柔软的床上,长睫震颤:“……你压着我的裙子了。”   她扯了扯,没扯动。   蔺元洲垂眸。   这抹红相当刺眼,总能催生出把属于自己的人拱手送出去给别人做新娘的错觉。   他道:“压坏了就换掉。”   姜娴望着他。   两个人无声对峙。   姜娴瞥了眼墙上的石英钟。   静默片刻,她突然开始抬手一颗颗解开蔺元洲的衬衫扣子。   细白柔软的手顺着领口抚到肩头,而后轻轻一拉就将衬衫脱了下来。   男人精壮有力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中,腰腹肌理分明,性感而紧致,充满蓬勃的爆发力。   姜娴的指腹滑过眼前每一寸线条。   她现在的确在勾引他了。   蔺元洲绷着脸抬手抓住她的腕骨。   姜娴在他怦怦跳动的心脏处吻了下,低声细语地说:“买下来,变成你的地盘。”   这句话是无形的催促,所有的引线全部瞬间点燃,烧起一场控制不住的滔天大火。   蔺元洲将她压在身下,铺天盖地的吻再次落下来,他哑声道:“……好。”   ………   姜娴再次完全清醒过来已经一个半小时以后,她抓着床沿慢吞吞起身,酸疼得皮肉发抖,额角冒汗。   “嘶……”   姜娴缓了好一会儿才能勉强站起来,地上的长裙已经被粗暴地撕成碎片。   她扶着床头柜在地毯上那堆裙子碎片中摸出了一把包装膜还没有揭掉的机械折叠美工刀。   “还好没掉。”姜娴舒了口气,进浴室冲了个澡,然后从衣柜中翻找出一套勉强能穿的衬衫西裤。   收拾完一切,她抓起手机就要往外走,然而手放在门把上时,姜娴回头看了眼床上昏迷不醒的蔺元洲。   如果不是他突然变卦,姜娴也不至于浪费一部分迷药下在他身上。   可笑的是,这个不可一世生性多疑的男人竟然在今天中了这么拙劣的招数。   姜娴都感叹自己幸运。   她摇摇头,轻声道:“蔺元洲,希望不要再见。”   空寂的休息室内只有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作回应,姜娴带上门离开,彻底隔绝这三年多来的一切。   装饰奢华高雅的走廊中静悄悄的,地上铺了地毯,不会发出丝毫脚步声。   姜娴倒不是偷偷摸摸,此时大多数宾客都在外面交谈并不在这片儿休息区,她沿着房门上的铭牌寻找胡季覃的房间。   然而途经三楼的其中一个房间时,门忽然打开。   仅仅是几秒钟的时间。   一只手臂猝然伸出抓住姜娴的手腕把人拽了进去。 077先快一步   来人使出的力气几乎要把她拽得脱臼,极为粗暴。   能这样准确无误地逮到姜娴,必然已经在某个地方注视她很久。   门啪地一声合上。   姜娴被带着甩进屋,她的后背哐一声撞在墙上。   手腕上的紧箍感松开。   温长麟那张略带不耐的面容出现在她眼前。   对方端出鄙视的少爷姿态,只是在打量过姜娴片刻之后语焉不详地冷笑:“鬼鬼祟祟,这是刚跟哪个野男人私会完?”   “跟你大哥。”姜娴头也不抬地随口说,将领口最上方有些紧的那颗扣子扣上了。   温长麟拧起两道剑眉:“少胡说八道,我大哥根本没来。”   姜娴笑笑:“噢,那就是他想跟我私会来着。”   语闭,两颊骤然被他狠狠捏住。   温长麟眼神泛凉:“离我们家的人远一点,尤其是我妈和我大哥。”   在他的眼里,一向和善的温母和强大沉稳的温复淮都是被姜娴耍手段蛊惑了。   他不允许任何人破坏搅乱温家的宁静。   姜娴滑腻莹润的指尖搭在温长麟掐着她的掌背上,似乎是作让他松开的制止,却没有很大力气,只是轻轻搭着:“离远一点,包括你么?”   她抬手间衬衫袖子往上跑,露出若隐若现的红痕。   温长麟的眼睛猛然被烫到一般骤缩,他迅速收手甩开姜娴,像是甩开什么病毒一样:“当然。”   他咬牙切齿道:“你给我发消息说要做交易。我来了,这就是我的条件。”   他今天代替温家接下请帖出现在这个山庄,要的就是姜娴永永远远离开他的家人,离开这座城市。   “好。”   姜娴扯平了袖口,将那些充满暧昧的痕迹遮住,声音平静道:“我要胡季覃房间的门卡。”   温长麟看了她一眼,干脆利落地答:“可以。”   “还有………”姜娴顿了顿直视他:“你得帮我给胡季覃找点麻烦。”   “你和他有仇?”温长麟狐疑。   姜娴没反驳,含糊道:“差不多。”   温长麟面露嘲笑:“那我不如找他弄死你来得方便。”   在看到温长麟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姜娴就知道自己赌对了,所以她没有丝毫恐惧地望着他:“弄死我,你大哥就得记一辈子,信不信他会帮我报仇?”   温长麟翻了个白眼,嘴角挂着不屑:“那你怎么不找他帮你?”   姜娴淡淡道:“他要和我订婚才肯帮我。”   犹如一声惊雷。   “什么!”温长麟陡然拔高音量:“不可能!!”   “信不信随意。”姜娴道:“你如果不帮我,我就答应你大哥。”   几年里她在温家受了多少白眼欺凌数都数不清,所以这份力必须由温家人来出。   “………”   房间内陷入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温长麟抱臂沉着脸,语气暴躁:“你要我给胡季覃找什么麻烦?”   姜娴从兜里摸出那把机械折叠美工刀塞进温长麟胸前的口袋里。   温长麟一怔:“杀人的事我不干。”   姜娴点点头:“不伤别人,那就伤自己吧。”   “………”温长麟从胸前口袋里掏出那把美工刀看了看,黑色眼珠转了两转,明白了姜娴的意思。   他啧了一声,而后将刀收了起来。   姜娴看着这一幕,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有些紧张的呼吸,直到这一刻才彻底平稳。   胡季覃刚上任不久根基不稳,只要温长麟受了伤一口咬死将脏水泼在胡季覃头上,胡季覃就会和之前胡家乱作一团时一样没功夫腾出空来揪住姜娴不放,更没有线索去抓齐诺芽了。   这个时机就是姜娴离开的机会。   但其实她还有些话没说,以温长麟轻蔑高傲的态度不一定能看得出来,起码现在他想不到那么多。   因为他一门心思都扑在让姜娴离开这件事上,厌恶到生出了执tຊ念。   然而只要温长麟受伤,温家和胡家敌对,温复淮作为大哥和温家的掌权人势必会站他弟弟。   和温家联系密切的那些家族也不会再接受胡季覃抛出的合作,虽不至于拔起根基,但也足够胡季覃忙活好一阵了。   这样想来,姜娴其实还是借了温复淮的势。   那个人心狠手辣城府极深,他笃定姜娴会去找他,所以半点回旋的余地都不会给。   而姜娴也不需要了。   温长麟屈起一条腿靠在墙上,垂眸良久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问道:“找麻烦的方法多得是,为什么给我一把刀?”   姜娴闻言看向他,没有说话。   为什么要绕来绕去做这么复杂的嫁祸?   为什么给一把扎向他自己的刀?   每一句恶语相向,真的能做的坦然不顾吗?   从十八岁到现在,将近六年了。   姜娴在报复。   她望向窗外的风景,没有回答温长麟。   休息室内站了两个彼此憎恶的人,因为一场交易谈定,所以短暂的合作。   而这场合作中亦有恨。   姜娴说:“伤什么样,你自己掂量。”   温长麟抛着美工刀玩,声音懒懒:“我下手没轻重,万一把自己扎死了呢?”   姜娴走上前仰头看着他,那双常常看上去很温柔的眼睛此刻平静无波:“那我每年都给你烧纸钱。”   温长麟顿了顿,掀唇:“滚。”   姜娴拉开门出去。   机械折叠美工刀上面的包装膜还完好无损,温长麟揭掉塑料膜,把刀揣兜里,也跟着出去了。   他迈开长腿三两步走到姜娴身边,目视前方平声道:“监控会有人处理,到时候你从前面的偏门走,我去后门吸引那个司机的注意力。”   那个司机是胡季覃的亲信,也是他最相信的人,温长麟的目标就是他。   只要对方按时出现,这盆脏水就一定会泼出去。   姜娴嗯了声。   温长麟想起姜娴说的,又问:“你确定姓胡的一定会派人抓你吗?”   “会。”姜娴停下脚步,语气肯定:“他一定会动手。”   胡季覃在江城如此大费周章,他一定很想通过姜娴得到齐诺芽的下落。   时间过去这么久,如果蔺元洲没有反悔,姜娴应该已经顺理成章跟着胡季覃到了他的房间。   迷药就是为他准备的。   但现在出了岔子,只能全部让温长麟帮她办了。   她要看看胡季覃目前究竟掌握了多少齐诺芽的信息,还要确定他和已经死去的胡尔东是否真的统一战线。   今天的宴会对于耐心已经在这段时间中消耗得差不多的胡季覃是个很好的机会,他不会再放任姜娴离开。   蔺元洲的态度摆在那里,如果这次胡季覃没有抓住姜娴,那么以后就没有可能了。   他很清楚。   姜娴同样清楚。   那么就是看谁先快一步了。 078去哪儿啊   温长麟很快弄来了胡季覃房间的门卡,姜娴拿到东西转身就往楼上走。   “等等。”温长麟忽然叫住她,他问:“你离开之后去哪儿?”   姜娴没回头,只是轻声道:“如你所愿的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   温长麟拦在她面前冷冷俯视她,语气恶意满满:“万一你后悔了又回来勾引我大哥怎么办?我得盯着你。”   “………”   姜娴抿唇。   她吸了口气,良久和温长麟对上视线:“我去杉城。”   温长麟直直审视着她的眼睛,确保没从里面看出丝毫假象,才嗯了声,迈步离开进了电梯。   他不知道姜娴此人,最擅长的就是欺骗。   胡季覃这段时间应该都住在山庄内,房间能看出生活过的痕迹。   姜娴进来之后翻找许久一无所获,只剩下角落里的密码柜。   她半蹲下来试了两个密码,结果意料之中,没有打开。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串数字,大概是这件事和齐诺芽有关,姜娴不抱希望地输入齐诺芽的生日。   然而——   机械电子音忽然响起,齿轮转动,密码柜竟然打开了。   姜娴尚未回过神,呆愣了几秒。   是巧合吗?   还是胡季覃曾经认识齐诺芽?   但是齐诺芽没有提起过这个人。   而且冲他目前的行为来看,这个人是敌非友。   姜娴自己可以赌,但带上齐诺芽不行,她不能拿自己朋友的安全去赌。   密码柜没有想象中那样放了很多东西,只有一张照片。   姜娴拿出来,目光触及照片内容时,整个人怔了怔。   这是曾经齐诺芽和胡尔东的合照。   姜娴见过。   那时候胡尔东已经没了一开始对齐诺芽的烦躁,他强硬闯入齐诺芽的世界,不管不顾的穷追猛打。   这张照片拍的时候,齐诺芽和胡尔东正浓情蜜意。   没人看得出齐诺芽开朗的笑颜之下是怎样惊心动魄的恨。   在密码柜中只找到这么点东西,令人大失所望。   留给姜娴的时间不多,她将一切恢复原样,悄无声息离开了胡季覃的房间。   此刻胡季覃正在偌大的庭院中和客人笑谈,他和面前的青年碰了碰杯,而后抬眼间冲站在不远处的司机看了一眼。   天渐渐黑了,山庄亮起灯更显别致,偏中式建筑的风格透出几分典雅奢华,豪门大家觥筹交错,情绪正浓。   离开正厅,半山腰的风迎面吹来有些凉,处处寂静无声,只有树叶在枝头簌簌作响。   司机带人在繁多的建筑庭院之中来回穿行,低调地搜寻姜娴的身影。   “老大,一直没见她,会不会走了?”有个保镖问。   司机摇摇头:“没人离开过,她肯定还在这里,别打草惊蛇。”   那些人继续找。   温长麟单手插兜站在阳台上冷漠地望着底下隐隐约约的人影,而后换了件黑色卫衣,拉上兜帽下楼。   庭院中的草木很好的遮挡了姜娴的身形,她往前偏门走时和带着兜帽只露出半张线条凌厉的下颌的温长麟擦肩而过。   “偏门外面有人接应,记住你说过的话。”温长麟压着声音道。   姜娴:“好。”   她抬脚往前走。   大概两三秒钟,她又听见温长麟没来由补充道:“……我会去找你。”   他说完这句话身影就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听不清是什么意思。   姜娴仰头望着夜幕久久没有出声,指尖攥得泛白,然后慢慢地松开。   她想,两清了。   这里的一切,都两清了。   兜兜转转,她还是以前那个姜娴,从一无所有到一无所有。   痛苦与幻想,都不再属于她。   她在夜色的掩护下朝前面的偏门走去。   有个人匆匆走到司机身边:“老大,监控查不到。”   司机拧眉:“不可能。”   他有些焦灼地起身,突然收到消息:“后门停了辆黑色轿车,有人往那边去了。”   司机神情一凛,像是终于抓住了希望,立刻带人往后门赶去。   后门本就偏僻且不显眼,司机早早安排了人守着,等到就是这一刻。   他们赶到的时候正瞧见鬼鬼祟祟走到后门口准备出去的那个人。   夜色昏暗,司机打了个手势,数十个保镖一块儿动手,将要摁住那个带着兜帽的人。   那人却没躲。   只是踹开离他最近的那个保镖,轻笑着道:“好大的阵仗啊。”   司机闻声一愣。   温长麟慢条斯理地摘下兜帽,嘴角噙着一抹散漫的笑容:“等你很久了。”   不止是司机,这下所有人都怔在原地。   没人料想到会是温家二少爷。   司机心生警惕:“温二少在这里干什么?”   “自然是……”温长麟拖着腔调缓缓走上前,笑容莫名瘆人。   司机一双眼紧紧盯着他,直至温长麟走到他面前,司机突然瞥见他手里一闪而过的银色冷光。   温长麟凑近他压低了声音:“泼脏水啊。”   司机心头瞬间涌起不好的预感。   晚上八点多,山庄内倏然乱成一团。   救护车和一辆宾利同时停在山庄门口,而后几辆黑色汽车也排排停在路边,保镖从车上下来。   救护人员先一步进来把胸膛上扎着刀子的温长麟小心翼翼抬上担架。   紧接着温复淮一身寒意出现在正厅,他走到担架旁望着温长麟:“怎么回事?”   温长麟冷笑,有气出没气进地说:“这要问胡总。”   胡季覃的脸色相当难看。   正厅内来客众多都站在一旁瞧着这场一触即发的大戏。   温长麟冲胡季覃道:“你的手下好像在抓什么人,却赖定我见过,直接对我动手。我倒想问问,你把我们这些人都邀请过来,自己背地里搞小动作,是想做什么?”   话音落下,不少豪门中人的脸色都变了。   胡季覃的司机咬着后槽牙,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   温复淮沉如潭水的黑眸盯着温长麟,过了会儿才敛眸,说:“先送医院。”   救护人员把人抬走。   胡季覃开口:“令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晚上鬼鬼祟祟出现在后门,温总倒是给我一个解释。”   温复淮掀起眼皮,眉峰压下冷冽,他无视胡季覃的问题,道:“海城是个好地方,胡总不应该赖在这里不走。”   他的视线扫过胡季覃的手下tຊ,语气微沉:“谁伤的人,谁就留下。”   司机跟着胡季覃很多年,很多事情都参与过,胡季覃必须保他。   胡季覃走上前:“这个问题你要问令弟。”   他望着温复淮。   正厅内灯光明亮,温复淮眯起眼,薄唇轻启:“那就都留下。”   山庄原本颇有秩序的安保随着突如其来的变故骤然变得混乱,有些人不愿意掺和进这些事已然准备离开。   姜娴听着这股热闹又混乱的动静,一路通畅无阻地来到偏门,一辆黑色轿车刚刚开过来停在门口,姜娴拉开车门迅速钻了进去:“去姑南大厦。”   车子启动疾驰离开了这座山庄。   这一天的繁杂到现在画上句号,姜娴松了一口气靠在车后座,喘息声有些大,她微微阖眸。   姜娴已经安排好了车,确保所有人都追踪不到自己的去向。   她马上就能离开这里。   黑色轿车在夜色中开得飞快,两侧路灯将马路照得亮如白昼。   不知过了多久,轿车在姑南大厦旁停下。   姜娴下车。   轿车很快重新上路消失在马路尽头。   广场对面停着一辆丝毫不起眼的白色大众,姜娴走过去刚要拉开车门,一只骨骼匀长的大掌猝然冒出从身后捏住她的肩膀。   直捏得肩骨生疼,好似要碎掉。   姜娴心脏猛然跳了两下,她慢吞吞回过头,赫然对上蔺元洲那双凉薄残酷的黑眸。   他嘴角噙着一抹令人胆颤的笑意,问道:“去哪儿啊?” 079满盘皆输   原本约好的白色大众车的车主并不在车上,他畏畏缩缩从地标雕塑后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人高马大满脸肃穆看住他的保镖。   姑南大厦周围全都是蔺元洲的人,跟在他身边的助理换了个,并不是林锋。   夜色翻滚,像天边涌起的浪花。   姜娴走不了了。   她滚了滚喉咙,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臂似乎有千斤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车主是个中年男人,脚步趔趄地走到姜娴面前。   蔺元洲虚虚从后面半揽着姜娴的肩膀,他宽阔挺拔的身躯将姜娴完全笼罩在怀中。   “瞧瞧认不认识?”蔺元洲掰着她的脑袋要她抬头。   姜娴和面前的中年男人对上视线。   对方又怯又怕,支支吾吾道:“姑娘,我就一跑黑车的,不是什么信守承诺的好人。”   他说完迅速低下头。   “………”   蔺元洲挥了挥手,撤去了保镖。   中年男人连连道谢,麻溜上车一脚油门猛然踩出,刹那间已经驶入好几百米。   “看看你找的什么人,我只是随便问问,他就都说了。”蔺元洲垂下视线轻笑一声:“又没人限制你的自由,做事偷偷摸摸可不是你的风格。”   他的大掌松开姜娴的下巴,转而落在那纤细羸弱的脖颈上,轻轻拢起。   似乎下一秒就能立刻扼住她的喉咙,是生是死全由他定。   姜娴闭上眼:“你什么时候醒的?”   “一直都醒着。”蔺元洲偏头俯首咬住她的耳朵,利齿磨了磨,语气颇为不屑:“迷药这种东西,从来都只有我喂给别人的份儿。”   他只是想看看姜娴到底要做什么,如果她从山庄离开要回别墅,那么今天的一切蔺元洲都可以当作没发生,但是她的目标很明确,直奔姑南大厦。   蔺元洲已经派人去兴城查了,近期兴城古镇租房子的人不多,底下人汇报说在那里找到了姜娴的行李。   这说明她早就计划要离开,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透露。   蔺元洲看到她下车出现在姑南大厦的时候几乎要气笑了。   他语气玩味道:“兴城的房子帮你退了,行李过两天就能送回来。”   姜娴一颗心沉到谷底。   她的耳朵被咬得发烫,灼热而清晰的呼吸萦绕在脸颊边,睫毛如颤翅。   蔺元洲太清楚她的敏感点,骨节分明的大掌沿着腰线下滑,姜娴的身子抖如筛子。   胸腔中溢出哼笑,蔺元洲附在她耳边犹如恋人耳鬓厮磨,他醇厚冷冽的声调微哑:“有感觉了吗?”   男人的指节落在姜娴衬衫下摆处。   她压着喘息声难耐地咬着牙说:“是你要把我送给胡季覃,我才要走的。”   蔺元洲挑眉:“那送出去了吗?”   他明明在笑,却渗出一股说不上来的逼人寒意。   “……没有。”   这人不知为何突然改变主意,没把姜娴送出去,反而拽着她上楼狠狠弄了一顿。   但并不能代表什么都没发生。   路上偶尔行过一辆汽车,亮起的车灯晃了姜娴的眼。   这里看似宽阔,然而蔺元洲不会放过她。   当初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招惹上这样的一个人,连离开都变得艰难无比。   她握起的拳头缓缓松开。   姜娴眼睑微微发红,转过身抓住面前人的衣襟,脑袋抵在他怀中,气息不稳好似担心到了极致:“我只是害怕。”   她说着,柔软纤长的双臂慢慢顺着蔺元洲紧实有力的腰落到后背,而后整个人贴了上去,在他怀中瑟缩成小小一团。   姜娴双手弓起攥着抓皱了蔺元洲后背的衣服,薄薄的单层衣料掩盖不住滚烫的潮热:“我也不想离开你。”   语气隐隐有了哭腔。   蔺元洲任由她在自己身上胡作非为,垂下的手臂青筋凸起。   姜娴做出一副恨不得钻到他心脏中和他共生的胆小又勇敢的姿态:“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怎么舍得离开,你一直都知道我有多爱你。”   所有人都知道。   包括蔺元洲。   带着哭腔的声音落下,蔺元洲骤然掐住姜娴的脖颈逼迫她抬头。   他严厉又苛刻地带着警惕审视姜娴的眼眸。   那双红彤彤湿漉漉的漂亮眼睛只剩下委屈和难过,一丝要露不露的眷恋盘旋其中,仿佛受尽了伤,爱得敢又不敢。   “………”   山庄的事暂时没有着落,司机将车开过来停在路边,而后下车拉开车门。   蔺元洲扯掉姜娴环抱在自己后背的手把人塞进去,然后一同上车砰一声合上车门。   他冷冷注视前方:“既然爱,那就成全你。”   姜娴蹙起好看的眉头,她仍是无助可怜地抬眼,正当要说什么。   蔺元洲忽然竖起食指压在她唇上,堵住了姜娴的话。   他似笑非笑道:“温长麟正在医院抢救,听说胡季覃的亲信差点一刀把他扎死。怎么会有人这么蠢,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你说说是不是有人跟他做了什么交易,或者……”   蔺元洲顿了顿,笑吟吟地凑近姜娴:“给了他什么好处?”   姜娴无辜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蔺元洲挑了下眉,眼神微暗。   他没再说什么,悠悠冲前排司机道:“开车吧。”   车内一片寂静。   黑色迈巴赫往别墅的方向行驶而去,姜娴靠在座椅上,视线窗外掠过成排往后跑的树影。   蔺元洲的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他眯起眼睛,中途打电话让人不知道送了什么东西去别墅。   微风习习,别墅大门打开,像精美的笼子一样迎接姜娴。   她走之前怀着再也不见的想法, 然而晚上就又回到了这里。   蔺元洲下车站在她身边:“不进去么?”   姜娴扯出浅笑,柔声道:“进。”   她和蔺元洲一前一后穿过庭院进入主厅上楼。   回来之后蔺元洲就进了书房,可能还有工作要处理。   卧室里宁静异常,姜娴呆呆在床边坐了好久,才揉了揉额角,起身从衣帽间取了未拆吊牌的睡衣进了浴室洗漱。   哗啦啦的水流从头顶落下,姜娴仰着头将披散下来的头发全部推到脑后,饱满的骨相在层层水珠的冲击下像朵散发出淡香的茉莉。   她开了冷水,仿佛这样就可以把自己的颤抖忐忑一同冻住。   她的手段放在蔺元洲面前完全不够看。   姜娴早就应该发觉一向多疑的蔺元洲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中了迷药。   只怪她太心急。   心里揣着事儿的人都一样,处处漏洞的计划赌的就是运气。   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从浴室收拾好出去,姜娴站在阳台上往底下看,回来时还清清冷冷的大门口此刻倏然多了很多私保。   她不由自主地抓住阳台边沿,指尖用力到发白。   走廊中传来脚步声,卧室门打开,蔺元洲端着一杯白开水走了进来。 080新账旧账   姜娴听见声音回过头。   她顿了顿,关上阳台门进了屋。   蔺元洲将白开水放在圆桌上,他走到单人沙发前坐下,看了眼姜娴。   四目相对片刻。   姜娴轻轻垂眼,抬脚走过去。   蔺元洲摁着她坐在他腿上,而后带着她的手摸到了自己胸前的口袋里。   “猜猜是什么?”他含笑道。   姜娴抿唇,将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是一枚精巧的银灰色方盒。   姜娴不解地望着蔺元洲。   蔺元洲道:“打开看看。”   姜娴轻轻掰开卡扣,不过稍稍瞥了眼,脸色忽然一变。   她的手不可自抑地抖了下,方盒从掌心滑落。   但是没掉在地上,反而被蔺元洲稳稳接着。   只见打开的银灰色方盒里面的卡槽中方tຊ方正正放着两颗白色药丸,上面刻着一串看不懂的法文。   蔺元洲姿态懒散地拿出一颗扔到了水杯中,药丸迅速挥发,细小的颗粒在杯底弥散开。   他把剩余的盒子塞到姜娴手里,语调拉长而慢:“你要是下点这种助兴的药,我说不定就中招了。”   此刻姜娴回过神来想走也走不了了。   她眼看着蔺元洲端起那杯白开水送到自己嘴边。   药丸完全挥发,面前只有一杯透明的温水。   蔺元洲伸手揽住她的肩:“有来有往。”   姜娴偏头,把脑袋埋在他颈窝里:“你说成全我,就是这样对我的吗?”   “不想喝?”   “不想?”   “理由。”   “……我受不住。”   姜娴坐在蔺元洲腿上侧着身子去吻他的下颌,细细密密的爱落下来无孔不入,她轻哼着求饶:“可以不喝吗?”   “麻烦。”蔺元洲啧了声,似乎耐心告罄。   他端起杯子灌了一口,然后大掌托着姜娴的后脑勺低头叼住她的唇将掺了东西的水渡到她嘴里。   姜娴完全没有逃脱的可能,直至水完全顺着喉咙滑下去,蔺元洲才松开她。   他继续灌第二口。   姜娴轻声细语地求饶:“……够了。”   蔺元洲不搭理她,强硬地将一杯水全灌了下去。   药效渐渐上来,姜娴手上的力气开始松散,她染着红晕的脸半枕在蔺元洲肩头,一声声喘息透着娇。   蔺元洲轻而易举地点着了她浑身上下的敏感处,他的声音里藏着坏:“多亏你给我的启发。”   空气中的暧昧蔓延开,蔺元洲抱着姜娴往床上走,他顺手将兜里的手机扔出去,啪一声砸中开关。   卧室里彻底没了光亮。   蔺元洲压着姜娴,轻啄她的唇,低声道:“不会受不住。”   团团火烧上来,姜娴的眼角不住激出泪。   夜色还长。   ………   几乎是一整夜的折腾,从来没有如此激烈过,姜娴眼前闪过白茫茫的光,最后沉沉昏了过去。   次日清早蔺元洲睁开眼时姜娴并没有醒,她浑身不着丝缕地窝在柔软的蚕丝被中,露出的肩头满是痕迹,眼角的泪已经干了,眉头却并未松开。   卧室内一片狼藉,沙发上,落地窗前,阳台,到处都是被祸乱过的凌乱不堪。   蔺元洲望了姜娴很久,然后起身收拾好下楼。   林锋早早等在楼下,站在客厅内汇报昨晚山庄的情况——   温复淮当着众多豪门显贵的面和胡季覃翻了脸,昨天晚上让人砸了大半个山庄,动静直闹到凌晨才消停。   这是公开针对胡家的意思,其他人要和胡季覃合作,也得掂量掂量轻重。   胡家本家在海城,胡季覃如今逗留在江城如此之久,已经引得议论纷纷,此事一出更是成为众矢之的,胡家那些老人不会坐视不理。   林锋道:“胡老太太派了人来去温家赔礼道歉,应该是想息事宁人。”   蔺元洲叠起腿靠在沙发上:“意料之中。”   闹来闹去,势不如人就只能低头。   林锋将查到的文件从公文包里拿出来递给蔺元洲:“这是您要我去找的关于姜小姐和胡季覃之间所有相关的资料。”   蔺元洲撕开文件袋将几张薄薄的A4纸抽出来。   林锋说:“姜小姐和胡季覃之间并没有直接来往,但是她有一个朋友名叫齐诺芽,曾经是胡季覃堂兄胡尔东的恋人。”   蔺元洲浏览着手里的资料。   胡尔东前段时间已经死在了监狱里,当初被抓的罪名是过失杀人。   他杀的是一名十九岁的小混混,理由是这个混混意欲强.女干他女朋友齐诺芽,被他恰好撞见,一时失了理智才动的手。   这件事动静不小,胡尔东锒铛入狱,齐诺芽不知所踪。   蔺元洲对他们这些纠葛不感兴趣,他的视线落在姜娴的名字上。   整件事情里直到最后才出现姜娴的身影。   胡尔东杀人之后没来得及逃走,就是因为姜娴报了警,时机卡得刚刚好,警察抓住了胡尔东。   但怎么就偏偏出现得那么巧?   胡尔东究竟是真的来不及逃走还是齐诺芽和姜娴默契配合,早早就算计好,让他无处遁形。   蔺元洲眼神一顿。   林锋道:“胡尔东十几岁时曾在街头飙车撞死过一对夫妇,这些新账旧账一起查,胡家当时正值出事,没能把他捞出来。”   那对夫妇,就是齐诺芽的父母。   很大的一个针对专门针对胡尔东的报复的局,恐怕从一开始齐诺芽接近他,后面的一切就已经算好了。   胡尔东大概也没有算到那个小混混本就想死,他是自愿帮齐诺芽,帮她完成这场复仇。   林锋查的时候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堪堪拼凑出整件事,看完缓了很久才回过神来。   蔺元洲两指点在文件中姜娴的名字上。   良久,他的唇角小幅度地扯了下:“我还是真小瞧她了。” 081渔翁得利   林锋心想何止是小瞧,简直是胆大包天:“蔺总,温复淮不是拎不清的人,这件事是不是……”也是一场算计。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只是望着蔺元洲。   姜娴见过温长麟,之后温长麟就恰好被胡季覃的手下刺伤了,紧接着温复淮不分青红皂白砸了胡季覃的地方,纵使不怕敌对上,也没必要把事情弄成这样不可收拾的局面。   这一切的一切一环扣一环,胡季覃的处境一下子焦头烂额起来,而这就是姜娴的机会。   事情已然十分清晰。   蔺元洲半垂着眼。   姜娴急着走,恐怕也是因为那些当年的事,她帮着齐诺芽报了仇,如今胡家找上门来,自然无路可走。   那么一声不吭想要离开也说得通,毕竟应该私底下听到了他和周晁他们的对话,认为蔺元洲要把她送出去。   然而现在事情都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了。   若说之前他还不相信这其中有姜娴的手笔,如今证据摆在眼前,蔺元洲百分百可以确定,温家兄弟都走在姜娴的算计之中。   温长麟暂且不提,温复淮那样的人不可能误入这场粗陋的局。   那就说明,他是自愿的。   有意思。   恐怕姜娴的处境温复淮早就知道了。   不止。   对方一直虎视眈眈,私下里姜娴和他联系过多少次,不得而知。   蔺元洲微微眯起眼眸,敛起其中复杂的光:“既然温复淮愿意出这个头,那就给他添把火。”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林锋顿了下,眼底闪过隐隐大展身手的兴奋:“要通知傅先生吗?”   蔺元洲随手将文件丢进碎纸机,扬唇懒懒道:“傅禹礼不是一直吃不下温家吗?告诉他,机会来了。”   林锋点点头。   他是个聪明人,什么事都看得出来,也从不在蔺元洲面前遮掩,所以汇报完突然喟叹一声:“没想到像温总这样一向沉稳庄重的人也会如此失态。”   只是因为一个姜娴,把控了温家十几年冷心冷情的掌权者就砸了大半个山庄,不知道的以为是为弟弟讨公道,还以为有多兄弟情深。   林锋啧啧两声。   蔺元洲倏然睨了他一眼。   林锋以为自己说错话了,还愣了两秒。   然而他听到片刻之后蔺元洲说:“帮我约一个心理医生。”   林锋:“……我这就去安排。”   他走之后,蔺元洲推门进了姜娴那间小书房。   所有东西都不见了,包括曾经挂在墙上的那些画。   她那辆停在院子里的破车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就再没出现过,许多事经不起推敲,一旦撕开一道口子,就都藏不住了。   他转了一圈回到卧室衣帽间,意外发现姜娴之前给自己拍的那些照片倒还夹起来挂在绳子上,可能是放得偏僻,她忘记带走了。   蔺元洲静默片刻,将照片都取下来,和平安符一起放在书房抽屉里。   ………   姜娴做了场梦。   淅淅沥沥的雨下不够,杨庭之双手勾着学校墙沿儿,轻轻松松翻了上去,和站在树底下的姜娴对上视线。   少年笑道:“别站那儿,引雷啊。”   姜娴气恼地晃了晃手中的伞,语气不太好:“坏了。”   杨庭之就笑话她,人也不下来就坐在墙头上,从校服兜里随手掏出一只素描笔和一张白色卡纸,就地画了起来。   他的黑发都被雨水淋湿了,散乱搭在前额,这人嫌麻烦,不顾形象地全部往后捋,温柔的相貌中透着点痞。   搁别人说下雨不知道躲的脑子多少有点问题,杨庭之却半点不在意,只知道沉迷于画作。   几分钟之内随意勾勒几笔,一个灵动的少女轮廓显露出来。   他转了下素描笔,往前递白纸:“喏。”   姜娴摇摇头,不接:“我才不过去。”   傻子才陪杨庭之一起淋雨呢。   杨庭之并不介意,哈哈笑起来:“那我下去。”   谁料脚一滑,他整个人从墙头摔了下去,狼狈地掉在姜娴面前。   “………”   溅起的水渍落在姜娴的小白鞋上。   摔了个狗吃屎的杨庭之很快站起来,有点可惜地从小水坑里捡起那张简笔画,他抬tຊ手掸了掸白纸:“天妒英才,我的大作没了。”   “让你翻墙!门卫不是不拦你吗?”姜娴凶他。   杨庭之凑近,有病似的说:“我就喜欢这种干坏事儿的感觉。”   姜娴把他脑袋推开了。   杨庭之轻笑:“欸,你鞋脏了。”   姜娴低头并脚看看:“脏就脏了吧,反正下雨天也干净不了。”   “谁说的。”杨庭之不认同这句话:“你先别动。”   姜娴看着他。   杨庭之在她面前蹲下来,手一缩揪着校服袖子来回用袖口擦上面脏污的水渍。   他摊手:“这不就干净了。”   姜娴跺跺脚:“可是还会沾水。”   杨庭之嘁了声,笑得有点蔫儿坏:“你真难伺候。”   姜娴把坏伞丢到他身上。   杨庭之也不躲,只看着她笑,等到笑够了把校服外套脱了往地上一铺。   他俯身把袖子拧成结,仰头对姜娴说:“你踩到校服上。”   姜娴拍拍前额:“别抽风了。”   “你踩上去啊,这都脏了,反正也要洗。”杨庭之拽着她把人拽到校服上:“我拉着你走。”   姜娴犹犹豫豫踩着内衬蹲下去,看着杨庭之抓着两只袖子打成的结,有点担心:“会不会不结实。”   杨庭之要她双手交扣搭在自己腕上,他试了试能拉动,于是信心十足:“肯定不会。”   少年浑身蛮劲儿使不完,紧紧抓住校服袖子拉着踩在校服上蹲下去的姜娴在马路上跑得飞快。   下雨天,叫路上的行人看见都惊奇不已,觉得他俩活像是有病。   然而没跑多久,只听见‘刺啦’一声,校服寿终正寝,死得惨烈。   蹲着的姜娴一头往前栽,带着残余的不受控制的冲劲儿撞过去。   咚。   杨庭之原本可以独善其身,偏偏就四肢摊开躺在路上了,姜娴摔在他身上,坚硬的头骨要把杨庭之的胸腔撞碎。   “………”   水花乱飞。   这下杨庭之真的变得和校服一样脏兮兮的了,他觉得好玩,还想再来一次。   姜娴有被气到,一拳砸他肩膀上:“感冒了怎么办?快起来啊!”   杨庭之耸了耸肩:“不冷。”   他顿了顿,又弯唇道:“而且你打得也不疼。” 082抓到了风   那时候姜娴听见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她说:“但是我可能发烧了。”   杨庭之蹙眉,手心在衣服上蹭了蹭,才轻轻贴在姜娴额头上,不过也是很快收手,像是怕把自己的不干净传给姜娴。   他说:“没发烧。”   姜娴哦了声。   她没说她的心跳和发烧时一样快,这种感觉真让人害怕啊。   杨庭之把破破烂烂的校服捡起来,俩扯掉的袖子一边一个塞裤兜里,形象落拓不羁:“今天想学什么,摄影?画画?我最近还顺便学了点街舞,老师都夸我蛮有天分。”   他说着在路边展肩随意跳了两个动作,有种放纵的帅。   姜娴举着撑不开的破伞像个仪仗队一样给他遮在头顶:“都不学,你把数学笔记借给我看看。”   杨庭之把伞推回去要她自己打,他半点不怕淋雨:“想通了?”   姜娴点点头:“我想上学。”   杨庭之轻笑。   他低头在裤兜里掏了掏,零零散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半天终于摸到一张银行卡。   “喏,学费。”杨庭之晃了晃银行卡,压低声音:“够你读完大学了。”   他掰开姜娴的手要把银行卡放上去。   姜娴却甩开他,哼哼两声:“我打工也赚了很多钱呢,谁要你的东西,自己攒着吧。”   她举着伞跑了。   “怎么这么不听话啊?”杨庭之说她,人在后面追。   他身上的黑色短袖洗得没了弹性松松垮垮,上面的白色字母还掉了半截,也就脸撑着,把破破烂烂的东西穿得像流行乞丐款。   姜娴没认识他前他就已经卖了好些画了,为了帮母亲躲避杨余伟的暴力殴打,他把常常神智不清的仇燕燕送到了疗养院,赚来的钱也都付出去了。   那时候有位鉴赏家预料画家TX将会在不久之后成为一颗新星,他太有天分了。   杨庭之毫不谦虚地认为这话说得一点儿都不错。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和普通人不一样。   仇燕燕是那个年代小村庄走出来的大学生,可以想象出她一个女孩要走出来有多难。   也因此无法想象她究竟有多聪明。   杨余伟的劣质基因传不下去,杨庭之完全继承了他母亲的才智。   母子俩的与众不同常常刺激着粗鄙无用的杨余伟,他只能以暴力制服。   封建残存帮他完成对妻儿的禁锢,整个城中村全是姓杨的人家,团结得让人感到可怕。   直到杨庭之终于有能力反抗。   说来也巧,他后来笑着把‘TX’这个化名告诉姜娴时,只感叹好有缘分。   随手敲出来的名字竟然早早预示,有一天他会遇见姜娴。   这是命。   所以原本伤痕累累的怪物被人类拯救。   “栖息在墓碑上的白鸽起飞了,没有振翅的声音,我听见身体里的海啸,也许孤岛很快就要沉没,我可能病了。”   ——《红色孤岛》   杨庭之把血淋淋的怪物用纱布捆起来变成一个丑陋的木乃伊,等到怪物变回少女模样扯掉层层纱布出来,发现新的怪物仍然住在孤岛上。   救人者不自救。   杨庭之不是为了姜娴而死,他那天本打算赴约见姜娴,翻箱倒柜终于扒拉出一件白衬衫,拿缺了一角的光碟当镜子勉强把不听话的头发梳理好,自觉完美。   甚至可以问出‘光碟光碟谁是世界上最帅的男人?’诸如此类的问题。   就这样帅炸天的出门。   然而走了一半杨庭之忽然转身往家跑,他的预感一向很准。   等到他跑回家时就见杨余伟已经绑架了常在学校问自己借笔记的那个女同学。   少女的心事让这个女孩鼓足勇气以借东西为理由接近杨庭之,然而她不知道杨庭之的父亲是个恶魔。   于是紧张得不知道犹豫了多久才敢贸然前往,只这一次,就命悬一线。   杨庭之在家门口随手捡了块砖头进门就往杨余伟脑袋上砸,一下又一下,是要弄死这个人的意思。   女同学得救。   杨庭之要她滚。   女同学从不知道他还有这一面,愣住了。   杨庭之拽着她的领子把害怕到四肢软绵无力不听使唤的女孩丢出去:“回家吧。”   他砰一声关上大门,用最原始的锁将自己也锁在这个院子里。   他拐回去。   杨余伟捂着破了个窟窿的脑袋倒在地上痉挛不止。   家徒四壁,堂屋背光很阴冷。   杨庭之就拿着砖头敞开腿坐在那里冷眼瞧着。   他不走,也不动手。   直到给了杨余伟喘气的机会。   多年的矛盾终于无法掩盖,父子互相殴打,每一下都带着让对方去死的念头。   惨祸酿成。   谁也没活下来。   寄给这位随心所欲的天才的来自江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最终到了姜娴手中。   她在虚空中一抓,只抓到了风,拂过手心不留痕。   杨庭之恣意昂扬的人生就这样谢幕了。   令人惋惜,令人叹气。   只有杨庭之自己明白,他是注定要死去的。   所以他用善意对待很多人,却从不会对任何人说爱。   姜娴就是那些人中的一个。   因此她辗转犹疑很多年,也不知道,杨庭之究竟有没有喜欢过自己。 083刮目相看   姜娴醒过来时瞳孔涣散地盯了天花板好一会儿。   梦太真,让她分不清今夕何夕,还以为是决定复学那一年。   可惜斯人已逝,杨庭之带来的刻骨铭心,也并非只有她一个人记住。   那个被救的女孩去年结婚了,原以为终于能有人从过往中走出来,姜娴在她结婚那天遥遥望了一眼,她的丈夫在气质上和杨庭之有三分像。   不过也仅仅只有三分。   但能在茫茫人海中选一个这样的人很难,这世上应该找不出第二个蔺元洲。   姜娴足够幸运了。   她缓和很久才回过神,抬起发颤的手贴在额头上,烫得厉害。   仿佛冥冥中注定,这种令人害怕的心跳只能给杨庭之一个人。   姜娴忍不住露出浅浅笑意,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咕哝:“你别自己来看我,记得找找我爸爸妈妈呀,好长时间没梦见过他们了。”   她的父母可能是去另一个世界太久了容易健忘,所以这些年在梦中很少出现。   但姜娴又想,其实忘了也好,不然他们肯定会担心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活着,走得不安稳。   姜娴出尔反尔道:“算啦,还是不要打扰了。”   风吹起白色纱帘,带来树叶簌簌作响声,假装杨庭之来过。   姜娴慢腾腾换好衣服下床时蔺元洲推开房门进来了。   后者道:“醒了?”   姜娴点点头,抬起双手,是一个需要被抱的姿势。   蔺元洲啧了声:“矫情。”   姜娴无精打采地垂下手臂,腿一软就要往地毯上栽去。   蔺元洲蹙眉,下意识大步上前半蹲在地上,将姜娴抱了个满怀。   她终于满意了,咕蛹蛄蛹窝在他怀里,又偏头将耳朵tຊ贴在他胸口,去听那底下鲜活的心跳。   姜娴闭上眼,嗓音微哑:“抱一会儿。”   “………”   蔺元洲低头望着依偎在自己怀中的女人,原本还想问问查到的那些东西,不过现在倒也没有必要了。   求证与否都不要紧,他只是对真正的姜娴感到意外。   有勇气,有筹谋。   无论是当年胡家旧事还是目前发生的一切都足以让蔺元洲对她刮目相看。   但她不是许淑丽那样的下属,她跟了自己三年。   这三年来她在人前永远是一副柔柔弱弱温和如水的模样,又在人后用七分真三分假的伪装骗过了蔺元洲。   他想到这儿有些想笑,手搁在姜娴腰间的痒痒肉上轻轻摩挲,过了会儿道:“瘦了。”   姜娴摁住他的手臂,仰头和蔺元洲对上视线,殷红的唇一张一合:“我想喝甜汤。”   蔺元洲抱她起来把人放床边:“你休息吧,等会儿我让钟阿姨送上来。”   姜娴又躺了回去。   蔺元洲微微俯身摸了摸她的额头,顺便给家庭医生打了个电话。   对方很快过来,倒是用不着打点滴,只给姜娴开了点药,走之前又在床头留下一支药膏。   懂事得令人厌烦。   蔺元洲淡淡瞥了眼,问她:“还有哪里不舒服?”   姜娴抓住被角把自己蒙起来,瓮声瓮气地连连说药劲儿上来困了要接着睡。   蔺元洲不再说别的,只是从卧室出去时丢下耐人寻味的一句话:“等你好了,跟我一起去医院看看温长麟。”   “………”   房门啪嗒合上,重新归于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姜娴拉下蚕丝被露出略带忧愁的眉眼。   她根本睡不着,反复拨弄了一会儿手机,然后听到院子里汽车启动的声响。   姜娴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起床站在阳台门边探头往外看了眼,发现蔺元洲开着车库里最不起眼的一辆车出去了。   私保仍然没有撤去,一个个人高马大满脸严肃地站在大门口,颇有一种警告她插翅难逃的架势。   姜娴靠着门框慢慢往下滑,偏头望着广阔的天空叹了口气。   蔺元洲按照林锋预约的地址独自开车到了郊区。   这片儿环境清幽,私人别墅比较多,他的车在一栋稍显特别的房子前停下。   从外观看这栋房子偏简朴一些,不过小院里种满了花,应当是有人精心打理,给人一种花团锦簇的感觉。   不像是心理咨询所,更像是鲜花培育中心。   门没锁,蔺元洲下车站定片刻,走了进去。   前台接待员是个聋哑人,默不作声引领他走到楼上挂着‘心理咨询室’铭牌的房间,接待员冲他稍稍点头,离开了。   坦白说这一刻蔺元洲有怀疑过林锋的业务能力,并对这家特殊的咨询所同样抱以怀疑态度。   但来都来了,他轻轻叩门示意,然后推门而入。   这间咨询室不大,甚至称得上拥挤,主要是由于墙上挂了太多奖项,倒有些卖弄的意思。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医生坐在桌前,微笑道:“您好,蔺先生。”   蔺元洲嗯了声。   紧接着房间内就寂静下来了。   此前女医生见过形形色色的患有心理问题的咨询者,但没有一个像蔺元洲这样主导性特别强。   他叠起腿坐在沙发上,只是一个眼神,就令女医生回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进入职场时被老板面试的压迫感。   好在经验丰富,她迅速修正情绪,简单绕了几个调节气氛的话题,而后才递了纸笔放在蔺元洲面前:“不知道您有什么困扰,如果不想说,可以把现在大脑里的想法写出来。”   女医生顿了顿,格外有耐心地补充道:“画出来也可以。”   “不必了。”蔺元洲垂眸望着面前的白纸:“我……”   他斟酌着措辞,似乎是觉得不妥,又把刚要说出口的话收了回去,过了片刻才道:“有个人。”   女医生摆出认真倾听的姿态:“嗯。”   蔺元洲说:“有个人很喜欢我。”   女医生点点头。   蔺元洲摩挲着黑色袖扣缓缓道:“应该说她很爱我,我们算是在一起三年了。”   女医生起身倒了杯水放在蔺元洲面前:“可以详细描述吗?”   “没什么可说的。”蔺元洲捏着塑料水杯,语气平淡:“就这些。”   “………”   女医生深吸一口气,刚想说什么,就见面前这位在短短时间内几乎可以被她判定为逃避形态的患者将塑料杯里的热水都浇在了桌面上摆着的一盆仙人球上。   女医生:“………” 084轻而易举   “您说的那个人,是怎么表现爱您的呢?”女医生把那盆仙人球从桌面上端了下去,脸上扯出一抹笑容:“比如嘘寒问暖之类的。”   蔺元洲仔细回想,回答她:“很少,不过她喜欢给我拍照。”   “还有吗?”   蔺元洲俊美深邃的面容如同一汪静水,只是眼眸沉沉:“……还有很多,但这不是重点。”   他直视着面前的心理医生:“也不需要你来质疑。”   “……”   事出反常必有妖,直到现在聊了这么一会儿,女医生终于明白为什么前来预约的那位姓林的人出手非常阔绰。   钱难赚。   “那您呢?”女医生问道:“会不会经常在这段关系中产生反感情绪?”   “偶尔。”蔺元洲说到这里面带不耐:“她总是绞尽脑汁勾引我。”   “?”   蔺元洲耸了耸肩:“因为我不喜欢她。”   女医生问:“所以您的困扰是因为无法结束这段维持三年的关系?”   此话一出,蔺元洲拧眉,向女医生投来的目光里是赤裸裸的否定,就像在看一个完全不专业的人。   他冷声斥责:“我今天来不是听你胡言乱语的。”   女医生的职业假笑几乎要维持不住,她在白纸上画了两个圆,分别写上‘拥抱’和‘无视’,然后递给蔺元洲:“我们来假设一下,如果她现在出现在您面前,您会选择哪一种方式对待她?”   蔺元洲不接。   女医生抽了支笔搁在纸上:“按照您的第一想法勾选。”   蔺元洲道:“她发烧了在家里睡觉,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   女医生温和地说:“先生,只是假设。”   蔺元洲驳斥回去:“没有假设。”   典型的油盐不进。   女医生只好把纸笔收回来,她不再兜圈子循循善诱,而是换了一种更显直白的问法:“您喜欢她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蔺元洲刚才说过了。   他毫无波澜地脱口而出:“不喜欢。”   女医生双目平视他:“如果她同样不喜欢您了,您的困扰会不会得到解决?”   蔺元洲启唇,肯定道:“她喜欢我。”   “……”   从他出现在咨询室到现在,女医生已经听他表达此类意思很多遍。   这是一个脾气大却状态平静的咨询者。   当然也可以换通用的网络用语,称之为淡淡的疯感。   女医生心里隐隐有了答案。   整场咨询几乎要吸干女医生的精气,好在她凭借着超强的心理素质坚持下来,最后起身对蔺元洲道:“恭喜您,您可能要有喜欢的人了。”   蔺元洲冷冷看着她:“恭喜?”   女医生点点头:“这是一种很可贵的情感,不论好坏,都是人生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您需要放轻松,然后坦然接受它。”   她把咨询结果打印出来递给蔺元洲。   后者接过凝视几秒,然后慢条斯理地把结果单子撕碎丢进了垃圾桶。   蔺元洲盯着面前的女医生,目光冷慑:“我不需要这种无用的情绪。下次来,你告诉我怎么让它消失。”   他说完,拉开门离开咨询室。   只留女医生揉了揉发痛的脑壳,跌回办公椅中,嘴里喃喃有词:“竟然还有下次………”   她闭上眼,有感觉自己的花痴病在今天之后将会痊愈。   离开心理咨询所天已经差不多黑了。   蔺元洲面无表情地握着方向盘,车开得飞快,幽沉的瞳孔几乎能滴出黑水来。   夏夜的风挟裹着闷热,争先恐后顺着落下的一点点缝隙从车窗涌入。   那些不被确定不被承认的事情突然破开了个口子,就再也收拾不住。   其实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种无用又拖累的情绪根本消失不了了。   他不清楚付丁芷是什么人吗,他不知道付丁芷的父母是什么人吗?   只是一个佣人的女儿。   就算处境艰难,就算幼时的蔺元洲也曾受过他们分内应尽的恩惠,随手帮一把让人把柯随东丢出去就是了。   为什么非要亲自动手,为什么非要当着姜娴乃至所有人的面把付丁芷抱走?   他究竟是真的因为付丁芷的可怜动容,还是在告诉姜娴告诉所有人甚至告诉自己,他并不在乎姜娴。   蔺元洲不是会可怜别人的人。   防线早就崩溃,他自以为借用付丁芷就能截断一切,把不该有的情绪统统斩断。   直到今天被轻而易举地点破。   轰!   他坚持了二十多年的信念就如烂了根的古树,顷刻间轰然倒塌。   从郊区到市区的这段路没有路灯tຊ,到处黑漆漆一片。   前面路口处忽然闪了下灯,白色的光映得很远,自蔺元洲眉眼前滑过。   紧接着一辆白色轿车从另一条路上拐了过来,并且速度极快的迎面直冲他而来。   目标十分明确。   蔺元洲沉下眼。   他迅速偏转方向盘,在白色轿车冲过来之际以一个刁钻的方向擦着对方的车身而过。   呲——   刺耳尖滑的刮蹭声响起。   蔺元洲偏头扫了眼对方驾驶位上的人,与此同时油门踩到底,速度快而稳,仅仅是片刻之间,车子已经消失在黑夜尽头。 085摔下来了   “蔺河杰最近在哪儿?”   蔺元洲将车开进公司大楼的地下停车场,一边往办公室走一边给林锋打电话。   这个点员工已经全部下班,整栋楼静悄悄的,只有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凌响。   林锋随时待命,接到电话就从包厢出来走到了露台上,他一直留意着这个人,于是很快道:“他一直待在纽约,只有前段时间带着他的情人去了一趟瑞士。”   蔺元洲推开办公室的门:“和国内有联系吗?”   林锋在电话那边回:“没有。”   “先把人撤回来,别盯着太紧。”蔺元洲坐在办公桌前:“你去查一个车牌号,看看车主有没有什么认识的人左眼有胎记。”   他把匆匆一瞥的车牌号发给林锋。   对方毫不遮掩,这辆车必然不是他自己的。   蔺元洲道:“这事儿你亲自办,动静不要太大,重点查一下老宅那几位叔伯。”   话音落下,电话那边却没有立刻回复。   好一会儿,林锋匆匆忙忙道:“好的,蔺总。”   蔺元洲拧眉:“你在忙什么?”   林锋在电话那边儿嘿嘿一笑,不好意思道:“岳父岳母来了,我老婆我俩正请他们吃饭呢,这不吃到一半您给我打电话了。”   “………你吃吧。”蔺元洲挂了电话。   林锋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有点摸不着头脑,他收了手机跟出来找他的娜娜一块儿往包厢回。   蔺元洲阖眸静静坐了片刻,他没有丝毫困意,面无表情地坐在电脑前处理工作和邮件。   公司大楼的保安这天晚上就瞅着那几十层高的总裁办公室一夜没有关灯,第二天又听同事提起蔺总早上开会把市场部的部门经理骂了个狗血淋头。   保安不由得啧啧称奇,心里琢磨着有些人就该赚钱。   公司老板连加了两天班,蔺氏大楼也连着两天凌晨还亮如白昼,尤其是那些看老板不下班自己也不下班故意营造出勤奋刻苦假象的人精,就比谁能熬。   因此姜娴也有两天没看见蔺元洲了。   她烧退了,窝在庭院中的白色花苞吊椅上百无聊赖地借用脚尖点地发力,带动吊椅晃来晃去。   长发顺滑地落在肩头,略微苍白的脸色看上去使她有种病态的美感。   钟阿姨站在屋檐下冲这边儿喊少吹风,要她进屋里去。   姜娴不听,拿起手机找角度自拍了张看上去奄奄一息但又不刻意的照片,然后发了个朋友圈。   过了半个小时她才点开看消息,点赞的竟然是付丁芷,而且就她一个。   “………”   姜娴跟付丁芷不熟,勉强感觉得出来她野心不小。   利用劣势处境成功脱困不说,蔺元洲不搭理她,她也没闲着,人脉关系利用起来,自己开了家工作室。   前去捧场的富二代不在少数,连原本和她有些芥蒂的乔砚妮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被哄好了。   见多识广,父母疼爱,事业有成。   从很多个角度上来说,付丁芷是一个非常优秀且目标明确的女人。   姜娴点进她的朋友圈,看见置顶是一袭深V黑裙的付丁芷抱着只异瞳波斯猫站在工作室门口,阳光落了一半,裙角飞扬,无论是人和猫都魅力十足。   付丁芷给这条朋友圈配文‘人生可期’。   姜娴也给她点了个赞。   再退出来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姜娴偏头望着大门口的私保,捧着脸无奈地揉了揉。   窝得久了提不起劲儿,她稍稍坐直,没想到吊椅不太稳,闪得她一个趔趄。   姜娴回过神,忽然眨了眨眼。   蔺元洲接到钟阿姨一个又一个催命似的电话时正在办公室怒斥底下人交上来的方案。   办公室正中央站着三个中年人,谁都憋着气儿不敢吭声,生怕共同抵抗的雷霆之怒不小心全引到自己身上。   直到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蔺元洲摁掉一个还有一个。   他看着屏幕上面跳动的名字,抬眼将方案丢给站在他面前的几个人:“下次再拿这种错漏百出的东西糊弄我,就都滚蛋!”   几个人忙不迭点头:“这就让他们改!”   蔺元洲摆摆手。   三个中年人拾起文件,如获大赦般快速拉开门跑了。   电话还在响。   蔺元洲捏了捏眉心,垂眸看了两眼,漫不经心地接通。   钟阿姨大嗓门:“先生,姜小姐从上面摔下来了!”   夸张惊悚的声音瞬间从听筒冒出来传遍偌大的办公室,蔺元洲猛然从办公椅上直起身,脸色骤然一变:“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听筒中背景音十分繁杂,钟阿姨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我……您快……姜……”   像是卡住了一样。   随着‘嘟’的一声,这通电话彻底挂断。   蔺元洲神情冷冽地收了手机,拎起外套大步从办公室出去。   另一边,钟阿姨招呼着那那些佣人都散了,大厅内故作混乱的嘈杂瞬间消失,她迎头对上管家的目光。   “………”   钟阿姨心虚地低下头。   管家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视线在钟阿姨和坐在沙发的姜娴身上来回转移,而后叹了口气:“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拎着洒水壶给大厅内的绿植都浇完水,淡然走出大厅。   钟阿姨捂着咚咚咚的心脏,既兴奋又忐忑:“活这么大老婆子我还是头一回说谎呢。”   姜娴笑笑,温声安慰:“不算,我的确摔着了。”   钟阿姨望着姜娴手肘那块儿擦伤,瞧见她自己又故意破坏伤口洇出血来。   “哎哟,别动它了。”钟阿姨劝道:“先生肯定回来。”   姜娴点点头:“嗯。”   钟阿姨到底有点心虚紧张,自觉接下来用不着自己,就从这里躲开休息去了。   姜娴拢起袖子,低眉垂眼瞧着那块儿擦伤。   还是轻了。   她幽幽叹了口气。   汽车鸣笛的声音从庭院外传进来,姜娴换了副恹恹的姿容半趴在沙发上往大厅门口看去,不多时和走进来的蔺元洲四目相对。   顿了顿。   她咬着下唇眼睛里渐渐溢出水光:“胳膊疼。”   蔺元洲的心脏不正常的快快慢慢地跳动,一股哪怕不被承认也挡不住的情绪在胸腔中蔓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怎么会摔下来?” 086我会爱你   问出这句话其实蔺元洲就后悔了,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姜娴面前,看她露出的半截洁白莹润的手臂上的破了皮的擦伤。   甚至血渍已经干涸。   “………”   再瞧瞧那会儿语气严重到令人心惊的钟阿姨已经没了人影儿。   蔺元洲抬着她的手腕仔细瞧,嗓音沉沉:“你从什么上面摔下来的?”   姜娴指了指外面:“……吊椅。”   话音落下。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蔺元洲冷眼盯着姜娴:“你是故意的吧,还让钟阿姨帮你一块儿来骗我。”   “没有骗你。”姜娴好脾气地说:“你在电话里又没问,而且真的疼。”   她泄气地看了眼手肘,然后耷拉着眉眼慢吞吞从沙发上直起上半身抬起双臂环住蔺元洲的腰,声音很轻道:“还有,我想你了。”   初夏时节还没有那么燥热,也可能是管家没有及时开窗通风,所以大厅里此刻有些闷。   蔺元洲感受到姜娴柔弱无骨的身子贴了上来,他本应该推开,但是如果不小心碰到她胳膊上的伤肯定又要听她嚷嚷疼。   所以蔺元洲让她就这样抱着了。   “公司很忙你知不知道?”蔺元洲地语气里充满了被姜娴这样闹腾一番的不快。   姜娴小声嗯了声,仰头看着他优美的下颌线:“可是我不知道该做什么,门口那群人不让我出去,你授意的?”   她看上去难过极了。   蔺元洲垂下眼睑,漆黑的瞳孔倒映出姜娴的面容:“你不老实。”   姜娴:“?”   蔺元洲挑起她的下巴,眯起眼睛:“不是不舍得离开我,我都成全你了还不够。难道说,你还想着跑?”   姜娴心里咯噔一声,眼角恰逢其时落了两颗清透灼热的泪珠。   其中一颗落在蔺元洲的手上。   他的手一颤。   泪珠越来越多,像是流不尽。   姜娴猝然推开他,动作之大扯到了手肘的伤口,鲜红点点印在白色袖子上。   她见过当时在包厢之中付丁芷崩溃又倔强的模样,于是很轻易表现出来相似的状态,痛苦却不低头,破罐子破摔般:“你不用一直试探。是我,是我利用了温长麟,是我故意设局陷害胡季覃,是我想走想离开。我听tຊ见了你说要把我送给别人,我害怕了,我不想爱一个不爱我的人了,我有什么错!”   姜娴缓缓松开手,明明在笑,却显得那么苦涩:“马上是第四年,你又打算怎么对我?继续和以前一样把我留在这里不闻不问,还是像现在直接关起来?”   一句又一句深刻的疑问砸出来,全都是这么多年的积压。   姜娴彻底松开了蔺元洲:“我累了。”   她哭得肩膀发抖,伤口流血,却又在这个时候不喊痛了,只无助地擦着眼角的泪水。   蔺元洲垂在两侧的手掌不由自主地蜷起,就好像那些被姜娴擦去的泪都尽数洒到了他身上,要他看清楚姜娴这些年的困苦不甘。   所以她闹她嚷,她想让蔺元洲多多关心她。   这看起来很难做到的事情,又在此时很容易做到。   大厅内寂静许久,姜娴感受到有只大掌将自己的袖子轻轻折起,把伤口与衣袖分离避免粘到一起。   那看似二次受伤其实不知道几次受伤的擦伤露了出来。   蔺元洲找出医药箱,在她面前半蹲下,拿着药棉为她处理伤口。   他始终垂着眼,看不清底下的翻涌。   也就不得而知究竟是继续奉行前二十多年的律令还是真的在这一刻推翻过往所有认命。   姜娴心头突突跳。   她猜对了。   胡家和温家的事情闹得开,蔺元洲不可能不查。   他什么都知道。   姜娴的孤注一掷,恰好砸碎了蔺元洲的疑心。   她抽不回手,呼吸声压不住的重。   蔺元洲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只是那些陌生又不太熟练的话从未出现过,向来聪明的人脸上出现一丝茫然。   所以到最后,他沉声道:“你可以继续爱。”   姜娴怔了下。   蔺元洲恰好掀起眼帘:“我会爱你。”   姜娴陡然控制不住地睁大了眼睛。   蔺元洲淡淡收回视线,有一刻终于从姜娴的反应中意识到,原来她是那么渴望听到自己说这句话。   她等了将近四年。   其实也没什么,毕竟傅禹礼已经结婚了,周晁也预计今年结婚,哪怕蔺元洲从很早之前就决定不会爱上任何人,但是学习学习也是一样的。   而且姜娴哭得这么伤心,总不能伤害一个爱自己的人。   哭得太多对眼睛不好。   虽然不是发自内心的爱,但学着去爱也是一样的,这样的话姜娴就不会因为感受不到回应而迫切要离开。   满足她的心愿好了。   他想到这里,又忍不住删减一个字:“我爱你。”   伤口处理好了。   姜娴别别扭扭地把手臂缩回,像是无法预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局面,因为太成功了,所以才让人害怕。   她只是想出去而已。   姜娴不太自在地摸了摸鼻尖:“嗯……也不是非要你爱我,真不行……真不行就算了。”   她干笑了两声,自觉尴尬又闭嘴了。   然而蔺元洲的回答更惊悚,他像是忽然开了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要把姜娴吸进去:“你不用管,我会爱你,也会和你结婚。”   声音落地。   姜娴的神情僵在脸上:“……什、么?”   果然等了很久。   蔺元洲手臂穿过她的腿弯把人打横抱起来往楼上走,神情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你可以制定一张表格,一天见我几次,要我什么时候回家,都可以写在上面。”   他停顿了一会儿,说:“我会遵守。”   哪怕是擅长伪装把自己都能骗了的姜娴这时候也绷不住神色,她伸出手摸了摸蔺元洲的额头,疑心这人被附身了:“……你放我出去就行。”   蔺元洲颔首:“你想去哪儿都可以,我会陪着你。”   他严肃认真地说出这些话,姜娴丝毫没有激动落泪的感觉。   她反而更害怕了。   好像突然有一种,玩崩了的感觉。   姜娴慢腾腾蜷缩起来,这次不敢去听蔺元洲的心跳了。 087想请的人   VIP病房内。   温长麟那一刀扎得险,在重症监护室待了几天才转出来。   温父人虽庸碌却不傻,其中内情他不知道,但能感觉到温长麟受伤这件事不简单。   胡家派人来登门致歉时他本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然而这个家不由他做主,哪怕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他也没办法左右。   他那一向做事沉稳周全的大儿子态度出奇的强硬,不惜把温家拉入漩涡中央,平心而论,温父不觉得他的儿子们有多么兄友弟恭。   事已至此,他只能默不作声。   温母倒是个爱操心的性子,这几天都恨不得住在医院守在温长麟床头。   一会儿问渴不渴,一会儿问饿不饿。   她闲不住,这会儿又拿起一个苹果削皮。   温予姚盘腿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倒没有多专心,眼睛一直瞅着魂不守舍的温长麟,她没什么情绪道:“妈,他什么都不吃,你别忙了。”   温母唠叨道:“你二哥需要静养,要打游戏回家打多好,你这孩子非要跑过来,我也指望不上让你看着你二哥。”   温予姚背过身对着窗台继续玩:“他从小打架就没输过,好不容易栽一回,多新鲜啊。我来观摩观摩,免得下次也栽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温母叹了口气,把苹果放下了。   “我没事。”温长麟的眼珠缓缓转了转,看向温母:“妈,你回家吧。”   温母忧心忡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谁也不跟我说,都怪怪的。”   她颇有几分不高兴。   温予姚手一顿,冷眼看着游戏人物死掉,这局输了,她似是不经意地开口:“妈,姜娴呢,好歹曾经算是一家人,她不来看看二哥啊。”   温母面露不解:“你怎么会想起来问她,不是不喜欢她回来?”   温予姚垂下眼,语气淡淡:“就问问。”   温家最近不太平,人也零散,温居寅那小子不知道跑哪疯去了,好长时间没见他。   温母想到这里,摁了摁略有些疲惫的眉心。   “别光顾着玩,陪你哥说说话。”她站起身嘱咐,说道:“我回去找找温居寅那个混子。”   温予姚拖着音嗯了声。   等到温母离开病房,温予姚撂了手机,慢悠悠走到温长麟病床前:“差点被你得逞了,还好她没走成。”   温长麟拧眉:“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温予姚摊了摊手:“你觉得姓蔺的会什么都不知道?”   温长麟愣了下,放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妈在这儿有些话我都不好开口。”温予姚微微眯起眼,甜美的面容上露出轻蔑:“二哥,你可真自私!是想着帮她跑了以后就只有你能联系她了吗?”   她缓缓伸手,轻轻戳了戳温长麟的伤口。   温长麟冷声道:“滚。”   温予姚翻了个白眼:“被卖了还给人数钱,她可不会来看你。”   她又回到沙发上坐下了。   温长麟攥起的手背凸起青筋,他望着白色天花板,冷冷掀唇:“知道她不会来,你整天赖在这儿干什么。”   “………”温予姚丢了个抱枕毫不留情地朝他砸过去。   听见温长麟闷闷的痛哼温予姚心里才好受些,她拿起手机往外走,嘲讽一笑:“跟我争个什么劲儿啊,你现在只配在医院躺着。”   温予姚抬脚勾上门,震得门框都抖了下。   砰!   病房内归于寂静,不知过了多久,温长麟猛地砸了个下床,黑沉沉的眼睛里透着不甘心,伤口几乎要崩裂开。   姜娴没想到蔺元洲说的那句‘我会陪着你’竟然是真的。   门口的私保撤去了,但是蔺元洲却不去公司了。   她闹了一通的确改变了一些事情,但变来变去,姜娴还是不得自由。   “我的行李呢?”   姜娴从旋转楼梯上下来,脚尖是冲着门口的,但是蔺元洲坐在沙发上,对方的眼神早就盯着她了,姜娴只能走过去,硬着头皮问。   蔺元洲抬手把她拉到怀里,平静地说:“送去新房了。”   本来姜娴坐在他腿上不太自在,闻言怔了下,双手抵在他胸膛上,疑惑不解:“什么新房?”   “……”蔺元洲把玩着她柔顺的发丝,换了措辞:“婚房。”   姜娴僵住:“婚、房?”   蔺元洲淡淡颔首:“老宅的人都不怎么样,我想你也不喜欢,就不管他们了。你呢,有想请的人吗?”   “嗯?”姜娴抬眸,掌心放在两侧拍了拍太阳穴:“我没听懂……”   她的脸上露出跟不上状况的懵。   蔺元洲扯了扯唇角,喉间吐出两个字:“宾客。”   姜娴闭上眼一头扎他颈窝中。   须臾,她闷声道:“会不会太着急了?”   “又没说现在。”蔺元洲道:“提前筹备而已,至少还要几个月。”   他温凉的大掌搭在姜娴后颈上轻轻摩挲,淡漠幽冷的眼眸弯出点弧度,随意落在大厅的一个置物台上,目光泛着说不出的兴味和一丝探寻:“想好请谁了吗?我记得你有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   “………”姜娴微微低头,脑门压在蔺元洲肩膀上,她缓缓睁开眼:“都不联系了。”   蔺tຊ元洲偏头:“或许可以试着联系联系,说不定她们愿意来呢。”   姜娴回望过去,眼神并不闪躲:“我的人际交往能力很差。”   语气甚至有些真诚的无奈。   没人知道她蜷起的手心里正在不停往外冒汗。   蔺元洲停顿了一下,轻轻勾唇:“那还真是遗憾了。”   他的视线在姜娴脸上流转许久,不过的的确确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那么又是谁给她租的房子呢。   蔺元洲并非冲动上头的人,只要姜娴还在这儿,迟早有一天会完全暴露。   蔺元洲不急。   而姜娴,得急了。   她不能和蔺元洲结婚。   “我想出去转转。”姜娴搂着蔺元洲的脖子轻声细语地撒娇。   蔺元洲垂下眼睑:“我让管家安排车。”   姜娴低眸抿唇:“你不是说陪着我吗,一起吧。”   她说着慢慢仰头,眉眼弯弯带着温柔地笑,仿佛很期待和蔺元洲一起出门。   蔺元洲俯首在她唇上轻点:   “好。” 088能者多劳   这个时节正好,蔺元洲上楼换衣服时在衣柜中看见了之前姜娴买给他的白衬衫。   和平常那些板正平整私人定制的不一样,风格更随性一些。   蔺元洲顿了顿,换上了。   因为没有上班,所以碎发散落在额前,比之平时看上去稍微平易近人。   他从楼上下来。   到底是常年居于高位,普普通通的衣服也被他穿得颇有气势,冷而出挑。   姜娴看见他愣了下:“你怎么穿了这件?”   蔺元洲走上前:“不能穿?”   “……没有。”姜娴嗫嚅道:“我以为你不喜欢。”   蔺元洲拉着她的手往车上走:“没有喜不喜欢,偶尔换换风格。”   “噢。”   从别墅离开,司机沿着大路往市区走。   姜娴望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树影,慢慢向后倒。   蔺元洲就在她旁边。   于是她顺理成章倒在了蔺元洲怀里。   “想去哪儿转?”蔺元洲问。   姜娴微微阖眸:“想吃市中心那家的舒芙蕾。”   蔺元洲应声,报了大致位置吩咐司机往市中心开。   姜娴倏然笑了,好奇地睁开眼:“你怎么知道地址?”   “………”蔺元洲不动声色地勾唇:“猜的,周晁经常去那家给他妹妹买。”   姜娴点了点头。   市中心容易堵车,一小段路程硬生生卡了二十多分钟。   急也无可奈何,姜娴无聊地枕在蔺元洲肩骨上,眼睛却瞄着窗外。   她能感受到蔺元洲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不过没什么,她现在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然而姜娴要做什么,总得铺垫一下比较容易成功。   她说:“太堵了,要不我下去买吧。”   姜娴故意这样问。   蔺元洲打开车门:“外面有点儿晒,待着吧,我去买。”   眼见着他就要走,姜娴扒拉着车窗探头,似乎很想要下去一样,眼巴巴瞅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司机锁上车门,从后视镜中看着姜娴。   姜娴拧眉,指了指自己:“我是犯人吗?”   司机:“不是。”   姜娴愤懑不平:“那你上锁干什么?!”   司机没见过姜娴还有这样暴躁的一面,呆呆道:“这是蔺先生的吩咐。”   姜娴趾高气扬地看着他:“你们蔺先生都要和我结婚了,他也得听我的吩咐。”   司机:“?”   姜娴砸了下车门,怒声道:“打开,我要下去找他。”   司机眨了眨眼。   姜娴伸手揪住他的领子,把人拽得侧身:“听不懂话吗,你在挑衅我?!今天回去我就让他辞退你!”   司机一听饭碗不保,索性心一横,把锁打开了。   反正两头都得罪,不如赌一把。   他说:“开了。”   姜娴松开他,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轻声道:“谢谢你。”   前后变化快得仿佛昙花一现。   司机搞不懂什么情况,挠了挠头。   姜娴推开车门往那家舒芙蕾方向走。   她这种恐吓人的神态是和乔砚妮学来的,不得不说很好用。   姜娴拐过弯就看见了蔺元洲,他是典型的衣架子,宽肩窄腰,站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   由于穿着偏休闲,看上去不像将近三十岁的人,轮廓分明,高鼻薄唇,稍稍上扬的眼尾为他增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疏懒。   好些女孩都在偷偷打量他,胆子大一点儿的已经举起手机拍了。   “好像明星。”   “劲儿劲儿的,真他爹的帅。”   “………”   你来我往的讨论,灼热的眼神都要把蔺元洲点着。   其实他那副表情就是嫌人多喧哗,排队排得不耐烦,但是脸长得牛逼,怎么着都有理。   姜娴没走过去,径直掠过那家排起长龙的舒芙蕾网红店往前走了百来米进了一家花店。   店里就老板娘一个人,正坐在门口小板凳上包花:“想买什么,我帮您包起来。”   姜娴点点头:“我看看。”   老板娘继续包花:“那您进去选吧,选好了叫我。”   “好。”   店内面积不小,姜娴走到最里面那片烟粉色玫瑰前没什么情绪地俯下身慢吞吞挑了几支。   身后响起一通平静的脚步声。   姜娴以为是老板娘进来了,于是拿着挑好的那几支玫瑰转身:“再帮我配几支……”   话音戛然而止。   姜娴看见站在她身后的人,神情一僵。   “配几支什么?”温复淮伸手抽走她拿着的那几支烟粉色玫瑰花,垂眸欣赏:“挺漂亮。”   他道:“打算送给谁?”   “………”   姜娴看向他:“送给谁都不会送给你。”   温复淮手一松,玫瑰花落地。   他面无表情地踩上去,直到饱满鲜嫩的花烂得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姜娴耸了耸肩:“记得赔。”   她绕过温复淮就要往外走,这人却骤然抬手掰着她的肩头把她狠狠拽了回来。   姜娴猛一趔趄差点跌在成片儿的花中。   温复淮叩着她的腰转了个身把人抵在搁置着盆栽的铁架子边沿,俊脸幽沉,覆上一层骇人的冰霜:“整个温家都为你所用了,高兴吗?”   姜娴挣脱不了,她轻轻喘息,生怕惊动了外面的老板娘:“高兴,最后还是要你来帮我。”   她说到这里,昂首踮脚在温复淮唇上啄了下:“谢谢了。”   温复淮手心收力,眯紧眸子:“这事儿过不去,别想一笔勾销。”   “没想。”姜娴停顿片刻,也不再挣扎,双手搭在他肩膀上,用气音轻声道:“大哥,辛苦了。”   她温柔缱绻的视线扫过温复淮脸上每一寸,留意到他眼底淡淡的乌青。   温复淮捏起她的下巴:“处理胡家已经够乱了,你男人还要再添一把火,有你吹的枕边风吗。”   “他人就是坏,你们打过交道,又不是不清楚。”姜娴垂下温顺的眉眼,柔声道:“能者多劳,你爸你妈你弟弟妹妹,都当你是温家的守护神。”   温复淮冷笑一声:“抬举我了。”   他说罢忽然叩住姜娴的后脑勺,低头覆在她唇上,恨不能将眼前人吞吃入腹。   身后的铁架子一晃一动发出微小的‘吱吱’声,姜娴的心脏剧烈跳动,她被迫承受着这个带着浓重厌恶的吻,听见外面有人问老板娘:“有绣球吗?”   “有,你要啥样的?”老板娘的声音传进来,她似乎站起身了,正准备往屋里走。   姜娴摁在铁架子上的手忍不住弓起,指尖紧张得泛白,后背隐隐冒汗。 089俗不可耐   “温复淮!”姜娴不敢大声说话,含糊不清的言语从两人紧密相连的唇间溢出,低声急道:“有人要进来了。”   她穿过层层架子从缝隙中瞄着门口老板娘的身影,看见老板娘在门口和买花的人说了两句,头虽然还扭向外面,身子却是朝里的。   这可不是什么隐秘的没有人打扰的旧仓库,这是别人家的店面。   温复淮骨节分明的手指放肆地穿过姜娴指间,抓得她手骨生疼:“像不像偷情?”   他狠狠咬了一口姜娴的唇瓣,咬得痕迹短时间内下不去才退开些,意味不明地问。   姜娴被吻得喘不上气,好不容易被放过,又由于这是在外面只能压抑着,如此一来显得湿润的眉眼更加潋滟生姿。   她甩开温复淮和自己交扣的十指,抬起手背抹了把嘴唇:“哪有什么像不像,早就在偷了。”   姜娴抬眼。   温复淮幽深的狭眸紧盯着她。   四目相对,暗流涌动。   老板娘从外面进屋往靠门口的那块儿引着客人选绣球,店面东西多且大,老板娘只往里瞄了一眼,瞧见一前一后进来的俩人还在选,就没上前打扰。   年轻客人大都不喜欢有人跟着。   跟前买绣球的人很快挑好了,老板娘帮忙包起来,收过钱之后又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忙活。   姜娴总算松了口气,她轻飘飘给了温复淮一巴掌,压低声音柔柔望着他:“大哥就要有大哥的样子,我记得你不是莽撞的人。下次再这样,你连第三者都当不上。”   温复淮绷着脸:“老二不会同意。”   他再清楚自己的弟弟不过了,就算是心甘情愿被姜娴利用,温tຊ长麟也不会真的扯掉面具。   温长麟看似不着调,实则很在意家族。   姜娴歪头:“可是他很喜欢模仿你。”   “………”   姜娴知道自己说对了,她踮脚凑到温复淮耳畔,吐气如兰:“他一直都把你当榜样,当个第三者不过是小事一桩。”   温复淮眼神一冷,抬手倏然卡住她的脖颈,力道收紧:“老二这次命差点都搭进去,你心里有没有愧疚?”   姜娴呼吸不畅,忍不住咳嗽:“咳咳……没、有,咳咳咳……”   得到回答,温复淮身上氤氲的危险气息更加浓重:“好个没有愧疚。”   他把姜娴重重甩到一边儿。   姜娴扶着墙勉强站稳,她弯腰将脚边不小心踢倒的盆栽扶正,语气淡然:“没有温长麟,再不济还有你妹妹。”   她后来也是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直叫人发笑。   姜娴直起身又去抽了几朵烟粉色玫瑰花,选好之后走到温复淮面前拿出一枝放在他手心里,轻声道:“我没所谓,只要你们温家遭得住。”   温复淮居高临下地垂眸望着她,停顿片刻,他把花砸到了姜娴脸上:“滚。”   姜娴耸了耸肩。   她抬脚往外走了两步,正打算走到收银台付钱,视线中突然掠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姜娴眉心一跳。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转身,面朝里面一头扎进了温复淮怀中。   温复淮掰着她的脖颈逼她仰头,冷冷掀唇:“耍什么花招?”   姜娴缩起身子,把头埋在他胸膛上,紧紧揪住他的衣角,语气忐忑:“……蔺元洲刚才从花店门口过去了。”   温复淮闻声抬起眼睑,须臾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完全把姜娴拢在怀里,挡了个干干净净。   好一会儿,他道:“你就那么怕他发现?”   姜娴没有立刻开口。   蔺元洲和温复淮还不一样。   对于温复淮她勉强还能猜到这人在想什么,但蔺元洲疑心病更重。   只要在他面前露出一点点马脚,这人都会不断地试探。   而且姜娴的骗局玩了三年,一旦崩盘,她自己也不敢想会面对什么。   不过姜娴没表现在脸上:“当然怕啊。”   她很郑重地对温复淮说:“怕他不要我,我去哪里找一个那么像的替代品。”   “………”温复淮沉下脸:“你根本不爱杨庭之。”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直白的说出这个名字。   姜娴却没有特别大的反应了,她叹了口气:“别说什么爱不爱这样俗不可耐的话了好吗,我需要一个慰藉并且找到了,这就足够了。”   人活着总得图点什么,姜娴的感情也并非十分纯粹。   换句话说,她那时候过得太苦了,所以格外期望被人拯救。   就算不是杨庭之,也会是别人。   哪怕到最后真的无人拯救,她为了更好活下去,也会在幻想中编织出这样一个人来。   而杨庭之出现得天时地利人和。   所以那时候郑虞栋问姜娴为什么要写人类和怪物的爱情故事时,姜娴醉眼朦胧地真心反问‘你觉得是爱情吗’。   其实她也不确定。   但她就这样囫囵地告诉自己,她爱杨庭之。   如此杨庭之是否爱她就成了一个谜,姜娴才能凭借着遗憾存活。   说复杂的确很复杂,说简单,也的确很简单。   仅此而已。   温复淮唇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意:“原来你才是最薄情的那个人。”   姜娴弯眉笑得像一汪清泉那般纯洁:“薄情点不好吗,这样你才有机会让我喜欢上你。”   她的手缓缓抬起触碰到温复淮的脸。   相碰的一瞬间。   温复淮瞳孔缩了下,他猛然把她从怀里推了出去,而后捡起地上踩烂的玫瑰花的花梗,付了钱离开。   高大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人流中。   姜娴长长的眼睫终于敢肆无忌惮的颤抖,她缓了好一会儿,把那几枝选出来的单薄的玫瑰花放下,喊来老板娘帮她包了一大束。   在别人店里待了这么长时间,不多买点不太好。   姜娴付了钱对老板娘说:“我出去买点东西,等会儿回来拿。”   老板娘点点头:“您去吧。”   这条街很长,人也多,熙来攘往。   姜娴往前走看见一家卖烧烤的窗口,于是走进店里点了一份。   老板问:“要辣吗?”   姜娴道:“重辣。”   老板哐哐往上撒辣椒粉。   其实姜娴不太能吃辣,但是偏偏温复淮那个混蛋吻技奇差无比,和蔺元洲半斤八两,只会像狗一样蛮横地啃。   她只能想到这种方法来遮掩了。 090放松警惕   蔺元洲买完舒芙蕾已经相当不高兴了。   这里既吵且闹,乱七八糟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他不能理解那些人有什么好逛的。   好不容易回去拉开车门,姜娴却无影无踪。   蔺元洲把装着舒芙蕾的盒子重重丢到后座上,砰一声甩上车门惊醒了晕晕欲睡的司机。   司机立刻从车上下来。   蔺元洲脸色沉得能滴出黑水来:“让你看着的人呢?”   司机支支吾吾:“姜小姐说去找您了。”   蔺元洲压着眉眼中的戾气:“所以……”   他顿了顿,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看着司机:“你就放她下去了?”   司机:“……昂。”   “………”   远处马路上尽是汽车行驶和鸣笛的声音,这边儿却相当寂静,司机搓了搓手心的汗,眨了眨清澈的眼睛:“要不我去找找姜小姐?”   给人一种他也会跑丢的错觉。   蔺元洲不语,周身气质愈发冷冽,连带着燥热的风都好像凝固了几分。   这位新来的年轻司机兢兢业业地垂下脑袋。   直到一道轻柔中略带嘶哑的声音响起——   “蔺元洲?”   被喊的人还没什么反应,司机倒是眼底迸发出光芒:“太好了!”   他往前走几步,一副信任没有被辜负的模样,却恰好不知分寸地挡在蔺元洲面前。   蔺元洲冷眼瞧着他。   司机后知后觉感受到一股冷飕飕的凉意自脊梁骨往上爬,他回头,正对上蔺元洲的视线。   司机:“………”   他可算聪明了一次,麻溜上车掉头往前面开了一段距离。   这会儿功夫姜娴已经走上前,她把怀里的一大束玫瑰花往蔺元洲手里一塞,然后扶着一旁的树掩唇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咳得脸都红了。   突然间收到玫瑰花的蔺元洲脸上那点寒意还没散去,又迷茫地站在原地,瞅着姜娴咳嗽得泪花都冒了出来,不知从何开口。   大概过了几分钟,蔺元洲抿唇沉声道:“我以为你跑了。”   姜娴缓过劲儿直起身,眼底尽是疑惑:“为什么要跑?”   蔺元洲别开眼。   他没有预料到姜娴竟然不趁着这个大好时机离开。   姜娴指了指玫瑰花:“好看吗?”   “嗯。”蔺元洲低头瞅着,不知想起什么,眼神又变了变。   他眯起眼睛道:“你是做了什么事想用花来……”讨好我吗?   剩下的话没有说下去,因为几乎是同时姜娴开口了:“你帮我拿好,我回去要拍照发朋友圈。”   蔺元洲眼神一顿。   不是给他的。   但不知为何,蔺元洲心里并没有不好受。   如果真是给他的,反而有古怪了。   他又嗯了声,视线落在姜娴殷红到发肿的嘴唇上。   姜娴却像是无知无觉,平静问道:“舒芙蕾买了吗?”   蔺元洲道:“买了。”   姜娴努努嘴,有点委屈一样讲:“刚才吃了个特别辣的串串,我人都要被送走了。”   她边说边抬手在脸前扇一扇降辣,催促道:“快点拿出来,我要吃两口压一压。”   蔺元洲拉着她往车上走。   姜娴走在他身后,边扇风边不动声色地吐了口气。   还好遮掩过去了。   坐上车之后,蔺元洲打开盒子把舒芙蕾给她,问:“还想去哪儿?”   姜娴摇摇头:“累了,回去吧。”   蔺元洲道:“好。”   司机保住了饭碗,也松了口气,驱车往回开。   姜娴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可能是因为辣得嗓子疼,一开口说话都有些沙哑。   蔺元洲帮她抱着玫瑰花。   然而回到别墅下车时,他语焉不详地问:“你刚才真的只是去吃了东西?”   姜娴眼皮跳了下,无辜地仰头:“还买了花啊。”   她说到这里弯起眼睛:“我需要一个花瓶把这些玫瑰花插进去。”   蔺元洲没再说什么,颔首:“楼下收藏室多得是,自己去拿。”   姜娴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眸,像是很高兴的样子。   蔺元洲走进大厅把花放下,叫了管家进书房。   姜娴仰头望着楼上紧闭的房门,惴惴不安。   ‘解释得通’这种事在蔺元洲这类敏锐的人看来,也是一种问题。   她的确要走,只是这次不是很好的时机,蔺元洲的人不知道在哪儿个犄角旮旯里盯着她,根本跑不掉。   所以她故意来这么一出,让他以为自己走了,然后再装作不会离开地出现。只不过是为了降低他的警戒心,让他放松警惕。   这才是姜娴的目的。   只是没想到会有温复淮这个变故。   想到这里,姜娴又开始头痛了。tຊ   好烦。   她走到沙发上趴下,摸出手机看了看,到底还是没发消息提醒。   温复淮比她想象中的要谨慎得多,他敢出现,就不怕蔺元洲去查。   反正也查不到什么。   多虑了。   钟阿姨见她连声叹气,好奇地走过来问:“怎么了?”   姜娴揪了个抱枕垫在下巴处,软乎乎的脸偏着压扁了:“不顺心。”   钟阿姨道:“什么不顺心?”   姜娴赌气般拿脑袋撞流苏抱枕:“都不顺心。”   钟阿姨把榨好的橙汁放在她面前,很懂似的以‘走过的桥比年轻人走过的路还要多’的语气劝道:“船到桥头自然直。”   姜娴委屈地哼哼两声,脸埋在枕头里不动了。   她一时间真的想不到应该怎么办。   无论是蔺元洲还是温复淮温长麟他们,姜娴一个都不想沾染。   倒可以利用让他们互相牵制,但风险太大了,一不留神姜娴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她需要完完全全的离开,和江城的一切撇干净。   想到这里,姜娴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人来。 091一清二楚   郑虞栋跟这些人都不相干,如果想走,找他是最合适的。   原本姜娴还在迟疑要不要联系这个人,但是她没时间了。   “订婚?”   姜娴从钟阿姨嘴里听到了这个字眼,追问:“会不会是您听错了?”   钟阿姨眉开眼笑地说:“我可没到眼花耳聋的地步。”   她指指沙发:“今天早上先生坐在那儿打电话,我就在厨房,听得一清二楚。”   姜娴眼皮颤了颤:“他说什么时候了吗?”   钟阿姨知道的颇多:“定好了,下周六。”   她说着又叹口气:“就是时间有点赶。”   连钟阿姨都觉得不太对劲儿,更别提姜娴。   想要蔺元洲完全卸下戒备太难了,姜娴忙活几通,到最后也抵不过这人忽然回过神。   一切都白费。   他冷静得可怕,哪怕不知道对姜娴的哪句花言巧语上了心,蔺元洲对于姜娴当初要离开这件事始终保留一丝怀疑,于是后来将别墅安排得密不透风,现在又想将她禁锢起来。   来不及结婚,那就订婚。   姜娴没工夫慢慢耗下去。   晚上蔺元洲在书房办公,姜娴推门打开一点点缝隙,半个身子侧进来,歪头问:“你什么时候忙完?”   蔺元洲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视线,抬眸望过去,似乎是觉得姜娴现在的样子有些好笑,微微掀唇:“过来。”   姜娴慢吞吞走过去,她刚洗了澡,浑身都是浓郁的柑橘香。   好长时间没闻到这个香味了,蔺元洲顿了两秒,伸手把她捞入怀中,低沉的声线微哑,回答:“还要两个小时。”   这个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姜娴窝在他怀里有些无聊:“我睡不着。”   她抬手戳了戳蔺元洲的喉结。   “不要闹。”蔺元洲轻声喝斥,单手搂着她瘦削的后背,坐怀不乱地继续盯着电脑屏幕处理工作。   和从前姜娴来书房不一样了。   一个不再露出高高在上不为所动的神态,一个没了拘谨,泰然自若。   无比自然的相处模式,看上去一派祥和。   夜里寂静无声。   姜娴垂下浓密卷翘的睫毛,投下一小片儿阴影,她的眼底并无任何她说出语气那般的依赖和撒娇,眸光不动声色地在书房中流转。   不远处是一整面充满了浓重的知识气息的书架,上层放着一本相册。   姜娴目光定下来。   与此同时她感受到搭在自己后背上的那只大掌停下。   姜娴放缓了呼吸,片刻之后听见头顶传来的声音:“一直都这么瘦吗?”   蔺元洲摸到了姜娴后背突起的骨头。   从前他也说过姜娴瘦,却还是第一次这样问。   姜娴张了张口,语气没什么起伏:“是吧。”   她记不得自己胖乎乎的样子了,那可能只有又傻又幸福的小时候存在过。   蔺元洲看了眼怀中的人。   大概是因为这句疑问不合时宜的让姜娴想起了不好的回忆,她从蔺元洲怀里起身走到书架前随手抽了本书翻了翻,语气淡淡道:“现在好很多了,以前有段时间面黄肌瘦,跟难民营小孩似的。”   姜娴顿了顿,补充道:“人嫌狗厌。”   这倒不是夸大其词,如果是别的时候提起来这些事,她可能又会窝在某个地方想一下午美好的回忆来驱赶这些抹不去的脏污。   不过现在她只是把随手抽的书放回去,又百无聊赖地拿了一本。   身后的人迟迟没有说话。   姜娴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可能有点同情吧。   姜娴翻开了那本相册,一般这种东西都很有切入点。   “你……”蔺元洲终于开口。   姜娴忽然惊叹了一声,打断他的思绪,她指着相册问:“你竟然还会去游乐场那种地方?”   似乎是很不可思议。   见她自己主动不想提及伤心往事岔开了话题,蔺元洲只好也不再提,他起身走到姜娴面前,看见她正在看一张照片。   周晁他们十几岁的时候在游乐场拍的。   周晁头上戴了俩兔耳朵,笑得乱七八糟,傅禹礼手里捏着一个快化了的冰淇淋大口吞,付丁芷站在一旁像大姐姐一样无奈地看着这些不省心的家伙。   还有其他几个人。   至于蔺元洲,他是唯一一个看镜头的人,冷着脸浑身低气压,活像摄影师欠他一座金山。   蔺元洲对这张照片没什么印象了,他望着姜娴,见她看得出神。   不是看着上面的人,而是看着背景的设施。   没来由的,他问:“你想去吗?”   姜娴看得眼都酸了才等来这句话。   她淡淡答:“以前想去,就是没钱,只能看别人玩。”   又是谎话。   她去过,和杨庭之一起去的。   然而蔺元洲信了就好。   他沉默片刻,说道:“明天带你出去玩。”   姜娴上前两步把头埋在他胸膛中,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这次是他主动提起出去的,会比上次好很多。   次日不是节假日,游乐场的人没那么多,许多设施不需要排队。   姜娴也不知道自己玩了几个项目,她满脑子都在想这里能不能直接出去,然而毫无安排的情况下很难。   临近中午的时候,姜娴拉着蔺元洲停在鬼屋前。   她既怕又纠结:“你一定要抓紧我。”   她这样紧张兮兮地对蔺元洲说,表现得又菜又爱玩。   蔺元洲点点头:“知道了。”   两个人进去了。   六七月份,外面的太阳灼热无比,鬼屋里面却是冷飕飕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长长的走廊幽暗中透出点又红又绿的光影,偶尔从上头忽然落下来一个吐着舌头的白袍吊死鬼。   姜娴吓得紧闭双眼,蔺元洲面无表情地推开那个NPC的脑袋。   他看着紧紧抱着自己的姜娴:“我没法动了。”   不远处的房间里传出些声响,门口贴了一张画着猩红咒语的符。   蔺元洲瞥了一眼,不以为意地收回视线。   姜娴道:“就这样。”   蔺元洲勾唇,语气中带了些嘲弄:“怕你还来?”   姜娴似乎被这句话刺激到了,深吸一口气松开他,赌气道:“我自己走。”   她说着就真的往前走了。   直到身影消失在幽暗的走廊中,蔺元洲漫不经心开口:“我抱着你走。”   “………”   无人应答。   只有空荡荡的回音。   蔺元洲脸上的嘲弄霎时间褪去。 092瞬间冷凝   姜娴绕了一圈走到那间贴符的房间门口。   她闭上眼,豪赌般抬手推开门,房间内传出的声响停止了。   郑虞栋坐在里面那张床上,他掀开层层床帏,俊朗的面容露出来,笑得无奈:“实在找不到机会,外面看得太严。”   他其实早就来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只能慎之又慎。   姜娴靠在门上,轻声道:“这次真的要麻烦你了。”   她没想到只是跟郑虞栋说要走,这人就真的出现了,虽然现在这样见面是有些滑稽。   “不麻烦,一个小忙。”郑虞栋问:“你想去哪儿?”   就算是早已经认出蔺元洲这样的人物,他也没想多了解整件事,而是直问重点。   姜娴想了想,答:“杉城吧。”   她曾经就是在杉城被伯父卖掉,一切开始的源头。   虽然她上次骗温长麟说要去这个地方,但以温长麟的脾性不会告诉别人,现在他躺在病床上休养,也折腾不起来。   如果他真的找来了,说不定姜娴早就去了别的地方。   她先去杉城躲一阵儿。   郑虞栋道:“好。”   他递给姜娴一部新手机:“你要的。”   姜娴在自己原本的手机上给郑虞栋发了一条去兴城的消息,然后收下了新手机,她记下了郑虞栋的另一个联系方式。   郑虞栋笑着问:“不怕我被找麻烦?”   姜娴用那双淡然的眼睛看他。   两个人对视好一会儿。   郑虞栋道:“我会适时暴露的。”   他并非无能之辈,摘出自己应该没什么问题,但在姜娴的踪迹快被查到时,郑虞栋会将这条去兴城的消息放出来掩人耳目。   姜娴放在门把的手停顿片刻,她折返回去,不带一tຊ丝感情地虚虚抱了下郑虞栋:“相识一场,谢谢你的帮忙。必要时候,你也可以说被我骗了。”   只要不和她站在一起,矛头就不会指向他。   姜娴松开郑虞栋后退两步。   静站片刻,她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良久,空荡的房间内响起郑虞栋的呢喃:“怪物和人类,是爱情吗?”   曾经是喝醉的姜娴问他的,现在,他又将这个问题抛出来。   谁也不知道答案。   只留下一声遗憾的叹息。   蔺元洲找到姜娴时,她正缩在角落里用双臂紧紧抱住自己,身形单薄,俨然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脑袋埋在臂弯之中。   他胸腔中那股气不断翻涌,走过去像是要狠狠斥责姜娴一番。   然而真的走近了,蔺元洲听到姜娴微弱的嗫嚅:“蔺元洲……”   呼之欲出的怒气和烦闷涌成一把锤子,将那颗蓬勃跳动的心脏锤得轰然塌陷。   他看着缩在那里微微颤抖的人儿:“姜娴。”   她没动。   蔺元洲又喊了声:“姜、娴。”   似乎确定真的不是幻听,她舍得抬头,脸上仍旧带着谨慎恐惧,在看清楚来人的那一刻,她咬着唇,水润的眸光看上去要掉眼泪:“都怪你。”   蔺元洲几乎要气笑了:“怪我?你乱跑什么。”   姜娴绷着脸色,闷闷道:“是你先嘲笑我。”   她别过头。   四周静了静,不多时面前伸过来一只骨骼修匀大掌。   男人声线和缓:“起来了。”   姜娴吸了吸鼻子,打掉那只手,自己涂着红漆的墙站起来。   她应当是腿麻了,一下子往前跌,恰好落在面前人张开的怀里被接住。   于是谁都不动了。   好一会儿,蔺元洲轻抚她的脊梁骨:“好了,我不该笑话你。”   虽然没有道歉,但已经是很难得的低头。   姜娴轻轻阖眸,没有吭声。   从游乐场回去,她一直在想自己的行李应该怎么办,无论是画还是曾经的手稿以及一些旧东西都放在一起。   蔺元洲故意没送回来。   姜娴不能再有动作了,她只能等,等蔺元洲最容易放松警惕的那一天。   订婚的消息发出去时,姜娴并不知晓。   如果不是钟阿姨无意间听到,她或许一直会被瞒到订婚当天。   请帖是蔺元洲亲自送到温家的。   换句话说,应该算送到温长麟的病房里才合适。   他特意挑了个温家兄妹都在的日子。   “温家近日不太平,”蔺元洲弯唇,笑意不达眼底地扫过病房中的每一个人:“都来沾沾喜气。”   林锋将请帖递了上去。   温复淮淡淡瞥了眼,没有接:“你和谁的订婚宴?”   蔺元洲挑了下眉:“我想应该不会有第二个人选。”   话音落地,病房中霎时间陷入沉寂。   大概有几秒钟的时间,温予姚忽然从窗台那儿走过来替温复淮接了请帖,她掀开随意一看,眼神骤然死死盯住上面那两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   “………”   温予姚掀起眼帘冷笑一声,把请帖砸到了如今勉强能动的温长麟脸上:“看看,多好玩儿。”   请帖锋锐一角在温长麟下颌处划了道红痕,他不看,又扔了回去。   “蔺老爷子不会同意。”温复淮平静开口,漆黑的瞳孔望着面前的人:“你做得了主吗?”   蔺元洲不以为然,余光从温长麟带着敌视的神情上扫过时,上次山庄发生的事就彻底有谱了。   他似笑非笑道:“早就不需要他同意了。好歹你们和她做过一家人,我会安排一个好位置给你。”   温复淮冷下脸。   一只暗自带着力道的大掌搭在他肩上。   无声的较量。   蔺元洲薄唇轻启,在称呼上加重语气:“大哥,一定要来。”   他说完,视线完全和温复淮对上,眉眼生冷,是毫不掩饰的挑衅。   气氛瞬间冷凝。 093亲手创造   “是你弟弟回来了吗?”   一道平和的声音突然间从房门外传进来,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温复淮拂掉蔺元洲的手臂,语焉不详地低声道:“希望不是你一厢情愿。”   不知怎的,这句话落地时,蔺元洲下意识眯起眼。   来不及等他细想,温母已经推开房门进来了。   原以为是许久找不到人的温居寅,正想大骂两句,谁知抬头看见蔺元洲在,温母愣了愣:“你……你怎么来了?”   上次他来就闹得家里鸡犬不宁,把温父气得几乎昏厥。   感觉到空气中气流不太对,温母心里惴惴不安:“复淮,怎么回事啊?”   温复淮淡淡道:“没什么。”   温予姚‘扑哧’一声笑了,魂儿一样飘到温母身边挽着她的胳膊,用甜甜的撒娇的语气讲:“妈,姜娴要得偿所愿了。”   “………”   温母的视线后知后觉落到掉在地上摊开的请帖上,待看清上面的内容,她顿住。   好一会儿,温母看向蔺元洲:“你要和阿娴订婚?”   蔺元洲掀唇:“不可以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虽然是回答温母,一双寒冷透笑的眸子却瞧着温复淮,就仿佛是在反问他‘不可以吗’。   而偏偏这个问句温复淮没办法说‘不可以’。   温母没有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暗潮汹涌,自顾自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久才叹息一声:“也好。”   蔺元洲弯唇。   这场甚至来不及开始的比试,温复淮输得彻底。   蔺元洲的声音传遍整个房间,姿态倨傲:“那就请各位到时候准时参加我和姜娴的订婚宴,蔺某先告辞了。”   说罢,他离开病房。   霎时间,房间内只剩下温家自己人。   砰——   床头的水杯猝然被狠狠摔了出去砸得粉碎,玻璃渣子掉了一地,水花四溅。   温母吓了一跳,捂着心口对着病床上的温长麟数落:“又怎么了?不怕伤口裂开。”   她上了年纪,遭不住这样突然间的惊吓,再者最近事儿多,她也很久没睡好了。   温长麟扯着白色的被子盖住脸,像一具抢救无效的尸体:“吵死了。”   “………”   温母不和他计较,喊来护工收拾干净地上,然后把温复淮叫到外面走廊。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实在是不好闻。   母子俩面对面站着。   温母蹙起眉头担忧道:“你弟弟不见人好久了,他跟你联系没有?”   温复淮垂眸看着自己母亲那张短时间内苍老了不少的面容,淡淡道:“有我在,老二老三都死不了,您回去休息吧。”   温母一噎,伸手拍了他一下,而后问:“长麟怎么会和胡家的人闹起来,你们谁都不说,我心里着急。”   温复淮语气里没什么起伏:“已经闹了,所有事情我来善后,不该问的,您也别问。”   他说完,漆黑的眼瞳盯着温母。   仿佛只是看着,也仿佛还有别的含义要传达。   温母心底不太舒服,眼前的人不止是她的儿子,也是温家的当家人,要说这个家里,就连她的丈夫有时候对着温复淮也生怯。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的话没能说出来,到最后只是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温复淮嗯了声。   温母回去了。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温复淮回过身。   不远处的房门口,温予姚不知道已经抱臂倚在门框上看了多久,她扬唇笑起来,莫名有些阴冷:“三哥在你那儿吧?”   温复淮的目光掠过她:“你都猜到了。”   “嗯。”温予姚颔首,笑盈盈走上前,倾身压低了声音问:“欸,哥,爸妈知道你这么冷血吗?”   她眨眨眼,看上去俏皮又古灵精怪。   如果不走近些听到他们在说什么,旁人大都会以为这是一对友爱和睦的兄妹。   温复淮大掌摁在她肩头上将人推远一些:“小心点,别沾你身上。”   “沾什么?”温予姚歪头很不解一般:“是冷血?还是血?”   温复淮轻笑了一声。   他很少笑,这一展颜让那原本冷厉的眉眼看上去柔和许多,却更显得高不可攀,像一尊华贵的神像。   温予姚脸上的笑却渐渐隐去了。   她听见温复淮说:“都是。”   或许温母做梦都想不到,她找了许久的小儿子是被自己的大儿子抓了起来。   死倒不至于,但也没活到哪里去。   温复淮拍了拍她的肩膀,从她身侧过去了。   温予姚没有回头看他,她目视前方,轻轻掸了掸肩膀不存在的灰尘,挑了下眉,幽幽叹气:“有意思啊。”   司机在医院楼下等着,瞧见温复淮出来就先一刻下去拉开后车门恭敬地站在一旁。   助理跟着温复淮上了后座,说:“三少爷今天跑出去了。”   车子启动缓缓汇入主路往公司开。   温复淮抬眼:“没有抓回去?”   助理道:“抓住了,赵医生给他打了一剂镇定剂。”   温复淮并不放在心上:“以后这种小事不要向我汇报。”   助理低下头:“是。”   真正的冷血就是像温复淮这种人,看似在意家族中的每一个人,却又能不留余地的对每一个人下狠手。   助理跟了他很多年,也是从小一tຊ起长大的主仆,他亲眼见过温复淮曾在少时就会把初露头角不知收敛的温长麟溺到水池里。   所有人惧他,又不能不依赖他。   这就是温复淮的目的。   所以谁也吃不下温家,看似一拖三的局面都是这人亲手创造的。   温复淮看了会儿电脑屏幕,却迟迟没有任何工作进度。   两旁的风景树枝繁叶茂长得正好,他突然开口:“把消息放出去。”   什么消息?   助理怔了怔,而后回过神,了然道:“是,温先生。”   距离确定的订婚宴时间越近,别墅里的安保就越严密。   天边乌云滚滚,燥热了许久的天气终于有了发泄的机会,姜娴阖眸坐在庭院里的吊椅上,借着微微挟裹着冲击力的风小幅度荡起。   蔺元洲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高大的身影极具有压迫力,他的视线从后面落下,总让人心神不宁。   姜娴睁开眼,柔声道:“公司的事忙完了?”   “嗯。”蔺元洲捏了捏她的手腕:“后天跟我出去一趟。”   后天,就是周六。   姜娴仰头,弯起眉眼:“只是出去一趟?”   蔺元洲不说话。 094重合巧合   就这样对视须臾,姜娴终于忍不住笑了,她反手握住蔺元洲的腕骨:“钟阿姨都听见了,你在偷偷计划订婚吧?”   蔺元洲一顿。   他的目光直直望到姜娴眼瞳深处,也没有看到一丝反感。   蔺元洲问:“你愿意?”   姜娴奇怪地看着他:“?为什么不愿意?”   蔺元洲抿唇,淡淡道:“我以为你会不想订婚。”   厚厚的云层中闪了下。   姜娴像是仔仔细细思考一番,然后才格外认真地说:“只是不想仓促结婚,如果是订婚的话,和别人当然不行,你的话……”   她停顿了下,晃了晃抓着的腕骨:“是和你订婚吗?可不能又是诓我的手段。”   蔺元洲垂首和她平视,常常带着许多怀疑和试探的眼眸此刻终于一片清明,他道:“是和我。”   姜娴双手环住他的脖颈,脑袋埋在他颈窝内蹭了蹭。   仿佛多年的等待得到了回应,欣喜到无法表达。   她说:“要下雨了,抱我回去吧。”   蔺元洲喉咙滚了滚,声音低沉:“……好。”   周五晚上。   WINNER酒吧包厢内。   几个人好长时间没凑到一起喝酒了,周晁一听说蔺元洲要订婚,那简直比自己要订婚还上心,一个劲儿找由头怂恿大家出来聚聚,美其名曰庆祝蔺总最后一个单身夜,实际上就是八卦,故意凑热闹。   “什么单身夜啊,又不是结婚。”傅禹礼嘁了声,冲蔺元洲道:“孟羽织怀孕了闹腾得慌,出来喝个酒非要缠着,我就让她去找姜娴玩了,你没意见吧?”   蔺元洲轻轻晃着酒杯:“随便。”   “哟,前几天不是看得很紧吗?”周晁挤眉弄眼,面带好奇:“你怎么突然想通了?不会真喜欢上姜娴了吧?”   夸张的表情上仿佛预示着下一秒就会喊出‘我靠,你终于完蛋了’之类的话。   蔺元洲睨他一眼,并不回答,只是含糊不清道:“该安定下来了而已。”   周晁哼哼两声:“某人之前还说这辈子不会结婚。”   蔺元洲面无表情地给他一脚。   周晁吱哇哇大叫,连声道:“躁!太躁了!你看看老傅多沉稳,马上要当爸爸的就是不一样哈!!”   “………”   傅禹礼抄起一个空酒瓶对准周晁的屁股掷过去:“滚!我只是认命了!!你懂个屁!!!”   周晁同样哼哼两声,从兜里摸出手机往群里发了段视频。   还不是三个人的小群,而是圈子里几百号人的大群。   不知道是周晁什么时候撞见偷拍的。   视频中傅禹礼和孟羽织一起进了婴儿用品店,。   前者起初一脸不耐烦,好像每一刻都在告诉四周的路人他一点都不喜欢自己身边这个女人,实际上根本没人关注他,顶多看两眼就收回目光了。   然而视频后半截孟羽织在挑选小婴儿的衣服,一旁的傅禹礼就瞅着她的脸,人都看痴了。   周晁撇撇嘴,摊手道:“只~是~认~命~~”   语调阴阳怪气。   “草!”傅禹礼犹如被公开处刑,耳朵红得能滴出血来,他起身冲周晁扑过去:“你这个禽兽!他么的就等着看老子笑话是不是!!”   周晁被摁着捶,吵吵道:“兄弟只是帮你认清现实,怕你走弯路,OK?”   “O你大爷!”傅禹礼拳拳到肉,半点没收着:“老子就是喜欢上她了,跟你有毛关系!剩你一个孤家寡人了,等着老死在酒吧吧!!”   周晁抬肘一边挡一边吼:“以前可不是这样说的,你背叛组织,还回踩我?!”   “踩死你这个偷拍的小人!”   傅禹礼揍够了勉强出气了才收手,理了理衣服重新坐回沙发上。   周晁捋了捋凌乱的头发,呼了声:“老傅,你还真是下手不留情面。”   傅禹礼灌了半杯酒,鼻腔内溢出冷哼。   蔺元洲事不关己地坐在一旁,等俩人打完了才冲傅禹礼微抬下巴,屈指轻飘飘叩了叩手机。   傅禹礼心里咯噔一声。   只见寂静许久的群里许多浮水的人都被这条视频炸了出来。   甲:“@傅禹礼,哦豁!”   乙:“@傅禹礼,哦豁!”   丙:“@傅禹礼,哦豁!”   丁:“@傅禹礼,哦豁!”   若干条刷屏的消息下面,倏然冒出来一个不合时宜的人。   傅母:“@傅禹礼,你再敢在小孟面前拉着脸呢!!!”   “……………”   群里再次寂静。   傅禹礼一脸生无可恋地揪着周晁的领子:“谁把我妈邀进去的??”   周晁被晃得几欲呕吐:“我不知道啊……”   又是一阵闹腾。   傅禹礼脑袋埋在枕头里,自闭了。   蔺元洲勾唇:“算不算百密一疏?”   周晁搓了搓脸,欲言又止。   等傅禹礼抬起面如死灰的脸时,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了。   周晁给他添酒:“行了啊,面子又不能顶饭吃,再说你都承认喜欢人家了,还有比这更让你没面子的吗?”   他看准傅禹礼死鸭子嘴硬。   傅禹礼翻了个白眼,冲他竖中指:“我等你栽。”   “行行行。”周晁欸了声,又问起:“你是咱们这里面第一个快要当爹的,去买婴儿用品的时候什么感受?”   傅禹礼拳头硬了:“你还敢提?能不能翻篇?”   蔺元洲轻笑:“他不提就不姓周了。”   周晁嘿嘿一笑:“那换个话题,喜欢女儿还是儿子?”   傅禹礼抿了口酒:“无所谓,聪明就行。”   “具体点儿啊。”周晁道:“过几天去拜拜,替你孩子求一求以后智商跟之前咱们说的那个状元一样高。”   蔺元洲挑眉:“你还记着呢?”   他一开口,周晁瞅了他两眼,回过神:“本来快忘了,刚想起来,你猜怎么着?”   傅禹礼道:“别卖关子。”   “我妹不是高考完了吗?她考前拜学神拜的就是咱们提到过的那个,几个女生之间传的,就一个字,帅。”周晁笑哈哈道:“她走的时候东西落我那儿了,还是收拾卫生的阿姨捡到的。我瞄了一眼,跟洲哥有点像呢。”   傅禹礼瞪大眼:“还有跟他像的人,快给我看看!”   “别急别急。”周晁打开手机翻相册。   蔺元洲轻嗤:“你手机里都藏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周晁勤勤恳恳翻了好一会儿才翻到。   傅禹礼看着照片道:“这也不像……”   话音戛然而止。   他多看了两眼手机屏幕,又瞧瞧蔺元洲:“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蔺元洲饶是再不感兴趣也被勾起了好奇心,他淡淡道:“我看看。”   周晁抱着手机挪到他旁边坐下:“喏。”   面前亮起的屏幕映照着蔺元洲深邃立体的五官,而与之相对的是手机相册中此刻放大的一张图。   可能是不知道从哪里裁剪抠图下来的,所以图中人像的清晰度不够,甚至没有正脸。   这个角度,这个构图,这个熟悉的侧脸。   和曾经那些不被他当回事儿的照片……   重合了。   巧合?   蔺元洲轻轻敲打着扶手,垂下眼眸。   他挥开周晁的手臂,没有手机屏幕的亮光,稍显昏暗的包厢下那张出挑的面容置于半明半暗之间,看不清神色。   “你自己也愣了吧。”周晁絮絮叨叨:“乍一看不太像,但就是神似,说不上来的感觉……”   声音越来越小,直到他看见傅禹礼给自己使的眼色。   周晁小声道:“……洲哥?”   蔺元洲起身往外走,留下一句话:“照片给我发一份。” 095人不见了   公司大楼此刻还有正在加班的员工,一个个间隔亮起的窗口远看像点灯的蜂窝。   蔺元洲站在其中最大一扇的落地窗前,沉眸望着透明玻璃上倒映出的属于自己的影像。   映像的人仿佛悬空站在几十层高的办公室外面,承担着摔得粉身碎骨的风险。   会客桌上搁着林锋半个小时前送来的那张刚刚洗出来的清晰度tຊ不够且没有正脸的照片。   冷色调的光投落,将办公室一切的活物死物都打得十分苍白。   蔺元洲微微偏头,玻璃映像中的人也随着动作。   他看到了自己最经常被姜娴拍下来的角度,而这个角度和周晁发现的照片极为相似。   空气中的气流似乎都静止了。   蔺元洲垂下没有情绪的漆黑瞳孔盯着手里的订婚戒指。   上面镶嵌的钻石折射出一道割裂的光,将他的面容一分为二。   啪嗒。   修长骨感的手指拨动装着戒指的盒盖,将割裂的光彻底封闭在里面。   此刻孟羽织已经和姜娴分别回家。   蔺元洲手里的手机屏幕上出现一个位于别墅的红点,不曾移动。   他绷着脸低头看了片刻,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给姜娴发了条‘今晚不回去,有紧急工作需要处理’的消息,然后坐在办公桌前,和那些没有下班的员工一样。   只是他没有打开电脑。   并不运作的电脑屏幕同样映出蔺元洲那张他自己看了将近三十年的脸。   好似只要出现疑窦,四周处处都是真相的引线。   他阖眸,那些扎根在骨子里的敏感多疑频频涌起,一切凌乱无比,一切清晰无比。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零点准时到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电子设备上统一标注的时间从‘周五’自动变为‘周六’。   到了。   办公室的灯亮到日夜更迭,白昼出现。   早上七点林锋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走进办公室,恭敬地放在办公桌上。   那是很容易查到却从不被重视的东西,这时候都在这里了。   蔺元洲和往常彻夜加班并无区别,他只是静静望着前方,周身气质冷冽,愈发令人琢磨不透。   林锋见他久久没有动作,于是委婉问:“蔺总,宴会还办吗?”   办公室寂静片刻,林锋听见蔺元洲说:“办。”   他掠过厚厚的文件袋,掠过桌上的那张散发出不同寻常的照片,掠过最后和姜娴发的那条消息,对林锋道:“你下去等我,直接去会场。”   现在去时间太早,也没有任何提到姜娴的意思。   饶是林锋跟了他那么久,此刻也不明白了。   他也只能和往常一样道:“……好的,蔺总。”   蔺元洲收拾完毕换上了定制的黑色西装外套,身姿笔挺,气质斐然,彻夜不眠并未影响任何,天然的五官优势令这个人看上去比之往日更显光华矜贵,可望不可即。   一路上提前到公司的员工瞧见他都问候道:“蔺总。”   “嗯。”   林锋早就将车开到公司门口等着。   蔺元洲上了车,淡淡警告说:“无论你想说什么,今天都不要表现在我面前。”   “………”林锋敛去挂在脸上的异常,握紧了方向盘:“是。”   黑色迈巴赫汇入主路,直奔订婚会场。   这个点会场里空无一人,水晶吊灯未开,盛大的布置着各色鲜花的场地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灰蒙。   蔺元洲推开门,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一切。   这是很不普通的一天,江城因蔺氏掌权人蔺元洲订婚一事引起的轰动下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平静。   温家没有任何动作不说,连蔺氏老宅都静得可怕。   像是前方通途,再无任何阻拦。   一向运筹帷幄的蔺元洲却令人意外的自己先放松了警惕。   没有严密的安保,没有紧张的氛围。   他也很静。   直到灰蒙的宴会厅一瞬间点亮所有灯光,光线流转所过之处无比绚烂。   各大家族的人陆陆续续到场,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精致的笑容,走到蔺元洲面前言声恭喜。   被祝贺的人微微颔首,并不作答,如一汪深潭的黑眸牢牢盯着会场入口处。   宾客席上充斥着你来我往的说笑声,名流云集,笑语盈盈。   林锋站在蔺元洲身后,只觉得冷汗涔涔。   “恭喜啊,阿洲哥哥。”温予姚走在前面先一步来到蔺元洲面前,她感慨地说:“总算熬到今天了,姜娴命可真好。”   话里有话,她笑得浅薄。   蔺元洲睨了她一眼,没说话。   温予姚拱了拱鼻子,没把他的态度放在心上,轻哼了声,悠到座位上被一群名媛围着闲聊。   她的视线从人群中跳出来,扫过会场中的每一处,然后微微掀唇,像是被哪个名媛说的八卦逗乐。   除去失踪人口和病号,温家人都来了。   温复淮没有和蔺元洲搭话,走到这人特意安排的位置,云淡风轻地坐下了。   璀璨灯光下的宴会厅尽显奢华,气氛愈发浓厚,说笑点到为止,所有人都等着瞧瞧那位熬了三四年终于熬出头的毫无背景的痴情女人。   嘲笑,佩服,感叹。   无论是什么,今天往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外面起风了。   簌簌声传不进来,叫人以为并无异样。   半个小时过去。   一切如常。   紧接着一个小时过去了。   私下里有人交谈。   “不开始吗?”   “女主角都没来,开始什么。”   “怎么回事?”   “不知道……”   “………”   碍于蔺元洲在,并没有人敢大声非议,只是低语络绎不绝,犹如苍蝇扰人的嗡嗡声。   蔺元洲转动视线,狭长如鹰隼般的锐利目光和坐在第一排的温复淮对上。   后者幽深的眼眸弯出点淡弧,染上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遥遥望着蔺元洲。   他不赢,那就都别赢。   林锋的手机在口袋中振动。   他看了眼来电,悄无声息退出去。   空寂的走廊装潢华贵,盘旋在墙壁上的白色浮雕精美绝伦,林锋站在其中,听清了声筒中传出的话——   “林助,出事了……”   不多时,林锋匆匆折返回会场,走到蔺元洲身边低声道:“人不见了。”   他说完,不受控制地屏住呼吸,望着面前的人。   静默须臾。   蔺元洲倏然笑了起来。 096无一例外   订婚当日,那位传言爱蔺元洲爱得要死要活的、曾经的温家养女却没来,堪称一大传奇。   人没到,订婚宴却依旧举行,堪称另一大传奇。   消息在这场诡异的宴席未散之时就传开了,觥筹交错间每个人都若有似无地瞧着不知已经等了多久的太子爷。   但你要说从他脸上看到任何不满的情绪变化,那倒是真没有。   乔砚妮也是后来听人说的,说她表哥甚至在笑,就好像订婚不成这件事,是两个当事人都怀揣的不纯粹的心愿。   筹办宴席的工作人员在当天结束后打扫会场时从庭院中的水池子里捡到了两枚被人丢弃的钻戒。   由蔺家那位天之骄子举办的一场滑稽的闹剧落下帷幕,整件事成为遏制不住的谈资。   谁也没有料到。   从那天开始,姜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爱来时猛烈突然,走时平静无波。   就连温复淮也没有想到,蔺元洲竟然没有派人去追,时隔几天,他以无懈可击的薄情姿态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上。   傅禹礼头一个害怕,都没凑到他脸前。   “跟我说实话,这事儿跟你有关吗?”傅禹礼捏着孟羽织的脸,把软肉轻轻揪起来,让她说话都漏风。   孟羽织推搡开他,背过身去,闷声道:“……什么事儿啊?我听不懂。”   傅禹礼围着沙发转了半圈绕到她面前:“你知不知道你做点什么坏事都写在脸上。”   孟羽织睁大黑白分明的眼睛,不可置信:“有那么明显吗?”   傅禹礼冷笑一声,像是终于抓住了把柄:“果然是你捣的鬼。”   “………”   孟羽织顿了顿,忽然揉着太阳穴嘴里念念有词:“哎呀,头晕,头好晕……”   傅禹礼气得直跳脚:“你坑的是我!应该我头晕才对!!”   孟羽织晃晃脑袋半眯着眼向后倒,躺在沙发上不起来了。   傅禹礼拿她没辙,深吸一口气:“我现在感觉有把刀悬在我头上,你懂么?”   “我懂。”孟羽织抬手盖在肚子上,用无比庆幸的口气说:“还好你现在后继有人了。”   傅禹礼真想胖揍她一顿出出气。   “蔺元洲今天去上班了,你听见了吗?”傅禹礼拎着孟羽织的耳朵尖趴在她耳边道:“他去上班了!”   “听见了听见了。”孟羽织捂住耳朵:“我知道他去上班了,大家都知道他去上班了。”   她嫁给傅禹礼之后好歹加了几个小群,就算消息不灵通,现在话题正热,好多人都好奇是个什么情况,眼睛瞅着太子爷呢。   “那你知不知道意味着什么?”傅禹礼道。   这可把孟羽织问着了,她不确定道:“意味着姜娴真的自由了?”   “呸!”傅禹礼麻木道:“你没长脑子?现在这么平静正常吗?!”   “………”孟羽织伸手抓住傅禹礼的脸往两边撕:“你才没长脑子,我就是帮了姜娴怎么了,我还跟你说她一点都不喜欢你那个朋友,一点都不!!”   吼出来孟羽织都觉得心情顺畅许多,她越说越来劲儿:“谁让你之前老跟我甩脸子,我给你找点麻烦不为过吧,你们兄弟关系那么好难道他还能收拾你不成?那你tຊ们的友谊也太水了吧,真寒碜!”   “……疼疼疼疼疼!”这下轮到傅禹礼说话漏风:“能不能温柔点,老子脸要烂了!”   孟羽织松开他,把傅禹礼一骨碌推地上,鼓了鼓腮帮子:“我没做什么,顶多起了点推波助澜的小作用。”   傅禹礼揉着脸站起来:“真的?”   “废话。”孟羽织戳着傅禹礼的肩膀头:“你那么没用的人能娶到什么有能耐的老婆,用脚想都能想出来。”   她呸了回去。   “………”   傅禹礼不吭声了,瞅了孟羽织半晌,忽然没来由道:“结婚前你好像不是这样的?”   孟羽织哼哼两声:“结婚前你才见我几次?”   傅禹礼噎住。   他掏出手机戳戳点点。   孟羽织道:“你干嘛?”   傅禹礼耸肩:“把公司交给傅女士,我带你出去躲几天。”   孟羽织:“?为什么要躲。”   傅禹礼呵呵两声:“因为咱俩都没用啊。”   “………”   蔺氏大楼里从上到下的工作人员因为老板的回归都绷紧了神经,早上开会时,放松了几天的各部门战战兢兢,负责汇报的管理人员更是半点不敢懈怠。   坐在主位的蔺元洲没对汇报内容作任何严苛的点评,而是指了指许淑丽:“从你开始,等会儿一个一个去办公室见我。”   许淑丽愣了下。   蔺元洲微抬下巴:“有问题?”   许淑丽摇摇头:“没有。”   不等最后汇报被打断的那个人说完,蔺元洲已然拉开会议室的大门出去。   冷冽低沉的气息没了,那些坐在长桌前的人却一个个面如死灰。   “完了完了,挨个训话。”   “往好处想,顶多臭骂一顿,人多力量大,又不会把咱们全开了。”   “呵呵,开到你头上就老实了。”   “………”   许淑丽倒没想那么多,她先推门走进办公室,这里面的每一个陈设她都记得十分清楚,因此对办公桌上那个出现了几天却依旧放在原位置没有动过的厚文件袋格外有印象。   不过她仅仅扫过一眼,并未多看:“蔺总。”   “嗯。”   许淑丽走过去站定,看到蔺元洲手中捏着一张貌似照片的东西,她思忖片刻,主动问:“这是……”   蔺元洲挑眉,指尖摁着那张照片推到许淑丽面前:“看看。”   许淑丽略有不解地拿起来,她乍一看到照片,怔了怔。   而后耳边响起蔺元洲平淡的声线:“和我像不像?”   “?”许淑丽瞅着照片:“不像啊。”   蔺元洲望着她。   许淑丽又看了看照片,然后抬起头不太礼貌的打量了一眼面前的人,她不由自主地呢喃出声:“是有点儿像……”   蔺元洲看不出情绪的嗯了声,挥挥手:“你出去吧,叫下一个人来。”   许淑丽回过神放下照片,不明所以地出去了。   那天几乎大半个公司总部的员工都进了总裁办公室,每个人都拿到了同样一张照片,反应如出一辙。   第一眼看到照片,没人说像蔺元洲,   然而第二眼,每个人都说很像他。   无一例外。 097不会放过   别墅里陷入前所未有的空寂。   不知所以然的佣人每天各司其职,平凡的忙碌之余也能暗自感受到其中的异样。   至于这里的两位主人家,就算是管家钟阿姨等人也很久没看到他们了。   每天清晨固定送来的新鲜蔬菜蔫儿了一次又一次,钟阿姨的日常工作清闲了不少,就只管好丢掉冰箱里的东西即可。   她频频叹气,在厨房里溜达一圈,原本想做些甜品,戴上手套时想起来日常给她捧场的姜娴并不在。   “多浪费啊。”钟阿姨拎着那些挑挑拣拣出的勉强可以处理的食材准备打包回家,走到门口时她跟管家说:“别让他们送来了,没人吃。”   管家摆摆手:“没人吃也得送。”   钟阿姨这会儿可不八卦了。   她知道这次不同往日,姜娴真的不见了。   “蔺先生呢?”钟阿姨有点看不明白有钱人家的想法,紧着眉毛问:“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不找找姜小姐?”   至少表现出一些能让人看得见的反应,不能像如今这般不闻不问,冷淡得让人心凉。   管家沉吟片刻:“先生……”他说话间抬眼,倏然顿了顿。   “先生什么?”钟阿姨追问。   管家理了理衣服走上前,镇定地继续把话补充完整:“先生回来了。”   “?”   钟阿姨越过管家看去,一个颀长平冷的熟悉身影出现在庭院中。   管家习惯性走到蔺元洲身边和往常一样去接他的外套,只是这次蔺元洲并没有搭理他,而是径直走向主宅,所过之处隐隐浮动着不寻常。   钟阿姨看着这一幕,脚尖定在原地没有挪动。   她和管家一同留在院中,面面相觑。   从公司回家这一路通畅无比并没有花多长时间,然而临近书房,近在咫尺的距离却好似有千万丈远。   蔺元洲手里拿着林锋订婚当天送上来的文件袋。   好几天了,他仍然没有打开。   推开书房的门,那个未经拆封的文件袋被无情地丢在地上,蔺元洲踩着它过去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桌角的抽屉。   前不久才清理过,里面东西不多,小小的一枚平安符格外显眼,仿佛能穿过它看到它的赠送者的柔和面容。   蔺元洲指尖微顿,眼眸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之后他拨开平安符,将那沓从衣帽间取下来的曾经被认为是姜娴忘带的照片全都拿出来。   大概有几十张,角度、构图几乎都像是换了个背景复印出来般。   空气慢慢流动起来,像缓磨的钝刀,发出‘刺啦刺啦’的刺耳声。   蔺元洲面无表情地站在桌旁,一张一张将那些照片全都按排陈列出来,铺满了大半张办公桌。   这些翻版的照片化成水,又渐渐凝固成一面硕大的镜子,要站着的人看清自己的脸,也看清手里那张被他抓着很多人问过的不清晰人像。   惊人的相似。   姓杨。   蔺元洲捏着许许多多照片中独独不属于他的那一张,薄唇轻启:“杨、庭、之。”   一语毕,四面的墙像带着铮铮回音的弦,重复响起这个名字。   杨庭之。   父亲杨余伟,早年跟随当地黑社会参与贩卖人口,酗酒赌博,脾性暴烈,后在和杨庭之的打斗中脑部受到重击,当场死亡。   母亲仇燕燕,当年震惊全国的高学历女子被拐案中遭受迫害的女大学生之一,常年遭受丈夫家暴,神智不清,后被杨庭之送到疗养院,居住至今。   而杨庭之本人,同样死在了那场与父亲的互殴中,所以后来并未准时到江城大学报到。   在极为复杂的家庭背景下,杨庭之本人的优异令人叹服。   曾化名‘TX’,凭借一幅极有灵气的画作《深海》获奖,得到诸多前辈关注。   十几年学生生涯稳稳位居年级第一,精通摄影程序等多项技能。   也是高考那年被登报调侃年轻气盛降低志愿去报江城大学的理科状元。   达到这些卓越成绩的时候,他只有十八岁。   旁人活一辈子,都难有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就杨庭之个人而言,改变命运的时机多到数不胜数。   如果不是他自己不愿意捡起频频掉在他面前的大把机会离开,恐怕京大少年班又会多一位恐怖如斯令人胆颤的少年天才。   这位无拘无束的男生常年都是吊儿郎当的姿态,翻墙打游戏违反校规的事儿样样都干,甚至还有闲心腾出时间去学什么劳什子跳舞。   活得随心所欲,恣意轻狂。   而这样身负两面极具反差力的优秀生,被当时因为家庭原因不得不辍学打工的姜娴遇见了。   优秀生在17岁的姜娴生命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又飘飘然死掉。   要她不爱不念这样的话说出来,都显得那样不通情理。   所以忘不掉了。   蔺元洲死死盯着那张照片,大掌直将它攥成一团皱巴巴的垃圾,脖颈青筋隐隐冒出,在皮囊下突突跳动。   杨庭之是死的,而与他相似的蔺元洲是活的。   姜娴身上那一腔让人直发笑的眷恋忍让痴情,在此时、此刻、此地,   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好,很好。”   蔺元洲冷冷掀唇,笑得异常诡异:“太好了。”   如果这时候有观众在,他应该为自己这场毫无自知之明的可笑话剧鼓掌叫好,让人都看清,都留意到蔺元洲身上穿的不是得体的西服,而是彻头彻尾的小丑衣。   冷笑声停止。   无声无息间,书房中每一寸的气流都不被忘记,慢吞吞开始往中心聚拢,形成一股极具破坏力的风暴。   直至酝酿大成。   砰——   管家站在大厅门口浇花,蓦然听到了楼上书房传出来的巨大声响。   嘭嘭咚咚,稀里哗啦。   各种碎裂的声音夹杂在一起,形成暴怒又绝望的嗡鸣。   久久不停歇。   庄重严肃的书房成为一人万物的埋葬场,管家走过去时,入眼支离破碎,满目疮痍。   是物。   亦是人。   钟阿姨听见动tຊ静从外面匆匆跑上来,一颗不能承受惊吓的年长心脏这时候跳得让人心慌。   她看见眼前这位向来自持冷静的执掌人站在几乎可以称得上废墟的房间中,垂在身侧的双手鲜血淋漓,每一个指尖都不均匀的滴下灿烂的血花,刺目而鲜艳。   不知过了多久,蔺元洲缓缓抬起猩红的眼,咬牙切齿:   “我一定不会放过她。”   钟阿姨的右眼皮猛然跳了下。 098一个仇人   再来到杉城,这里依旧落后偏僻。   狭窄不平的路,掉了墙皮的矮楼,不景气的生意以及麻木的人。   距离姜娴被伯父卖掉已经过去了六年。   她站在杉城的地标旁请人帮她拍了一张照片。   咔嚓一声。   镜头上留存下来的女人浅浅弯唇,看不出嘴角向上还是向下。   帮忙拍照的那人问:“你是外地人吧,旅游来这儿的?”   姜娴摇摇头。   那人瞅瞅姜娴简洁的一个背包:“我明白了,肯定是大城市跑来写生的。”   姜娴笑而不语。   她只是暂时留在杉城。   从江城离开之后,她将被蔺元洲装了定位的旧手机留在了别墅里,又把郑虞栋给她的新手机在到达杉城前一天换掉,过往中的人谁都没联系,连手机号码都变了。   无论是颜宁还是齐诺芽,都不能再主动联系上姜娴。   杉城六年来唯一的进步就是治安,曾经犯罪团伙横行警察鞭长莫及的区域,如今没有了胆敢猖狂的恶人。   姜娴租了间小房子,短租,一个月八百块钱。   小地方传输信息比较快,街坊邻居口耳相传说有个白皮儿红唇的姑娘租了个房子住下了,长得像电视剧里的人。   看上去不缺钱,长得漂亮,还孤身一人。   种种加持下就有人蠢蠢欲动,短短两天内已经好几个中年女人在她出门时候佯装邻居客套,三言两语间是要给她说个对象的浅显意思。   姜娴笑笑,一副好脾气的模样,轻声答:“爸妈不允许。”   一句话给人堵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当着人家姑娘的面说父母的不是。   那些人悻悻走了。   然而这事儿没完。   传统社会的作用下,在某些思想不发达的地方,女人成了一种资源。   而一个各方面优秀的女人同样不能跳出这个魔咒,在年长者和男人眼中,把优秀的女人视为好的资源。   这是存在于人性中的偏见,如果不能更正观念,或许只有等这些人都灭绝才会进步。   姜娴的到来为贫瘠的杉城扩充了资源。   她不在意,不留心,依旧独来独往。   楼下的小便利店客流量不多,好些东西都放得过期,肥硕的老板坐在门口躺椅上拿着一个大蒲扇扇风,肉墩墩的脖子上搭了条泛黄的毛巾。   他十九岁的女儿坐在收银台上打游戏,一条腿悬在半空中,满头夸张红发,眼妆浓重,吧唧吧唧嚼着口香糖。   姜娴拿着两盒不过期的泡面走过去结账时,发现她眉毛上方才一闪而过的银光竟然是颗眉钉。   “看什么啊?”红发女孩歪头呸了下把口香糖吐地上,凑近姜娴:“欸,美女,我这眉钉帅不帅?”   姜娴不懂这些,所以没表态,只是保持着不了解群众的好奇问:“平常戴着疼不疼?”   红发女孩啧了声,又抽了两条绿箭口香糖嚼起来:“没感觉。”   她从收银台上跳下来,绕到柜台后去结账,算完泡面的钱才发现底下压着一把水果刀。   红发女孩看了姜娴一眼,没多愣神,连刀的钱一并给她算上装起来。   姜娴付了钱。   正准备往外走时,红发女孩在后面喊了声:“你这白开水妆怎么化的?”   肥硕的老板扭头瞧见自己女儿把进店买东西的客人拦住了,他哼哼两声,继续晃晃悠悠打瞌睡。   姜娴被红发女孩堵到了便利店里面,对方的指腹甚至在姜娴白净的脸上抹了两下,啧啧称奇:“真没化啊。”   姜娴掀起眼睑,语气温柔:“你想说什么?”   红发女孩撇撇嘴:“你要是怕骚扰,要不跟我一样,要不赶紧滚。听过一句话没,穷山恶水出刁民!”   她虽然语气嚣张,这时候却也不自觉压低了音量,神情不大自然的往门口她爹那儿瞥了眼,好像生怕这些话被听见。   姜娴莹润的眸望着她:“谢谢,我有分寸。”   红发女孩抓了抓头发,扯掉几根红毛:“不是,你脑子抽抽了?我可看得清楚,好几家大娘都瞄上你了,小心明天就有人压着你跟她侄子结婚!”   她说着颠颠姜娴手里提着的塑料袋,颠出来那把水果刀:“这东西不顶用。”   “该走的时候就走了。”姜娴笑容似水,殷红的唇一张一合:“我有人要见。”   “啊?”红发女孩瞪大眼,一脸难评。   姜娴猜她估计把自己当成为爱私奔见男朋友的恋爱脑了,于是她对眼前这个为她着急的女孩说道:“见一个仇人。”   其实也是在碰碰运气而已。   不一定能见到。   红发女孩让开了,阴阳怪气道:“别怪我没提醒你。”   姜娴抬眸认真的打量了她一眼:“你要是有从杉城出去的想法,可以随时来找我。”   口气不小。   红发女孩在心里瘪瘪嘴,情绪都挂在面上,翻了个白眼:“就你?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她摆摆手,继续坐在收银台上抱着手机打游戏。   姜娴敛眸,拎着塑料袋回了出租屋。   房间一室一厅,不朝阳,白天看上去都很阴,还有一只眼神凶狠的流浪猫每天都从阳台上跳进屋里觅食。   姜娴泡上泡面,喂了猫点水,蹲在它身旁就瞅它。   流浪猫低声喝气。   姜娴下巴搭在手背上,眼神平静地对着一只猫说:“我也是流浪到这里来的。”   流浪猫当然听不懂人类语气中的同病相怜,它喝完了水,大摇大摆地走了。   姜娴注视着这一幕。   良久,她轻轻一笑:“好没良心,后天就没人喂你了。” 099找找我妈   顺着城中村破旧的中央大街往西走,左拐第三户人家,大门经常性上锁。   这里多年来就住着一位寡妇,来往无踪。   杉城与她同龄的将近五十岁的妇女大都满脸褶皱,体态臃肿,手脚粗糙像没糊平的水泥地。   她不同,孤身一人活得有滋有味,脸皮子虽然也有纹路,却头发乌亮,脸色红润,穿着体面,叫人一眼觉得她是个擅长打理自己的女人。   姜娴在杉城待了几天终于在城中村的大马路上看见了她。   当年的许多人贩子被抓的被抓,通缉的通缉,她不同,处事干净利落,没留下任何把柄。   儿子丢了,丈夫猝死了,也没个娘家人,任谁说起她的身世,八卦中总要带一丝嘲笑的怜悯。   这些年她在杉城待得时候少,出去的时候更多,然而这里的人谁也不会夸她坚强有本事,多是背地里三五成群满嘴污秽,讨论这个年轻时就当过交际花的女人不知羞耻,会不会一大把年纪还出去混。   毕竟在他们的认知中,孤身一人的老女人,凭什么靠自己活得津津有味。   没人知道她年轻时是人贩子与卖家买家之间的转接人之一,卖的第一个孩子,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姜娴被伯父骗到这里来,就是由她接应,送到人贩子手中。   她当年以为这个人已经被抓了,再次来到杉城之后,听这里的人说起才发现她竟然活得有滋有味。   不过刀不是为她准备的,只是为了防身。   姜娴在傍晚敲响了这家的大门。   好一会儿女人才过来,打开门,愣了下。   姜娴轻轻笑了下:“看来还记得我。”   秋敏艳慢吞吞将门合上一点,把散开的头发拢起压住底下来不及染黑的点点白发,才又把门打开:“进来吧。”   她转身往堂屋走。   临近夜晚,屋内光线黯淡,秋敏艳也没开灯,打量了姜娴好久:“你真的逃出去了。”   像是对六年前发生的事早有预料。   姜娴看了眼堂屋里的陈设,都还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子,边边角角的蜘蛛网多到不可计数,唯独墙上挂了一幅燕子高飞图作陈设,因为太干净所以格格不入,应当是仔细擦过了。   秋敏艳见她盯着那幅图,起身走过去,取下来当垃圾扔到地上。   姜娴想起鑫誉疗养院的护工发来的图片,眼前这个人不久之前去看过仇燕燕。   “擦过了,再丢到地上,沾了灰,还要再擦一遍。”姜娴捡起来那幅燕子高飞图,放在桌子上。   秋敏艳冷眼瞧着:“早就沾灰了,擦不干净。”   姜娴问:“不是你把她卖了吗?”   “………”秋敏艳抠着鲜红的指甲,语气淡然:“是吗?我忘了,这辈子卖了太多人,记不清了。”   她说着,不好意思地笑笑,半点不怕姜娴知道,更不怕她报警。   姜娴问:“愧疚过吗?”   “没有。”秋敏艳吊起刻薄的眼角,昂着头:“是她先偷了我的钱,害得我走投无路只能去卖tຊ笑,我不过是还回去而已。”   说到这里,她格外不屑道:“还以为多能耐呢,上完学了又怎样,还不是被我一骗就骗回来了。”   秋敏艳深陷囹圄不得脱身,所以她把仇燕燕拉了下来。   这么多年,彼此的丈夫都死了,儿子也都没了,只剩下孤身一人。   姜娴望着她:“你和我那位伯父曾经是同学,他们一家现在搬去哪了?”   秋敏艳耸肩:“大概也在某个小地方苟且偷生吧,谁知道呢。”   姜娴也就不再问了,她的最后一个问题,问道:“你是不是见过杨庭之?”   秋敏艳抠指甲的动作停下来,她抬眼:“见过啊,他死前我见过,长得和仇燕燕那个贱人可真像,他爹没死透,我补了一击才没气儿。”   就跟当初她对自己的丈夫下手一样,虽然害怕,但是一闭眼也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兜兜转转,除了年纪大点,她和仇燕燕还跟以前差不多。   秋敏艳想到这里,欸了一声:“我帮她交了二十年的医疗费,用不着你掏钱了,以后也别去了。”   顿了顿,她继续补充道:“免得我还要收拾你。”   姜娴感受到面前人的眼神渐渐不正常,充满了冷漠,像被某些冷血动物盯着看。   她垂眸。   临离开之前,姜娴站在门外回头望着她:“祝你早日伏法。”   秋敏艳双臂抱在胸前,眼睛眯成一条线,红艳艳的长指甲在胳膊上轻点:“行啊,枪毙我都行,祝你心想事成。”   门合上,彻底隔绝了姜娴的视线。   这天晚上她收拾东西就离开了杉城,接到护工的电话,于是赶去了洱平市。   鑫誉疗养院。   护工马恩琦跟在姜娴身侧:“仇女士恢复神智了,她要求出院。”   姜娴走到疗养室门前站定:“我先看看她。”   马恩琦点点头,离开了。   和之前来看仇燕燕时她神智不清狼狈未打理的模样不一样,凌乱的头发梳理妥帖,渐渐老去的面容温柔慈祥,从头到脚都很整洁。   她瞧见站在门口的姜娴,沉默片刻,问:“庭之是不是死了?”语调平静,声音清晰。   看来是真的恢复了。   姜娴没走过去,靠在门框上:“……是。”   “哦。”仇燕燕抠抠手上被自己抓出来的如今已经结痂的疤,无比淡然道:“死了就好。”   原以为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就应该如疯婆子般惨叫哭嚎,声声凄厉。   姜娴眼瞳没有聚焦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终于想到仇燕燕是一个被拐卖的女人。   几十年前,她的前途不比杨庭之差,她的厉害聪颖还没有发挥施展。   她恨啊。   在杨余伟的暴行下护着小小的杨庭之,那是爱;在得知儿子的死讯之后波澜不惊乃至松了口气,那是失去枷锁后的庆幸。   没人再禁锢住她了。   所以仇燕燕疯了许多年,当所有与杨余伟之间的牵连都消失时,她终于从疯子变成了一个正常人。   沉吟许久,姜娴说:“秋敏艳在杉城。”   如果要报仇,请随意。   然而仇燕燕却摇摇头:“欠她的,还清了。”   “多谢你这些年的照顾,如果可以,麻烦你最后一件事。”仇燕燕抬起头:“就当你从来都不认识我。”   任何与杨家有关的事,有关的人,她都不要再见。   姜娴轻轻启唇:“好。”   她问仇燕燕:“你有什么打算?”   这时候,这个疯了半辈子的已经头发花白的女人望着窗外升起的太阳,说:“回老家找找我妈,她没等到我回家,肯定使劲儿活。” 100人小鬼大   每个人都有归处。   仇燕燕离开疗养院那天是个大晴天,她背着一个破皮包,兜里揣了几百块钱就上路了。   回家的路很艰难,这位高材生足足等了几十年才等来,也不知道她究竟能不能见到母亲。   姜娴叹了口气,告别了马恩琦,离开鑫誉疗养院,经过‘拾光’民宿门前,她彻底告别洱平市,拼了个车。   九个多小时后,她到了一个完全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萍江县。   这次是真的打算安家落户了。   先在热闹的老小区租一个两室一厅的房子,再去外面找一份消磨时间的差事。   每天早出晚归,看大爷大妈遛弯种菜,听邻里邻居吵吵闹闹,不失为一种充满了人间烟火的幸福。   她主要以写稿子为生,但常常去当地孤儿院帮忙上课,于是渐渐的大家习惯了有这么个人,熟悉的邻里邻居开始叫她姜老师。   此时距离她离开江城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呜呜声传得很远,一个头上扎着两个小啾啾的小女孩坐在孤儿院的水泥地上,不合脚的鞋子掉了一只,小啾啾歪歪扭扭。   她抽抽噎噎地用手背擦眼睛。   “谁在哭呀?”   温柔的女声响起,小女孩的两只小手被拿掉,热热的指腹揩去女孩脸上的泪,然后女孩感觉到自己被抱了起来。   抱着女孩的老师鼻梁上架着一副遮住大半张脸的黑框眼镜,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身上穿着偏老气的衣服,远远看上去平平无奇。   女孩瘪瘪嘴,短短的手臂环住女老师的脖颈,委屈地讲:“晨晨把我的鞋踩坏了。”   姜娴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哪里坏了?”   小女孩眼皮上挂着泪珠:“鞋底开了。”   姜娴用纸巾轻轻擦干她的眼皮,又将她的脚底擦干净,低声讲:“那我们偷偷去买一个新的好不好?”   小女孩疑惑不解:“买?”   “对呀。”姜娴吻了吻女孩的脸颊:“这是老师和你之间的秘密,谁都不能告诉哦。”   女孩吧唧捂住嘴,黑白分明的眼睛透着独属于孩子的天真。   姜娴笑起来,和院长报备过之后,抱着女孩走到街上一家卖童鞋的店里。   “给孩子买鞋啊,这个卖得最好。”老板拿起一双带亮钻和羽毛的鞋子:“一百二十八,要的话给你抹个零头,一百二拿走。”   很漂亮的鞋子,小女孩的眼睛都要看直了。   但是她大概清楚这些东西并不属于自己,于是看了好几眼,小脑袋埋在姜娴颈窝里,小奶音偷偷讲:“老师,我想要那双灰色的可以吗?”   姜娴看见最前面放在地下的打折促销的那一排鞋子,款式老旧难看,只要二十九。   她把女孩放下来,说:“试一试。”   老板以为要那双贵的,连忙拿出另一只,姜娴却指指打折促销的:“要那个。”   老板愣了下:“直接试就行。”   话虽如此,在小女孩试鞋的过程中,老板一直在用言语推销那双漂亮鞋子卖得多好多好,怂恿小女孩:“让你妈妈给你买一双。”   小女孩瞧瞧自己脚上的灰鞋子,跺跺脚:“我喜欢这个!”   老板没辙了。   他把漂亮鞋子放回原地。   小女孩的眼睛却一直跟随老板的动作而转。   姜娴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有表示,而是带她买了那双灰鞋子就走了。   一路上小女孩都沉默着趴在姜娴肩头。   临到了孤儿院门口时,姜娴心想给她买下来也不是不行,如果怕别的小朋友看见引起矛盾,可以放在她的办公室让小女孩偷偷穿。   就在她准备折返回去时,小女孩忽然窝在姜娴怀里呢喃:“妈妈……”   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几乎小到听不见。   于是姜娴也就假装听不见。   这世上想妈妈的人太多了,此刻站在孤儿院门口。   大的小的都是,大的小的都想。   小女孩揉揉眼,自己要下来。   她脱掉新的灰鞋子小跑到不远处的树周围的泥地上蹭了蹭,蹭脏了才穿在脚上,还自觉舒适的咯咯笑:“老师,很合脚!”   姜娴没批评她,走过去揉了揉女孩的小脑袋瓜:“人小鬼大。”   女孩害羞地低下头。   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跟头,才在这样小的年纪就明白,在大家都没有新衣服新鞋子时,她也不可以有。   而姜娴私心给她买了一双,哪怕很便宜,对于一个孤儿来说也是相当好的东西了。   所以弄脏了才敢穿在脚上。   姜娴弯腰,食指放在唇上:“嘘……”   小女孩眨巴眨巴眼,学着她动作:“嘘。”   姜娴笑起来:“走吧,回去了。”   她抱着女孩进了孤儿院。   江城。   温复淮早在订婚宴之前就更早开始追查姜娴的去向,而成果此刻就放在他面前。   他慢条斯理地从信封中抽出手底下人拍的照片,却在目光触及时猝然沉眸。   “这个孩子是谁?”他抬起冷锐的眼睛,看向面前的助理。   助理摇摇头:“跟着的人不敢凑太近,她一到萍江县就去了孤儿院帮忙,据悉这个女孩喊姜小姐……妈妈。”   房间中的气息骤然冷下来。   温复淮沉寂两秒,骤然将照片甩了出去:“你的意思是,这是她藏起来的孩子?”   助理低下头:“……不排除这种可能。”   温复淮木着一张脸:“明天不用来了。”   助理:“!”   温复淮冷冷掀唇:“查不出我想要的结果,你就留在萍江tຊ。”   助理擦了把额角不存在的汗:“是。” 101没有异常   周六姜娴没出门儿去孤儿院,她睡到上午十点半,睁开眼望着卧室内的陈设时呆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飘逸的碎花窗帘,台子上绿油油的盆栽,还有个一直在招手头戴红帽的小猫摆件。   姜娴掀开被子下床,拉开窗帘站在阳光下伸了个懒腰。   外面吵吵闹闹。   她踮脚探头探脑往外看,那群嗑瓜子的大妈聚堆儿坐在楼底下,那热火朝天的样子保守聊了一个小时起步。   老小区楼不高,姜娴竖起耳朵听了听,勉强听见话题是关于中年人的爱恨情仇,目前已经出现了五个人物。   好复杂。   她捶捶晕乎乎的额角,洗漱完进了厨房,用买来的模具做了个爱心煎蛋,又熬了一份甜汤。   不过甜汤味道不怎么样,比起钟阿姨的手艺差远了。   姜娴长长叹了口气,思考要不要请个做饭阿姨。   吃过早午餐她窝在沙发上一边看电影一边在手机上搜。   比起大城市,萍江县的发展自然逊色不少,很难找到合适的做饭阿姨。   姜娴又叹了口气,在网上下单了几本看上去很有说服力的食谱。   因为不用出门,自然也用不着戴那重重的压得鼻梁骨疼的黑框眼镜,她像只躲懒的猫,脑袋压在抱枕上昏昏欲睡。   咚咚咚。   “姜老师啊,在家吗?”   门外的呼喊声传进来。   姜娴手忙脚乱找到眼镜戴上,走过去打开门:“在家。”   盘着发髻的精致小老太太手臂上挂着一个大布兜,从里面抓出一把喜糖递给姜娴:“我孙子明天结婚,沾沾喜气啊。”   她松弛的眼皮压着眼睛,笑得只剩下一条缝儿。   姜娴双手接过:“这也太多了,谢谢您。”   “不多不多。”老太太摆摆手,继续往楼上走去敲下一家的门。   姜娴笑笑,关上门回屋。   她剥了颗糖填嘴里,舌尖周围是说不出的甜。   挺好。   躺在沙发上,姜娴开始渐渐适应这种平淡且温馨的生活,就这样活到三十岁再死去,也不是不可以。   她闭上眼,轻声呢喃:“你认识我的时候,是不是就抱着死去的念头?”   所以杨庭之和她相处的每一刻时光,都是倒计时。   如果他还活着,姜娴不会被伯父骗回去卖掉,她会跟着杨庭之的脚步去复学,去参加高考,哪怕之后与杨庭之走上截然不同的两条路,他也会成为姜娴人生中最重要的引路人。   世事难料。   后来她被卖掉,经由秋敏艳之手,也是因为她和杨庭之的关系,所以秋敏艳最终留了余地,卖给两个蠢得出奇的人贩子,给了她逃生的可能。   微风穿过南北通透的窗户,吹起了那静止不动的人的发丝。   长久的静谧之后,姜娴眼皮一颤,猝然睁开眼。   杨庭之不会打不过杨余伟,为什么会由秋敏艳来补刀?   是不是根本……   风停了。   一股说不上来的眩晕感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次日清晨,小区内早早就闹腾得不得了。   老太太会办事,挨家挨户送喜糖,谁也挑不出不是。   姜娴趴在楼上看了会儿热闹,收拾好出了门。   她没做早餐,去路边人比较多的一家馆子里吃了碗粉,起身付钱时,她回过头往对面马路上瞥了眼。   人来人往,好像什么也没有。   姜娴垂眸,去了孤儿院。   陪那里的小孩儿玩了一会儿,中午吃饭时听院长说起,有个大人物过几天要来,说是打算给孤儿院捐款。   “什么大人物?”姜娴走到饮水机前倒了杯热水,问道。   院长笑着说:“江城来的,我就知道姓温。”   手一抖。   塑料杯啪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洒了出来。   院长提醒道:“小心烫着。”   姜娴的心脏突突跳起来,她蹲下来捡起水杯,轻轻嗯了声。   “天气好,我带茵茵出去走走。”姜娴重新接了一杯热水,对院长说。   茵茵就是那个小女孩。   院长点点头,嘱咐道:“别走太远,出去的时候动静小一些,被其他孩子看见不太好。”   “好。”   姜娴抱着茵茵出门了。   “晨晨刚才问我为什么不午睡,我都没有告诉她。”茵茵昂着小脸,小脚欢快地晃了晃。   姜娴轻笑,捏了捏她的小鼻头:“你的小包里都背了什么呀?”   茵茵低下头拉开小包的拉链,从里面扒拉出最底下两个包装皮皱巴巴的棒棒糖,偷偷塞到姜娴衣服口袋里。   然后抬眼对上姜娴温柔的视线。   茵茵抿唇,不好意思地趴在姜娴肩头,小声道:“给老师吃哦。”   姜娴偏头努嘴亲亲她软嫩的脸蛋,附在她耳边说:“等会儿有人过来,叫老师妈妈好吗?”   茵茵不理解,但是茵茵点点头:“嗯!”   萍江县能遛弯的地方不多,姜娴抱着茵茵绕着公园转了一圈,终于撞见了跟在她后面的人。   姜娴见过温复淮的助理,平和漂亮的眼睛望着面前的人:“石先生有事吗?”   被逮了个正着的男人尴尬地笑了两声。   没办法,温复淮要他确定的事不太容易办,他只能冒险跟得近一些。   姜娴对周围的一切都太敏感,她很轻易就发现了。   石助正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却听见茵茵奶声奶气道:“妈妈,他是谁呀?”   姜娴拍了拍她:“一个怪叔叔,我们回去好不好?”   茵茵点点头:“好。”   一大一小离开了,留下目瞪口呆的石助理。   这下他可能真的回不去江城了。   傍晚太阳西下,霞光漫天,穿过层层玻璃照进来,蔺氏半个大楼都泛着刺眼的光。   这段时间蔺元洲一直住在办公室,林锋被派去分公司,日常大小会议都是许淑丽在安排。   “没有查到左眼有胎记的人。”许淑丽接手林锋的日常工作,包括他正在查的那个车牌,她看着面前坐在办公桌前的人,说:“会不会是您看错了?”   蔺元洲手里捏着一支黑色钢笔,淡淡道:“不会。”   许淑丽继续道:“老宅那边没有异常。”   也就是说,这件事暂时没有头绪了。   蔺元洲毫不意外,拆了钢笔随手丢进垃圾桶:“查不到就算了,温复淮的人不是去萍江了吗,等他准备亲自动身前,你把温居寅的惨状透露给温家那几位长辈。”   “是,蔺总。”   许淑丽退出了办公室。   蔺元洲微微后仰,下颌轮廓清晰,透过整面落地窗洒进来的夕阳将那双寡淡清冷的黑眸上映照成浅棕色,里面蕴藏着令人看不懂的情绪。 102一捧灰烬   时隔这么久,蔺元洲去了当初准备的婚房。   姜娴的行李都在这里,看来是真的想跑,这些东西都不要了。   他不是个喜欢动别人私人物品的人,正因如此,直到现在才开始为姜娴曾经遗留的种种疑点找答案。   起先被他拿起来的就是那张PS痕迹很严重的照片。   当初误以为是姜娴技术差,所以把他的脸P得很奇怪,硬生生从那冷厉的眉眼中扭曲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温柔。   蔺元洲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容,将照片从相框中抽出来,扔在一旁。   紧接着是一张陈旧的录取通知书。   封皮磨损严重,不难想象出收藏者抚摸了它一遍又一遍时的神态,大概是爱恋沉重,薄薄的纸张经不住。   同样扔在一旁。   蔺元洲又掀开那些遗留下来的手稿。   都是废纸了,涂写得乱七八糟。   因为职业原因,姜娴要给自己写下的故事中填充大量情节,所以她会由自己的人生经历做启发,从而延展出内容。   比如其中一页上编写下的有关游乐场的情节,旁边标准着真实的时间——   XX年X月X日,和杨在江城游乐场。   她十七岁时就来过江城,也去过游乐场。   蔺元洲将所有的纸张全都看了一遍,与其说这是她的手稿,不如说这是有关杨庭之的备忘录。   她在自己写下的所有故事中堂而皇之地怀念这个男人,在所有人都不知道又都知道的情况下,胆大妄为的倾诉情感。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发泄口,她才毫无负担的把蔺元洲当作替身。   更甚者,她可能是在真正离开江城的那一天,才完全意识到,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叫做蔺元洲的人。   除了这些东西,剩下的还有蔺元洲让人四处搜罗买下来的画。   他竟然买了杨庭之的画,任由这些东西明目张胆挂在自己家里。   姜娴亲自跑到乔砚妮家中,在明知会被刁难的情况下仍然自取其辱,是真的爱到没有自尊,还是有故意为之的成分在,以此来得到蔺元洲随口一句承诺,把那些画统统送到她手里。   无论是哪一种,都证明了在姜娴心中,杨庭之的重要性。   从傍晚一直到凌晨,四下皆是寂静。   蔺元洲屈其一条长腿坐在厅门前台阶上,火苗在他眼中升腾,越来越旺,直到将那些东西尽数烧成一捧灰烬。   他丝毫不在意地伸手抓了抓,仿佛在抓杨tຊ庭之的骨灰,而后轻笑了声,把那些灰烬装在一个小盒子里。   温长麟跟外界脱离了那么久,终于出院,原以为能和和气气吃顿饭庆祝他痊愈,家里却闹翻天了。   找到温居寅的是温予姚。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她借了蔺元洲的力,一场心照不宣的合作就这样悄无声息开始,这位养尊处优的公主不是没脑子的蠢货。   不过看见温居寅那半死不活的模样时,温予姚还是感到片刻的心惊。   “三哥,还活着吗?”她凑近温居寅,上下打量了一眼他身上溃烂的伤口,啧啧两声:“好惨啊。”   房间内响起温居寅沙哑的声音:“……大哥放你来见我的?”   温予姚耸肩:“怎么可能,我偷偷来的,感动吗?”   温居寅睁开肿胀的眼皮,瞧见温予姚金贵的样子和天真的神情,骤然冷笑:“装什么装,猜猜我哪条腿是大哥亲自动手打断的。”   “谁管你。”温予姚说着,还是好奇捏了捏他两个膝盖骨,疼得温居寅面色狰狞。   她后知后觉松手,掩唇惊叹道:“竟然这么严重,你不早说。”   末了还埋怨似的瞟了一眼温居寅。   “………”   温居寅道:“大哥这么多年对你好吧,他可是最宠你这个妹妹了,你就没想过为什么?”   温予姚偏头,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讲讲。”   温居寅重重哼了声:“你威胁不到他而已。老二不像爸那么庸庸碌碌,但他有能耐也不敢做出成绩,我身边那群狐朋狗友,哪个不是大哥的授意?谁也不能比他优秀!”   “有道理啊。”温予姚认可的点点头:“他为什么把你关起来?”   温居寅面露不甘:“他知道爸要把手里的股份转给我。”   温予姚挑眉:“就你?爸要拿大哥的权,还不如把股份转给二哥。”   “温长麟那个怂包早就被驯化了,他就是一条只敢闯祸的狗,你真以为他能翻身?”温居寅情绪有些激动:“凭什么我一辈子就只能干那种欺男霸女的下三滥勾当,争一争有什么错,这家里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姓温!”   “好好好,你争你争。”温予姚不走心的安抚道:“别一激动把自己送走了。”   她摁着温居寅的肩头让人好好躺下:“现在只有我能救你出去了,跟我说句实话。”   温居寅沉浸在极度的不甘中,眼眶充血:“说什么?”   温予姚掀起眼皮:“那些关于我的流言,是不是你传出去的?”   温居寅倏然一顿。   仅仅是一个举动,温予姚就咯咯笑起来:“真是你呀。”   温居寅眼珠转了转:“你想做什么?报复我?”   “怎么会,就问问。”温予姚转身往外走。   温居寅以为她要走,心里一急一怒,吼道:“这件事怪不到我头上!是你自己喝酒说出来的,我也不过是酒后传了出去!要怨就怨你自己,明知道我是个什么人,还敢在我面前说这种事,都是你自己的错!你应该感谢我,如果不是我帮你把矛头转向外人,咱们兄妹怎么能和谐相处这么多年!!”   温予姚停下脚步。 103薄情寡义   “照这么说,我还要多谢你处心积虑维护我们之间的感情。”   温予姚微微偏头,略带思考状:“好像的确没错。”   温居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知道我是无意的,枪口就不要对准自己人,记得是姜娴说出去的不就好了。反正这么多年将错就错,你难道没有怀疑过?你还是恨了,那是你的选择,跟事实真相无关,我有愧我认了,所以这些年我身为哥哥一直心甘情愿跟在你身后,你习惯了,我也习惯了。”   因为微薄的愧意,所以温居寅不介意自己糜烂的人生再烂一点,他捧着温予姚当公主,自己低三下四做个仆人。   她讨厌的,她不喜欢的,她可能憎恶的,都由温居寅来动手。   这些年明里暗里,这对兄妹收拾了多少人。   温居寅明白哪里是温予姚的底线,所以他肆无忌惮地将脏水泼到姜娴身上。   不迟疑,不后悔,不认错。   这个人烂透了烂到骨子里,既没能力又想争一争,既扛不住诱惑又怨天尤人,他只有把责任全都推脱出去,自己才活得开心。   “习惯了?”温予姚反复思量着这句话,蓦然一笑:“的确习惯了。”   温居寅由于情绪激动胸膛剧烈起伏,他半截身子都从床上探了出去,可见是真想出去:“带我出去,股份都是你的。爸妈手里的,还有我手里的,都是你的!”   温予姚努努嘴,终于又笑起来:“这怎么好意思。”   她走上前,蹲在床边掐着温居寅的脖颈,细长的五指用力收拢,逼得他面涨气短。   温予姚眉目轻佻,笑意却明显不达眼底:“我能救你出去,也能再送你回来。不要让我失望,三哥。”   “我知道。”   ……   温居寅恰逢其时的出现截断了温复淮安排好的行程,他带着一身伤在数位家族长辈面前公然指证温复淮对他毫无人性地动手,以至温家庄园闹得不可开交。   趁着这个机会,被死死扼住喉咙的胡季覃有了喘气的机会。   而把控着这一切局势的蔺元洲,这个时候悄无声息离开了江城。   一场秋雨一场寒。   斜风细雨,雾气蒙蒙,空气中弥漫着潮意,微微雨珠沾染在黑色大衣外侧,像冷透了的残泪。   路边停着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林锋从市里分公司过来不需要花费很长时间,他撑着黑伞伞柄站在蔺元洲身后,望着马路对面破旧的老小区:   “姜小姐就住在这里。”   蔺元洲额前的碎发散落下来,黑沉沉的眸底犹如数九寒潭:“联系过其他人吗?”   林锋摇头:“没有。”   蔺元洲略一抬眸:“那就只有温复淮打算过来。”   林锋颔首,斟酌开腔:“姜小姐与温先生,之前似乎有过不少来往。”   他并不是很确定,此前对此几乎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物极必反,林锋疑心这是有人故意抹去。   蔺元洲偏头看了他一眼。   林锋低下头。   蔺元洲收回目光,他望着老小区的大门微微眯起眼,并没有多说什么。   孤儿院的午餐很普通,为了照顾小孩子的脾胃特意做得清淡,姜娴吃了几次,倒也慢慢习惯了。   “不是说捐款吗?什么时候来?”办公室另一个老师问起了院长:“有几个孩子还偷偷准备了节目呢。”   院长摆摆手:“别抱太大希望,有钱人哪顾得上咱们,放平常心。”   先问起的老师点点头。   毕竟做慈善这种事不能低调,那些捐款的大人物也并不仅仅是献爱心。   中间可能随便发生点不起眼的变故,孤儿院这些事就都被遗忘在脑后了。   姜娴趴在桌子上听着她们的对话,隐隐松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秒又听见那位义工老师咕哝:“天冷了,原本想给孩子们买点厚衣服,都怪我嘴快。”   对方说着,后悔地拍拍嘴巴。   这里的老师大都是志愿者,平常闲来无事才来帮忙,谁也不是什么生活宽裕的富人,力不能及。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敲响。   “许老师,这是我们刚才一起做的手抄报。”有个女孩抱着一耷隐隐露出擦色边角的纸张走进来放在那位老师桌上。   许老师道:“我看看。”   她直接就拿着看了起来,女孩就站在一旁。   姜娴的目光落在那位女孩身上。   天气渐渐冷了,女孩身上穿着的外套袖子短了一截,腕骨露在外面,垂下的手指泛着紫红。   大概是姜娴的目光太直白,那女孩后知后觉像是意识到了,眼睛虽然还盯着手抄报看,两侧脸颊却羞耻地红了起来,自己不动声色地拽了拽袖子,肩膀以奇怪的姿势耸起。   姜娴迅速敛起了目光。   方才庆幸温家人可能不会追来的自己,在这一刻变得自私狭隘。   温家人来了,才有钱,才能扶持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吃饱穿暖,生存下去。   姜娴揉了揉额角,从办公室出去了。   她趴在三楼栏杆上,迎面吹来的雨晕染了镜片。   姜娴把那副黑框眼镜摘下来,捏了捏被压得有些痛的鼻梁,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只是思索了片刻,她以匿名的方式给这所孤儿院资助了十三万元。   这是姜娴目前手里的所有流动资金,捐了这笔钱之后,她就不再去孤儿院做义工了。   所有相似的不幸与痛苦画上句号,曾经被拯救的人,也终于拯救别人。   这天姜娴倚靠在孤儿院的栏杆上吹着风,发丝飞扬,她的爱与恨,也就在这一笔十三万元的善款中,尽数消散了。   “我愿困顿,我愿沉沦;我愿被辜负,我愿做囚徒;我愿薄情寡义,我愿深情永恒。”   ——《红色孤岛》   如今,她也想抽身而出了。 104少了一个   老小区没有电梯,贴满了小广告的楼道中只有一盏泛着惨白光tຊ线的声控灯,一到夜晚便会映照得四周十分阴恻。   姜娴慢吞吞踩着台阶往上走,空荡荡的环境中响起脚步声的回音。   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从一开始走夜路的紧张到坦然,她已经学会适应。   手机屏幕照亮她的面容,短视频营销号变了调的搞怪嗓音从听筒中泄出,三倍速播放着那些陈旧到被嚼了一遍又一遍的搞笑段子。   姜娴百无聊赖地翻着评论区,看那些拥有强烈活人气息的键盘侠吵来吵去。   还剩一层楼就走到门口时,荡起的回音中忽然出现了不属于姜娴的脚步声。   她一滞。   指腹在手机屏幕轻点,暂停了吵闹的短视频。   楼道内霎时间一片寂静,仿佛刚才微不可察的动静只是她的错觉。   姜娴拎着东西的手指稍稍蜷缩,她回头向下望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姜娴快步上楼回家,进屋后上了两道锁。   整栋楼住得许多都是老年人,睡得很早,也就显得姜娴这个作息和他们不同步的人格格不入。   挂在墙上的钟表滴滴答答的行进,她倒了杯温水,透过窗户遥遥望着远处的黑暗。   第二天仍旧阴沉沉的。   好在白天那些大爷大妈都爱出门转悠,姜娴感到安心许多,上午出门买了些储备食材,把冰箱填得满满登登。   她接下来一周都不打算出门了。   买来闲置的食谱有了作用,整天摊开靠在厨房窗户上,姜娴闲来无事就摆弄,一整天下来除了做菜还是做菜。   从早吃到晚,也就饱了,该睡觉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三天。   姜娴在有天凌晨从梦中醒来时又听到了那个不属于她的脚步声。   可能在客厅,也可能在楼外面。   具体在哪里,她也无法分辨。   卧室门在临睡前锁上了,姜娴的枕头下面压了一把水果刀。   她蒙头躺在被窝中,微弱的手机屏幕亮光在被子下聚拢成一个圆圈,光晕扫过的心脏下突突跳个不停。   姜娴点开信息界面,思索再三后,输入了温长麟的号码——   “在萍江,来救我。”   她发完短信,摁灭手机屏幕,闭上眼蜷缩起来。   “黄油110克,细砂糖60克,低筋面粉180克………”   午后姜娴围着围裙站在厨房中,洁白的脸颊上沾了面粉,她不在意的蹭蹭,反而越蹭越多。   她有些气闷,索性不管了,弯腰盯着食谱上写的一边念一边按照步骤做。   第一次做蔓越莓曲奇饼干可谓是手忙脚乱,不过出来的成品差强人意,姜娴连拍了个九宫格,发了个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   她送给楼下的小朋友一些,剩下的放在厨房,像是吃够了,没再管。   然后她进卧室睡了个午觉。   等到睡醒再起来,姜娴准备晚餐时随意瞥了眼那堆饼干。   少了一个。   她垂眸,吃过饭收拾厨房卫生时随手把剩下的饼干全部丢进了垃圾桶。   温长麟是夜半到的。   他像个脾气暴躁的莽夫,邦邦邦重重敲门:“开门!”   摆出恨不得把所有人都弄醒的架势。   随着他的到来,那阵存在许久的脚步声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消失了。   姜娴没什么情绪地掀开被子,出去打开门,微微抬眸。   一张凌厉中带着丝丝苍白的俊美五官出现在眼前。   温长麟一身黑色卫衣牛仔裤,身高腿长地挤了进来:“又打算利用我使什么坏?”   他抬腿勾上门,周身挟裹着深夜寒意,直逼近姜娴把她困在方寸之间。   两道呼吸顿时交织在一起。   姜娴喉咙动了动,眼神不自然地瞥了下四周,声线颤抖:“有人跟踪我,我听见声音了。”   温长麟盯着她:“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呐。担心有歹徒,所以就喊我这个病号来?你怎么不叫我大哥?”   他说着,攥住姜娴的腕骨放在自己胸口前,咬牙切齿:“现在还疼呢。”   “疼?”姜娴闻言展平温热的手心摸了摸:“伤口疼还是里面疼?”   她仰头,望着温长麟。   可能是真的无人可依,又怕被其他人找到,所以只能想到自己了。   温长麟拂开她的手,冷哼一声,带着嘲讽:“疼不死。”   姜娴不吭声了。   良久,她轻声道:“我以为你只是做做样子。”   姜娴仿佛心有愧疚,她缓缓伸手,指尖却克制地落在温长麟的领口处:“我想……看看。”   “你看个屁!”温长麟打掉她的手,大摇大摆走进屋坐在沙发上,随手捞了个抱枕抱在怀里,大爷般地坐姿,倨傲的目光扫过客厅内每一寸。   又小又窄,破烂不堪。   原本是想说些嘲弄挖苦的话,只是看了两圈之后,他发现竟然布置得有一点点温馨。   温长麟啧了声:“这是什么贫民窟?你跑出来就为了过这种苦日子?脑袋被驴踢了吧。”   “当初是你要我离开,也是你问我要去哪里。”姜娴把自己最喜欢的抱枕从温长麟怀里薅出来,塞给他一个不太喜欢的,说:“我没食言。”   “………”温长麟翘起长腿,懒洋洋靠在沙发上:“这里挺偏的,你要是想留就留下吧,明天我去买套新的,你住这种连保安都需要被人照顾的小区,难怪招贼。”   他指的是门口那个六七十岁退休后再就业二次上岗的保安大爷。   萍江县这里估计除了他还没第二个人知道,他特意坐黑车来的,就是为了不打草惊蛇。   家里现在乱成一团,温长麟正好在这儿养养伤。   他想到这里,指挥姜娴:“给我弄点夜宵,饿死了。”   “厨房在那里。”姜娴伸手指指。   “?”温长麟道:“你让我自己去?记不记得你是有求于人?”   说到这里,姜娴果然蔫儿吧唧地点点头,起身要往厨房走时又像是忍不住关心温长麟:“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废话真多。”温长麟不耐烦地把卫衣领子往下一拉,胸前那道伤疤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他冷眼瞧着姜娴。   姜娴的目光在触及伤疤时微微顿了顿,而后微红的眼眸流转,她缓缓俯身,抬手摁着温长麟的肩膀,虔诚且认真的盯着那道伤疤,轻轻吹了吹。   灼热的气息洒下来。   温长麟浑身一僵。   面前的姜娴身着粉色碎花睡衣,长发披散开来,仿佛这个女人再多的算计也都不复存在,只余柔情似水。   一股气血直冲脑门,他猛然起身,撞开姜娴冲进了厨房。 105我诓你呢   空无一物的窗户卷起一阵风,漆黑的夜晚里什么都没有。   姜娴淡淡抬眼,望向站在厨房里的温长麟:“垃圾桶里还有些饼干。”   啪。   温长麟重重摁开开关,往垃圾桶里瞥了眼:“我没那么饥不择食。”   他拉开冰箱,粗鲁地把姜娴整理好的菜都翻乱,嫌弃道:“这都什么东西!”   姜娴慢吞吞起身:“算了,你过来等着吧。”   温长麟听见这句话,砰一声甩上冰箱门,大马金刀在沙发上坐下。   他抱臂四处打量,没看见可疑之处,扬声问道:“你在哪儿听见的声音?”   姜娴的嗓音从里屋传出来:“就在家。”   温长麟起身走到阳台,往外看了看,又走回来扯扯窗帘,没发现什么问题,刚想开口问是不是姜娴自己大半夜睡懵了,迎面就见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老母鸡汤底泡面出来。   “………”   姜娴道:“过来吃吧,吃不饱我再帮你去垃圾桶捡饼干。”   温长麟大步迈过去,走到姜娴面前:“活该你这种人被跟踪。”   他接过泡面呼噜呼噜大口吃起来,看来是真饿了,连汤底都喝了干净。   姜娴揉了揉眼:“我先去睡了。”   温长麟动作不温柔地拽住她的衣角:“我睡哪?”   姜娴忘了这一茬。   温长麟见状站起身,垂眸冷冷盯着她:“不是害怕吗?睡一起总行吧。”   他微微俯身,和面前人视线平齐,锐利的目光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刺穿。   姜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她思索半晌,缓缓凑近温长麟,红唇离他只有堪堪一厘米,传来头发丝上遗留的香味儿:“好啊。”   温长麟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甚至能听到拳头咯吱咯吱的声音。   姜娴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正好能仔细看看你的伤恢复得怎么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毫无戏谑之意,就好像是真的十分关心温长麟。   他凸起的喉结滚了滚,抬手搭在姜娴的肩膀上,大掌暗暗使力,似乎要抓得她喊痛才满意:“你就是这么勾引我大哥的?”   姜娴真诚摇摇头,踮脚在他耳边道:“没这么难,他比你随便多了。”   温长麟沉下脸。   然而紧接着下一秒那绷起的侧颊就被姜娴软白的手指捧起了。   她双手搓了搓温长麟的脸,晶莹剔透的眼睛充满温柔:“但你更好……”玩儿。   温长麟别开眼,骂了句饱含国粹的脏话。   姜娴回卧室了。   温长麟进了浴室。   这套小房子里只有唯一一个浴室,并且没有干湿分离,温长tຊ麟打开花洒,冷水哗啦啦浇下来。   几平米的空间处处展露着女人生活过的气息,连浴室这种地方都是香的,架子上搁置着好多瓶瓶罐罐,靠近门的墙上粘了个粉色猪头挂钩,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黄色海绵宝宝擦手毛巾。   冷水越冲越热,温长麟抹了把脸上的水珠,余光瞥见窗台上放着的一排洗发水。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来其中一瓶,拧开盖子闻了闻。   不是。   温长麟拧眉,合上盖子放下,又拿起第二瓶。   挨个闻了五六瓶才闻到那股相似的洗发水味儿。   跟青提子味儿很像。   草。   邪了。   十几分钟后卧室门哐当被一脚踢开。   家里住着这么一个人,哪个歹徒也不敢来。   姜娴正靠在床头,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原文书,听见声音掀起眼皮。   穿着白T黑裤的温长麟抓了抓刚刚吹干的头发,态度恶劣:“看得懂吗你。”   姜娴扔给他一条毛绒毯子:“有些人成功不是没有原因,我学一学。”   温长麟毫不客气地躺上了床,长臂一伸挥手打倒姜娴手里的原文书,把靠在书里的手机露出来:“下辈子吧。”   姜娴蹬了他一脚,恍惚间好像觉得自己头发上的香味儿更浓郁了。   她揪起一绺垂在肩头的发丝嗅了嗅。   大约停了两秒钟,姜娴俯身凑近温长麟的头发。   他骤然回过头,两道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温长麟喝道:“就知道你居心不良,滚远点。”   姜娴没动。   温长麟咕蛹蛄蛹往床边退。   下一秒,姜娴一把薅住了他的头发,睁圆了眼睛:“你偷用我的洗发水?”   这瓶最贵。   温长麟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毛发都竖起来:“随手拿的!”   “………”   鬼才信,姜娴特意把这瓶放在最里面了。   不过她的目光触及面前涨红的一张脸,眼神微顿,淡淡哦了声。   姜娴松开手,人却没退开,散落的长发和那凌乱的短发汇聚一处,青提子的香味儿弥漫了整个卧室。   就这样静静对视良久。   温长麟不知为何闭上了眼睛。   姜娴附在他耳边,吐气如兰:“有没有被吻过?”   她的手覆在温长麟紧实的手臂上,感受到底下的肌肉绷起来。   温长麟双眼闭合,眼皮下却能看到眼珠转动的痕迹。   他喉结溢出怒意:“……滚。”   姜娴微微垂眼,温热的手心滑到温长麟不停滚动的喉结上,而后轻轻一掐,扼住他的咽喉,还是那样轻轻柔柔的腔调,听起来总让人产生她在被人欺负的错觉:“大哥能做的,你也能做。”   不是‘你大哥’,而是‘大哥’。   温长麟倏然睁开眼:“姜、娴。”   “当初看见了就看见了,没必要不好意思承认。”姜娴披在肩后的头发又落下一缕,掉在温长麟高挺的鼻梁上,弯起的弧度像一道钩子。   姜娴轻声细语道:“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温长麟恶狠狠瞪着她,几乎要将下唇咬破:“我和我大哥不一样。”   姜娴颔首:“自然不一样。”   话音落下,温长麟仿佛终于得以出笼的野兽,猛然叩住她的腰,一个翻身扭转了局势,将人压在身下。   他的呼吸声渐渐粗重,眼底发红:“不要再利用我!”   姜娴点点头。   温长麟闭上眼。   他倾身而下。   就在即将吻上时,忽然有双手搂住他的脖颈,把他整个人拉下来。   只是一瞬间。   两个人面容交错,下巴压在对方的肩膀上。   温长麟愣了愣。   姜娴单手在他后脖颈上抚了抚,眼底无波无澜:“二哥,我诓你呢。” 106不吃这套   一语毕。   鼻息间令人迷醉的青提子香霎时间淡去了。   温长麟撑起上半身,额角青筋突突跳动,他死死捏着姜娴的下巴,眼底的红愈发明显:“看着我,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姜娴抬手,拇指指腹在眼前人的眼尾轻轻摩挲:“开个玩笑,只是忽然想起之前这么跟你大哥说过,顺口就说出来了。”   她面带疑惑:“介意吗?”   温长麟凝视片刻,眉宇间聚拢着数不清的乌云。   不多时,他推开姜娴起身,扯着毯子冷然走出了卧室。   姜娴说:“浴室对门是另一间卧室。”   “我睡地上!”温长麟蕴藏着怒意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姜娴不再管他,简单收拾了下床,将原文书合上放在床头,临关灯前顿了顿,她把书反向对着台灯搁置。   一夜好眠。   次日清晨姜娴是被温长麟的踹门声弄醒的,暴烈的吼声穿过两道门传进卧室里。   “开门!”   姜娴眼神呆滞片刻,穿上拖鞋走出卧室去开门。   温长麟手里提着早餐,冷着脸走进屋里。   他脾气暴躁,像个没点也着的炮仗,楼上楼下邻居谁也不敢说他的不是。   对门邻居就隔着猫眼见姜娴出来了,才将门打开一半,探出头道:“小姜老师,这是你男朋友?”   姜娴轻笑:“我表哥,大早上这么一通吵,给你添麻烦了,抱歉。”   邻居摆摆手,咕哝道:“没想到像你脾气这么好的人,还有这么没素质的亲戚。”   姜娴点点头:“我也没想到。”   一个抱枕从客厅扔到门口,掉在姜娴脚边。   邻居默默无言地关上门。   姜娴从地上把抱枕捡起来,给他扔回去:“别闹了。”   温长麟不搭理她。   姜娴进了浴室洗漱,然后回卧室换衣服。   全部收拾好准备出去时,她想起什么一般看了眼床头。   微冷的风从窗户飘进来。   那本原文书,变成正向了。   咚咚。   平缓的心跳漏了两拍。   姜娴走到客厅坐在温长麟对面吃早餐,似乎不经意间问起:“你进我房间了?”   温长麟反唇相讥:“不是你同意的吗?”   “……”姜娴捧着豆浆喝了一口:“嗯。”   “嗯什么嗯。”温长麟蹙眉望着她:“我买的,让你喝了吗?”   姜娴嘴唇上沾了豆浆,她把剩下的递到温长麟面前:“那你喝。”   温长麟夺过一口闷。   正好姜娴也喝不完了。   她望着温长麟,道:“昨晚你睡在哪里了?”   温长麟冷笑一声:“睡你身上。”   “………”   姜娴道:“我认真问的。”   温长麟说:“我也没开玩笑。”   姜娴叹了口气:“别生气了,对身体不好。”   “我原本身体好好的。”温长麟掰正她的下巴,一字一句道:“不过我性命垂危那时候你应该也想不起我。”   姜娴眼皮轻颤:“想得起,只是被困住了。”   温长麟注视着她的神情,嗤笑:“你以为我还会信?你的谎话加起来都能把自己埋了。”   姜娴沉默下来。   好一会儿,温长麟才发现她纤薄的身体在发抖。   客厅内陷入寂静。   他更加不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青提子味十分留香,似有若无地飘进鼻孔:“被戳中心事就装可怜,我不吃这套。”   姜娴偏头:“不想留,你就走吧。”   此话一出,温长麟猝然揪着她的衣领逼她看向自己:“从昨天到现在,足足十几个小时,你怎么不问问我当时伤得有多严重?是没空吗?还是说你脑子里想的都是别人。”   想到这里,他语调怪异地质问:“我大哥?蔺元洲?还是说除了他们之外,还想了其他人?”   姜娴被他的力道扯得不得不踮脚。   她站不稳,只能借着温长麟的力气:“我没有选择。”   温长麟勾唇:“……嗬。”   姜娴眼睛红了。   她这个时候反而不低头,泪珠在眼眶中打转也没有让它掉下来:“你就是个自私鬼。”   温长麟眯起眼:“凭什么说我?”   “不是吗?”姜娴看向他:“直到现在,你还在揪着我不问你伤势这件事耍脾气。但是温长麟,从来没人问过我。”   她说着,声音渐渐变小,像是成了呢喃:“你是温家的二少爷,你不差我的关心。我不问,是因为没人问过我,所以……我不会。”   余音消失,此刻的安静像长长久久的叹息。   温长麟看见姜娴脸上滑落的泪。   她真正哭起来,是没有那股子故作可怜的劲儿的,无声无息,犹如独自舔舐伤口的幼兽。   温长麟感受到胸前的伤口泛起阵阵钝痛。   他抬手,却不知怎样抹去姜娴的泪,手臂悬在半空中,停滞不动了。   不知过了多久。   “对不起。”温长麟抿唇:“你学不会的,以后我教你。”   他慢腾腾伸手,有几分无措地用指腹擦去姜娴的泪。   “我说气话的,你别走。”姜娴盯着地面:“这个家里,真的有人来过。”   温长麟将她拥入怀中,大掌落在她后背上轻轻安抚:“晚上我睡卧室。”   姜娴仰头看了他一眼。   他生硬道:“打地铺。”   “好。”   姜娴侧头靠在温长麟怀中,她听着那咚咚作响的心跳,发现都一样。   不过现在,她需要一个维持现有安宁的安全防线。   温长麟是个容易安抚的莽夫。   如果换成温复淮,太敏锐了,容易出事。   所以姜娴只能tຊ退而求其次。 107惹人生气   有温长麟在,日常安静的房间增添了一丝人味儿。   他把屋里屋外翻了个底朝天,的确什么都没发现。   “不会是你故意找借口想我过来吧?”温长麟倚在厨房门口,瞧着里面正认真看着食谱的姜娴。   “给我拿几个鸡蛋。”姜娴伸手。   温长麟哦了声,拉开冰箱门问:“拿几个?”   “五个。”   温长麟把鸡蛋挨个放在她手边,追问道:“你怎么不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姜娴抬眸:“我知道你想听哪个答案,但我不想说谎。”   “………”温长麟冷哼哼两声:“家里不安全,为什么不换个房子?”   姜娴将牛奶和蛋黄搅拌均匀:“我觉得歹徒还能找上门。”   温长麟不高兴道:“你把我当保镖?我现在还没恢复元气呢。”   姜娴摘下手套,细长微凉的手指在温长麟脖子上摸了一圈,然后轻轻一拍:“这上面又没栓链子,觉得不忿随时可以走。”   她做了个请便的手势,指向着房门。   温长麟阴恻恻道:“我走了,换我大哥来?”   姜娴继续跟着食谱做戚风蛋糕:“可能你没走,他就来了。”   “不好意思,要让你失望了。”温长麟嘲讽道:“他绑架了老三,现在闹得一团糟,家里的长辈都在,准备卸他的权,他那种权欲熏心的人,哪有空搭理你。”   说到这里,温长麟幽幽叹道:“不过老三活该,谁让他敢接不属于他的股份,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姜娴闻言微怔。   她想起之前温复淮在她面前打断温居寅腿的那一次。   怪不得那么狠。   原来是亲弟弟不听话,私底下做小动作。   她长睫微垂。   还是小看了温复淮这个人的凉薄。   她的沉默落在温长麟眼里就变了样。   他似笑非笑地说:“该不是担心我大哥吧。”   姜娴照着书上的步骤打发气泡,随口答:“嗯。”   温长麟望着她,唇角的笑意渐渐隐去了。   他在客厅内疾步走了两圈,又回到姜娴面前,眉心蹙起:“温家的继承人只能联姻,他不会娶你。”   姜娴把蛋白霜和面糊倒在一起翻拌混合:“他不会,你会?”   “我当然……”温长麟的承诺即将脱口而出。   姜娴却啪一下抬手拍在他嘴上。   手动让温长麟闭麦。   后者冷着脸。   姜娴慢条斯理地把蛋糕糊倒入模具当中:“如你所说,我是不是又要叫你父母爸妈?”   她侧眸,上翘的眼尾带着潋滟:“你忘了我可没忘,那时候在温家庄园,你对我冷嘲热讽,说我入戏太深。”   温长麟脸上的血色霎时间褪去了。   覆水难收。   他静静站在原地,气血不太足的泛白的唇微微张开:“我……”   这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再次露出无措来。   姜娴将蛋糕送入烤箱之中,摘下手套摸了摸温长麟的脸:“没想翻旧账,要是我对你全无好感,怎么可能只告诉你一个人我的位置,别添乱了,好吗?”   她如温水一般的眼眸望着温长麟,声音如潺潺流水,柔得不像话。   温长麟别开眼,闷闷嗯了声。   他确实恢复得不太好,虽然前尘往事都在这一刀中勉强了结了,但有些钉子只会越扎越深。   姜娴在江城的几年,也将那些大人物的冷漠学了个七七八八。   她的手从温长麟的卫衣下摆摸进去,冰凉的指尖往上探。   温长麟浑身紧绷。   他声音隐忍:“做……什么?”   姜娴仰头望着他,面色如常:“还没看伤疤,这里视线最好,你别动。”   厨房的窗户最大也最亮,如果此刻对面楼上有人站在阳台上,一定能将这里的景象尽收眼底。   温长麟慢吞吞后退,直到背撞在门框上,他的眼神不自然的落在别处。   姜娴摸到了那道凹凸不平的伤疤。   她好奇地戳了戳伤疤,问:“有没有感觉?”   温长麟额角突突跳:“……够了。”   姜娴的指腹在他胸膛前来回摩挲:“你过来,有人问你去哪了吗?”   温长麟摇摇头:“你放心 ,没人管我。”   姜娴似是心疼地说道:“早就看出来了,温家那么多人,谁也想不起来你。”   她明明是在往温长麟心口上扎刀子,眼前人却并没有意识到。   温长麟嗯了声,视线微微收回,顿了顿,和姜娴对视:“所以不会有人找过来,不会打扰你的生活。”   姜娴收回手,轻轻一笑:“好。”   下午姜娴跟他一块儿出门,去花鸟鱼虫市场转了一圈,然后又去了中心公园附近的商厦。   温长麟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转了一路买的东西。   走到一家男装店门口时 ,姜娴停了下来。   她冲温长麟招招手,而后进了店里,给店员指指墙上休闲风的白衬衫:“麻烦取下来。”   温长麟走进来时姜娴将白衬衫递给了他:“去试试。”   温长麟拧眉:“我不穿这种衣服。”   语气中似乎带着几分对这种廉价衣物的嫌弃,少爷脾气十足。   姜娴轻声道:“家里可没有你的衣服,不穿难不成你想裸着。”   温长麟啧了声,拿着白衬衫进了试衣间。   他生得好,眉峰高扬自带几分嚣张,身高腿长,活生生的衣架子,普普通通的白衬衫被他撑起来,看上去身价翻涨数倍。   姜娴冲一旁的店员道:“再拿一件一模一样的。”   温长麟哼哼两声,他对自己的外表也十分满意,弯腰凑近姜娴:“帅不帅?”   “………”   虽然衣服不怎么样,但是也算是姜娴给他买的衣服了,温长麟勉强可以接受这种破烂。   只是临付钱时,姜娴往后一退,把他推了上去。   温长麟站在柜台前愣了两秒:“什么意思?”   姜娴道:“你自己的换洗衣物,当然你自己掏钱。”   温长麟:“………”   在外面逛到晚上,吃过饭姜娴才和他一起回来。   老小区的垃圾投放点距他们这栋楼有段距离,温长麟进门后将垃圾全部收拾起来拎了下去。   姜娴往卧室走。   然而途经敞开的浴室时,混沌的眸光不经意间落在其中一处。   她倏然一顿。   此刻房间内空寂异常,姜娴走进浴室,发现那瓶青提子香的洗发水不见了。   心率骤然快了起来。   咚咚,咚咚。   她听见自己逐渐清晰的心跳。   也听见了身后传来的那阵熟悉的脚步声   皮鞋落地的凌响。   一声,又一声。   直到停止。   姜娴缓缓抬头,反光的玻璃上映照出除她之外的另一张人脸。   那张脸的主人正盯着映像中的她,冷峻的眉眼带着浅浅笑意。   他缓缓凑近姜娴后颈,温热的呼吸洒下来,气如凉雾:   “知道吗?你真的很会惹人生气。” 108我叫什么   姜娴的瞳孔颤了颤。   四周静谧无比,微风吹过树梢,传来些许沙沙声,透出独属于这个季节的瑟意。   姜娴的视线慢吞吞下移,脖颈弯起,垂下了头。   一只手臂从身后伸过来重重搭在她肩膀上,骨骼修匀的大掌捏起姜娴的下巴,逼她抬头看面前玻璃上印出的两个人。   低沉的声音这次响在姜娴耳边,犹如恶魔低语:“像不像?”   玻璃上映出的人像偏头,下颌轮廓清晰,五官的凌厉被隐去,展现出曾经姜娴痴迷注视过无数的角度。   姜娴喉咙滚了滚,樱唇微张:“蔺元洲……”   刚一开口,纤细的脖颈就被狠狠掐住了。   姜娴被迫昂首,浴室的顶光灯格外刺眼,她根根分明的睫毛在眼底汇聚成阴影,仿佛深埋于心的腌臜。   他们有些日子没有见过了,明明彼此还是老样子,却莫名感到心悸。   蔺元洲的掌心卡着她的喉咙,却又像是虚虚拢着,指腹在侧颊轻轻剐蹭,带着森森寒意的目光从上到下沾染在姜娴身上。   打量许久。   蔺元洲勾唇:“你叫我什么?”   姜娴的身子仿佛被定住了:“蔺……”   “不对。”   蔺元洲又问:“想清楚,我叫什么。”   后半句话语气加重。   姜娴怔了怔,几秒之后,一股冰冷骤然从脚底升起。   她和玻璃中的那双黑眸对上了视线。   从抛弃所有行李离开的时候,姜娴就知道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只是不曾想过来得这么快,也不曾想过这个人会轻而易举地找到她。   浅缓的呼吸在一点一滴的时间流逝中逐步粗重,姜娴敛了敛眸,双手扒开掐住自己的大掌,转过身,明亮的眼眸浮起水光。   “我知道错了,跟你道歉好吗?”姜娴满脸诚挚地讲。   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纯净,带着能够窥探到底的坦荡。   就好似她不是随意说了什么谎,玩弄了什么人的感情,只是像顽皮不懂事的小孩子,举着脏兮兮的手在旁人身上盖了个污手印。   蔺元洲黑沉沉的眼眸紧紧盯着姜娴。   这种表情他太熟悉了,许多次,他都是被姜娴这样的神态骗了过去。   她只是看上去什么都没做,也只是看上去知道错了。   其实她根本不认。   蔺元洲唇角微撩,t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你没有错,错的是杨庭之。”   他垂下眼帘,指尖卷起姜娴垂落的发丝,浅浅的青提子香萦绕在侧。   “他是怎么勾引你的?十七岁……”蔺元洲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幽幽道:“可是最容易上当受骗的年纪。”   姜娴的睫毛犹如颤翅:“对,那时候不懂事,遇到你才犯了错。”   她说着,葱白的指尖抓住面前人的衣袖,着急解释:“我后来一直对你很好,就是想弥补,你也说过我配不上你,我都依你了呀。”   蔺元洲余光落在她那越界的手上,微微眯眼:“依我?所以订婚当天,你跑了。”   姜娴摸了摸鼻尖:“我想还你自由。”   这样的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声音越来越小。   蔺元洲望着姜娴:“那杨庭之算什么?你有没有还他自由。”   他缓缓上前,把姜娴抵在窗台上,笑吟吟的与她平视。   “他……已经自由了。”姜娴的眼神躲闪着,脑袋都快要埋在地上。   蔺元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忽然转换了话题:“你的笔名很有意思。”   姜娴心下咯噔一声。   ytfp。   用五笔输出,正是庭字。   她秀眉微蹙,绞尽脑汁地说:“不写了,以后都不写了,我准备改职业。”   “不用改。”蔺元洲道:“我觉得你写得很好,字字真切。”   姜娴抿唇。   不知道温长麟是不是一头栽进了垃圾桶,才会这么久都不回来。   她不动声色地往窗台外瞥了眼。   下一刻却听见蔺元洲道:“别看了,他去给你买糖葫芦了。”   姜娴睁圆了眼睛:“啊?”   “是不是感觉他很蠢?”蔺元洲慢条斯理地解开领带:“我也觉得他很蠢,不过我记得他以前很讨厌你,现在倒是像一条召之即来的看门狗。”   他的语气里充满不屑与嘲讽。   姜娴看着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劝道:“都过去了,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计较。如果看不惯温长麟,你去和他计较好了。”   蔺元洲嗤笑一声,没说话,把姜娴的两只手握在一起,解下来的领带在她白皙的腕骨上缠绕两圈,绑了起来。   他的大掌摁在姜娴后心上,轻轻一带,便将她整个人捞在了怀里,而后偏头,俯身下来。   薄唇微凉,吻在她的唇角。   “唔……”   姜娴猛然睁大了眼睛,她推搡不得,重重咬了回去。   血腥味儿在两人唇齿间蔓延。   蔺元洲的手臂却越收越紧,像是被姜娴的反抗勾起了兴奋,由浅入深,汲取尽所有的喘息。   太熟悉了。   姜娴对他太熟悉了。   同样的,蔺元洲对她也相当熟悉。   他的手落在哪里,对什么样的力度能引起姜娴战栗,都一清二楚。   只是稍许点拨,狭窄的浴室中弥漫起不一样的暧昧。   不知过了多久,蔺元洲退后些许,笑吟吟地再一次问最开始的那个问题:“我是谁?”   姜娴半坐在窗台上,唇色莹润泛红,她像是被吻醉了,脑袋抵在蔺元洲的胸膛上,无知无觉地呢喃:“……杨,杨庭之。”   她背对着窗户,此刻里面只有一张脸。   蔺元洲的眼神冷得像寒风中的利刃,他轻轻抚摸着姜娴的脊骨,声音森寒:“终于说实话了,姜娴。”   趴在他怀里的女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盯着地面,而后微微阖眸:“你自己要听,不能怪我。”   房间内的气流一瞬间凝滞了。 109先留下吧   姜娴静静趴了会儿,起身晃了晃手臂:“解开。”   蔺元洲死死盯着她:“在洱平市,你去看的长辈是杨庭之的母亲。”   姜娴挺直脊背,抬头直视他,顿了顿答:“……对。”   蔺元洲道:“你买给我的衣服,你说是我以前要你买的。”   大概是真的没有再说谎话的必要了,姜娴舒了口气,不躲不避地看着他:“杨庭之喜欢白衬衫。”   “………”蔺元洲冷冷掀唇:“十七岁见过我?”   “假的。”   “没去过游乐场?”   “去过。”   “你在山上求的平安符。”   “不是给你的。”   “………”   “………”   姜娴那些挂相的真诚终于没有了,她平平淡淡地看着蔺元洲,就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还要问什么,问吧。”   该问的,已经问得够多了。   蔺元洲眼底漫上猩红,咬牙切齿地说:“恶心。”   姜娴笑了,她偏头看着眼前人,笑得粲然生姿:“能让蔺总从江城亲自跑一趟,就为了冲我说这两个字,是我的荣幸。”   蔺元洲逼近她,将姜娴困在方寸之间:“我叫蔺元洲,记住了吗。蔺、元、洲。”   他一字一句地念着自己的名字,恨不得就在此刻用一把尖刀把这三个字刻在面前这个女人的心脏上。   因为无论说再多遍,姜娴都充耳不闻,她不在意,她不需要记得。   然而姜娴格外有礼貌地说:“从今天开始,我记住了。”   “………”   蔺元洲扯开绑缚着姜娴手臂的领带,冷笑着点头:“好,好。”   他望着姜娴一步步后退,直到退到浴室门口,那双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我不会放过你。”   姜娴舔了舔唇,弯眉一笑:“可以。”   她不害怕,甚至带着欢迎。   她对自己做过的事不后悔,于是该面对后果时,也相当坦然。   她并不觉得自己对不起蔺元洲。   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将蔺元洲当作杨庭之的替代品。   砰——   房门被大力甩上,这个家里存在多时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   姜娴弯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略有些皱的领带,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是她遇见蔺元洲时,这人身上常有的凉薄荷气息。   但是杨庭之喜欢橘子香。   而姜娴呢,她并不特别偏好某种香味儿。   也好。   报应来了,谁都挡不住。   她其实不喜欢说谎,更不喜欢演戏。   如果父母健在,姜娴应该是个有些小脾气的软蛋,外在性格可能和当初被温家收养面对温母时差不多。   不过不一样的是,如果爸爸妈妈都在,姜娴不会寄人篱下,更不会把杨庭之当作救命稻草,她会拥有比普通人更加幸福的人生,去往远方成长。   温长麟拿着糖葫芦回来时,姜娴正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修剪下午新买的花束。   他把糖葫芦往桌上一放,故作矜持地不吭声。   姜娴把花一枝枝插进花瓶里,又拿喷壶往花苞上洒点水,问他:“好看吗?”   温长麟抬眼,刚想开口说话,余光忽然瞥见她嘴上的伤口。   他一愣。   姜娴见状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唇:“哦,破皮了。”   温长麟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仔细端详片刻,眉宇间的戾气陡然加重:“怎么弄的?”   姜娴抱着花瓶放在一旁,淡淡道:“被一只疯狗咬了。”   温长麟双手抬起她的下巴,冷冷道:“咬成这样?哪来的疯狗?”   姜娴拂去他的手臂,停顿片刻,她说:“你走吧。”   “走?”温长麟直勾勾看着她:“你让我来的。”   他的目光始终在姜娴唇上徘徊。   须臾,温长麟语焉不详道:“是找到下家了,所以急着赶我走?”   姜娴拿起喷壶对准他的脸喷了两下:“清醒点,你连上家都不算。”   “姜、娴。”温长麟抹去脸上的水雾,沉声道:“我来了,就不会轻易离开。”   “随意。”姜娴站起身,轻声道:“下次有人亲我时,希望你还看不见。”   她抬脚往卧室走:“今晚你就睡在客厅……”   话音未落,温长麟忽然冲了上来。   姜娴惊呼一声,整个人瞬间就被扛了起来。   她不停拍打着温长麟的背,拳头攥起来高高扬起重重落下,砸得大病初愈的温长麟溢出闷哼。   姜娴道:“我让你来是防歹徒,不是让你当歹徒的。”   温长麟扛着她进了卧室,将她重重摔在床上,紧接着整个人便覆了上去,他屈起一条腿压着姜娴的腿,呼吸渐浓:   “我是你和你嘴里那条疯狗之间用来调情的工具吗?凌晨给我发短信让我来,现在又随随便便让我走。”   姜娴的双手被摁在两侧,她盯着温长麟,鲜少的气得直发晕:“那刚才你为什么不在?”   “看不见我买的糖葫芦?”温长麟的语气里似乎也带了一点委屈,他的声音低下来,有几分受伤的垂下眼皮:“给你的。”   “………”姜娴闭了闭眼:“自作聪明。”   温长麟将脸埋在她颈窝之中,闷声道:“从前我对你恶语相向,还……还动手打过你,我认。可我也还给你了,你给我一把刀,我就在医院住了那么多天。你不能只记住我的坏,这很不公平。”   姜娴推了推他,身上的人太重了,推不开。   温长麟道:“温予姚对你做了那么多坏事,你怎么一件都不记?偏偏到了我,就这么苛刻。”   姜娴看了天花板良久:“因为你们的目的一样。”   温予姚独一份的坏,是要姜娴记住。   温长麟后来接了那把刀,也是要姜娴tຊ记住。   所以姜娴不想遂他们的意。   温长麟不动了。   他抱着姜娴,再多的勇气也就只能到这种地步,不敢再往下进行。   颈窝中温热的呼吸混合着湿意,晕开一大片。   姜娴后知后觉回神,意识到压在她身上的这个人,   哭了。   坦白说,这一刻姜娴脑海中只有一种感受,那就是好奇。   像温长麟这种嘴毒脾气暴的少爷,竟然也会哭。   她偏头,过了会儿双手捧起温长麟的脑袋,看见他泛红的眼尾,伸手重重甩了他一巴掌。   啪。   直打得手心发麻。   温长麟听见姜娴说:“先留下吧。” 110你冲我来   家里还有一间空着的卧室,温长麟堂而皇之地住了下来。   他来了之后的这段时间姜娴没事儿就会出去走走,不像之前那样宅家不出。   “你想租这间商铺?”温长麟站在面临倒闭已经贴上招租的挂着水果驿站牌子的空店门口,财大气粗道:“我直接帮你买下来。”   姜娴记下招租电话,说:“你帮我把整栋楼买下来多好。”   温长麟仰头看了看,啧了声:“这算什么,又小又破,你回江城,我帮你圈条商业街。”   “……”姜娴道:“不用了,少爷。”   她很快添加上房东的微信联系方式,低头聊着。   温长麟抱臂站在她旁边凑过来问:“你打算开什么店?”   姜娴说:“书店。”   温长麟偏头望着她的侧脸:“为什么?”   姜娴吸了口气,轻声答:“安静。”   她已经想好了,以后要在进门柜台后放张躺椅,没事儿就靠在上面睡觉。   温长麟轻笑:“这能赚几个钱?”   姜娴抬眸:“不是每个人都胸有大志,我对我现在拥有的以及未来规划的都很满意,你可以闭嘴了。”   温长麟懒懒举起双手,笑道:“闭嘴闭嘴。”   他在这里,很影响姜娴的构思,于是她推推温长麟的肩膀:“你去孤儿院走一趟。”   温长麟道:“干嘛?”   姜娴说:“有个叫茵茵的小女孩很乖,你帮我抱抱她。”   温长麟追问:“你怎么不自己去?”   姜娴看了他一眼,过了片刻,淡淡道:“我不会再去那种地方了。”   温长麟见她这么说,只好摊了摊手:“行,我这就去。”   姜娴靠在房檐下跟商铺房东谈价格,之前转给颜宁让她帮自己取出来的钱没用上,现在也不需要东躲西藏了,她也该有新的安排。   温长麟去的快回来的也快,看样子的确是根据指令完成任务一样抱抱茵茵就回来了。   他从出租车上下来,站在路边微抬下巴:“去吃饭吗?”   姜娴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将近中午十二点:“好。”   两个人一同吃了午饭。   午后这座城市安静许多,出了城中心之后,空荡荡的大道上连个人影都不见。   他们走到老小区门口正准备过马路时,一辆蛰伏许久的黑色汽车猛然启动,速度快得像离弦的箭,直冲他们而来。   姜娴只来得及看清一道黑色的影子,就被温长麟环住腰往身后带。   呲——   刺耳的刹车声疾响,地上留下急刹的轮胎划痕,车头在距离温长麟还有几公分的地方稳稳停下。   温长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身上被他穿得散漫的白衬衫由风掀起片片衣角,他定睛望着面前坐在驾驶位上的人,语气中带着嘲讽:   “原来那条疯狗,是蔺总啊。”   蔺元洲扶着方向盘,此刻一言不发,幽深如寒潭的黑眸冷冷注视着温长麟身上的衣服,目光似乎要在那上面戳出一个血洞。   姜娴揉了揉额角,低头看看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   片刻之后,她慢吞吞伸手搭在温长麟臂弯之中挽住他。   温长麟愣了愣,偏头疑惑地望了眼姜娴,身上的锋芒瞬间消散殆尽。   姜娴正仰头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眸仿佛裹了层亮晶晶的水光。   含情脉脉。   彼此好像一对亲密无间的恋人。   蔺元洲解开安全带下来,啪一声甩上车门。   这时候连着几辆车停在路边,林锋头一个冲下来,瞧见温长麟完好无损站在路边才松了口气。   然而紧接着他瞥见和温长麟挽着胳膊的姜娴,又倒吸一口凉气。   “蔺总……”林锋走到蔺元洲身边,低声劝道:“不能冲动。”   蔺元洲充耳不闻,指着温长麟,平声道:“摁住他。”   林锋闻言立刻退至一旁,几个人高马大身穿黑色衣服的保镖冲上前,三两下就把温长麟死死摁住。   温长麟挣了挣,像条压不住的活鱼,怒目注视着正朝姜娴走的蔺元洲:“你敢动她试试?!”   蔺元洲脚步微顿,睨了眼站在不远处的姜娴,转而走到温长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护上瘾了?”   温长麟被几个保镖抓住不得动弹,他抬头,冷笑道:“多亏了蔺总,不然她还不会那么着急让我来陪她。”   蔺元洲闻言挑眉,抬手间袖口往上跑了几分。   他慢条斯理地握住温长麟的脖颈,眼神里透露出轻蔑,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死物:   “我本来想留着你,但你真的很有本事。说说,怎么哄她留下你的。”   蔺元洲狠狠戳了戳他那道愈合的伤疤:“是利用它吗?”   温长麟疼得闷哼两声,咬牙切齿道:“她在乎我。”   “什么话都敢信。”蔺元洲轻笑,他指着姜娴对温长麟道:“你知道这个女人说过多少次爱我吗?你算什么。”   他松开温长麟,抬脚踹在他白色的衬衫上,拓下一个明晃晃的脚印。   温长麟嘴角抽动:“姓蔺的,是你自己不珍惜,你没资格跟我抢!”   “我当然不会和一条看门狗抢位置。”   蔺元洲走到姜娴面前,托起她微垂的下巴:“看着温二这么狼狈,心疼吗?”   姜娴下意识张了张口,到嘴边的话还未出声,忽然感觉到又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偏头,对上温长麟泛红的眼睛。   “……”姜娴抿唇:“跟他没关系,你放了他。”   蔺元洲冷冷掀唇:“他在你家住了多少天,这叫没关系。”   姜娴盯着眼前的人:“那好,我们有关系,你冲我来。”   蔺元洲沉眸:“把话收回去。”   姜娴浅浅一笑:“你气什么,你不就爱听这种话。”   她啪一下打在蔺元洲手上,拂去那挑着自己下巴的指节,绕开蔺元洲走到温长麟面前,替他拍了拍那脏了一块儿的白衬衫,然后心疼地隔着衣服摸了摸他的伤疤。   温长麟扬眉:“我没事。”   姜娴俯身凑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回去我给你揉揉。”   温长麟面色微怔:“……嗯?”   蔺元洲脸色难看:“姜娴!”   “蔺总还有事吗?”姜娴起身:“没事的话,我们就先回去了。”   她揪着温长麟的领子,硬生生把他从几个保镖手里拽出来。   那几个扑克脸保镖稍稍松手,在墨镜的遮掩下面面相觑,也没人敢跟这位姜小姐对上。 111惊诧不已   “没有我的允许。”蔺元洲目光彻底冷下去:“谁都走不了。”   温长麟气愤不已:“你不要欺人太甚!”   “好了!”姜娴说。   眼见着坐在保安厅午睡的大爷醒了,浑浊的眼睛望着马路对面的这几辆车,一直瞅个不停。   姜娴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温长麟,直直望向蔺元洲,语气没什么起伏:“不满意,你就跟我们一起走。”   林锋擦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   蔺元洲垂在两侧的拳头咯吱咯吱响,面色中浮现出被侮辱之后的厉色。   不过他还没有开口,温长麟先不满:“凭什么?!”   “你闭嘴。”姜娴抬手吧唧盖在他嘴上,继续看着蔺元洲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你不就是想我不痛快吗?别偷偷摸摸,光明正大整我。”   蔺元洲嘴角勾起讥讽一笑:“你不要后悔。”   保安厅的大爷看了半天,看见车后边出来仨人。   一个赛一个靓,其中一个还是他经常见的小姜老师。   三个人走到大门口时,保安大爷拉开窗口探头打招呼道:“小姜老师,这个也是你表哥啊?”   他用枯树皮一样皱巴的手指着蔺元洲。   姜娴以前用这个理由介绍温长麟,搪塞过小区的其他人。   大概是老师这种职业带来的滤镜,大家竟然都深信不疑。   “我不是她表哥。”蔺元洲声音冷森,望着眼前这个老头儿:“你什么眼神。”   老头儿翻了个白眼,跟姜娴絮叨:“这个怎么也这么没素质。”   温长麟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你……”   姜娴看了他一眼,笑着跟保安大爷说:“这是堂哥。”   保安大爷哦了声,忧心忡忡:“我看你们刚才说了那么久,怎么回事啊?”   姜娴无奈道:“我吵架离家出走,我妈让他们找我来了。”   保安大爷抬眼看看面前俩人,都耷拉着脸活像他欠他们钱。   “都进来吧。”大爷给他们放行,拉上保安厅的窗户,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继续摇头晃脑的听戏。tຊ   姜娴原本租的是个两室一厅的小房间,虽然小,但胜在温馨,一个人住绰绰有余,两个人也勉强。   但现在屋里有三个人,摆出了水火不容的架势,小小的房间根本不够霍霍,挤得令人心慌。   然而房子的主人却泰然自若。   温长麟不自在地瞪了会儿跟个冰雕似的蔺元洲,而后像回了自己家,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抱着姜娴最喜欢的抱枕,说:“我伤口疼。”   蔺元洲冷笑一声。   姜娴却脚步一顿:“等会儿我看看。”   温长麟嘴角勾起笑,气若游丝道:“好。”   姜娴一回来先进了卧室,从抽屉里拿出后来又洗出来的照片,回了客厅。   她看了许久,把照片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温长麟离得远,看不太清:“你贴的什么东西?”   姜娴抽了张湿纸巾擦擦手,轻声道:“蔺先生最清楚了。”   她略带挑衅地掀起眼皮,倒还是那一副无辜柔弱的模样。   蔺元洲猛然起身,直冲上前掐着姜娴的脖颈把人逼得抵着墙,眼眸猩红:“我不是他。”   “知道了。”姜娴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脸,带着缱绻:“没说你是他。”   “撕了。”蔺元洲指着墙上的照片。   姜娴随手抽下来给他:“撕吧。”   蔺元洲定定凝眉。   姜娴红唇轻启:“撕了我还有,他活在我心里。”   她抬手握拳轻轻捶了捶蔺元洲的胸膛,声音浅得只剩下呼吸:“在这里,你能把他剜出来吗?”   “你真应该跟他一起去死。”蔺元洲绷起的手臂上青筋凸起,声线颤抖,带着无尽的怨恨。   姜娴摇摇头:“我还没活够,不殉情。”   温长麟不明所以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语气急乱:“你们在说什么?‘他’是谁?”   蔺元洲轻笑着回头看了一眼像个傻瓜一样什么都不知道的温长麟:“你问她啊?问问他杨庭之是谁,顺便听一听他们之间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   “?”   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太多,温长麟脑海中一片空白。   蔺元洲看着他茫然的神情嗤笑一声,对姜娴说:“你骗了几个人啊?”   姜娴淡淡笑了起来:“也没人问我,怎么就笃定是我骗人。”   她眨眨眼,漂亮的容颜凑到蔺元洲面前,一下子离他特别近,卷翘地睫毛根根分明:   “譬如你真的听到过……我连名带姓地说爱你吗?”   “………”   没有。   她爱蔺元洲爱得如痴如狂,爱到所有人都知道的时候,也没有真正说过‘蔺元洲,我爱你。’这六个字。   因为‘我爱你’这句话,原本就不是对他说的。   姜娴叹了口气,颇为无助地垂下眼皮:“你有一个合格的情人,我得到了寄托,本来是双赢的事情,不应该变成现在这样。你需要反省反省,你做的究竟对不对。”   “难道是我的错。”蔺元洲喉结滚了滚,眸光慑人:“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什么心情?”   姜娴思忖片刻,像是回想起什么,不由自主地望着蔺元洲的侧颜,眼底带上光亮:“大概是很想得到你这张脸。”   不过也不能全是。   她惊喜自己又找到了活下去的信念之余,又感到遗憾和埋怨,既然长得相似,为什么不能多像一点,仅仅只有某个角度,真让人伤心。   不过这是一直困苦不堪的姜娴鲜少受到的来自老天的厚待,她怎么敢说不好。   “仅此而已?”蔺元洲的呼吸稍稍紊乱,眸底生出丝丝凶厉。   姜娴点点头,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可我对你很好了,你活了这么多年,哪有人追在你身后不停说爱。只怪你自己不知足,不能赖在我身上。”   话音落下,房间内一时间寂静无比。   不知过了多久,蔺元洲终于缓缓松开手,黑沉沉的眼睛像是要浸出墨水来。   姜娴抬手一摸,摸到墨水是滚烫的。   她陡然睁圆了眼睛,诧异不已。 112随口一说   然而只是眨眼的瞬间,一切不复存在。   好似是姜娴的错觉。   她抬眼,面前的蔺元洲眉目清冷,还是印象中那个攻于心计、薄情寡义的男人。   静谧的房间中响起‘刺啦刺啦’的声音。   他把杨庭之的照片撕碎了。   碎片随手往上空一抛,零零散散落下来,像曾经被乔砚妮撕碎的画,飘在姜娴脚边。   温长麟捡起其中一片,站在那里看着面无表情的姜娴。   她明明是温柔的,没有锋芒的,甚至从前还有几分懦弱,哪怕是现在也不曾有多少改变。   但就是无端让人觉得陌生。   温长麟张了张口:“杨庭之……是谁?”   从都不知道,到都知道。   姜娴的过往仿佛都摊开了,让这些人看看,哪些满意,哪些不满意。   她仰头靠着墙,神情淡然:“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温长麟的喉间仿佛被一团棉花堵住了。   他望着姜娴惆怅的神情,哪怕只是得知了这个名字,在这个时候也感受到,名叫‘杨庭之’的这个人在姜娴心底的分量。   温长麟紧紧攥住那一小块碎片,恍然又回到了当初她让他帮她对付胡季覃的时候。   只是利用。   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都只是无关任何私人感情的利用。   只怪他不死心。   就算是现在,姜娴也没有看他,包括她在外面突如其来的亲昵,也仅仅是为了做给别人看。   温长麟死死盯着姜娴,盯着双眸发红,也换不来她的注视。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看似被拘束着,实则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能真正束缚她。   温长麟的特别之处,就是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成为姜娴的第一选择。   不过现在这唯一的优势也因为被骤然戳破的事实,没有了。   温长麟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感受。   蔺元洲见状冷嗤,从黑色大衣的内口袋中掏出一个方盒,掰开姜娴的手指放在她掌心里:“你的行李,都在这儿了,拿好。”   姜娴打开盒子,黑黢黢的灰烬沾在方盒内壁上,带着呛人的味道。   属于杨庭之的回忆,都在这里了。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   片刻之后,姜娴走到阳台上将灰烬洒在了一盆绿植的土壤中,她垂眸瞧了片刻,回过身面对着蔺元洲。   “本来是不准备要了,”姜娴莞尔一笑:“看来你比我还要重视这些东西。”   蔺元洲一双锐目紧攫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然而姜娴笑得毫无破绽。   蔺元洲想要她痛,要她哭,要她流泪,看她露出后悔不已的表情,都变成了痴心妄想。   他终于明白过来,眼前这个女人,不认错。   蔺元洲走了。   逼仄的空间重新宽阔起来,温长麟将地上的碎片都捡起来,进了房间后就再也没出来。   姜娴拉上窗帘,在客厅放了个电影,盘腿坐在沙发上继续规划自己的书店。   然而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顺利。   原本谈得差不多的商铺房东突然变卦,紧接着傍晚,她租的这套房子的房东阿姨敲了门。   对方委婉表示要将这套房子卖掉,帮她儿子凑钱在新开的楼盘买一套面积大一些的房子以备结婚使用,希望姜娴搬出去。   这其中是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送走房东阿姨,姜娴拨了个电话出去。   嘟嘟嘟——   无人接通。   直到自动挂断,姜娴又拨了一个出去。   依旧无人接通。   她揉了揉额角。   “早说了帮你买一套,你偏不要。”温长麟斜倚在墙上,姿态懒散,眉眼微垂,里面涌动着复杂的情绪:“走吗?”   他说的走,是离开这里。   姜娴微微抬眸:“你等着他报复我,好理所当然的让我求你。”   温长麟没有否认。   姜娴随手抽了个抱枕扔过去:“我不会走的。”   “为什么?”温长麟缓缓走上前,眼底带着不解:“求谁不是求?当初是你把我招过来的。”   姜娴仰头:“我自己惹的事,自己担。”   “你怕我提条件?”温长麟冷笑一声,从她手里抽出手机扫了一眼:“蔺元洲不接你的电话,他有千百种方法让你在这里待不下去。”   “跟你有关系吗?”   温长麟笑起来,抬手摁在姜娴肩膀上,目光中充斥着不甘心:“你怎么变脸那么快,明明是你在蔺元洲面前说我们有关系的。”   姜娴平视着他:“随口一说。”   “什么叫随口一说!”温长麟陡然拔高音量,落在姜娴肩膀上的手掌几乎想要将她捏碎,仿佛快要在这种不上不下的情感中被折磨得疯掉:“说出来的话就要履行,我当真了,你不能就这么随意抛诸脑后!”   “我能。”姜娴截住他的话,瞳孔里倒映出温长麟毫不镇静的面容,她一字一句道:“因为我不喜欢你。准确来说,我应该讨厌你。”   总有些人记性很差,忘记自己曾经犯下的恶行,又揪着些许好不松手,要旁人原谅,更要旁人回馈。   “闭嘴。”温长麟呼吸加重,他缓了口气直勾勾望着姜娴,语气偏执tຊ:“你只能找我。”   他强硬地伸手禁锢住姜娴,把她牢牢抱在怀中。   姜娴被勒得喘不上气,她的脸颊贴在那灼热的胸膛上,听见那紊乱异常的心跳。   “不回江城,也不在这儿,你要去哪儿我都陪着你,总有蔺元洲找不到的地方。”温长麟喋喋不休:“喜欢是能培养出来的,当然不喜欢也没有关系,你不是喜欢安静的生活吗?我们这段时间一起相处得很好,你能感受到的,你一定能感受到的,对不对。”   他反复地问着姜娴,像毫无安全感的流浪狗,要她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你说啊,你说话!”温长麟等得焦灼不安。   他将脸埋在姜娴的肩膀上,抱着她的手臂在发抖,多少骄傲毁于一旦。   然而姜娴的平静将他衬得像个涕泗横流的疯子。   明明禁锢无处可逃,姜娴就是有那个能力轻轻松松推开他,她像个无情的判官,判定温长麟的死刑:“不对。”   “………”   温长麟直直望进面前人的眼底深处,猝然笑起来。   他怨恨姜娴,为什么说了那么谎,到这个时候,却舍不得丢一句假话给他。 113不是交易   “姜娴,你好样的。”   温长麟竖了个大拇指,伸手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外套,孑然一身地抬脚往外走,和他来的那天并无区别。   他拉开门,迎面一个重重的巴掌落了下来。   啪!   温长麟被扇得偏了头,耳朵嗡鸣。   他缓缓直起身,舌头顶了顶火辣辣的腮帮子,和门外的人对上视线:“……大哥。”   “回去再收拾你。”   温复淮微微抬手,紧接着身后的保镖齐齐涌入将温长麟押了出去。   一切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姜娴看见他走进来带上门,眼皮一跳。   “来得不巧。”   温复淮站在玄关处,沉寂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空气在整个客厅中弥漫,他上下打量着没心没肺的姜娴:“刚伤了老二的心,他恐怕恨上你了。”   “恨就恨了,”姜娴淡淡道:“我又管不住别人的心。”   她站在灯光上,整个人透着股水雾蒙蒙的氤氲感,垂落的碎发贴在鬓边,面若含冰。   温复淮看着她,喉间吐出几个字:“红颜祸水。”   姜娴倏然笑了:“怨我,把你们家的人都惹得奇奇怪怪,大哥想怎么处置我?”   她摊开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温复淮没说话,径直进了温长麟住的那间卧室。   不多时,里面传出来噼里啪啦的声音。   温复淮把那间房子砸了个彻底。   他从里面出来,仍然是从容不迫的姿态,只是淡淡睨了一眼姜娴:“应该不用我请你。”   姜娴没有动:“我不会和温长麟走,你凭什么觉得,你就是那个例外?”   温复淮闻言停顿片刻,缓缓抬脚走向姜娴。   他俯身凑近她:“你心里很清楚,他不能帮你的,我可以。”   温复淮轻轻扶着她的下巴,在她唇角吻了吻:“偷过情的关系,总要特殊一点,不是吗?”   四目相对,霎时间炸出数不尽的画面。   不止一次了。   姜娴黑色的瞳孔颤了颤。   只是须臾,温复淮长臂如铁钳叩住她纤细的腰肢,微微往上一提。   姜娴的脚踩在皮鞋上,双肘环住温复淮的脖颈。   两个人鼻尖相碰。   “你不需要蔺元洲,是不是意味着你已经放下杨庭之。”温复淮幽暗的眸深深凝视着她:“说谎的话,今天你就不用醒了。”   他格外了解姜娴的性格,那些吓唬人的普通招数没用,她这个人,稍有不慎就会耍心眼儿。   温复淮在她腰间的软肉上摸了摸,无声的警告。   姜娴身子动了下,她含糊不清地说:“差不多。”   温复淮手掌微顿:“老二就是被你这种不清不楚的态度骗得团团转,还有温予姚,”   他挑了下眉,继续道:“她那种不爱插手管闲事的人都想争权夺势,猜一猜是为了谁?”   姜娴避开目光趴在他肩头:“别说了。”   温复淮微凉的掌心落在她后脖颈,像冰冷的蛇盘踞在侧:“不敢听了?当初你救了她之后,她就在盘算怎么收拾你了。温予姚从小性格就和别的小孩不一样,她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就会边毁坏边心疼,她觉得好玩儿。”   “………”   姜娴能救了温予姚,就不会把她当初差点被人贩子欺负的事情说出去,这么浅显易懂的逻辑任她百般解释,就是不被洗清嫌疑。   所以温予姚是主动不相信她的。   这样,她就有理由对姜娴坏。   她越坏,姜娴就越无视她。   姜娴越无视她,她就越过分。   循环往复,成了解不开的死结。   姜娴闭上眼,扯开了话题:“什么时候走?现在?”   温复淮道:“不急,明天。”   他将姜娴打横抱起,往上掂了掂,往卧室走。   姜娴盯着他严肃冷酷的侧脸,看不出开玩笑的意味,心神一慌:“我能自己走。”   她挣扎着要下来。   温长麟不敢的,不代表温复淮不敢。   所以当初姜娴半点不怕的捉弄温长麟,甚至让他住下,都不担心温长麟敢越过那道线。   他最多敢偷偷用姜娴的洗发水,假装只是随手一拿。   但温复淮不一样。   看似是个正人君子,骨子里却流着玩弄权术的肮脏的血。   “别动。”温复淮声线平冷,他走到卧室门口停下,垂眸望着姜娴:“开着灯还是关上?”   姜娴细长的手指抓着他的衣袖,眼皮垂下来,情绪不明:“那你能给我什么?”   温复淮眯起眼:“这不是交易。”   姜娴肯定道:“是。”   温复淮看向姜娴的眼神极为冰冷,眼若寒芒。   不知过了多久,温复淮阖眸:“你想得到什么?”   “我要在萍江开一家书店。”“可以。”   “我还要一个咖啡师。”“好。”   姜娴道:“你让温长麟来做咖啡。”   “……”   温复淮道:“戏弄我?”   姜娴唇角牵起涟漪,轻声道:“其实只有一个要求。”   她的呼吸声骤然淡了许多,附在温复淮耳边:“轻一些……”   异样的气氛顺着这话融于空气中,抽丝剥茧地发酵开来,叫人防不胜防。   温复淮抱着她的双手猛然收紧。   姜娴软滑的手顺着温复淮的肩膀拂过去,伸向门口的开关。   啪。   灯灭了。   房间内一片漆黑。   与此同时,坐在马路对面车里的人重重砸了下方向盘,脸色阴翳冷戾到极致。 114还有没有   空气中勾起撩人的丝,姜娴眼眸低垂着,细密的睫毛如蒲扇,煽动两人之间循序渐进的情蛊。   她的后背堪堪挨着床榻,却又被腰间那道充满力道的手臂捞起,看似有所依靠,实则身后空空荡荡,悬浮在半空中。   温复淮叼住她扬起的修长脖颈间的软肉,像对待即将到手的猎物那般胸有成竹,一点点啃噬,给了她逃离的机会,又不放过。   姜娴的双手只好攀上温复淮的肩膀,她微微用力推开他。   两个人面对着面,四目相对。   温复淮还是那副冷淡的模样,仿佛他这个人生下来就不会笑,怀里抱着的不是柔软纤瘦的躯体,而是冰冰冷冷的文件。   他因为姜娴推开他的动作沉眸,声音透着些许哑意:“反悔了?”   姜娴喘了口气,稍稍提起上半身,红唇在他滚动的喉结上吻了吻:“……没有。”   腰间的手臂一下子如铁钳般攥紧,直叫人感到窒息。   温复淮漆黑的瞳孔几欲将姜娴吸进去,他拨开姜娴脸侧的发丝,看不出是否相信她的答话,只是说道:“最好是这样。”   骨节分明的手指探到姜娴的领口,稍稍往下扒开一点,圆润白皙的肩头若隐若现。   天然的引诱。   温复淮指尖顿了顿,眼神幽暗。   正当这件衣服即将走上报废的流程时,姜娴忽然抬手摁在温复淮腕骨处:“等一等。”   温复淮看向她。   姜娴的声音又软又轻,像黏糊糊的糖,紧紧粘在男人的大脑神经上,她说:“先脱你的。”   不等温复淮同意,姜娴泛着红的纤细指节已经落在他牢牢束起的领带上。   在记忆中,领带就像是束缚着温复淮的枷锁,让他永远沉稳,永远没有破绽。   所以姜娴解开这道枷锁时动作很轻很慢,带着隔靴搔痒的难耐懒散。   温复淮任由她去,沉沉出声:“你以前也是这么跟蔺元洲讲话的吗?”   “嗯?”姜娴尾音上扬,带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懵懂:“我忘了。”   她很抱歉地笑笑。   温复淮的大掌包裹住姜娴大半张脸,拇指在她眼尾蹭了蹭,搓摩得生出红晕。   姜娴也任由他去,嗓音中透着只有在这时候才会流露出的娇:“这个角度的我好看吗?”   温复淮不回答她。   姜娴接着道:“你应该不常见,多看看。”   温复淮眉目发冷:“只要你招架得住。”   他常常受到的规训此刻不复存在,握住姜娴的手帮她粗暴地扯开自己的领带,随手丢在一旁,而后单手解开扣子。   然而只tຊ解开两颗,姜娴就说:“够了。”   太多就没意思了。   她伸手拂落面前人的几缕碎发,手指不停在那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衬衫上攥住松开,直到将白衬衫抓得皱皱巴巴,也将规规整整的温复淮变得完全不像他。   温复淮问:“什么意思?”   姜娴捧起他的脸,弯眉轻笑:“我不喜欢太正经的人。”   温复淮偏头要覆下来吻她。   姜娴又躲开了。   她缩起肩膀,像是被点着了火,喘息声并不小:“大哥,你这种人是不是从来不说脏话?从小到大骂过人吗?”   温复淮脖颈上隐隐约约冒出青筋,他对上姜娴湿漉漉的眸子:“骂过。”   “我好像想起来,”姜娴思忖片刻,说:“你让我‘滚’。”   温复淮薄唇轻启:“以前是以前。”   姜娴搁在一旁的指尖勾住散落在手边的领带,晃了晃,她将领带搭在温复淮脖颈上:“好吧,玩个游戏可以吗?”   温复淮捏了捏她的细腰,眼神里裹挟着强势的侵略气息:“你是不是在拖延时间,还想着蔺元洲会来?”   姜娴把领带缠绕在他脖子上:“别这么说,我最怕他了。”   对别人,许多都亏欠姜娴,她有理。   对蔺元洲,不能说亏欠,但是如果付丁芷现在在的话,姜娴也能翻翻蔺元洲的旧账,事情就会好办很多。   可惜人家没工夫真的等一个男人回头,急着要往上爬,已经另谋他路了。   姜娴不得不佩服她,在外面见识广阔的女人,根本空不出时间去争一个很难有结果的事情。   如果可以,她也想有付丁芷那样的人生,无论想做什么,都有父母在背后支持,她不是一个人。   姜娴却只有一个人。   她用领带在温复淮脖颈上打了个蝴蝶结,觉得好笑又像拆礼物一样拆开了。   温复淮深深凝视着她:“我看你什么都不怕。不过蔺元洲来了也好,正好说一说,你想跟谁走。”   姜娴骤然扯紧了领带,在温复淮脖颈上箍出一道勒痕。   温复淮微抬下颌,没有制止她。   勒痕很快又消失了。   姜娴松了手,格外心疼一样说:“失手了,疼不疼?”   她的指腹在温复淮的喉结上来回摩挲。   仿佛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不知道,带着最纯粹的勾引。   不知名的情绪在眼底涌动似岩浆般热切,温复淮倏然攫住那只作乱的手,已然忍到极致。   姜娴不动了。   温复淮的大掌叩住她的双手摁在姜娴头顶,他盯着她,喉咙发紧:“还有没有。”   姜娴问:“什么?”   温复淮道:“要说的,做的。领带玩够了吗?”   姜娴睁圆了眼睛,识时务地摇了摇头:“没了。”   “那就好。”   温复淮慢条斯理地抽起领带,将摁在姜娴头顶的两只手牢牢捆了起来:“该我了。”   他低头咬住姜娴的下巴,吐露的呼吸滚烫无比:“从你第一次出现在温家,我就想这么做了。”   只怪他下手太晚,给了蔺元洲可乘之机。   温复淮托着姜娴的后脑勺,俯首吻了上去。 115不差一时   姜娴被迫承受着这个吻。   她闭上眼,心里估算着时间。   应该差不多了。   砰——   一声巨震猛然响起,四周的墙壁似乎都被波及到,发出惨烈的嗡鸣。   然而这还只是个开始。   嘭嘭声无休无止,每一下都撞得人心神发麻。   空气中的气氛瞬间变了。   温复淮睁开眼,狠狠咬了口姜娴的唇:“等来了,你开心吗?”   他盯着身下这个女人的所有神情,几乎冷笑出声。   姜娴的心脏剧烈跳动,和此时房门被撞击的声音发出同样的振动。   她轻轻吐息,带着希冀说:“你赢了,我就跟你走。”   温复淮眯起眼。   只是转眼之间,急促而带着强势怒火的脚步声穿过房门直奔最里面的卧室而来。   蔺元洲猛然推开门,和温复淮那双挑衅的眼睛对上。   一瞬间又回到几个月前,温复淮也是这样,坐在宾客席上冲蔺元洲遥遥一望。   门板撞到墙上摇摇晃晃回弹,彼此间的对视锐利而冷冽,随着姜娴的一声浅浅喘息,蔺元洲脑海中的那根弦顿然断裂。   他大步冲进去。   “我已经忍你们温家的人很长时间。”蔺元洲抓住温复淮的肩膀,硬生生把他拉下来,毫不留情地一拳直冲着他的脸砸了下去:“说说,你觊觎我的人多久了?!”   “你的人?”温复淮掀唇冷笑:“有烙印,还是有证,还是说她随你的姓?自欺欺人!”   “如果不是林锋什么都查不到,我还真的看不出来。”蔺元洲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你爸妈当初把她赶出去,是不是很遂你的意。”   温复淮抬起手指直抵蔺元洲的咽喉,脸庞凌厉逼人:“温家我说了算,就算她还是名义上的养女,你以为那时候就什么都没发生?”   蔺元洲拧眉,回头看了一眼正努力弯着手指去解绑着自己双手领带的姜娴。   她终于抓住了散落的领带头,感受到那道向她投来的森冷目光,微微抬眼。   “除了杨庭之,”蔺元洲嗓音中蕴含着藏不住的怒火:“还有他?”   姜娴愣了愣,真切的眼睛眨了眨:“没有。”   温复淮骤然笑出声,趁此时机一脚狠狠踹在蔺元洲身上,瞥了眼姜娴:“你说没有就没有。”   明明是否认,却透着谁也融入不了的亲昵。   蔺元洲的后背结结实实撞在墙上,他闷哼一声,额前黑发簌簌垂落:“这个小三,温总倒是当得快活。”   “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温复淮抬眼:“一定知无不言。”   “滚。”   脖颈微偏发出咔咔脆响,蔺元洲迅捷抓住温复淮砸在的拳头,两个人打做一团,拳拳到肉,都像是忍对方很久了。   姜娴扯开领带,搓了搓自己勒红的手臂,看向那靠在窗台边打得难舍难分的两个人。   “你给她买的舒芙蕾,她给我买过。”   “闭嘴。”   “胡季覃那件事她也找过我。”   “闭嘴!”   “更早之前,你不屑搭理她的酒会上,我们就亲过了。”   “我让你闭嘴!!”蔺元洲眼底猩红地低吼出声。   那些曾经学过的格斗通通抛诸脑后,只剩下最原始的粗暴,一拳一拳砸下去,恨不得弄死眼前这个人。   姜娴预想到他们撞上可能会乱起来,但是没想到局面竟然半点能收拾起来的余地都没有。   她能力有限实在劝不了,慢吞吞往门口移。   然而蔺元洲像是有所感应,准确无误的偏头,锐利的眸光像狙击枪的红点一般定在她身上。   里面的怨恨令人心惊。   他道:“原来不是只有杨庭之可以。”   姜娴抿了抿唇,望着他片刻,最后好心提醒道:“他要打你了。”   话音落下,温复淮一拳落在蔺元洲嘴边,将他打得偏头。   温复淮站起来。   他脸上挂了不少伤,看上去狼狈异常。   恐怕从他出生到现在,还没有这样毫无章法地和人厮打过。   然而蔺元洲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撑着墙壁缓缓直起身,屈指蹭了蹭嘴角。   整个房间像经历过一场狂烈的风暴。   蔺元洲死死盯着姜娴,她脖子上还遗留着属于别人的吻痕,斑驳不清,无比刺目。   “杨庭之的事情,他丝毫不奇怪,”蔺元洲道:“是因为早就知道。”   姜娴颔首:“是。”   蔺元洲低低笑起来,笑得整个胸腔都在震颤,仿佛生了一场大病,每一次颤动都在抽疼。   他的眼睛燃起暗红,像浸染开的血。   蔺元洲指着温复淮质问姜娴:“你在温家时,他同样也是不闻不问,任由你被欺负。论卑劣,这个人比起我有过之而无不及。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能接受他?!”   空气凝固,气氛压抑至极。   姜娴这次没有说谎,她顿了顿,声音平淡坦然:“因为我把你当作杨庭之。”   所以苛刻,所以不留情面,所以再怎么样,别人可以坏,而唯独蔺元洲不可以。   其实他也可以,只是每当那时候,姜娴就会清醒过来。   因此蔺元洲的些许好尽数归属于杨庭之,而蔺元洲的多数不好属于他自己。   “每一时每一刻?”蔺元洲的手紧紧攥成拳,因太过用力而微微发抖。   姜娴道:“大多数情况下。”   姜娴需要寄托,所以她经常分不清两个人。   如果分得清,那么姜娴就不会再愿意和蔺元洲有任何牵连了,例如此时。   她道:“公平交易,这四年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我们之间其实已经扯平了。”   蔺元洲冷笑:“不可能。”   温复淮一直都知道姜娴是个固执的人,当初他让姜娴离开蔺元洲,她一直当耳旁风,其实和现在没什么两样。   他淡漠抬眼,对蔺元洲道:“你已经输了。”   “轮不到你来置喙。”蔺元洲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在这时候锋芒毕露,无形的力量对抗,冷冷对峙。   “她不会跟你走。”温复淮道。   蔺元洲扬唇:“那就绑走。”   温复tຊ淮的言语中多了些讥诮:“好啊,蔺总这次可好防好,别给了旁人可乘之机。”   “随意。”蔺元洲看了眼姜娴,冷嗤一声:“看来你也没多喜欢她。”   温复淮说:“我带走了,还要防着别人,不如蔺总游刃有余。”   蔺元洲眼神微眯,眸色阴鸷,薄唇吐出两个字:“废物!”   他走到姜娴身边:“听到了吗?你接受的这个人,把你拱手相让。”   姜娴耸肩:“没关系,我忘掉就好了。”   蔺元洲笑起来,寒碜无比:“你最好一直这么无所谓。”   语毕,他没有丝毫柔情地拽着姜娴踏出了这间房子。   不多时,石助理进来,走到温复淮身边,疑惑不解:“就让他们走了?”   温复淮面色淡淡:“会分开的,不差这一时。”   石助理往窗外楼下看了眼,点了点头。 116哪里最像   在萍江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闹剧。   晨光熹微,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数百公里的里程结束,兜兜转转回到原点。   深秋时节,江城远比萍江县冷得多。   姜娴被强硬地从车上拽了下来,她看着眼前完全陌生的一栋房子,心头染上不安:“这是哪儿?”   蔺元洲淡漠地睨了她一眼:“你以后待着的地方。”   一路从庭院内穿行过去,训练有素的佣人并不去看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冰冰冷冷,专心忙碌手里的工作。   大厅内通透明亮,见到他们进来,日常护理打扫的佣人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姜娴进门时趔趄了下,她磕磕绊绊地走在蔺元洲身后,晃了晃两个人紧紧纠缠在一起的手:“走慢点儿,我要摔了。”   蔺元洲不耐烦地啧了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姜娴。   姜娴仍然不老实地四处打量,她又问:“这是哪儿?”   蔺元洲攫住她的手臂,一下子把她拉到身前,两个人挨得极近:“我们的婚房。”   “………”   姜娴就不该多嘴一问。   蔺元洲却像是揪住了这个话题:“喜欢这里吗?”   姜娴对上蔺元洲危险的神情,无声吞咽了一下,慌忙解释:“是温复淮勾引我的,我才二十几岁,不专一很正常。”   蔺元洲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这些。”   “那说点别的,”姜娴言语混乱到连不起来,她一想到接下来可能会被蔺元洲关在这里就有滔滔不绝的话:“我没要求你专一,你不满意可以出去找别人,这样不就扯平了,而且我和他只是亲过而已,都是他自作多情。”   不想这句话忽然触及蔺元洲的某根神经,他语气中透出隐忍的暴躁:“我在你眼里也一直都是自作多情吧,你和你的朋友有没有私下嘲笑我?”   这真的没有。   姜娴说:“我朋友不知道这些。”   蔺元洲眯起眼:“我就知道当时在兴城租好的房子没那么简单。”   姜娴陡然睁大了眼睛:“你又试探我?”   “这不是事实吗。”蔺元洲几乎都要气笑了:“温复淮、温长麟……”   他挨个细数,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哦,还有那个为你遮遮掩掩的导演,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本事这么大。”   “可是没人拦着你,你也可以本事这么大。”姜娴呼吸急促地说道:“你不能把自我约束那一套放在我身上,而且你根本不喜欢我。”   “是,不喜欢。”蔺元洲双手压住姜娴的肩膀,俯身和她平视,一字一句道:“所以怎么让你不痛快,我就怎么来。”   那双眼漆黑森然,里头似乎还藏着股淡不可见的火苗。   姜娴心中咯噔了一下:“你的时间那么值钱,浪费在我身上可惜了。”   蔺元洲的掌心缓缓落在姜娴脖颈侧方,继而移到后脑勺,他直起身,稍稍一带便把姜娴带入怀中。   他偏头,薄唇停在姜娴耳畔:“你的时间不值钱,所以都用来和温复淮暗通款曲了,是吗?”   “我……”   姜娴刚要开口,蔺元洲骤然打断她:“不用解释,你知道我当时在楼下也好,不知道也罢,都不重要了。”   姜娴喉间发出一声不知所措余调:“嗯?”   蔺元洲抚了抚她的脊骨,几乎是用气音发声:“希望你等会儿也有力气让我慢点儿。”   姜娴尚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什么意思,霎时间蔺元洲已经将她单手抱了起来往楼上走。   她一僵,很快回过神。   “我们都先冷静冷静。”姜娴道:“开了一夜的车,你不累吗?先休息休息吧。”   “蔺元洲?”   “蔺元洲!”   “………”   她终于叫对他的名字了,然而蔺元洲却始终不答,箍着她的手臂像解不开的锁。   他踹开门,押着姜娴进了浴室。   空荡荡的新房子中只有颤声连绵,闷哼阵阵。   从太阳高高升起,晴冷的光透过偌大的落地窗洒进卧房,再到午后忽然变了天由晴转阴,厚厚的云层中传出滚滚雷声。   不多时,哗啦啦的雨水拍打着整面玻璃,炸开无数朵水花。   姜娴搭在蔺元洲身上的胳膊都支撑不住,没有半点力气的滑落,又被他抓起,要她紧紧环住自己的脖颈。   蔺元洲重重捏了下姜娴的腰窝,勾唇冷笑:“睁开眼,你不是最会找角度了,看看哪里最像。”   姜娴阖眸,迷迷糊糊地晃了晃脑袋:“不像了不像了,我已经放下他了。”   都不知道嘴里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她还要虚伪的补上一句:“真的……”   蔺元洲闻言却忽然发了狠:“你放下他了,所以就从江城跑了?!”   他眼睛发红:“那是我什么?你传达思念的工具?姜娴,你知不知道要不是因为你跑了,我还不会去查这些事。”   姜娴哪里能预料到这么多,她脑海中白茫茫一片,短促捕捉到不完整的信息之后又找补:“那,那早知道……我就先不走了……”   彻头彻尾的骗子。   哪怕是现在,她也只是后悔没把事情处理得周全。   蔺元洲攥起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偏头一寸寸将姜娴脖颈上那些碍眼的吻痕压下去,周身笼罩着浓浓的憎恨。   雨还在滴滴答答地下。   姜娴实在遭不住,每当她觉得蔺元洲应该结束的时候他总是再一次卷土重来。   怎么会有人精力这么旺盛,从浴室到床边淋出的水渍都了无痕迹了。   姜娴睡着了又被他弄醒,她有气无力地推推蔺元洲的肩膀:“你去……去冲个凉水澡吧……”   蔺元洲不搭理她。   姜娴伸手指向门,一副要逃离的意味。   这样的姿态无疑戳中蔺元洲的怒火,他抓住姜娴的腿弯,往下拉。   “………”   “没机会逃了。”蔺元洲冷着脸,这样说。   姜娴圆润饱满的指甲在他背上抓出道道红痕,交织错落。   一次又一次。   蔺元洲像是感受不到疼。   姜娴被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她感受到蔺元洲紧紧抱着自己。   不放过。   姜娴道:“你疯了。” 117外面的人   雨停了。   姜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也可能是昏了。   她醒过来时,蔺元洲还躺在她身旁紧合双眸。   外面黑漆漆一片,时间显示凌晨三点。   已经是第二天了。   姜娴偏头。   入眼真的是非常得天独厚的一张皮囊,优越到挑不出错来,垂下来的长长睫毛比画出来的还要精致,半边轮廓勾勒得宛若水墨画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姜娴都很欣赏这张脸。   就像欣赏柜中展览出的名贵珠宝。   上大学那会儿,也有家境富裕的室友带着整个宿舍的人去玩儿,叫来的一排身高腿长的男人已经算是个中极品,然而没有一个能比得上蔺元洲。   姜娴叹了口气,探出指尖在他脸上摸了摸,然后顺着下颌线,落在他的脖颈上。   她的眼神顿了顿,而后手中的力气慢慢收紧。   一点一点……   直到这个双眸闭合的人呼吸不畅,脸色浮现涨红。   姜娴猛然松了手。   明明扼住的是蔺元洲的喉咙,大口大口呼吸的却是她。   她仰头看着天花板。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卧室中响起:“怎么不继续了?”   姜娴轻声道:“劲儿不够大。”   蔺元洲忽然翻身摁住她的双手,凌厉的眸光直直落下来,像是抓住了漏洞:“是你自己松手了。”   姜娴的眼瞳动了动,她表现得像是没有意识到:“是吗?”   姜娴耸了耸肩:“真遗憾。”   “杨庭之死的时候遗憾吗?”蔺元洲又提起这个人,字字都带着说不清的意味:“他敢不敢离你这么近?”   姜娴真的认真思考了一阵,才轻轻启唇:“可能吧,如果他还活着,我会允许他离这么近。”   蔺元洲冷笑一声,语焉不详道:“他可真幸运。”   怎么听怎么诡异。   姜娴推开他,拉了拉肩头的被子,背过身闭上眼。   身后刺啦啦的视线停留了好一阵,终于消失不见。   蔺元洲穿好衣服下床离开了。   后半夜他待在书房处理工作,而姜娴继续睡觉。   她好tຊ像一直都不是这个样子,也好像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中间蔺元洲推开过门,看见她安详恬静的睡颜。   他又将门关上了。   一大早就有狗在门口乱叫。   佣人进来通报时,蔺元洲正坐在沙发上回复邮件。   “温家少爷来了。”   蔺元洲轻嗤,起身往外走。   温长麟此时正站在大门外,眼角几道还泛着红的伤丝毫不影响他的气势。   瞅见蔺元洲出来,温长麟质问:“姜娴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这好像跟你……”蔺元洲抬手上下比量了一下眼前的人,悠悠补充道:“并不沾边儿。”   温长麟砸了下门:“打开,我要见她。”   蔺元洲眉眼轻抬:“说得理直气壮,也是你大哥放你过来乱吠的?”   “跟我大哥有什么关系。”温长麟拧眉:“你这样只会把姜娴越推越远。”   蔺元洲眼底的冰冷一闪而逝,他不为所动地凉凉勾唇:“无所谓,只有你这种蠢货才会稀罕她的喜欢。”   温长麟低骂了一声脏话,脸上带着厌烦:“不是因为你,姜娴现在还和我一起好好待在萍江。”   “那你就滚回萍江回忆你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吧。”   蔺元洲蔑视地扫了眼温长麟,转身往回走。   “你胜券在握,不就是仗着和杨庭之长得有几分相似?!”温长麟隔着大门吼道:“她迟早会再一次离开,不信走着瞧!”   精准踩雷。   蔺元洲沉下脸,指着温长麟冲门口的保镖说:“把他丢到后面的人工湖里。”   温长麟草了声。   正准备上车离开,忽然和不远处站在楼上落地窗前的女人对上视线。   不知道她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温长麟愣了下,紧接着就被保镖摁住了。   他伸着脖子不死心地回头,再看过去,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影。   姜娴洗漱好从楼上慢吞吞下来,她看见坐在餐桌前的蔺元洲,脚步更慢了。   “还以为你要多睡一会儿。”蔺元洲讥讽道:“是闻见狗味儿熏醒了吗?”   姜娴像是被这句话冲的身形晃荡,没留意脚下踩空就往楼下跌。   她惊呼一声。   蔺元洲猛然站起身,椅子‘呲’地滑开往地上倒。   它咚一声落地的同时,姜娴向前扑在蔺元洲怀里,被他稳稳接住。   咚。咚。咚。   慌乱的心跳不知道是谁被吓出来的。   蔺元洲后知后觉甩开怀里的人,脸色十分难看。   姜娴泪花都出来了,她说:“走不了了。”   蔺元洲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谎言:“你根本就没摔着。”   “不是这个。”姜娴有些埋怨地看了他一眼,伸手轻轻扒在蔺元洲手臂上:“我腰疼。”   “………”   一句话将昨天的荒谬尽数点醒。   蔺元洲躬身伸手从她腿弯穿过,把人抱了起来往餐桌走去。   佣人已经将椅子扶起来,蔺元洲坐下,姜娴坐在他腿上。   “可以松手了。”姜娴提醒。   蔺元洲偏头注视着她,屈指敲了敲桌面:“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   懂了,是蔺元洲想怎样就怎样。   姜娴抿唇:“我要喝钟阿姨做的甜汤。”   “真是不巧。”蔺元洲道:“钟阿姨回家带外孙了,以后都不会来了。”   “………”   姜娴捧起面前的金丝燕窝粥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喝到一半,她身形一僵。   蔺元洲的手从衣摆探了进去,在她腰间流连。   姜娴抬眸。   蔺元洲眉梢轻挑:“出去跑了一圈,外面的饭好吃吗?”   姜娴知道他又开始了。   “……一般。”她摁住蔺元洲的手,澄澈的眼睛眨了眨:“但外面的人很刺激。”   “………”   蔺元洲盯了她片刻,把姜娴推到了另一个椅子上。   他拿起外套大步迈出了大厅。 118都是假的   吃过饭姜娴恢复了一些力气,她从大厅出去,碰见许多佣人,每个都严肃又沉默,没人看她,也没人搭理她。   她走到门口,其中一个保镖伸手挡住,客气且没有任何余地地说:“请回去。”   姜娴往外看了眼,保镖已然身形一动拦住她的视线,似乎似蔺元洲特别交代过,连她向往出去的想法都扼杀。   对方肩头强壮,像一堵墙一样极有压迫感,言语简短明了,又一次重复:“请您回去。”   姜娴悻悻地走了。   这次是真的把蔺元洲惹恼,没有任何回旋的可能。   可她做了什么吗?   她只是把一个不喜欢她的人当成了另一个人去对待,她并没有言语侮辱蔺元洲,也没有向他要钱要权,她还对他那么好。   姜娴承认自己从蔺元洲身上得到很多精神慰藉,可同样也得到了他的漠视,他的冷眼相待,他的无情。   这怎么就不算是一种另类的公平。   就因为她说的那些关乎爱的谎话他信了?   他凭什么信?   他竟然敢信!   好蠢。   姜娴这样想,怎么会有人什么都不付出,以为自己站在那里就会有人去爱他?   爱是纯粹的,可是充斥着人性的爱是饱含私欲的。   譬如真的有人作反驳,说爱一个人什么都不图,只要对方开心高兴,自己愿意无条件付出。   细细想来,不还是图对方开心,以达到自己满足的目的吗?   没有无条件的奋不顾身,有人的地方就是有利可图的。   姜娴图了,也栽了。   这没什么,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她只是有些不甘心。   不甘心想帮的帮不了,想救的救不了,活了这么多年常常事与愿违。   这也没什么,她被排斥在上帝眷顾的范围之外,过得不如意,很正常。   姜娴进了蔺元洲的书房。   这间书房比之前的面积大,设计沉闷乏味,繁复的灯饰发出冷冽的光,照在黑色大理石办公桌上。   她霸占了蔺元洲的办公椅,随意拉开他的抽屉翻看,忽然在最底下看见一个熟悉的边角。   姜娴捏着边角把东西拿出来。   是那个平安符。   她以为蔺元洲早就扔掉或者烧了。   放着它除了徒增烦恼能做什么,姜娴垂眸,手臂悬空抬起,指尖下屈,轻轻一丢,平安符就掉到了垃圾桶里。   这么含义深刻的东西,真正不要了,落地也只是发出一声细微的响,掀不起风浪。   姜娴无知无觉地抬头,温柔的眉眼和角落里那个一闪一闪的红点对上了。   她轻轻一笑。   除此之外,别的东西都没有了。   姜娴从满满当当的书架上抽了本原文书,磕磕巴巴地啃着,啃了大概有半个多小时,她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   佣人不敢乱进主人家的书房,直到蔺元洲回来,看见她睡得那么香,推着她的肩膀头把她推醒。   “谁准你在这儿睡的?”蔺元洲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很差:“起来!”   姜娴揉揉眼站起来,衣服领口有些松,露出大片没有消下去的痕迹。   蔺元洲别开眼,冷声道:“出去。”   “哦。”   姜娴整理好衣服,睡得迷迷糊糊离开了。   这个点儿晚饭已经做好,她洗了把脸下楼,饭菜端上桌,一旁的佣人盛了碗甜汤搁在她手边。   姜娴喝甜汤喝到一半时蔺元洲才下来,他换了身黑色家居服,动静很大的拉开椅子坐下,看见桌上的甜汤又发火:   “把这份汤撤下去,以后都不准再做。”   候着的佣人闻言立刻把甜汤端走了,顺手抽走了姜娴手里没喝完的白瓷碗。   姜娴轻声问:“你吃枪药了吗?”   蔺元洲唇角不咸不淡地扯着:“是,有问题?”   “………”姜娴抿唇:“没有。”   一顿饭吃得如芒在背。   姜娴放下筷子,稍稍歪头,眼睛里带着真诚的恶意:“你这么生气,就因为我把平安符扔了?”   蔺元洲冷嗤,掀起眼皮看她:“那种垃圾早就应该扔掉,我应该谢谢你帮我处理掉。”   姜娴点点头:“扔了还能捡回来,其实最好的办法是烧了。”   她顿了顿,看向蔺元洲:“你最擅长这些事。”   空气中的氛围凝滞。   不消片刻,四下的佣人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大厅内只剩下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   蔺元洲后仰靠着椅背,语气中带着层层叠叠的刺:“还以为你真的不在乎,心疼吗?他的画我一张不落的都烧了。”   姜娴摇摇头:“看了很久,我也看腻了。”   她轻飘飘的言语不像在说画看腻了,更听不出任何对杨庭之腻了的意思,倒像是对活生生坐在她面前的人说——   看你,我看腻了。   蔺元洲沉下脸,字字讥讽:“但你只能看着我。”   “对,我从前梦寐以求的愿望,就是多看看你。”姜娴用深情的眸光看着他,恨不得把他整个人都印在瞳孔上,她用最轻最柔和的声音讲:“我最痛恨的就是你的正脸,所以我从来不拍。”   话音落下。   桌上的餐具倏然被哗啦啦拂落,白瓷碎了一地,像涌起的风暴,也仿佛有其他东西一起碎掉了。   蔺元洲狠狠盯着她,面上显现出怒气:“你第一次跑的时候就已经合计好了吧?那么多行李都带上,偏偏那些照片不要?!”tຊ   “都是假的!”姜娴忽然仰头,她第一次拔高音量,不卑不亢地说:“我为什么要拿一个替代品的照片?”   这句话犹如昨天忘了击下的闷雷,重重劈向蔺元洲,不四分五裂决不罢休。   替代品……   姜娴深吸了一口气,她摊手:“只要我想,就算是现在知道你姓蔺,我依旧可以把你看成杨庭之,需要吗?”   她从桌子前绕到蔺元洲身边,问他:“需要我像从前那样对待你吗?需要我说喜欢吗?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一声又一声毫不吝啬,但不是给蔺元洲。   没有人再比他更清楚,每一个字都属于已经死去的人。   他上前死死捂住姜娴的嘴,眼眶发红:“不准再说这三个字!”   姜娴扒着他的手臂,指尖几乎要扎进肉里,她仍有余力地讲:“我说了,你敢配得上吗?!” 119我成全你   蔺元洲抓着她的力气大得仿佛在发抖。   餐桌旁狼藉一片。   两个人都红着眼,蔺元洲看见姜娴眼角滑落的泪。   晶莹剔透,纯洁无瑕。   他很清楚的知道,她的不高兴是给自己的,而这样的泪水是给杨庭之的。   那个人就像是挥不去的阴影,令人膈应,厌烦。   蔺元洲屏住呼吸,冷峻的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想出去吗?好啊,我成全你。”   他扯着姜娴像回来时一样把她粗鲁地拉出了大厅,大步往门口走去。   保镖见他出来开了门,蔺元洲把姜娴扔了出去:“走啊,有多远走多远,只要你能走得出去!”   姜娴早上还出不去的门,现在却站在外面了。   “你说的。”她趔趄了一下又站稳,挺直了脊背,就真的一步也不回头的往前走了。   前面的路灯排排把大路照得明朗无比,而庭院内却漆黑无比。   姜娴越走越快,她的态度犹如巴掌一般重重甩在蔺元洲脸上,要他看清这个女人走得有多么决绝。   攥起的拳头几乎都要捏得粉碎。   这条路并不长,姜娴即将走到拐弯处的时候,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两条有力的手臂仿佛两道绳索,她整个人被从后环住死死捆了回去,背膀紧紧贴在那冷硬的怀中。   蔺元洲粗重的呼吸响在耳畔,他咬紧牙关:“你想得美。”   “凭什么出尔反尔。”姜娴挣扎不开,白皙的脸上浮现薄怒:“是你自己说的!凭什么关我?凭什么不放过我?!”   她的怒气已经攒了很久,这时候抓着蔺元洲的手臂,低头咬了上去。   她咬得越重,蔺元洲就箍得越紧。   谁也不放过谁。   蔺元洲脸上染上阴暗的情绪,他一字一句地说:“痛快。”   仿佛很盼望着姜娴咬死他才行。   不知过了多久,姜娴松了口。   蔺元洲的手臂上留下一个明晃晃的牙印,像深深的烙印。   他低低笑起来:“这条胳膊要不要也咬一个?”   “………”姜娴望着拐弯之后已经没有路灯的路,她淡淡道:“你别疯了,行吗?”   “我没疯。”蔺元洲把她掰正过来让她看着自己,他说:“是你疯了。”   姜娴抬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夜风微凉,四周涌起浓浓的雾。   路灯下投射出长长的影子,像在哭。   这晚蔺元洲还是强硬地从后面抱着不搭理他的姜娴,浅浅月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半截被子上,仿佛披上了一层纱。   他自顾自地说些恶毒的言语,一会儿针对温复淮,一会儿针对温长麟,连温予姚也不放过,最后绕来绕去绕到杨庭之身上,跟姜娴讲她白月光的坏话。   她装睡,他就凑到她耳边说,像是一个传销头子企图给最正直的人洗脑。   然而总是失败。   姜娴把头蒙在被窝里,拒绝蔺元洲的交流。   从前都说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现在蔺元洲切身体会到了。   他气得心脏生疼,胸腔中的每一下跳动都变得不正常。   后半夜姜娴被紧挨着的火炉热醒了。   她蹬了蔺元洲一脚,这人也没有反应。   卧室内的夜灯发出微弱的光,姜娴摸了摸蔺元洲的额头。   很烫。   烧死算了。   姜娴闭上眼。   然而那火热的躯体没过多久又贴上来,怎么也赶不走。   姜娴像那会儿蔺元洲晃醒她一样去晃他:“离我远点儿。”   蔺元洲喉咙中发出一声带着嘶哑地嗯,整个人都没有意识。   姜娴把他从床上蹬了下去。   这一下总算把他摔醒了。   蔺元洲睁开眼,由于没有休息好眼皮翻褶出双层,混沌的瞳孔盯着把他踹下来的姜娴,有怨恨,也有一些别的东西。   姜娴背对着他,闷声道:“你发烧了,别死床上了。”   “我要是死得那么难堪,跟我躺一起的你就出名了。”蔺元洲还有力气反唇相讥,他穿上衣服,拉开卧室门出去。   蔺元洲翻找出药,凉水冲进去吃完扯了个毯子进了书房。   他坐在办公椅上,顿了顿,弯腰把被姜娴扔进垃圾桶又被他捡起再丢进去经过重重波折的平安符,从垃圾桶里捡了起来。   这个也不是给他的。   蔺元洲掌心里紧紧攥住平安符,手背浮现出突起的青色血管。   良久,他吐出一口气,把平安符重新压在抽屉底下,抬手盖住眼。   接下来几天蔺元洲还是在家里办公,有些要他本人签字的文件林锋会拿到家里来。   从早到晚,几乎不见他休息。   因此姜娴想不通这个人是怎么还有精力说别人坏话,他不累吗?   比起他,姜娴简直闲得发慌。   她出不去,每天在院子里晃晃悠悠像个家溜子,但也不会有佣人跟她说话。   仿佛是在告诉姜娴,想要说话,就只能找蔺元洲。   但她说的话蔺元洲不爱听,蔺元洲说的话姜娴也不爱听。   她在网上报了门法语课,想学的时候就瞄两眼,上课走神还被线上一对一的老师说不专注。   然而就这么点小事也被蔺元洲揪着不放。   “你为什么背着我偷偷学法语?”蔺元洲从她手里抽走平板,目光灼灼地质问。   姜娴别过身背对着他:“想学就学了。”   蔺元洲绕到她面前,语调阴阳怪气:“你还想着跑?国内不行,就去国外?我就这么让你厌烦?”   姜娴根本不想搭理他,抬起双手捂住耳朵,嘴里念着刚刚学的叽里咕噜并不标准的法语。   蔺元洲把她的手扒拉下来,语焉不详道:“你哪儿都去不了。”   “用不着你时时刻刻提醒我。”姜娴推开他,拿上平板出去。   她进了另一个客房,啪嗒把门上锁。   蔺元洲气得额角突突跳,他不知道疼一样捶了下门框,又毫无办法只能不高兴地走开。 120更坏一些   他们之间的相处仿佛固定成了这样要变着法让彼此不痛快的模式,每天循环往复。   有时候姜娴选择无视蔺元洲,他自己却仿佛完全不受影响,随便什么事都能提起杨庭之,跟在姜娴身后追问她各种带着阴阳怪气的问题。   姜娴甚至怀疑对杨庭之难以释怀的究竟是自己还是他。   “你够了。”   “这就受不了了?你面对杨庭之的时候可不会这样吧。”   “能不能不提他?!”   “好。那我们来谈谈你都说过哪些谎话,业务这么熟练,不如教教我。”   “………”   诸如此类的对话几乎隔一会儿就会出现一次。   尽管姜娴本来学法语就十分不认真,然而她还是将学不会的原因归咎于蔺元洲频繁打扰她这件事上。   庭院中最近新装了个吊椅,挨着后花园,周围花团锦簇美不胜收,像拍写真的专用背景。   姜娴习惯坐在吊椅上面晃晃悠悠,看天,看地,看看不懂的原文书。   蔺元洲坐在对面亭子中办公。   他就像是厌恶姜娴到恨不得亲自变成个摄像头,监视她的一举一动,生怕这个不老实的女人哄骗了哪个心智不坚定的佣人,逃之夭夭。   姜娴把书叩在脸上,两条白皙莹润的小腿自然下垂,脚尖有规律的点地,带动吊椅小幅度荡起来。   她问:“你要怎么样才会消气?”   蔺元洲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脑屏幕:“我没有生气。”   “………”姜娴换了个措辞,她把书从脸上拿下来:“那你什么时候会放过我?”   蔺元洲缓缓抬头,薄唇轻启:“等我死的那天。”   姜娴窝在吊椅中,吐了口气。   还好,没有说死都不会放过她。   生活还有盼头。   姜娴觉得自己已经学会苦中作乐了,她控制不住地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蔺元洲刚好捕捉到这一幕,冷哼一声:“你又在想什么歪点子?”   “没有啊。”姜娴眨眨眼,忙低下头去看手里的书。   蔺元洲盯着她看了半晌,才冷着脸低下头,继续处理工作。   他的生活好像只由工作和报复姜娴这两件事构成,偏偏这两件事都要亲力亲为。   姜娴才想起来他很久没出去和别人一起喝酒了。   “周晁呢,你们兄弟之间都不见面的吗?”她看了会儿书,实tຊ在枯燥,于是又问道。   蔺元洲的指尖在键盘上空停下,拧眉道:“你为什么忽然问周晁?”   语毕,他自己先稍稍后仰,看向姜娴的目光带着审视。   这个女人可太会蛊惑人心了,她会用最真挚最轻柔的语气哄骗人,而周晁又是那样的经不起蛊惑。   这是打算另辟蹊径,从他身边人入手?   蔺元洲的脸色更加难看:“周晁在筹备婚礼,我劝你不要打他的主意。”   “?”姜娴不理解他为什么扯到这个话题,条件反射地问出了口:“什么婚礼?”   “当然是他自己的婚礼,”说到这个,蔺元洲忽然语气怪异道:“我们本来也能有一个。”   “这是什么好事吗?”姜娴轻声问。   蔺元洲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能折磨你,为什么不是好事。”   姜娴合上原文书朝他扔了过去,她抬眼:“我告诉你什么叫折磨。让人把我丢到泳池里爬上来又摁下去,牵几条见人呲牙的大型狼犬把我和它们关在一起,实在不过瘾还能自己动手殴打,这才叫折磨。你倒是试试,我随时奉陪。”   投掷出来的原文书不偏不倚,从蔺元洲的额角擦了过去,锋利的书页割破了皮肉,隐隐渗出红血丝。   蔺元洲随手捡起来搁置在桌面上,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眸望着姜娴。   他想,姜娴怂恿他对她做这些事,可能是为了名正言顺的恨上蔺元洲这个人,把他被当作替代品这件事揭过,从她并不承认的过错方变成她可以承认的受害者。   这样的逻辑听起来很荒谬,但放在姜娴身上却不那么显著,毕竟正常人谁会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看作替身。   如果丢了一百元纸币,又捡到一百元纸钱,会有人自我安慰假装没有丢钱吗?   一阵凉意忽然从后背慢慢攀升。   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姜娴可能病了。   面前的女人无知无觉,只是用最普通的口吻问他,为什么折磨不可以是大开大合的伤害。   蔺元洲没有办法很轻易地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执着的认为,他憎恨姜娴。   可姜娴真的对一切伤害都表示随时奉陪时,蔺元洲又不想顺她的意。   一个行事果决的人什么时候变得优柔寡断?   他感到厌烦。   他留下姜娴到底要做什么?一直关到他死去的那一天?   那么蔺元洲同样也被关住了。   谁都没办法出去。   就像是无解的命题。   蔺元洲沉默地合上笔电,他站起身走出了亭子。   他离开之后,姜娴走到亭子里从桌子上拿起原文书,其中一页的边角微微泛红,是染上的血。   姜娴垂眸,用指腹抹去了。   但其实擦不掉。   晚上两个人一如既往地躺在一张床上。   姜娴仍旧背对着蔺元洲。   偌大的房间内寂静一片,姜娴忽然听见蔺元洲平静的声音:“如果没有遇见杨庭之,你有想过该怎么生活吗?”   和之前诡异的腔调不一样。   姜娴闭上眼,睫毛在轻轻颤栗:“没有。”   蔺元洲问她:“为什么?”   姜娴的一半脸在枕头上压扁了,她往被子里缩了缩,闷声说:“很倒霉,不敢想。”   蔺元洲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姜娴。   在他的印象中,总能回想起姜娴那些奇奇怪怪的行为。   有时候不知道她嘴里哼的什么调调,像是在自己哄自己。   有时候她又跑去对不相干的人大发善心,尽管蔺元洲一眼就能把那些人悲惨的人生看到底,也还会在她的央求下帮她做无谓的挣扎,这对他来说不费力气,但他清楚并不能改变那些人的命运。   姜娴时而像大人,时而像小孩儿,仿佛活到现在,仍旧在经历过往人生中的不同阶段。   蔺元洲问出那个疑窦重重的问题:“你真的爱过杨庭之吗?”   房间内变得寂静无比,连一丝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姜娴并没有回答他。   一直过了很久,直到夜色深重,蔺元洲才后知后觉的想明白——   姜娴无法解答这个问题,不是因为她纠结于爱不爱,而是她根本不会爱。   她没有这个能力。   对比起来,蔺元洲也无法肯定,这个消息和‘确切的爱过杨庭之’这个回答,哪个更坏一些。   江城的深秋过去,入冬了。 121知道答案   此前以为已经被遗忘预约的女医生再次接到了一份超高薪酬的心理干预。   同样来自那位姓林的先生。   上次的心理咨询给她留下相当不好的印象,但可能工作半年也不一定有这一次的酬劳多,她思量再三,还是向金钱低头,接下了这次工作。   中午十二点整,蔺元洲在书房已经工作了将近六个小时,而隔壁卧室中的姜娴还没有睡醒。   佣人端进卧室的早餐热了又热,最后端了下去,又开始准备午餐。   然而并没有人下来吃。   佣人屈指轻敲书房的门,得到允许推门进来站在门口:“先生,午餐做好了,但是姜小姐还没有起来。”   蔺元洲淡淡抬眼:“我知道了。”   佣人退了出去。   蔺元洲合上电脑,站起身从书房出去。   他知道姜娴有很多不好的恶习。   明明报了个法语课程却根本没有耐心学精通。很擅长装睡但其实只是闭上了眼睛,像是要和蔺元洲比赛谁能熬得久。嘴上说着在意杨庭之,可是想放下就放下了,根本不愿意继续装下去。   现在又多了一条,作息混乱。   可能是太闲的缘故。   蔺元洲走进卧室,床上只有鼓起的被子,看不见人头。   他掀开被角,发现姜娴其实已经醒了只是在刷没有任何营养的短视频。   他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就是这种快节奏的东西看多了,才会让姜娴变得没有耐心专一。   “起来吃饭。”蔺元洲冷酷地说。   姜娴把被角从他手里拽走掖得严严实实,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我不饿。”   卧室落地窗前密实的内层窗帘自动打开,外层薄薄的白纱遮不住亮光,把房间瞬时照得无比敞亮。   蔺元洲直接裹着被子把姜娴卷起从床上抱了下来:   “那就这样下去吧。”   卷得不规整的被角在地上拖着,姜娴一只白皙骨感的脚露在外面,她踢了踢:“我自己起来。”   蔺元洲的手从门把上移开,把姜娴放回床上,他拉开门出去,说:“十分钟洗漱好,下楼吃饭。”   不多时,姜娴从楼上下来,在餐桌上坐下时,她发现面前盛好了一碗甜汤。   大厅内只有他们两个人。   姜娴捧起甜汤喝了口,随口问:“为什么又做这道汤了?”   蔺元洲语气并不好,像是很讨厌这道汤但并没有多余的闲心去计较:“我又不是厨师,我怎么知道。”   他额角上被划伤的伤口没有经过处理,先前看上去并不显眼的一道小口,可能是洗脸洗澡时沾了水,没有受到好的对待所以本来很容易就能愈合的伤痕,此刻泛起红肿。   姜娴伸手去碰,指尖没轻没重地碾了下。   蔺元洲蹙眉,稍稍偏头:“你的杰作,还用再欣赏第二遍?”   姜娴故意抽了张纸巾,把触碰过蔺元洲额角的指尖擦干净,仍在他脸上,她轻声细语地讲:“我还能欣赏第三遍。”   声调平平没有任何攻击力,但就是轻轻松松勾起对面人的愤怒。   蔺元洲沉下脸,把扔过来的纸巾攥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空气中隐隐约约浮动着不一样的香味儿。   姜娴下来之前,特意从几百瓶没有拆封的香水中拿了一瓶打开了。   和之前那瓶温长麟偷用过的洗发水的味道有些像。   蔺元洲不知为何抿唇放下了筷子。   他黑漆漆的瞳孔中倒映出姜娴整个人。   姜娴顿了顿,歪头伸出手腕内侧:“香吗?”   蔺元洲轻轻挡开她的手:“难闻。”   看上去几欲作呕。   姜娴自己闻了闻手腕内侧,类似青提子的香味儿涌上来:“我之前的那瓶洗发水丢了,跟这个味道很像,不知道是不是温长麟拿走了。”   蔺元洲撩起眼睑,略带讥讽:“想他了?”   姜娴摇摇头。   下一秒她又说:“想他哥。”   泛黄的金色光线闪了下,落在大厅内。   蔺元洲慢条斯理地用公筷夹起一块排骨放在姜娴碗里,说不出什么语气:“你随意。”   可能隐喻的含义还有反正也出不去,但没有必要再次强调,显得他十分在意。   姜娴哦了声,就像是在和好朋友讨论:“你觉得温复淮适合什么味道?下次见到他,我打算买一瓶香水送给他。”   蔺元洲掀唇轻嗤:“每一个人在你那里都要匹配一种气味是吗?”   “我又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姜娴道:“只能想想这些小事了。”   或许等她匹配完成,每天用什么样的香水就代表着在想谁,明晃晃的在蔺元洲眼皮子底下无声说其他人的名字。   蔺元洲喉咙中溢出一声轻哼:“病得不轻。”   姜娴纯真的眼眸和他对上,她好脾气地说:“你看起来也不像没病。”   所以午后女医生来到这tຊ座处处透着奢华的豪宅中,并不确定自己的患者是哪一位。   她坐在二楼特意辟出的咨询室中,等到那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孩被狠狠推了进来。   “好好治治脑子。”   女医生听到自己的前患者这样说。   “………”   门嘭地一声合上了。   姜娴抬眸,和女医生四目相对。   女医生温和地笑了笑,伸手对准面前的椅子,用最轻松的语气说:“林先生下的预约,报酬丰厚,所以我向生活低头了。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就只是随便聊聊好吗,就当帮我拿到这笔酬金。”   姜娴坐了下来。   这间咨询室面朝阳光,椅子正好对准窗台,坐在其中很容易让人产生懒洋洋的困倦。   姜娴披散在肩头的长发在太阳光的照耀下泛起棕黄,她闭上眼,像活在油画中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女医生仿佛没有任何目的地问出口:   “你有多久没晒过太阳了?”   “经常晒。”姜娴答。   女医生笑笑:“有过感觉到冷的情况吗?”   姜娴缓缓睁开眼,她有些茫然地扭头。   女医生耐心道:“不用急着思考答案,你可以好好想一想有没有哪一次感觉到冷,让你无比确定未来几年后想起来,依旧觉得冷。”   这个问题听起来有些深刻了。   然而姜娴知道答案。 122耿耿于怀   十二岁。   家庭巨变对于那时候的她来说太突然了,她甚至来不及感觉,就潦草的到了伯父家。   她起初不会哭。   有邻居在背后和伯母偷偷讨论,说都这么大了,该懂事了,爹妈去世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怎么着也不能是这副样子,看上去吓人得很。   伯母尚来不及回话,一转头就看见了站在她背后的小姜娴,她跟邻居道,什么吓人啊,就是有点迟钝而已。   然后牵着小姜娴回家。   等进了屋,她对小姜娴说:“你哭一哭吧,就当做做样子。”   姜娴顺理成章地哭了出来。   伯母松了口气。   邻居不说闲话了。   大概有两三周的时间,姜娴每天晚上都会哭上一会儿,时间也不能太长,然后才可以睡觉。   后来她终于意识到什么都没了,爸爸妈妈和家,都没了。   姜娴开始真正流泪。   伯母说:“可以了,你再哭,别人会以为我们虐待你。”   于是姜娴不能哭了。   其实对于伯母这个女人,她的印象并不是特别坏。   伯母是地地道道的家庭主妇,没有工作,话语权不强,爱贪小便宜,喜欢说别人家的八卦。   她不怎么在意姜娴,只要保证她活着就行,平时家里有好吃好喝的都藏起来,给自己的一双儿女。   然而她会顺从伯父。   同为兄弟,姜娴的父亲年轻有为相貌英俊,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无论是上学时候的老师还是父母都会偏爱。   与他对比,伯父就逊色很多。   一个中年男人的嫉妒心是很可怕的。   他在把那份不平转到了姜娴身上。   所以甚至带了些刻意的引导,让自己的儿女去欺负姜娴。   两个小孩儿从一开始觉得家里有了姐姐很热闹,到以欺负姜娴为乐趣,前后只花了短短一个月。   她感觉到冷的那次,是被堂弟堂妹从餐桌上撵下来,推到桌子底下。   两个小孩带着天然的恶意,笑哈哈地说:“你以后就在桌子底下吃饭吧。”   四面垂下的厚厚桌布把餐桌底下围成一个笼子。   没多久掀开一角传进亮光,姜娴看到伯母把姜娴的碗和筷子递了进来,她平平淡淡道:“不够了再添。”   餐桌四周,一家四口当作无事发生一样继续吃饭。   姜娴想要从桌子底下出去,被察觉到意图的堂弟堂妹用脚踹在她身上,来回踢踢踏踏。   仿佛在玩儿打地鼠的游戏。   伯父呼噜呼噜地吃饭,声音很大,像是吃得更香了。   直到他离席,伯母对两个小孩儿说:“好好吃饭,别玩了。”   然后她拍了拍桌布,提醒姜娴:“赶紧吃。”   没有人觉得这很奇怪。   后来姜娴形成了毛病,上中学时在学校吃饭也有要往桌子底下钻的趋势。   等她真的端着饭碗坐在地上,听见四周同学嬉笑的声音,看到他们投过来的奇怪视线,才恍然意识到,没有人踢她。   她说出这些往事时前后不太连贯,磕磕巴巴,犹犹豫豫,花了将近一个小时。   女医生没有催促,等她讲完后停顿良久,问:“改掉这个习惯,你花了多长时间?”   姜娴道:“不记得了。”   女医生把窗帘拉上一半,阳光才不那么刺眼。   她伸出手掌心:“我能看看你的手臂吗?”   姜娴放在她手上。   光滑的手臂上并没有陈年旧疤。   女医生又轻轻放下:“发生这些事时,你会不会想毁灭一切?”   “想过。”姜娴弯唇:“忘了实施。”   女医生道:“为什么?”   姜娴沉默下来。   她想带着那一家人同归于尽那一天,听到堂妹和伯母在房间里的对话。   伯母道:“你这些衣服还穿不穿?”   她扒拉着女儿的衣柜,翻出好多她不喜欢偷偷压箱底的衣服。   堂妹道:“不穿了。”   伯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那我都给小桐了啊,你过来看看你到底还穿不穿?别过几天又发脾气说找不到。”   堂妹的脚步声响起,她疑惑不解道:“可是这些不是给姜娴穿的吗?为什么要送给小桐。”   伯母被问住了。   那些衣服最终到了姜娴身上。   有些还有点儿大,穿在身上松松垮垮。   姜娴恶毒的杀人计划没有实施。   此刻她对女医生说:“可能是因为有衣服穿了。”   仔细想想,竟然也还能凑合活下去。   人的求生欲有时候真的大得惊人。   女医生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她换了个话题:“抱歉,蔺先生提到过你有过一个很喜欢的人,我能冒昧的了解一些吗?”   并没有让人很不适的窥探,更像是因为不得不揭人伤疤而稍有愧疚。   这样的语气让对话顺利进行下去。   姜娴看着她:“你想了解哪些?”   女医生思忖着问:“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姜娴不假思索地说:“好人。”   一个相当好的人。   他的好不拘泥于某个人身上,而是范围性的。   姜娴得到了简短的喘息。   女医生听到她说这些,轻声道:“怪不得会让人难忘。”   姜娴轻轻吐出一口气:“但是我已经在学着放下他了。”   女医生抬眸:“能问问是什么样的契机让你做这样的安排吗?”   姜娴卷翘的睫毛在光影下缓缓垂下又抬起,她说:“因为我不想再把活下去的信念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了。一个已逝的人被生者拖着,他的长眠想必不会安稳。”   顿了顿,姜娴轻笑了声:“而且有句话不是说吗?男人只有挂在墙上才老实,我只是见到了他好的一面,何必给予一个与自己根本不同种群的人无数美化。他的存在让我开心,他的离开让我痛苦,我觉得公平了。”   从杨庭之身上得到的,姜娴都还回去了。   开心与痛苦等同,姜娴还是那个姜娴,什么都没有得到,也什么都没有失去。   女医生明白了。   面前的女孩的耿耿于怀来源于童年的不幸,而非一个回忆中的人。   她没有得到拯救,日复一日沉浸在亲人离世的潮湿里,在不幸的鞭笞中扭曲了心性。   房间外,不知站了多久的蔺元洲垂下眼皮,敛去所有的情绪,悄无声息地从门前离开。   像没有来过。 123待到发霉   女医生离开前拒绝了下一次蔺元洲主观认为有效果的心理预约,她只留下一句话:“一次普通的谈话起不到治疗的作用,可以尝试着勾起她的情绪变动,最好让她感觉到幸福。”   这是治愈必不可少的路径,然而最困难的在于,很容易产生痛苦的畸变。   且女医生没办法代劳,所以她没有必要再来了。   女医生能从她们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中感受到,姜娴并不刻意回避曾经的磨难,别人问了,她就说了。   这说明她的情绪处于十分麻木的状态,如果真的大喜大悲的哭一场,反而是一种发泄。   但她没有,她平静得不正常。   像是不再与命运作斗争,接受自己的不幸。   唯一一点值得庆幸的就是她骨子里仍然带着不可磨灭的求生意志,这是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   她说想要活到三十岁,但女医生猜想等她临近三十岁的时候,可能又会发生一件性质偏好的小事,让姜娴认为可以继续树立目标,说也能凑合活到四十岁。   这是姜娴十二岁之前的童年在和十二岁之后的人生作强烈的斗争,幸福和苦难经过重重碰撞,达到现在微妙的平衡。   换句话说,她的父母给予她的爱从未消失,凭借着这些,她走到了如今。   但也只能走到这种地步了。   蔺元洲不知道该怎样让姜娴感觉到幸福。   起初他对于幸福的了解来自于自己幼时的同学。   放学的时候,小蔺元洲tຊ像个冷漠优雅的小王子,由保镖为自己拉开车门,他坐上去,前面的司机恭敬地喊他一句小少爷。   而他的同学呢,对方的家境同样优渥,却有父母亲自开车来接,英俊的爸爸,漂亮的妈妈,还有可爱又爱哭的他。   小王子一样的小蔺元洲神情漠然地看着车窗外那一家三口,他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在学校里从不会哭的同学会在大人面前哇哇大叫又哭又闹。   后来他听到那个同学在班里念作文,讲述自己的家多么幸福。   小蔺元洲想,哦,原来会变脸的小孩才会感受到幸福。   他学会之后,也故意挤出眼泪在蔺老爷子面前哭过,却被狠狠斥责了一顿。   老头儿把他赶去祠堂里,对他说,什么时候把这些恶习改掉,什么时候可以出来。   小蔺元洲感受不到幸福,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仰头看着面前的一堆牌位,开始思考什么时候这上面也能多出一张属于老头儿的。   可惜直到现在也没有。   老头儿太能活。   前段时间又坐私人飞机出国了,听说是联系上了许多年前在国外上学时的恋人,对方的配偶刚刚过世,蔺老爷子就跨越大洋去找她了。   这么一想来,蔺元洲的人生竟然是那么不如意。   他去公司住了两天,堆积的事务实在太多,能让林锋和许淑丽代劳的会议蔺元洲全都让他们去开了,所以蔺元洲理所当然要为他们涨工资。   他把不能代劳的事务处理得差不多才从公司回去。   路上开车的时候蔺元洲在想,如果姜娴是自己的员工就好了,给她翻一倍工资,她肯定能感觉到幸福。   黑色迈巴赫停在大门口,蔺元洲从门口的喷泉处绕进来,看见姜娴举着相机在花园中拍下午的阳光。   这让蔺元洲想起很不好的回忆,怒火蹭蹭往上涨,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   “收拾收拾,等会儿带你出去转转。”蔺元洲走过来,身上还穿着修身笔挺的西装,刚好站在姜娴的镜头前。   她看了他一眼,哦了声,把镜头挪开背对着蔺元洲:“我不出去。”   一开口就让人生气。   蔺元洲闭了闭眼。   过了会儿,漫不经心地走到她身边,像是随口问道:“你不是想出去吗?”   姜娴按下快门,歪头道:“我现在不想出去了,我要待在这里,一直待到发霉。”   “………”蔺元洲揉了揉额角,转身往大厅走,下命令道:“一小时后出门。”   姜娴追上去往他没有一丝皱褶的裤腿上踢了一脚,她站在蔺元洲面前,提要求:“那我要见温复淮。”   蔺元洲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像憋了一口气,胸腔中长了个膨大的气球。   还没来得及炸开,先对上姜娴的视线,气球又咻一声迅速变小。   跑出来的气儿把蔺元洲的心脏吹得又冷又疼,他面无表情道:“随便,你自己联系去吧。”   姜娴眉眼弯弯,拿起相机对准蔺元洲的正脸拍了一张:“谢谢。”   生怕他气不死。   偏偏姜娴还要走在他身边,给他看这罕见的一张正脸照:“我的技术很好了,可惜不太擅长拍你。”   她叹了口气,当着蔺元洲的面把这张照片删除。   “………”   蔺元洲忽然停下脚步,走在他身边落后一点的姜娴差点撞他身上。   他回过头,脸色很冷:“再多说一句,就晚一个小时出门。”   语气中带着威胁。   楼上卧房的落地窗此刻阳光明媚,暖意盎然,最适合做一些不该在白天做的事。   姜娴不吭声了。   她换完衣服先一步下楼坐在沙发上,蔺元洲从楼上下来,听见姜娴竟然堂而皇之在家里给温复淮打电话。   而且开了免提。   大厅里到处都是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恶心的声音。   “等会儿有会要开。”温复淮冷淡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来。   姜娴道:“可是我想买瓶香水送给你。”   “………”   电话那边沉默片刻,传出稍许背景杂音,随后归于寂静,又传出清晰的声音来:“地点。”   这时候蔺元洲已经走到姜娴面前,她抬头看了一眼蔺元洲,然后像是回护一样捂着手机说:“姑南大厦。”   温复淮:“……好。”   就在姜娴即将挂断电话前,蔺元洲忽然出声:“你是听不见吗,非要开免提,吵死了。”   嘟。   一语毕,电话终于挂断。   姜娴轻咳了一声,站起来帮蔺元洲理了理领带:“高兴点,他猜不到你也会跟着去,给你也买一瓶香水好吗?要什么味道的。”   蔺元洲轻轻拽着她往外走:“死人味儿的。”   他的架势不像去商厦,像去火葬场。 124一盆冷水   姑南大厦门口。   姜娴穿了件白色针织套裙,长发松松垮垮挽起,白皙纤瘦,气质淡然,整个人透着一股柔和的美感。   落日余晖照在她身上,像人群中浮动的一朵云。   温复淮看着她朝自己走过来,视线稍稍后落,和前不久打过一架的人四目相对。   两个体面的人不约而同流露出鲜明的厌恶。   目光一触即离。   温复淮垂眸看着已经站在自己面前的姜娴,声线平冷:“要买就快点儿,我还要回公司。”   姜娴抬脚往商厦里走:“很着急吗?我以为晚上我们能一起吃顿饭。”   话音落下,蔺元洲拉着她的臂弯把人往身后拉,他瞥了一眼温复淮,回过身偏头质问姜娴:“吃完是不是还要一起去酒店?”   “……”温复淮冷眼瞧着他:“我不和闲杂人等一起。”   蔺元洲眯起眼,如果不是大庭广众之下,可能拳头已经砸在温复淮脸上了。   一时间陷入僵持。   姜娴去掰开蔺元洲的手:“是你允许我出来转转的,不要做出一副和你的决定完全相反的嘴脸好吗?”   蔺元洲闻言霎时间沉下眼,跟姜娴对视良久,喉咙里不情不愿地溢出一声冷哼。   他松开手了。   商厦很大,人流量也很多。   三个人相貌出挑到扎眼,这样的配置不免让路过的人多看两眼,很容易以为这是两个哥哥和一个妹妹,毕竟整个江城暂时也找不出这种诡异的关系了。   姜娴在柜员的指引下挑选香水,时不时和身边的温复淮说句话。   姜娴:“这个好闻吗?”   温复淮:“不知道。”   姜娴换了个味道,又问:“这个呢?”   温复淮:“都一样。”   姜娴慢吞吞地问:“给你们买同一种怎么样?”   温复淮这时候才听懂她什么意思,眉心蹙起,黑色的瞳孔泛着冷:“我不是供你出来消遣的工具。”   “别说傻话。”姜娴微微倾身,低声说:“大哥,你真的很没用。”   她说完,缓缓撩起上眼皮,柔柔的眸子潋滟无方。   人精一样的柜员已经从他们身边离开,四周空气中浮动着各类香水飘出来的气味儿。   姜娴随意地掠过一瓶又一瓶香水,脚步很慢:“上次拦都不拦,哪有守株待兔的好事儿。”   温复淮道:“你能带给我的利益和你本身引起的损失比起来,不值一提。”   他始终在衡量。   独属于上位者的凉薄。   姜娴点点头:“我明白。”   她顿了顿,继续轻声道:“但是如果凭我自己努力,可能在和蔺元洲关系差到没有回旋的余地之前,孩子就有了。”   姜娴说完,歪头看着他:“你以为不出力,就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吗?算得太清楚不好。”   温复淮的视线下移,落在她平坦的腹部。   片刻之后,他语气挟裹着一丝烦躁:“我出力,是把你带温家还是放你走。你回了温家难道不会联合温长麟他们算计我?还是说放你走我什么都得不到。这是一笔赔本买卖。”   “……”   姜娴此刻很想念温长麟的智商。   她揉了揉脖颈,不经意看向等待区,和坐在沙发上望向这边的蔺元洲触及目光。   对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以及她和温复淮之间过近的距离。   姜娴遥遥冲他笑笑。   笑容无比刺眼。   蔺元洲垂下眼皮,冷笑了一声。   温复淮将这些来往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站在姜娴的视线区域内:“我可以帮你,但我的要求很早以前就说过了。”   姜娴思忖片刻,回想起来:“和你订婚吗?”   温复淮看着她:“结婚。”   “………”   今时不同往日,还学会提价了。   姜娴后退一步,叫来柜员随手指了两瓶香水,等对方离开去包装的同时,她看向温复淮:“那你就等吧,等我和他的孩子出生,叫你温叔叔。”   她扭头就要走。   然而只迈了两步,温复淮冷冽的声音就响起了:“站住。”   姜娴停下脚步。   温复淮走到她面前,审视的目光盯了她很久,然后道:   “很快。”   只两个字,姜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时机很快就要来了。   然而温复淮尚未说出口的还有另一层意思——   很快,蔺元洲就要倒大霉了。   这对整个江城的豪门贵族来说,都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好事。   全程坐在等待区tຊ僵着脸的蔺元洲拿到香水的那一刻,很想将东西甩出去,然而并没有,那只存在于想象中。   他不能表现得那么在意,这样就仿佛在温复淮面前稍逊一筹。   蔺元洲提着香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姜娴:“聊完了吗?”   姜娴道:“你为什么不过来,显得我们孤立你。”   “你们?”蔺元洲的视线在姜娴和温复淮之间来回扫动,他重重哼了声,拦腰把姜娴揽到怀里,微抬下巴:“好好看清楚到底是不是‘你们’。”   这话虽然是跟姜娴说的,他的眼睛却看向面前的温复淮。   温复淮掀唇:“希望一直是‘你们’。”   最后两个字特别加重了字音。   什么都没有的空气中对冲出噼里啪啦地火花。   蔺元洲半点都不想看见这个人,强硬地拦着姜娴往商厦的出口走:“天黑了,该走了。”   姜娴欸了一声,还来不及出声,就被蔺元洲搭在她肩头的手绕过去捂住了嘴巴。   姜娴:“………”   司机已经将车停在门口,姜娴一出去就被蔺元洲塞进了车里。   黑色汽车平稳上路,隔板落下。   蔺元洲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拉开姜娴的外套,在她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将掌心贴在她心脏外侧。   咚、咚、咚。   平平淡淡的心跳,不起一丝波澜。   她看上去那么在意温复淮,却还是不曾有过异样的心跳。   就像是一盆冷水兜头落下,把蔺元洲自以为有效的希冀浇灭。   “你做什么?”姜娴推了推他。   蔺元洲语气不稳:“见到他高兴吗?”   不等姜娴开口,他忽然扬声:“说实话!”   姜娴怔了怔。   她不知道为什么蔺元洲突然间变成这样,轻轻吐出一口气,看着车窗外闪过的光景,斟酌着用了一个最大众化的词语:   “还行。” 125阵阵泛冷   蔺元洲明明该高兴温复淮也无法引起姜娴真正的情绪变动,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他的后背阵阵泛冷。   杨庭之已经死了,看似很得姜娴在乎的温复淮实际上在姜娴这里也只得到了两个字‘还行’。   还有其他办法吗?   蔺元洲紧紧抱住她,恨不能把姜娴整个人揉碎到与自己的骨血融为一体。   这么近的距离,一定能感受到加速的心跳声。   然而没有。   无论是谁,姜娴的心脏都是平静的。   蔺元洲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他觉得可怕。   也觉得绝望。   晚饭餐桌上还有甜汤。   不过这一次佣人盛出放在姜娴手边的那一碗,全程都没有被动过。   她喝够了。   蔺元洲想,可能这么多年,得姜娴唯一钟爱的只有那个已经逝去的人。   或许准确来说她不一定爱他,但一定在意他。   哪怕是无比介意杨庭之存在的自己,这一刻也忽然萌生出可笑又可悲的想法——   要是杨庭之还没有死就好了。   “你怎么怪怪的?”姜娴习惯了他的阴阳怪气,乍一沉默下来,她不自在地伸手,隔着餐桌在出神的蔺元洲面前晃了晃。   蔺元洲缓缓掀起眼皮:“还想见谁?”   姜娴眼皮一跳,本能觉得面前这个人在憋着坏。   她摇道:“没有了。”   蔺元洲却还是继续问:“温长麟?”   姜娴摇了摇头。   “温予姚?你养母?”蔺元洲顿了顿,甚至连温居寅的名字都问了出来。   姜娴吓了一大跳:“我一个都不想见。”   蔺元洲彻底沉默下来。   姜娴站起身,狐疑地走到蔺元洲身边,手背贴在他额头上。   没有发烧。   但是从买完香水回来,蔺元洲就像是变了个人。   姜娴疑心是不是他听到了自己和温复淮说的话。   她试探道:“温复淮说如果我们有了孩子,以后是不是还要牵到他面前喊他温叔叔。”   蔺元洲伸手拉着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闻言拧眉:“他有病?”   看来是没有听到。   姜娴放了心,她道:“没有病好好一个人怎么会上赶着当第三者呢。”   仿佛跟蔺元洲站在同一战线了。   他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你为什么要出轨?”   语气变成了正常时候的音调,整个人的状态不再是让姜娴琢磨不透的沉默。   她反而很擅长应对这样的蔺元洲。   姜娴坐在他腿上,双腿悬空,脚尖点地:“不应该这样说,那时候我们之间也没有准确的关系。”   是了。   那时候姜娴跟在蔺元洲身边,并不是所谓的女朋友或者其他能被承认的身份。   所以给了一些小人钻空子的机会,太正常不过。   蔺元洲问:“他是怎么胁迫你的?”   姜娴轻声道:“他知道了杨庭之的存在。”   蔺元洲用力按压了下太阳穴,他暂时掠过这个话题,扶着姜娴的后脑勺要她看着自己:“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怎么才会感受到幸福?”   “嗯?”姜娴不明白为什么他猝然说起这个。   她的眼底满是疑惑。   蔺元洲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把她从腿上轻轻推下去,拉开椅子上楼进了书房。   这天晚上姜娴以为蔺元洲要睡在书房了,然而到了夜半十二点多,卧室房门被推开。   若有若无的酒气传入姜娴的鼻腔,不是很浓。   浴室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没多久,姜娴感受到床边微微凹陷,随即一个温热的躯体从身后抱住了她。   这个人开始咬她的耳垂。   微微压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晚上能听得十分清楚。   他压着姜娴冰凉的脚夹在小腿间,整个人把她包裹住,明明没有喝醉,却因为染上酒意,嘴里开始说不清不楚的胡话:   “很像吗?真的很像吗?”   姜娴反手摁着蔺元洲的半张脸,从他的眼角摸到些湿润。   她骤然收手,像是被烧得通红的炭烫伤了。   姜娴的手心擦不干,她苦恼地全抹在蔺元洲的睡衣上,反复抓握才罢休。   “蔺元洲。”姜娴道:“你梦游了。”   只是这人似乎听不见她的话,一直在问是不是很像。   姜娴挣脱不开,只好道:“也不是很像。”   蔺元洲不再咬她的耳垂,长臂从姜娴身上绕过,把她拥得更牢。   他将脸埋在姜娴的颈窝之中。   窗外夜色渐浓,像晕不开的迷雾。   姜娴的回答犹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够像。   蔺元洲这个像也不够像的人,连伪装杨庭之都做不到。   他意识到的太晚了。   如果姜娴不够重要,那么她想走对于蔺元洲来说不过是和天气这种话题一样无足轻重的事,请随意。   为什么要远赴萍江在那里待那么久?为什么要全无理智的和温复淮打一架?为什么直到现在也不敢真正报复姜娴?   他什么时候也开始变得畏首畏尾,草木皆兵。   这根本不像蔺元洲能做出来的蠢事。   早在今天去见温复淮之前,蔺元洲隐秘又不齿的想过,如果姜娴喜欢温复淮,那么他会不惜动用一切手段将这份喜欢夺过来,让她的心脏只为自己跳动。   可惜不是。   她的心脏,可能只有在回忆中,在十七岁的时候,在她尚且不知道的情况下,偷偷为杨庭之跳动过。   然而现在也没有了。   他这个替代品,也因为不够像而出局。 126一文不值   孟羽织在傅女士特意请的营养师的均衡搭配下整个人圆润了不少,脸上白里透红,像颗粉色的大珍珠。   她怀着孩子,出行都要小心翼翼,傅禹礼揽着她的腰从大门口进来时,两个人之间的氛围让蔺元洲恍惚了下。   不过他天生五官锐利,看上去又冷又凶,所以这些浅淡的神情也不会有其他人注意到。   “喊我们来干嘛?”傅禹礼心想应该不是上次孟羽织惹出来的事了,他进了大厅,和蔺元洲面对面坐下。   孟羽织还是有点心虚,坐在傅禹礼身边耷拉着脑袋,眼睛偷偷往楼上瞄。   佣人在一旁煮茶。   “没喊你。”蔺元洲看向孟羽织:“姜娴在楼上。”   孟羽织呆呆哦了声,慢吞吞起身,戳了下傅禹礼的肩头:“我上去找姜娴了。”   眼见着往木质旋转楼梯那儿走,傅禹礼扭着头,提醒道:“坐电梯!电梯!”   孟羽织烦得不轻,就上一层有必要吗。   不过她还是点点头,懒得和傅禹礼这个相对来说神经兮兮的人计较。   等她上楼进了房间,傅禹礼才把头扭过来,他端起浓香四溢的茶杯抿了口,啧了声:“你敢想吗?我竟然马上就要当爹了!”   蔺元洲翘起腿微微后仰,拧眉道:“我不瞎。”   傅禹礼轻哼了声,悠悠笑起来。   谁也想不到,当初连他自己都十分不愿意的婚姻,现在竟然是三个人当中日子过得最顺畅的。   姜娴和孟羽织坐在二楼阳台上。   光线明媚,平宁和煦。   “最近还好吗?”姜娴问。   孟羽织点点头,过了会儿又摇摇头,捧着脸道:“很烦,傅禹礼像条狗一样,我去哪儿他都要跟着。”   她眉心蹙起来,深深叹了口气。   姜娴眉眼温柔,轻轻笑起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孟羽织愣了下,没多余的感觉,就是捧着tຊ脸,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脸颊两侧的确长了不少肉。   她捏了捏,有几分不好意思地坐正了:“我以为你能远走高飞。”   姜娴摇了摇头,她的语气中带了几分嘲弄:“蔺元洲说我骗他,生气呢。”   孟羽织努努嘴,圆溜溜的眼睛尽是不平:“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姜娴弯唇,问她孩子什么时候出生。   孟羽织说明年春天。   也快了。   姜娴想如果自己能走的时机很快到来,那就见不到这个孩子出生了,她伸手掌心贴在孟羽织的肚子上。   孟羽织好奇地问:“你喜欢小孩儿吗?”   姜娴抬眸,她对这个问题进行了着重思考,最后淡淡道:“不算很喜欢,但我向往这些小生命与生俱来的活力。”   如果可以,离开之后,姜娴希望在自己的书店再养一只猫。   孟羽织和姜娴聊了将近一个小时,从楼上下来和傅禹礼一同离开时,她偷偷瞪了一眼蔺元洲。   被及时发现的傅禹礼挡住了。   送走这对浓情蜜意的年轻夫妻,剩下两个各种问题纠缠不清的人站在门口。   蔺元洲状似不经意间道:“你如果想找孟羽织说话,随时都可以邀请她过来。”   姜娴将垂下的发丝别在耳后:“为什么不能是我去找她?”   她看向蔺元洲。   后者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无论如何都不松口。   姜娴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他,脚尖试探性地往前迈了出去。   只是一步,甚至还没有落下。   蔺元洲骤然沉眸,迅速而利落地攥住了姜娴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微风吹过,冬日里已经带上凉意。   姜娴披在身后的发丝被风吹得扬起,她拂落蔺元洲的手臂,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从始至终,你要的都太多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从大门口进去。   蔺元洲独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风吹僵的雕塑,看不见任何喜怒哀乐。   一切并没有任何改变,姜娴每日拍拍照,晒晒太阳,活动范围都在这座庭院内。   而蔺元洲还是那么忙,一天下来可能有十几个小时都在书房工作,偶尔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庭院中坐在吊椅上晃晃悠悠的人。   他的视角永远在俯视。   有时候蔺元洲尝试着与姜娴平视,但这太困难了,并且大多数情况下,姜娴并不需要。   她要的是什么呢,蔺元洲很清楚。   只要放她走了她就会幸福吗?   不见得吧。   蔺元洲主观不接受这件事,他手里紧紧抓着绳子,打了个死结,把自己也捆绑住,谁都走不掉。   他仍然执意地每晚抱着姜娴入睡,一次又一次把她冰凉的脚暖热。   姜娴最近常常听到蔺元洲问自己同一个的问题。   他喜欢把掌心贴在姜娴的心脏上,一遍遍问:“今天呢,看着我的时候,心跳有没有快一点点?”   然而答案是不需要姜娴说出来的。   只需要蔺元洲亲自感受到那平淡如水的跳动,再在抬眼间和姜娴平和的眉目对上。   他就知道了。   不过姜娴还是说了:“没有。”   蔺元洲敛眸道:“没关系,慢慢来。”   姜娴的心脏日复一日的规律跳动,而蔺元洲的心脏日复一日的塌陷。   直到全部轰然倒下,留下一片废墟,闷痛传遍五脏六腑。   他做不到不去恨。   恨姜娴的平静,恨杨庭之那无法磨灭的存在,恨自己和他长得不够像。   姜娴经常在庭院中听到书房中传出来摔东西的剧烈声响,混合着拳头重重砸墙的闷滞。   佣人们只当没有听到,各司其职。   姜娴也只当没有听到。   蔺元洲的手上开始频频出现伤痕,一层又一层累加,日渐严重。   仿佛永无愈合之日。   有天早上,姜娴先睁开眼看到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看着那重重叠叠的可怖伤口,她忽然想,蔺元洲终于疯了。   也就是那一天,这个高傲薄情的男人穿着曾经那件没有被丢掉的白衬衫站在姜娴面前,竭力模仿着调查来的模样,猩红着眼跟姜娴说——   求你,把我当作杨庭之吧。   他说得咬牙切齿,所有的自尊都被自己亲自碾碎,变得一文不值。   然而姜娴没有同意。   梦已经醒了。 127没有回头   冬雾弥漫,寒意料峭。   一场小雨夹杂着雪花从天上落下来,是江城的初雪。   老爷子回来了。   和他一同从国外回来的,除了蔺河杰,还有在外面漂泊半生的那对夫妻。   以及,一个刚刚年满十八岁的少年。   老宅管家亲自来请蔺元洲回去:“事关重大,还请您不要让我为难。”   这位管家算是看着蔺元洲长大的长辈,他站在大厅门口,恭敬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蔺元洲淡然说:“我上去换件衣服。”   他往楼上走。   上午十点钟,姜娴还没有起床。   蔺元洲换了件黑色大衣,走到床边垂眸看着姜娴。   他知道她醒了:“起来吃点东西。”   姜娴闭着眼。   蔺元洲用指尖去碰她的脸。   她往被子底下钻,把脸遮住了。   独属于蔺元洲的压迫感没存在很久,皮鞋触地发出凌响,卧室门被关上。   姜娴掀开被子下床,她穿着浅粉色睡衣头发散乱地站在落地窗前,亲眼看着蔺元洲跟那位老宅的管家一起上车,驶离大门。   不多时,搁置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响起。   姜娴接通,温复淮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来:“下午两点,我去接你。”   她的眼皮猛然跳了下。   姜娴没有任何犹疑,立刻去收拾洗漱。   初雪并没有让整个江城变得白茫茫一片,雪花落地即化,变成冰凉的雪水。   庭院中的地板湿哒哒,空气中的潮气愈发弥重。   姜娴依旧没有任何东西需要收拾,她如平常一样,捧着一本原文书倒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看。   下午两点整,天色突然变得很阴。   大门口传出异动,混合着打斗的声音。   姜娴丢下书从大厅跑出去,站在房檐下和带人闯进来的温复淮对上了视线。   几十个身着黑衣的保镖把持了大门,出乎意料,今天值守在门口的那些蔺家的保镖反抗并不激烈,好像很容易就被制服了。   一切都透着不寻常。   云层密布,卷起斜风细雨。   温复淮一步一步走到姜娴面前,伸手把她从房檐下拉了下来。   “你怎么这么轻易就进来了?”   姜娴问。   温复淮什么也没说。   车子停在门口,司机拉开车门,温复淮微抬下巴:“上车。”   姜娴忽然摁住了车门:“我要回萍江。”   温复淮掀起眼皮。   姜娴对这件事寸步不让,她把着车门,加重了字音:“萍江,不然我不走。”   温复淮幽暗的眸深深地望着她固执的眉眼。   待在一旁的石助理及时出声:“先生,时间紧迫。”   温复淮缓了口气,摁着姜娴的肩膀把她塞进车里,他俯身看着她:“送你回萍江,不要再耍我。”   姜娴同样回望着他,她道:“……好。”   从江城驶往高速口的路面已经被雨打湿了,衬得这个冬天更加阴冷。   车子沿着路线行驶,速度飙升。   姜娴轻轻喘着气,细白的手指攥到青筋隆起,她靠在后座上,对坐在她身侧的人说:“辛苦了。”   温复淮望着后视镜中忽然追上来一辆黑色迈巴赫,淡淡睨她一眼:“现在说这个,为时过早。”   姜娴心里咯噔一声,猝然睁开眼扭头往后看。   此时距离高速口只剩下十分钟的车程。   宽阔的大道上车辆稀少,空荡到一览无余。   那辆黑色的汽车像离弦的箭,速度冲得极快,像是发了狠,带着要不顾一切撞上来的厌憎。   姜娴坐直了身子,忍不住吞咽了下。   她扒着驾驶位的座椅往前对司机说:“麻烦开快一点。”   司机几乎将油门踩到底提起速度,后面那辆车却紧追不舍,怎么也甩不掉。   姜娴偏头看向温复淮,对方面色上没有任何焦急。   大约是姜娴坐立难安,他声线冷淡:“能走。”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定心丸,姜娴紧紧抿起唇,呼吸放轻了很多。   哗啦啦的雨终于无拘无束的下起来,豆大的雨滴无情地拍打着车窗,犹如敲出了一串鼓点。   眼见着黑色的汽车即将追上来,就在途经一个三岔路口时,一辆银白色轿车猛然蹿了出来,没有任何预兆地从侧面撞向后面那辆黑色迈巴赫。   嘭——   转瞬之间的骤变。   剧烈的冲击力撞出巨大声响,几乎要震得姜娴乘坐的这辆车车窗发颤。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温复淮淡然抬手,司机把车停了下来。   姜娴看着后面的惨祸,半晌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你做的?”   温复淮掀唇,眉宇间并无半点异常:“他的仇人不止我一个。”   姜娴泛白的指尖缓缓蜷曲起来。   林锋的车匆匆赶上来,还没有停稳,他已经拨打了救护车。   然而抬眼间,却见被撞翻的汽车车门松动了下。   紧接着车门打开,蔺元洲满头是血地爬了出来。   他撑着摇摇晃晃身体地站起来,眼前一片红色的tຊ雾,依稀看得清那辆他穷追不舍的车,终于停了下来。   蔺元洲的额角撞得头破血流,无数玻璃碎片割出数不清的细小伤口,他抹去即将淌进眼里的血,一步一步艰难朝而固执地那辆车走过去。   温复淮坐在车上,让司机打开车门,语气淡漠:“告个别吧。”   姜娴沉默片刻,下了车。   她站在原地,似乎从来没有见过蔺元洲如此狼狈的姿态。   他起初一步一步走,后来膝盖砸到地上,整个人跪下了。   姜娴看到他满是血污的手伸向自己的方向。   还从来没有人为自己如此执着过。   姜娴撑着伞,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遮盖了。   她对那个朝自己匍匐而来的人说:“再见了,蔺元洲。”   不。   不不不。   凭什么?   你凭什么走?!   蔺元洲不甘心。   他眼前彻底看不清了,无法辨别姜娴在哪里,勉强在雨水的冲刷下看到一个纤细模糊的背影,逐渐远离。   卡在喉咙里的‘别走’却被死死拖拽着怎么也说不出来。   蔺元洲额前的碎发落下来,他半张脸都是血,趴在雨中,只来得及恨恨说一声:“你站住……”   这是一场暴雨,掩埋下所有的声音。   姜娴背对着蔺元洲,一步都没有回头。 128学艺不精   如果人与人之间的相识是一场缘分,那么姜娴想,她和蔺元洲之间可以称之为孽缘。   汽车在江城到萍江县的高速上行驶,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驶入萍江城区,稳稳停在姜娴曾经看过的门面之前。   从外观看出里面已经在重新装修,与之前来看时大相径庭。   温复淮掰开姜娴的手,在她掌心中放下一串钥匙:“你要的。”   姜娴缓缓抬眸。   天黑着,萍江县倒是没有下雨,车内微弱的光映照着两个人的脸。   良久,姜娴攥住了钥匙,她推开车门下去,站在尚未装修好的书店门前。   温复淮没有下车,只是落下车窗,沉沉望着那抹纤细瘦削的身影。   “大哥,我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姜娴仰头看着已经挂上的书店的门牌,声音轻轻在夜色中晕开:“最近不要让江城的人来打扰我。”   车窗缓缓上升。   温复淮冲司机打了个手势,他不做停留,在尚未天亮时离开了这里。   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冷风,姜娴坐在书店门前的台阶上,平静地望着无边黑暗。   书店开业那天是个大晴天,进来的顾客凑热闹的居多,真正买书的很少。   这不重要,如果能给需要安静的人一个可以短暂停留的地方,就已经很有意义。   姜娴在门口挂上了招聘咖啡师的信息。   不久前还没有希望的愿望,一眨眼变成了现实,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家书店,一只猫,一个供以栖息的容身之所。   也真的没有人来打扰。   姜娴为什么要说最近呢。   她想,那些有权有势的人自己躲不掉,同样的经历再来一次,对她而言也已经变得无所谓。   然而这次像是真的自由了。   接下来的大半年时间里,过了冬,过了春,又到夏天,真的没有人再过来。   她的猫一天天变得肥胖,从幼时的可怜可爱长成了稍显猥琐的模样。   姜娴躺在书店门口的躺椅中,迎来一个个安静的客人,又将他们送走。   倒是一直没有招聘到咖啡师。   大半年的时光里也有江城的消息传过来,大概说的是蔺家那位呼风唤雨的太子爷其实并非蔺老爷子的亲孙子,甚至与整个蔺家没有丝毫血缘关系,场面上的话叫做从小收养一直没有外传。   实际上,那样的家族搞来一个孩子,太过容易了。   各大家族的私底下笑谈,还当真有丢下孩子周游世界的父母,原来是以假乱真,应付老爷子的手段。   那对夫妻周游了半辈子,带着他们亲生的孩子回来了。   一家三口,和和美美。   而在老爷子的铁血手段下成长出来的蔺元洲,薄情自私,不顾亲缘,原本就引得家族众人不满,这样恰好的时机更像是一场巨大的阴谋。   整个蔺家老一辈的叔伯做了决定要将他从那个呼风唤雨的位置上拉下来,彼时刚经历一场车祸的蔺元洲短暂失明,这是毫无疑义的胜仗。   之后蔺元洲出国离开,没有音讯传来。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人物,轻飘飘地以这种荒唐的结局落下帷幕,留下的是嘲笑讥讽和数不清的活该。一个来历不明的假少爷,竟然凌驾于所有人之上这么多年,当真是得到了报应。   人各有命。   姜娴唯一没有料想到的是,有一天,像蔺元洲那样的人也会从上面摔下来。   摔得无比惨烈。   当真是世事无常。   “欸,这里是不是招咖啡师?”   书店静谧的午后因为这一声被打破氛围,半昏半醒的姜娴抱着趴在她腿上的猫放到一旁,她刚站起来,来人已经撑着柜台凑到她脸前。   来人眨眨眼。   姜娴也眨眨眼。   “噗……”黑T短发的女孩往后抓了抓头发,露出眉毛上的眉钉:“是我,不记得啦?”   她一甩肩上的背包搁置在柜面上,双手一撑就坐在桌子上,大胆的打量着书店里的环境。   不怪姜娴认不出,她和这个女孩只有一面之缘,在杉城,女孩满头红发,妆容浓重,和如今素面干净的脸半点不沾边儿。   “是你啊。”姜娴笑笑:“我能开出的工资不高,一个月三千五。”   女孩从口袋里摸出口香糖嚼着:“太他么巧了,我学艺不精。”   她从桌子上下来,微抬下巴:“你好,我叫曹羽。”   人世间的事情说不清,有时候你以为你们之间还有无数次相见的机会,到余生却再也不曾碰面;有时候你以为你们之间只是萍水相逢,却在某一个静谧的午后,再次遇见。   曹羽的到来仿佛预示着她的新生,这个从出生起就被洗脑囚困在贫瘠地区的女孩因为姜娴的一句话萌生了走出去的想法。   于是一个普通的夜晚,她背着几件衣服,谁也没有通知就上路了。   外面的磕磕碰碰让曹羽兴奋,她没有想到只是坐错了站在萍江县溜达一圈,还能意外的遇见姜娴。   她的到来似乎也让姜娴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做到。   无心插柳柳成荫。   姜娴嘴角漾起浅浅笑意,郑重地朝曹羽伸出手:“你好,我叫姜娴。生姜的姜,娴静的娴。”   曹羽扑哧一声笑出来,她吧唧吧唧嚼了两口口香糖,抓抓头发挥手拍了下姜娴的手心:“老板,在哪儿面试啊,我给你露一手。” 129不要改变   书店招聘咖啡师的牌子挂了大半年,终于收了起来。   平时不是很忙,偶尔有人来点杯咖啡拿一本书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享受着独属于自己的宁静。   没人的时候,曹羽就靠在柜台边和姜娴说话。   “你这个生意赔本不?”曹羽是个心思活络的,盘算着人流量:“工资能不能发下来?装修得不少钱吧?”   姜娴挠着猫咪的下巴,偏头说:“没花钱,别人送的店面。”   曹羽睁圆了眼睛:“为啥这种好事我没遇上呢。”   姜娴轻笑:“之前救了个人,人家家里还的礼。”   这样说也没错,如果当初不曾贪恋亲情,没有中间的弯弯绕绕,这才是姜娴应该得到的。   曹羽闻言没再继续问,她兴致勃勃道:“书店不景气,咱们把这个店面卖了,拿这笔钱去开个酒吧,生意肯定红火。”   姜娴把猫朝她扔过去:“不行。”   曹羽撸了两把猫,又不死心道:“要不开个猫咖?”   她说着举起胖嘟嘟的猫咪,勾唇笑道:“送它去接客。”   猫咪像是听懂了,喵呜一声,后爪蹬了下曹羽,一溜烟跑没了影儿。   曹羽:“……”   姜娴从躺椅里起来,揉了揉躺得酸疼的肩膀:“我出去转转,你看着店。”   她推开门出去,曹羽在后头喊:“给我带份炸鸡!”   姜娴挥挥手,表示知道了。   一排排梧桐树枝叶茂密,投下长长的树荫。   路边几个老头儿穿着白色背心摇着大蒲扇聚在一起下棋,老太太们已经在牌桌上坐上了,精神抖擞,大杀四方。   姜娴进了一家卖瓷器的店铺,挑了两个渐变色小花瓶,和老板讨价还价半天,最终才便宜了五块钱。   她有些挫败地拎着小花瓶出去,路过酒馆时打了两瓶精酿,又买了曹羽要的炸鸡。   从炸鸡店出去,外面炎热的空气中荡起了一丝小风,姜娴往前走了几步,一辆灰色保时捷停在她身边。   白色纱裙扬起又落下,姜娴手里的东西被人殷勤接走。   她抬眼。   郑虞栋年轻俊朗的眉眼笑起来:“电影快上映了,不知道是否有幸和你一起去看。”   ………   曹羽拿着姜娴桌上的平板看法语课。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个学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谁知道姜娴比她还厌学,但是又为学习勤勤恳恳花了不少钱。   奢tຊ侈的小众爱好。   曹羽有被激励到,忍下打游戏的手痒,神游天外的听平板上的老师枯燥无味地讲课。   她撑着下巴昏昏欲睡,眼皮子快闭上时,姜娴推门进来了。   她立刻直起身,刚要开口说话,却听见姜娴道:“进来吧。”   曹羽才发现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郑虞栋把东西都搁置在柜台上,看见面前的短发女孩:“你好,我是姜娴的朋友。”   曹羽啧了声,一甩头发:“我是她的员工兼朋友。”   猫咪闻见炸鸡味儿四条小短腿儿倒腾着从层层书架中跑出来,扶着柜台往上窜。   姜娴见状回过神,忙冲曹羽道:“你拎着炸鸡蹲门口儿吃。”   曹羽努努嘴,顺手把两罐冰镇过的精酿拎了出去,她坐在有阴凉的台阶上,冲姜娴挑了下眉:   “出来啊。”   姜娴和郑虞栋一起出去了。   打扫得再干净的台阶上到底还是有些灰尘,然而姜娴并不介意的坐下了,郑虞栋自然也跟着坐在她旁边,分到了一杯啤酒。   树叶沙沙作响,姜娴道:“听说你的作品在国外拿了奖,恭喜啊。”   郑虞栋偏头望着她,停顿片刻,他说:“你好像变了。”   变得更……淡然。   郑虞栋只能用这个不够精准的词语形容。   “是吗?”姜娴拿着精酿的瓶子与他的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伸出细白的手指搭在曹羽的肩膀上,莞尔一笑:“多亏了她。”   曹羽扬眉:“那是!”   她不知道姜娴话语中意有所指,还以为说的是被自己活泼的性格感染了。   郑虞栋弯唇:“我前几天做了个梦,梦见你进了演艺圈,来面试我的电影。”   姜娴把头发在脑后挽起,颇有些好奇:“然后呢,过了吗?”   郑虞栋摇摇头:“太差了,我把你批了一顿。”   姜娴道:“然后我灰溜溜地走了?”   “没有。”郑虞栋无奈道:“你把剧本扔我脸上,说这是什么烂剧本,你还不稀罕呢。”   曹羽闻言乐了,笑得前仰后合冲郑虞栋道:“自己梦里都这么窝囊,气醒了吧。”   郑虞栋揉了揉额角。   姜娴哑然失笑。   喝了酒,吃了炸鸡,曹羽把垃圾收拾起来丢去垃圾桶。   郑虞栋看向姜娴,等到曹羽快回来,他才说:“最近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问一问你的名字,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橘黄色的猫咪围在姜娴脚边,她抿了抿唇,对上郑虞栋的视线,实话实说:“或许会吧。”   然而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姜娴这个人不轻易回头,她的人生一直在仓促的走,即便如此,也很难捡起来曾经后悔过的事。   “你很好。”她轻轻拍了拍郑虞栋的肩膀,眸光坦然:“我现在的生活……也很好。”   郑虞栋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既然彼此都很好,那就不要做出改变了。   郑虞栋长叹一口气,点了点头,他往停车的地方走,迈了两步又回过头:“那还能不能一起看电影,就当是给遗憾画个圆满的句号。”   曹羽这时候已经丢完垃圾回来了,她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忍下好奇默默推开门抱起猫咪进了书店。   姜娴站在台阶上,轻声道:“当然可以。”   郑虞栋耸了耸肩:“好,等上映那一天,我来找你。”   姜娴颔首。   目送郑虞栋离开,姜娴转身进去了。   曹羽探头探脑地看着那辆保时捷远去:“妈耶!高质量帅哥,你们俩关系不一般呐。”   姜娴没回答,让曹羽给自己煮一杯咖啡。   曹羽走过去忙活,眼睛却还是时不时好奇地看着她。   就在她以为姜娴要说什么深沉的话的时候,姜娴看了过来,浅笑着说:“我还是有点乱七八糟的人脉的,你要是想跳槽的话,别自己偷偷走,找我就行。”   曹羽嘁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把咖啡端过去放在姜娴面前:   “我现在就想把这间书店卖了开个酒吧。”   “………”   姜娴装听不到,默默喝咖啡。 130珍藏眼泪   正逢暑假。   电影院人满为患,郑虞栋一身休闲运动装,头戴蓝白色鸭舌帽,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取了票回来时,姜娴觉得这个人手里缺了个篮球。   “三号厅。”   他走到姜娴面前,把票给她,又去买可乐和爆米花。   其实姜娴很少看电影,她没什么可以一起的人,已经想不起来上次看电影是什么时候了。   想到这里,又不免想起齐诺芽。   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电影即将开始,郑虞栋和姜娴一起检完票往三号厅走。   大屏幕上播放着广告,把黑漆漆的环境映照得吵闹。   姜娴在座位上坐下,郑虞栋顺势把爆米花塞到她怀里。   她怔了怔。   郑虞栋一抬鸭舌帽,轻轻笑起来:“我不喜欢吃,给你买的。”   姜娴叹了口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许多观众还没有入席,正是进人的时候,郑虞栋偏头凑近方便声音清晰一些:“抱歉,我以为女孩子会喜欢这些。”   姜娴抬眸。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郑虞栋连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似乎看清。   姜娴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澄澈剔透,润和晶莹,像泛着光的玻璃珠。   他不由得呼吸一滞。   待回过神来,心底不免浮起不甘心。   然而他知道这个姑娘是说一不二的,唯一能和她一起看场电影,也是以结束遗憾为由,这已经是郑虞栋最后的底牌了。   他垂下眉眼,稍稍远离了些。   姜娴把冰凉的可乐放在他手心里,轻声道:“天热,降降温吧。”   郑虞栋哭笑不得。   有关《红色孤岛》的主线内容改编不多,郑虞栋最终没有刻意选择为主人公营造爱情的气氛,不知道是否他敏感的猜出了什么,也不知道其中是否包含了他的私欲。   这是姜娴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看自己亲笔写下的故事,四周坐满了人,她坐在中央,却好像什么都感受不到。   整整两个小时,姜娴望着大屏幕,卷翘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在缓缓抖动,她的瞳孔却没有映出屏幕中的内容。   郑虞栋偏头望着她时,发现她在出神。   光线轮转,她呆呆地伸出手,抹去了掉下来的一滴泪。   没有人知道这一刻她到底在想什么。   一方带着古龙香水的手帕轻轻按在姜娴眼角,郑虞栋道:“闭上眼睛。”   许是他的声音太过从容平和,姜娴下意识地听从了。   郑虞栋扶着姜娴的肩膀,微微倾身,手帕拂过她的眼睛,再也流不下泪水。   两个人的呼吸像是重合在了一起。   郑虞栋控制不住地想要再近一点。   不知道是影厅中哪个方向的座位发出的细小声响,姜娴猛然回神,推开他,露出一抹牵强的笑容:“谢谢你。”   郑虞栋知道自己真的没有希望了。   他回身坐正,将手帕折叠起来贴心的放在口袋里。   珍藏了她的眼泪,就当已经拥有过这段感情。   他长吁一口气,轻笑了声,俊朗的眉眼望着前方。   到底还是有遗憾的,只是不应该贪心,如果不够幸运,那么从一开始,他就遇不到姜娴。   这是老天所能给予他的最大宽容。   他必须走出来了。   从电影院出来送走郑虞栋,姜娴回了书店。   推开门进去,没见曹羽,倒瞧见柜台后的椅子上坐了个人,而她的猫正对着那个人哈气。   姜娴的脚步停住。   大半年不见,温复淮身上的威严气息更加浓重,还是常年的一身黑色西装,没有任何装饰,眉目中透着冷淡,却也遮掩不住那张华美的面容,一眼惊心,二眼动魄。   这人随手抽出桌边的法语笔记翻看,慢条斯理地抬眼:“回来了?”   姜娴嗯了声:“电影还不错。”   她弯腰把猫抱在怀里安抚地摸了摸它油光顺滑的毛发,靠在左边:“大哥感兴趣吗?有空可以一起去看。”   温复淮合上笔记,稍稍后仰,眉心蹙起两道浅浅褶痕,上下打量着姜娴。   蓦地,他喉间溢出轻哼:“看起来这半年你过得不错。”   眼前的女人一袭浅紫色吊带长裙,肤如白瓷,从前顺滑的长发卷成了大波浪,脸上略施薄妆,更见风情。   不仅把自己养得很好,连猫都养得膘肥体壮。   “哪有。”姜娴道:“见个朋友,总要收拾收拾,我平时很随意的。”   温复淮意味不明地冷笑了声。   姜娴知道总有一天温复淮忙完工作有了空闲还会来,只是没想到郑虞栋才来了两次,人家前脚刚走,后脚他就过来了。   她摘下耳垂上的耳坠,丢在棕木色桌面上:“才半年的时间,听说连蔺氏在温家面前都要低一头,你很厉害啊。”   姜娴微微俯身,漂亮的容颜肆无忌惮地凑近温复淮。   后者淡淡移开目光:“你以为蔺元洲是什么好东西。”   那人四面楚歌的情况下,还能不动声色地挖了一堆坑留给蔺老爷子,致使他走之后蔺家的资金链和工厂都出现了问题。   这当tຊ然是温复淮的机会,没有了掣肘,谁也拦不住温家发展的势头。   正因如此,他才腾不出空来萍江县。   只是拦得住弟弟妹妹,倒是没有想过那个被他遗忘在犄角旮旯的导演捷足先登了。   “我一直都知道他不是好东西。”姜娴把猫往温复淮面前送了送。   温复淮顿时露出厌恶。   肥胖的猫咪也举起爪子,‘喵呜喵呜’凶狠地叫起来,脑袋像条赖皮蛇,仿佛下一秒就要抓花温复淮的脸。   姜娴轻笑,把猫抱回怀里,好奇地问眼前的人:“你除了芒果过敏,是不是还对猫毛过敏?”   温复淮道:“把它拿走。”   “我不。”姜娴指着门:“你可以把自己拿走。”   “………”   但显然温复淮没有一点离开的趋势。   姜娴拿出梳子开始给猫咪梳毛,她像是看不见旁边的那个男人越来越差的脸色。   梳下的猫毛仿佛不经意间从半空中飘下,准确无误掉在温复淮的西装裤上。   他忽然站起身,直勾勾盯着姜娴,咬牙切齿道:“拿走。” 131不会有人   姜娴把猫抱走了。   主要是怕吓着它。   姜娴把猫放在二楼猫窝里,给它开了空调,又喂了一包小鱼干才离开。   温复淮几乎是守在楼梯口,姜娴还未迈下最后几阶台阶,就被这个人揽着腰带了下来。   她被困在温复淮怀里了。   这一块儿高高的书架上放着的全都是最不受顾客青睐的最一本正经的书,偏偏温复淮就将她抵在这里。   男人炙热的目光盯着她。   大热天的,还真是得降降火。   太久没见,温复淮的脸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姜娴没舍得下重手,轻轻给他一巴掌,低声提醒:“这是店里,随时都会有人进来。我还招了个员工呢,万一她回来撞见怎么办。”   温复淮道:“偷偷的,不会有人。”   他俯身就要轻车熟路地吻下来。   姜娴却扑哧一声笑了,她红唇微扬:“可我刚才亲了猫,怎么办?”   “………”   温复淮闭了闭眼,猛然把她摁进怀里:“你等着。”   虽然是这样,倒也没有真做什么。   他就是紧紧抱着姜娴,直到勒得她有些喘不上气。   姜娴掐了他一把:“我才过了半年好日子,你就来搅和我。”   温复淮鼻息间全都是她发丝上的馨香:“没有我拦着,你以为这半年能安宁?”   姜娴推开他,抬眸指责:“那是你自私,你想圈着我。”   这话说得有理。   温复淮本就是个机关算尽的人,他不否认,只是沉着眼拇指在她红唇上蹭了蹭,脸色很难看。   猫有什么好亲的。   午后曹羽还没有回来。   姜娴明白这是被温复淮的人刻意支走了。   她靠坐在躺椅上:“你什么时候走?”   温复淮淡淡睨她一眼,吓唬她:“不走了。”   “?”姜娴直挺挺起身:“那怎么行,你会把你弟弟妹妹招来的。”   好像都变成了温复淮的错。   他道:“不会。”   姜娴蹬了蹬他的裤腿,在那黑色的昂贵布料上留下两个不太明显的脚印:“你不在江城,镇不住他们。”   俨然把温复淮当成了镇山神兽一样。   后者掀唇,不以为意:“就算来了又怎样。”   姜娴一噎。   仔细想想,总归是温家人之间的战争。   她又躺了下去。   书店内冷气开得很足,她身上裹了个毯子,像把自己装进了睡袋里。   姜娴是被曹羽叫醒的。   她睡眼惺忪地喃喃出声:“中午你去哪儿了?”   “你不知道,”曹羽气愤不已地猛捶了下桌子:“富宁街那竟然新开了家酒吧。可恶,被人抢占先机了。”   姜娴哦了声,坐在那儿晃了会儿神。   书店内零零散散的客人坐在各自的单人沙发上,有些在抱着电脑办公,有些在喝咖啡拍照,还有些在安安静静看书。   不见温复淮的人影儿。   如今工作上要忙得多,他也没有多少闲暇的时光一直待在姜娴这儿。   她差点被唬住了。   姜娴拍了拍脖子:“你去酒吧喝酒了?”   曹羽道:“哪有啊,我就去凑个热闹。有个莫名其妙的女孩非要跟我加个联系方式,还硬拉着我去吃饭。”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打扮。   黑T短裤运动鞋,纯纯中性风。   “草,可能把我当男的了。”曹羽后知后觉回过神:“怪不得吃完饭就不理我了。”   姜娴鼓着腮帮子吹了口气,把她的短发吹起来:“帅啊,姐姐。”   “啊啊啊啊啊!”曹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伸手要掐死姜娴:“恶心死了,闭嘴闭嘴闭嘴!”   “停停停。”姜娴把食指放在嘴边,严肃道:“嘘……”   她低声说:“还做不做生意啦。”   好在店里的客人都戴着耳机,没人抬头看过来。   曹羽松开她,这个月的工资也发了,她大手一挥:“明晚请你去喝酒。”   “好啊。”   富宁街距离姜娴的书店只隔了两条大道。   这条街上全是吃喝玩乐的地方,入夜热闹无比。   曹羽提前在酒吧预定了位置,拉着姜娴坐下。   各色的灯光在昏暗的环境中勾起氛围感,舞池中不少年轻男女随着动感的音乐跳舞。   姜娴点了杯长岛冰茶,百无聊赖地晃着手边的骰子。   曹羽却像是回家了一样,哐哐一顿选,不一会儿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鸡尾酒。   姜娴惊讶道:“你喝得完吗?”   曹羽努嘴:“别小瞧我。”   姜娴简直拉不住她。   桌子上渐渐多出来空酒杯,曹羽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偷跑出来了吗?”   姜娴问她:“为什么?”   曹羽流里流气地勾着姜娴的发尾:“我见着你第一面,就想怎么会有气质这么好的女孩,我想跟你一样。”   其实她还是有些嫉妒的。   但是羡慕要多于嫉妒。   “别跟我一样,我霉运太多。”姜娴跟她碰了碰杯。   曹羽抓了抓自己短短的头发,长叹一口气:“反正也没机会了,成为不了你这样的人,成为你朋友也行。”   姜娴这时候忽然道:“你救了我。”   舞池中的音乐声有些大。   曹羽侧头伸着耳朵:“你说什么?!”   姜娴摇头笑笑,凑近她:“你这个酒鬼少喝点吧!”   曹羽嘁了声,把酒杯塞到姜娴手里,她喝得有些上头,不免拔高音量:“喝,今晚不醉不归!”   姜娴仰头把手里的酒灌下去。   在曹羽偷偷羡慕姜娴的时候,她不知道姜娴也曾私下里羡慕过曹羽无数次,羡慕她的活泼,她的随性。   十点多两个人就不行了,姜娴脚步稍微有些虚浮的站起身,拽着趴在桌子上的曹羽:“走,走了……”   曹羽摆摆手,努力了半天没起来,最后还是姜娴把她拽了起来。   她撑着曹羽摇摇晃晃往外走,视线掠过吧台时恍惚间好像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姜娴一顿。   “嗯?”曹羽哼哼唧唧:“师傅,车怎么不走了啊?”   她搭在姜娴肩膀上的手去摸姜娴的脸。   姜娴偏头,带着曹羽出了酒吧大门。   迎面黏糊糊的风吹过来,外面好多大爷大妈摆得摊位还没有收起来,莫名的安心。   不过为防止明天在这群大爷大妈的谈论中身败名裂,姜娴带着曹羽绕着从旁边的人行道走。   地上的影子拖得很长,身后传来一声树枝折断的细微咔嚓声。   风骤然停了。   姜娴突然回头。   除了两片从树上飘下来的落叶,什么也没有。 132刷存在感   书店挂上了歇业一天的木牌。   早晨姜娴扶着宿醉后晕乎乎的头从床上坐起来,喵咪跳上她的肩头,骑在她脖子里给姜娴凌乱的卷发艰难舔毛。   “你去给我倒杯水。”   姜娴偏头冲猫说。   猫咪喵呜一声,竖起的瞳孔盯着她。   “傻猫。”姜娴轻笑,把它从脖子上抱了下来,脸埋在猫咪肚皮上猛吸,直到它用粉红爪垫推搡才罢休。   曹羽这个时候估计还没醒,姜娴发了个问候的消息,下床简单洗漱一番。   她收拾好刚下楼打开书店的大门,住在隔壁楼上的张阿姨就拎着保温盒过来了。   “小姜,我刚蒸的包子,你尝尝。”   张阿姨热情洋溢的把包子拿出来,递给姜娴。   皮薄馅厚,饱满松软,还冒着热气儿。   “谢谢您。”姜娴一口咬下去,汁水都要淌下来,烫得斯哈斯哈:“特别香……”   她含糊不清地说着,抬手放在嘴边扇风。   张阿姨是隔壁商铺的房东,她退休了,平时就喜欢做做菜,厨艺没得挑。   姜娴自从搬过来就颇合张阿姨眼缘,家里做了好吃的总要送过来给她尝尝。   得了她的赞美,张阿姨笑得眼角皱纹都出来了,她拍拍姜娴的肩膀,凑上前:阿姨跟你说个事儿呗。”   姜娴抽了张纸巾擦嘴角的油:“您说。”   张阿姨神秘兮兮道:“萍江中心公园那儿有个相亲角你知道吧,每周六年轻人都特别多。阿姨有个侄子跟你差不多大,你们要不见个面,看看合不合适?”   “………”   姜娴手里的包子还没吃完,吃人tຊ嘴短,她对上张阿姨期待的目光,拒绝的话怎么着都说不出来。   “我……”   “哎呀,就是见见,不合适就算了。”张阿姨打断她的话,补充道:“不勉强。”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姜娴叹了口气:“好吧。”   张阿姨喜笑颜开地拎着空保温盒走了。   相亲角一到周末就是热潮,姜娴穿着普普通通的白T牛仔裤,出现在中心公园大门口。   她长了个记性,以后可不敢随随便便收别人的好处了,都得还的。   姜娴按照约定的时间到了,却没见着人。   相亲角的大黑板上贴着各种各样的‘简历’,有年轻人的,也有六七十岁的老头儿老太太。   老年人相亲市场的简历比年轻人占优势多了,姜娴站在大黑板前看得津津有味。   来来往往人很多,她等了半个多小时,张阿姨的侄子没有了半点音讯。   姜娴垂眸,撤离了这边儿,往江边走。   突然,上空一个不明物体冲力极强的穿进树枝间,在重重拦截下,咚一声掉落在姜娴的脑袋瓜上。   她捂了下头,将勾住她发丝的东西拿下来——   是一个羽毛球。   背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有人说话:“不好意思啊。”   姜娴转过身,看见一个男生拿着球拍站在那儿:“你的?”   男生点点头,脸颊突然爆红,整个人处于红温状态:“你,你没事吧?”   舌头都捋不顺,像是要打结。   这不怪他。   姜娴今天装着普通,束起高马尾,从背影看只觉得青春靓丽,远没有她转过身露出正脸那样冲击感强。   “没事。”姜娴道。   她把球递回去。   男生搓了搓烧得发紫的耳朵,还想再多说几句,然而下一秒就听见不远处那个真正大力出奇迹把球打出来的罪魁祸首不耐烦地喊道:   “陈大鲲你在磨叽什么?还打不打!”   听语气就不是个好脾气,对方没看这边儿,只一味的催促。   陈栩鲲暗骂这个狗儿子,干笑着道:“要不,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吧,我全赔。”   他看上去可能不到二十岁,稚嫩得心里话都挂在脸上。   姜娴像看小孩儿一样看着他,轻笑着说:“不用了。”   她转身离开。   陈栩鲲失魂落魄地拿着球回去,心不在焉地打了两个回合。   站在他对面身着黑色坎肩的少年啧了声,露出的手臂充满了蓬勃的爆发力,他把球重重打出去,直冲着陈栩鲲的脸:“回神了,痴汉。”   挟裹着力道的球擦着陈栩鲲的头发稍过去,哐一声砸在后面的粗壮的古树树干上,陈栩鲲把球拍一扔:“没意思,不打了。”   单霁额头上布着一层薄汗,朝树底下走:“不知道是谁非要来这种吵得要死的地方打球。”   “我觉得我要恋爱了。”陈栩鲲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你闻到了吗?她留下的香味儿。”   单霁一巴掌拍他脑袋上:“卖冰棍那啤酒肚有狐臭,蠢货!”   他把球拍往陈栩鲲手里一塞,抬脚往外走。   陈栩鲲捡起球和地上的那只球拍跟上去:“真的漂亮,她还朝我笑,肯定是对我印象不错。”   单霁踹了他一脚,懒懒道:“挨着江边儿这么多水不够你照镜子,土肥圆?”   “草。”陈栩鲲道:“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我好歹也是信工院的院草好不好。”   单霁哼了声,停在路边买了两瓶冰镇过的矿泉水,抛给陈栩鲲一瓶:“穿缤纷水果鞋的院草。”   陈栩鲲:“………”   陈栩鲲和单霁是从小玩到大的铁哥们,大学不在同一个地方,这次是专门趁着放暑假来找单霁玩的。   不过俩人都不是萍江的常住户,陈栩鲲得求单霁找他外公帮忙。   好一顿打听,终于打听到被羽毛球击中的女孩是城区中心那家书店的老板,正准备勇敢出击,结果次日就被一辆闯红灯的老头乐给掀飞了。   陈栩鲲简直没处说理,进了医院,短时间内下不了床。   “你帮我个忙。”他坚挺着对兄弟单霁说:“帮我刷一下存在感。” 133招揽生意   下午阳光甚好,黄澄澄的光线穿过书店玻璃门照射进来,把半张桌子都照得发烫。   姜娴背对着门在整理书架上被顾客翻乱的书。   她听见有人推门而入的动静,转过身道:“欢迎光临。”   单霁脚步一顿。   他拉了下坎肩领口,自己都觉得陈栩鲲特别傻逼,轻咳一声:“老板,你这儿还收不收养猫?”   陈栩鲲打听到书店里养了只猫,非要投其所好,让单霁帮他走这一趟。   “你送杯奶茶,送束花行不行?”单霁当时烦躁地说。   陈栩鲲嚷嚷道:“人家肯定不收啊。女生对猫猫狗狗都没有抵抗力,你去弄一只来,我先跟它培养培养感情,然后你再送过去,这样我和她建立联系了。”   单霁对他神奇的脑回路翻了个白眼。   陈栩鲲就差喊他爸爸,苦苦哀求。   单霁外公隔壁的邻居家刚好下了猫崽,一窝小三花,顺手给他逮了一只。   这时候站在这儿,说这么突兀的话,单霁的脸都丢光了。   小三花趴在他手心里,格外有劲儿的叫着。   “我朋……”单霁顿了顿,倏然话锋一转:“我在路边捡的,家里不让养。”   姜娴微微睁圆了眼睛,橘黄色大猫咪翘起尾巴扫她的腿。   她道:“能不能给两天观察期,我怕它们相处不好。”   “行。”单霁把猫小心翼翼递给她,眼角微抬:“以前我来这儿过暑假,还没留意这里开了个书店。”   姜娴捧着小猫崽,轻笑着说:“去年年末开的。”   她把小猫放在躺椅上,橘黄色大猫咪绕着躺椅转了两圈,最后跳上去,用舌头舔小三花的脸。   单霁单手插兜靠在桌边:“看上去应该没问题。”   他撑着桌面身子往前倾,问:“我以后能常来这儿看它吗?”   姜娴道:“当然可以。”   单霁点点头,瞅了会儿,那只屎黄色的猫没欺负小三花。   裤兜里的手机嗡嗡作响。   他拿出来一看,陈大鲲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   单霁抬眼冲姜娴道:“那我就先走了。”   “想来看猫随时都可以。”姜娴说:“店里一般都有人。”   单霁嗯了声,顺手挂断陈栩鲲的电话,抬手推门前又扭头:“加个微信吧,方便联系。”   “好啊。”   养一只猫还不觉得,又多了一只猫,姜娴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小三花长得快,浑身毛茸茸的。   比起懒得动弹的肥胖橘猫,它常常喜欢躲在柜角后突然举起前爪跳出来吓姜娴一跳,再乱七八糟的跑走。   生活平静安宁,日子如常。   陈栩鲲等不到后信心里着急,他穿着病号服,稍显虚弱地问:“你不是把猫送去了吗?她什么反应?”   单霁淡淡道:“你让我送去的猫和她的猫一见面就打架了,她不太想养。”   “啊?”陈栩鲲摸着下巴:“不会吧,我记得那只猫崽不是挺乖的吗?”   “装的呗。”单霁拉着凳子坐下:“不过在我的重重劝说下,她还是养了。”   陈栩鲲两眼放光,伸手指向自己:“有没有提到我?”   “提了。”单霁耸肩:“我连你名字都说了,不过她好像不是很感兴趣。”   陈栩鲲失魂落魄地塌下肩膀。   单霁道:“她比你大好几岁,可能已经有男朋友了。”   陈栩鲲咽不下这口气,仍然不死心:“你明天帮我去打探打探。”   他已经做好了认爹的准备,谁承想单霁很好说话的点点头。   陈栩鲲猛地捶床:“等我追到她,请你吃饭。”   单霁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拎了三份早餐。   时间太早书店门没开,他蹲门口吃着自己那一份,身上还是常穿的黑色坎肩,他衣柜里清一色这种衣服。   夏天的早晨是凉爽的,单霁额前的碎发散落下来,眉眼耷拉着,没太睡醒,浑身透着一股子慵懒劲儿。   曹羽先到从外边把旁边的侧门打开,又进去从里面把书店的大门打开:“来这么早。”   单霁随手递了一份早餐给她,又把另一份放在桌面上:“问你个事儿。”   曹羽刚不客气地戳开豆浆,下一秒把吸管从嘴边挪开,眯起眼盯着近期常来看猫的单霁。   “你们老板还是单身吗?”单霁偏头,一抬手托着豆浆盒子把吸管碰到曹羽嘴边。   这下她吃了人家的东西,想不回答都不行。   曹羽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年:“我先来问,你多大啊?”   “十九。”   曹羽继续问:“有过复杂的恋爱关系吗?”   “没有。”   曹羽:“把你头发撩起来让我看看发际线高不高?”   “………”单霁把额前碎发往后拢。   单眼皮,高鼻梁,气质散漫不羁,轮廓带着尚未摆脱的青涩,还是男大。   曹羽满意地点了点头:“早看出来你居心不良。我们老板单身。”   单霁昂首:“谢了。”   姜娴从楼上下来看见正在整理书架打扫卫生的单霁有些tຊ惊讶。   她看向曹羽,后者正在咖啡台前做准备工作。   “早上好。”   单霁抬了下手,单膝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两根猫条,都拆开。   两只猫一前一后从姜娴脚边蹿出去,冲单霁跑过去。   姜娴呆呆道:“早上好。”   她搓了搓脸,以为自己没睡醒。   姜娴走到咖啡台屈指敲敲桌面:“什么情况?你使唤人家打扫卫生?”   曹羽低声道:“他的猫让你帮忙养,心里过意不去,非要来干点活儿。男大欸,把他放门口,招揽生意最好了。”   姜娴闷声笑。   她轻轻拍了曹羽一下,转过身朝门口走过去:“我等会儿要带它们去做个检查,你要去吗?”   “去吧。”单霁站起身帮她把豆浆戳开,递给她:“快凉了,我们都吃完了。”   姜娴愣了下。   面前的人倒是眉眼淡淡,态度自然。   姜娴接过,冲他笑了笑。   她正准备喝,忽然玻璃门被推开。   随着进门的轻轻一声叮咚,温复淮冷着脸出现在书店内。   他熟稔地走进来,眼神并不友善地看向眼前的小崽子,问姜娴:“他是谁?” 134面容扭曲   不等姜娴说话。   小三花忽然从柜角扑出来,四只爪子都趴在温复淮的皮鞋上,仰头冲他喵呜一声。   “………”   姜娴把猫抱起来,抓起它的小短腿晃了晃:“它的主人。”   “我叫单霁。”单霁伸手接过三花,波澜不惊地打了个招呼。   温复淮微微抬眉:“姓单。”   单霁掀起眼皮,和他对上视线。   短短几秒钟的对视,姜娴敏感的从中看出点不寻常。   不过她没表现出来。   单霁一左一右抱着两只猫给他们添粮去了。   等他走远,温复淮垂眸望着姜娴,声调平冷:“我一直没有对你动用特别强硬的手段,希望以后也不会有。”   他拿走被戳开的豆浆,随手丢进垃圾桶,然后把左手里拎着的保温盒放在桌面上。   “大早上发什么疯?”姜娴秀眉微蹙:“你以为只要出现在我身边的异性,和我都是那种关系吗?”   温复淮道:“最好不是。”   姜娴抬眼看着他。   两个人四目相对。   片刻。   “温复淮,”姜娴忽然轻声道:   “我不欠你什么,是你一直对我视若无睹。”   “视若无睹?”温复淮眼底没什么情绪,他掀唇:“你再仔细想想。”   那是大学时候,姜娴上完课回了温家庄园,一进门就看见一条身形庞大样貌凶恶的狼犬。   那条狼犬没栓绳子,直冲姜娴而去。   她吓了一跳,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睁开眼狼犬的头离她十分近,姜娴半点不敢动。   温居寅的笑声从远处传过来,他双手插兜悠悠走到姜娴面前:“这就吓坏了?”   姜娴没吭声。   他耸耸肩,俯身摸了摸狼犬的脑袋:“以后它天天都能迎接你回家。”   温居寅转身走了,狼犬走在他身边。   姜娴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时,不期然和坐在二楼阳台的温复淮对上视线。   他手里端着咖啡,事不关己地淡淡挪开目光。   隔了大概有一个多星期,那条狼犬无缘无故的病死了。   诸如此类的恰巧还有很多。   姜娴不是没有报复过温居寅和温予姚,她弄死了温予姚的宠物蛇,也在温居寅喝的汤里下过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做坏事时,都会倒霉的被温复淮撞见。   然而他像是个冷漠的机器,谁也不关心。   渐渐的,姜娴无形中犹如被人抓住了把柄,她有些怵这个名义上的大哥。   只是那些伎俩也都没有被揭发,一切相安无恙。   以前的事在眼前闪过,姜娴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可是你在包庇我的同时,也包庇了他们。”   她缓缓道:“我没有办法把两者平衡的抵消。”   报复回去的快感感觉不明显,被伤害时又异常深刻。   这本身就是不对等的手段。   温复淮却抬手抚了抚姜娴的脸:“抵消不了,那就慢慢算。”   他没来由说这样一句话,而后不等姜娴回过神已然推门走了。   好像只是来给姜娴送个早餐。   书店内空调开着,吹出来的缕缕凉意悄无声息地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姜娴抬手捂住后颈,那里冰冷一片。   她站在门口望着那辆远去的黑色宾利,不知道什么时候单霁出现在她身边。   他似乎是不经意间说:“这个人的司机,我最近见过好几次。”   “你说什么?”姜娴扭头:“在哪里见的?”   单霁半蹲在地上,修长的指尖挠着橘黄色大猫咪的下巴:“就富宁街那边儿啊。”   江城离这里很远了,那个司机是温复淮的助理,姓石。   如果温复淮要留他监视自己,也不是不可能,但完全没有必要亲自把常用的助理派过来。   那位看上去不太靠谱的石助理并非善茬。   早上的太阳还未出来就被云层埋住了,大好的晴天刹那间转阴。   好像有些事在以萍江为中心拉锯开,而她蒙在鼓里,尚不知道。   半上午那会儿姜娴带着两只猫和单霁一起去宠物店了。   检查结果没什么问题。   大橘被工作人员抱去洗澡了,姜娴坐在外面等。   “姜娴。”   姜娴骤然被叫名字,愣了下。   小三花钻进单霁裤子口袋里,它好像很喜欢把自己装起来,只探头探脑地用猫眼四处看。   单霁坐在沙发上一边儿逗它,一边很自然而然地说:“这样喊太正式,怎么说我们也算朋友了,能不能换个称呼。”   他说得太正经,倒让姜娴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一直以为像单霁这个年纪的小孩儿都应该是比较幼稚的想法和性格。   年长了几岁,姜娴不自觉把自己带入了长辈视角。   单霁没等到回答,挑起眼角:“难道我们不算朋友?”   “当然算。”姜娴想了想:“你叫我姐就行。”   “姐……”   “嗯。”   单霁回味着这个字,又望着她,仿佛是无意识的:“……姐姐?”   不知道为什么,变成叠词就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儿。   不等姜娴先开口,单霁自己笑了,他歪靠在沙发上:“听起来不像正经关系,我叫你阿娴吧,比较顺口。”   姜娴本想拒绝,只是单霁的眼神太过正常了,好像只是一个普通男孩对待朋友的真诚。   她叹口气:“好吧。”   单霁微微勾唇,别开脸去看被装进烘干机里的大橘。   小三花看见自己的老大被关起来,四肢并用爬出来,刺溜飞出去,在烘干机前转了转去,不停喵喵叫。   工作人员把它抱起来去梳毛。   等候区桌子上放了个四阶魔方,单霁伸手拿起来百无聊赖地转着,白皙骨感的长指十分灵活。   姜娴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就被吸引住了。   没一小会儿,单霁把还原的魔方随手抛给了姜娴。   姜娴坐在那儿摸索了一会儿,很显然她不太会玩。   “我教你。”单霁坐过去,指挥着姜娴转。   两个人的距离霎时间就拉近了。   拼了大概有十几分钟,正当魔方快要还原的时候。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怒吼:“单霁!”   单霁闻声看过去,只见陈栩鲲拄着拐杖站在宠物店的玻璃门外,面容扭曲地瞅着他。 135猫不见了   这架势不太对劲儿。   姜娴认出来门外那个是那天中心公园碰见的男生,她看向单霁:“怎么回事?”   “是我朋友。”   单霁起身往外走,拽着陈栩鲲的领子把人带远了点。   两个人站在树底下。   单霁打量着面前的人:“你出院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   陈栩鲲举起拐杖就要夯他:“我猜到你靠不住,但我没想到你这么狗啊,是我先碰见她的!”   单霁抬手握住拐杖:“先冷静点。”   “我就说怎么没有信儿了。”陈栩鲲指着他:“敢情都是你从中作梗。”   单霁抹了把脸上的唾沫星子,拍开他的手:“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还想蒙我是吧。”陈栩鲲哼了声:“你今天必须得给我一个说法。”   “没必要。”单霁伸手揽着他的脖子,哥俩好似的:“你很容易喜欢上别人,我不一样,我这辈子说不定就心动这一次了,是兄弟你就别跟我争一个名额。”   “放屁!”陈栩鲲一个肘击怼他胸膛上把人推开:“你自己听听这逻辑对吗?!”   单霁啧了声,还想再说点什么时,宠物店的门开了。   姜娴拎着猫包走出来。   单霁蹬了一脚拐杖差点让陈栩鲲摔倒,他自己先走过去:“我拿吧。”   陈栩鲲正欲口吐芬芳,忍忍又咽了下去,他拄着拐杖一蹦一蹦上前,冲姜娴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又见面了,我叫……”   “他叫陈大鲲。”单霁截住陈栩鲲的话,问姜娴:“曹羽那会儿说要吃双皮奶,斜对面有一家还不错,去吗?”   姜娴睁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这两个小男孩,有点想笑:“走吧。”   三个人抬脚过了马路,单霁回头看了一眼陈栩鲲,后者一蹦一蹦跳得欢快。   单霁喉间溢出轻笑tຊ。   姜娴偏头:“你笑什么?”   单霁道:“没什么,看见一只身残志坚的蚂蚱。”   姜娴回头看了眼陈栩鲲:“………”   买完双皮奶就回了书店。   该吃午饭的时间,单霁和陈栩鲲总不能赖着不走。   单霁道:“我下午再来。”   陈栩鲲不想走,被单霁硬生生拖走了。   姜娴揉了揉额角,就像带着一群小孩儿的老师,颇感闹腾。   曹羽倚在柜边儿问她:“都挺帅的,喜欢哪个?”   姜娴捧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吵。”   曹羽笑得前仰后合。   然而下午这俩人倒一个都没来。   听说单霁失足掉水里了,自己游了上来,被好事者转告给他外公,他外公押着他和陈栩鲲两个人关禁闭写检讨。   巧合太多了,也就不再是巧合。   一连阴了几天,终于要下起雨来。   轰隆——   天边炸起一道闷雷。   乌云滚滚,响了两道雷之后,书店内瞬间黑漆漆一片。   不止,整条街的商铺都灭灯了。   狂风卷起道路上的灰尘,形成猛烈的气流在空中荡起。   书店内,坐在沙发上的客人都接连收拾东西起身离开。   姜娴走到咖啡台:“停电了。”   曹羽摘了围裙,眼看着也没法营业了:“那我也走啦,有伞吗?我怕不到家就下雨。”   姜娴从柜台前找出来递给她:“到家发消息。”   曹羽挥挥手,拿着伞离开。   店里边很快就没人了,空荡荡的瞧着还有几分阴森。   路上的行人都着急忙慌的回家,外面热闹过一阵之后,也只剩下无边的寂静。   北风呜呜地吹。   姜娴准备朝里落锁上楼休息了,她刚关上门,睡醒的小三花从猫窝里跳出来,用脑袋撞姜娴的小腿。   “害怕了?”姜娴弯腰把它抱起来,习惯性往躺椅和柜台下边去找另一只猫。   柜台下边没有。   姜娴掀开毯子,也没有。   她怔了怔,片刻之后托起小三花和她大眼瞪大眼。   大橘不见了。   下午四点钟,外面的天色已经全暗下去。   黑云压得很低,豆大的雨滴啪嗒啪嗒地砸着地面,树枝被吹得往一个方向歪斜。   往日热闹的大街上,此刻只剩下姜娴一个人。   她左手撑伞右手拿手电筒,照着路边的绿化带,弯腰仔细寻找大橘的身影。   “咪咪……”   除了风声和雨声,再没有其他回应。   姜娴几乎把整条街找过来一遍,也没见猫的半个影子。   她又气又急,平日里恨不得趴在那里长草的肥猫,偏偏这个时候跑了出去。   雨水从四面八方来,姜娴手里的伞都要被风拔出去,完全不顶用。   她身上的衣服湿了一多半,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走到这条街的尽头,姜娴站在十字路口,她喘了口气,竭力握住手中的伞。   风太大了。   雨滴都往脸上拍,看不清路。   猛一下一根折断的长树枝子掉在姜娴面前。   她后退两步,还是绕过树继续往前走。   “你倒是吱一声呐。”   姜娴拿着手电筒不放过每个地方,连路上常碰见流浪猫的地方都找了,可就是没有。   道路上全都是被吹断的树枝。   又走了不知道多远,云层中电闪雷鸣,不再适宜出行。   姜娴终于失望而归。   她回到书店,上楼洗完澡换了衣服。   小三花的老大丢了,这会儿窜上窜下不停地叫唤,连猫粮都不吃了,小鱼枕头也不玩了。   姜娴找出两盏台灯放在桌子两端把客厅勉强照亮。   咚咚咚。   楼下忽然传来敲门声。   起初姜娴以为听错了。   她安抚地摸了摸三花毛茸茸的脑袋,怕它在跑丢,先关进笼子里,然后下楼。   一楼就是书店。   层层书架让停了电灭了灯的店面看着像一个迷宫。   她穿过这些高大厚重的架子走过去。   只见上了锁的玻璃门外站着一个黑漆漆的身影,浑身湿透,看不清面容,挟裹着凄风楚雨而来,像是要向某个人索债。   他把怀里的东西抱出来,声音嘶哑:“你的猫。”   姜娴身形一滞。 136败者刻章   此刻到处都是狂风暴雨,恶劣的天气下路上不见一个人影儿。   书店内外却静得出奇。   一道闪电劈亮了半个天空,把站在屋檐下的人的脸照得片刻清晰。   他的眼角旁有丝丝缕缕的血丝洇出来,像是被树枝刮伤的,瞳孔又异常黑,额前碎发濡湿,冰冷而平静。   姜娴眼前闪过那一天,也是下着雨。   这个人从被撞翻的汽车里爬出来,以从未有过的狼狈趴在地上朝她伸出手,被雨冲刷的血水淌得到处都是。   他眼里的执着令人心惊胆战。   姜娴敛眸,卷翘的睫毛颤了颤。   谁也没有动。   直到大橘的一声‘喵呜’打破了凝固的氛围。   这只臭猫被雨淋得毛发都黏在一起,体积不见丝毫下降,此刻委屈的叫起来,两只前爪蹬着抱着它的那只手臂要跳出去。   姜娴见状打开门。   大橘猛地窜了进来,看样子是吃到了苦头,直冲猫窝猫粮而去。   外面的风顺着只打开一点点的玻璃门呜一声吹了进来,吹得姜娴披在身后的长发扬起。   外面透着寒意的雨滴也趁着风势砸在她脸上。   姜娴忽然回过神,连常常见人时挂在嘴边的谢谢都来不及说,着急忙慌地去关门落锁。   蔺元洲的腿却抵着门,怎么都合不上。   他沉沉看着姜娴,声线没有丝毫起伏:“我什么都没有了,你不用担心我再关着你。外面雨这么大,你应该不忍心我在外面流浪吧。”   姜娴仰头。   蔺元洲的脸离她很近了。   他低头,雨水和血丝混合在一起从侧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姜娴眼下。   就好像是那一天的血水,时隔大半年的时光,终于沾在姜娴身上。   她抹不干净。   姜娴垂下眼睑。   半晌。   她道:“进来吧。”   蔺元洲迈进了这间书店。   姜娴锁上门,把风雨尽数锁在外面。   她往楼上走,蔺元洲跟在她身后。   打开二楼的门,关在笼子里的小三花瞧见有陌生人,整只猫团起来装睡,姜娴打开了笼子,它也不出来。   姜娴从柜子里找出备用的洗漱用具,放在浴室架子上,她刚转身,差点和站在她身后的蔺元洲撞上。   他整个人都水淋淋的,走过的地板上都是水渍。   姜娴鼻息间都是潮湿的气息,可能是雨水,也可能是人。   她后退两步:“先冲个澡吧。”   蔺元洲嗯了声。   姜娴下楼出去,从后门绕到隔壁张阿姨家里问她借换洗衣物。   张阿姨家里有个在外工作的儿子,柜子里放了不少备用衣物,都是新的。   她很热心地给了姜娴,连贴身衣物都放在一起递给了她。   “谢谢您。”姜娴面对长辈,总有些脸热。   张阿姨却半点没有拘谨,拉着姜娴说:“小姜啊,你找到对象我就放心了。我那侄子是个脑子不好的,他没跟我说实话,有女朋友还跟我说要相亲,那天他没去,这事儿是阿姨办得不周到。”   姜娴笑笑:“缘分不到,跟您没关系。”   临走前张阿姨又格外热情地塞给她一盒热腾腾的炒饭,刚出锅的。   姜娴抱着衣服回去放在浴室门口。   淋浴声已经停了。   她正转身要走,门却忽然被打开五分之一,遒劲有力的手臂伸出来。   蔺元洲的声音从浴室内传出来,语调波澜不惊:“衣服帮我拿一下,谢谢。”   姜娴愣了下,伸手递给他。   她拿着炒饭进了厨房。   原本的一人份因为这个人的突然到来变得紧张,她拿走客厅一盏台灯放在厨房,煎了两个荷包蛋,又做了工序十分简易的紫菜蛋花汤。   考虑到蔺元洲不吃香菜,姜娴特意多放了一点儿。   他应该明白这里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客厅内有了走动的动静,姜娴拉开厨房的推拉门,看见蔺元洲在拿着拖把拖地板上他踩出来的水。   他穿着张阿姨儿子的白色老头儿背心和黑色运动裤,拿着拖把在干活,只留一盏灯的昏暗客厅勉强映照出他的大致轮廓,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诡异。   大概是察觉到姜娴的视线,蔺元洲抬眸:“有药箱吗?”   姜娴的蛋花汤好了,她关了火:“等会儿我找找。”   不再是江城的独栋别墅,也不再是哪怕面对面坐仍然隔得很远的大理石餐桌。   在这个略显狭小的房子里,在小小的餐桌上,两个人的呼吸稍有不慎都会交织在一起。   姜娴看见蔺元洲面不改色地喝完了整碗紫菜蛋花汤,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喝完放下碗,静静坐在姜娴对面。   没有走,也没有别的动作。   只是用那张半隐在黑暗中的,带着道道伤痕的脸,直勾勾看着姜娴。   姜娴在拿着勺子慢吞吞地喝蛋花汤。   原以为不会再见了。   而他们的重逢平静得简直令人啧啧称奇。   雨还在下。   估计晚上是不会来电了。   姜娴拿着手电筒去翻找药箱的时候,小三花不知何时从笼子里出来了。   它绕着蔺元洲走了三圈,最后借着沙发猛然一跳,四tຊ只粉红爪垫稳稳落在他肩膀上。   姜娴拿着药箱转身时,看着这一幕怔了怔。   好半天,她找回自己的声音:“找到了。”   姜娴把药箱放在桌子上就要回房间休息了。   然而这时候蔺元洲忽然开口:“太暗了,我自己没办法处理伤口。”   他说完,昂首看着姜娴。   也许是他刚好坐得离台灯很近,那眼角旁被树枝刮出的伤口格外明显。   对视良久,姜娴叹了口气,把三花从他肩膀上抱下来:“明天雨停了,你就走吧。”   蔺元洲没吭声,只是拿起台灯,对准自己脸上的伤口方便姜娴给他上药。   灯光针对性的照耀下,他的面容终于变得清晰明了。   凌厉深邃的五官依旧锋芒毕露,却又多了几分与从前不同的苍冷,那双眼愈发沉,掩下所有的情绪。   姜娴拿着沾了药的棉签的手停顿在半空中。   她看见那张极为出挑的脸上添了许多细小的疤痕,像是败者的刻章,牢牢印在他脸上。   这是车祸那天留下的伤疤,从不曾痊愈。 137一团空气   “丑吗?”   蔺元洲骤然出声。   姜娴回神,轻轻用棉签擦过伤口:“没有嘴歪眼斜,凑合吧。”   搁在腿上的指尖微微蜷起,蔺元洲掀起眼皮:“这是温复淮给你的房子?他也只是换了种方式关着你。”   姜娴重重用棉签碾了下他脸上的伤口:“这是温家当年就应该给我的谢礼,我应得的。”   蔺元洲忽然抬手抓住她的手腕。   姜娴擦药的动作一顿。   蔺元洲把台灯拿远了些:“好了。”   但是姜娴并没有给他擦完药。   不过她也没有多问,把药箱收了起来,洗漱后进了卧室。   蔺元洲关了客厅的台灯,独自坐在沙发上缓了一会儿,被强光持续照射的刺痛感才从眼睛上消退下去。   二楼门口这时候扭进来一只肥胖的猫,毛发已经干了,它大摇大摆地进来,小三花立刻冲上去喵喵叫。   一只橘猫。   那么多种类的猫,为什么要养一只橘猫。   因为杨庭之喜欢橘子香?   人类的瞳孔和在黑暗中发光的猫的瞳孔对上。   猫科动物的警觉让大橘叼着小三花刺溜窜下了楼,待在一层的窝里,再没有上来过。   不知过了多久,蔺元洲站起身。   窗外电闪雷鸣,他格外高,影子拖得很长,慢条斯理地走过二层房间里除卧室之外的每一块地板砖。   这里显然只有姜娴一个人生活过的痕迹。   他倒了杯冷水沾在阳台上顺喉灌下,神情漠然地俯视着外面街道上被吹断的枝杈。   片刻之后,蔺元洲放下杯子,洗漱后推开了卧室门。   姜娴正拿着平板在玩小游戏,夸张的音效从声筒中传出来。   她看见进来的蔺元洲,眼睛缓而慢地眨了眨。   不等说话,蔺元洲已经神情自若地脱掉白色老头儿背心放在飘窗上,兀自上床。   “谁允许你睡在我这里。”姜娴道:“出去,睡沙发。”   她抽了条毯子扔给蔺元洲。   这人刚好盖上毯子躺下了。   一米五的小床,几乎容不下这个身形高大的人。   他屈起一条腿,淡淡道:“以前不都是这么睡的吗。”   姜娴蹬了他两脚:“现在这是我的地方。”   “所以,”蔺元洲握住她骨感的脚腕,转过头平静地说:“求你,让我在这里睡一晚吧。”   似乎姜娴不答应,他就不松手。   姜娴狠狠推了他一把。   手掌心下是男人赤裸的胸膛,她意外的触碰到好几处凹凸不平。   全都是疤。   她像是被烫到了,骤然缩回手,平躺在床上,仰头看着漆黑的空间:“真神奇,你竟然还活着。”   从高高的位置被拽下来,有多少仇人虎视眈眈地盯着。   不会有人愿意让这样一个强悍且充满威胁的人活着。   蔺元洲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姜娴的脚踝,随即又松开了,仿佛只是为了证明抓住了一些什么。   他道:“多亏了你。”   天边一道惊雷劈下。   蔺元洲的眉心微微动了动:“这么多年,真的假的,也就只有你一个人说过爱我。”   曾经以为天生亲缘淡薄,老爷子也教过他,像他们这种人,注定不能感情用事。   所以蔺元洲习惯了孤独,也习惯了以蔑视和无视的两种态度去对待遇到的很多人。   事实证明老爷子教的,蔺元洲都学得炉火纯青。   然而一转眼三十年过去,一切都是假的。   父母是假的,身份是假的,名字也是假的。   蔺元洲的存在只是那对夫妻卸下责任远走高飞的工具,他是那对夫妻买来的孩子。   一千万,钱货两清。   这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买卖。   没有人不得利,甚至作为货物的蔺元洲,在其中都获得了普通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利益。   唯一的畸变,就是在效用期到了,货物应该死去的时候,躲过重重意外活了下来。   在一个大大的骗局面前,小小的骗局就不入眼了。   所以蔺元洲出现在这里。   “那确实是意外之喜。”   姜娴的声音很轻,似乎要睡着了。   她对浑身伤疤的蔺元洲予以宽容,在这个雷电交加的夜晚,没有再驱逐他。   或许是发现了在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一个人,因为她的谎话而顽强地活了下来。   又不远万里漂洋过海,出现在她面前,救了她的猫。   她同样觉得神奇。   呼吸逐渐变得匀长,尚未关闭的平板从姜娴手中缓缓滑落。   蔺元洲伸手接住平板放在床头柜上。   他撑起上半身,借着窗外的闪电去看闭上眼睛沉沉睡去的姜娴。   此刻的她没有一丝防备。   蔺元洲半垂下眼皮,薄唇淡淡地抿起,他的视线一寸寸扫过眼前的女人,而后抬起手臂。   距离近在咫尺。   他的大掌缓缓逼近,停在了姜娴的脖颈上方。   蔺元洲的瞳孔冰冷而无情,他微微偏头,凝视着她。   这个女人这次留给他的是正面,而不是一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五指慢慢收拢。   他静默许久,抓了一团空气,在这张勉强睡得下两个人的床上躺下了。 138由你处置   次日姜娴醒来时已经来电了。   她的平板和手机都被搁置在卧室门口的柜台上充电。   外面的风早就停了,姜娴拉开窗帘,雨水滴滴答答地下,尚未歇止。   总是先入为主的以为,暴风雨后就会是晴天。   然而打开手机,姜娴看见接下来几天的预报都是连绵不断的阴。   她叹了口气。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糊味儿。   姜娴循着这缕味道来到了厨房门口,瞅见记忆中不善烹饪的男人拿着锅柄,正准备把锅里的一滩黑糊糊的不明物体倒进垃圾桶里销毁。   他没料到姜娴会过来,微微一顿,而后拧眉道:“我以为很简单。”   他似乎不能接受一向全能的自己连这么简单的早餐都做不好。   “火开大了。”姜娴把自己买的食谱拿出来,放在钉在厨房墙上专门用来放教程的架子上夹好书页,轻声道:“看着做吧,我随便吃点就好。”   说完,姜娴转身出去洗漱。   大概是对蔺元洲的早餐不抱希望,在他在厨房战斗的时候,姜娴从诸多漂亮的马克杯中挑了一个泡了杯麦片,而后在电视上调出常常放的长达三百集的动漫。   她也不看,只是播放着听个声音,这已经形成了习惯。   上午九点钟,蔺元洲端着两个乱七八糟的煎蛋出来,放在餐桌上。   姜娴坐在阳台的小沙发上看一本与心理学有关的书,主要讲了一只抑郁的蛤蟆。   蔺元洲把勉强可以称之为甜汤的汤端上桌,淡淡喊道:“做好了。”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疤也就更清楚了些。   有些是昨晚树枝刮出来的新伤,还有些是半年前的旧伤了。   可能渐渐会淡去,也可能不会好了。   姜娴把书签夹进书里合上,她看着这个人并不准备离开的状态,又联想到他昨天晚上爬床的行为,忽然翘起唇角:   “我已经不饿了,你吃吧。”   怎么样最伤人,那就是把对方费了一番功夫送到面前的成果轻飘飘拂去。   在这方面,姜娴已经在那三年的锤炼中,从薄情的蔺元洲身上学到了精髓。   滞后到今日,重新回报给他。   果然,他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大掌微微攥起,沉默的看向姜娴。   相视无言。   这顿折腾了许久的早餐最终没有人动,全部都进了垃圾桶。   午后街道上开始有行人来来往往,姜娴把书店的大门打开营业。   曹羽病了没来。   蔺元洲在整理书架上的书。   姜娴知道他不会轻易走了。   但这次是为了什么。   为了她?   那倒是不至于。   姜娴敛眸,继续窝在躺椅上看书。   屋檐下站着一个又高又瘦的少年,白色球鞋上全都是泥水。   他收了伞,蹲在檐下把鞋底的脏污都擦干净才推开书店的门。   单霁一抬眼就瞧见店内的那个男人。   他愣了愣。   片刻之后,安静的书店内倏然响起一声熟稔而略微刻意地tຊ称呼——   “阿娴。”   几乎是一瞬间,蔺元洲回过头,看到来人已经吊儿郎当地半坐在姜娴面前的桌子上,从怀里摸出一瓶黄桃罐头。   玻璃瓶底与桌面触碰发出细微的响声。   少年轻笑着对姜娴说:“昨天下大暴雨,我想给你发消息来着,但是手机被收了。”   姜娴眉眼弯弯:“你怎么失足掉水里了?”   单霁挑了下眉,意味不明道:“可能是有人嫉妒我的才华,暗害我。”   他从地上捞起小三花,挠了挠它的下巴。   姜娴把黄桃罐头放在一旁:“你来得正好,帮我抓住大橘,昨天它跑出去了,脏兮兮的,还没洗澡呢。”   单霁扬唇:“好啊。”   姜娴从躺椅上起来,对背对着自己的蔺元洲道:“既然不走,先看一下门,我们等会儿就下来。”   她往楼上走。   单霁双手交叉懒洋洋地搭在后脑勺上,他落后姜娴三四步,与蔺元洲擦肩而过时,低声道:“是你吧。”   蔺元洲撩起淡漠的眉眼。   很显然,他没把单霁这样青涩的少年放在眼里。   单霁瞥见他脸上的疤,倏然轻笑一声:“你就是这样骗姐姐心软的吗?”   蔺元洲偏头继续整理书,声音很平静:“一场大暴雨,淹死个人不算稀奇。”   单霁轻嗤:“只要你能。”   他抬脚上楼。   等他离开,蔺元洲缓缓转过身,像某种冷血的生物,没有一丝情绪地盯着单霁的背影。   不多时,空荡荡的书店内铃声响起。   蔺元洲垂眸看着亮起的屏幕,摁了接通。   一个稍显邪气的腔调在对面响起:“我可以让步把姜娴可以交由你处置,只是这次合作,蔺总可不能再毁约了。”   蔺元洲望着门外淅淅沥沥的雨,微微掀唇:“当然。”   二楼浴室里。   单霁摁着胖嘟嘟的大橘,把它丢进了大盆里。   姜娴用花洒顺着它的皮毛轻柔地冲水,每摸它一下大橘就喵呜叫一声。   单霁用指尖轻轻摁着大橘的脑袋,它就像被贴了符一样,定住不能动了。   “它怎么会跑出去?”单霁意有指引地说:“平时门开着它都不往外走,猫这种生物应该不会见到极端天气就兴奋吧。”   姜娴抬眼。   她静静望着单霁。   后者一愣。   姜娴突然柔声笑了:“暗害你的是谁?是底下那个人吗?”   单霁动了动嘴,良久,颇有些委屈地嗯了一声。   他耷拉下眉眼:“陈栩鲲住院应该也是他弄得。”   姜娴觉得温复淮已经够不正常了。   现在想想,和蔺元洲对比起来,温复淮似乎也算是个正常人。   她长舒一口气,有些无奈道:“应该把他抓起来关进精神病院。”   “轻了。”单霁似乎是觉得自己与姜娴终于有了共鸣,他以稀松平常的语气说:“我可以告诉我爸,让人弄死他。”   姜娴正给大橘搓背,一手绵密的泡沫,。   她闻言,手下的动作猝然停下。   该送进精神病院的人太多了。   姜娴微微抬眸,定睛看着面前的少年。   可能是察觉到不对劲儿,单霁露出一个单纯无害的笑容,耸了耸肩:“开个玩笑。”   姜娴扯了扯嘴角:“把它翻个面儿吧。” 139解决仇人   大橘重新变得干净蓬松,它迈着猫步,优雅的走到小三花面前,任由小弟瞻仰自己雄伟的身姿。   从楼上下去,姜娴发现那瓶黄桃罐头不见了。   她看向蔺元洲。   “怎么了?”蔺元洲眼角有些泛红,书店内的灯灭了一部分。   应该是眼睛还没有完全康复,使他的模样看上去有几分可怜。   他用与杨庭之相似的侧脸偏头对着她。   要说这个世界上有谁能在姜娴这里获得特权,那也就只有这个人了。   姜娴收回视线。   单霁目露鄙夷,翻了个白眼。   三个人,空气中泛起一丝微妙的感觉。   不过很快有顾客进来。   门口叮咚一声。   姜娴收拾好状态微笑着迎接,她一抬头,瞧见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女人。   尽管姜娴很不想这样评价自己的同性,但是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判定,这是一个满脸苦相甚至有些畏缩的妇女。   她手里拿着一把格子样式手柄生锈的旧伞,尴尬地站在门口,尤其是瞧见店内有两个高大的男人,她似乎更不敢说话了。   姜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人。   蔺元洲不动声色地走到另一排书架后面整理书籍,而单霁则去找猫玩了。   凝固的气氛和缓很多,姜娴微笑道:“您有什么事吗?”   中年女人皲裂的手拽着灰扑扑的衣角,她缓缓道:“我找我女儿。”   王秀娟从兜里拿出照片:“我问了前面好几家商户,都说她在这里上班。”   姜娴脸上的笑倏然一僵。   不过须臾,她摇摇头:“抱歉,我没见过这个人。”   王秀娟面露急切,一口勉强的普通话并不流利,夹杂着方言,甚至开始伸手比划:“不会的不会的,我问了,就在你这儿。”   她说着伸长了脑袋往书店里看,手臂挥开姜娴整个人往里走。   看似面黄肌瘦的中年女人力气竟然很大,把姜娴推得一个趔趄。   “我说了,”姜娴拧眉,语气沉下来:“我没见过这个人。”   “就在你这儿!”王秀娟忽然拔高音量,透着些凄厉。   她已经走到楼梯口,姜娴来不及阻拦,眼看着这个人就要往楼上走。   蔺元洲面无表情地出现在楼梯口。   他看上去不好相与,穿着最常见的白色背心儿,臂膀的肌肉流畅紧实,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拳头来,远不如一个年轻女孩好应付。   王秀娟怯了。   单霁这时候也走过来,语气格外冲:“你谁啊,闹事儿的?”   王秀娟见状缩了缩脖子,浑浊的眼球转着,又慢腾腾退下来。   许是因为姜娴看上去是这个店里最好惹的,王秀娟又找上她。   她转过身上前死死抓住姜娴的胳膊,脸上道道沟壑都淌满了泪水:“我不是闹事儿的,我找我女儿。我女儿离家出走了,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有多危险。我不放心,我找她好长时间了,求求你,有她的消息别瞒着我。我,我给你跪下了……”   王秀娟说着说着双腿微弯,攥住姜娴的手就咚一声跪在地上了。   姜娴怎么抽都抽不出:“我不认识你女儿,你跪下也没有用。”   她甩了甩,最后一根根掰开王秀娟的手指。   那双手的指甲缝里满是泥土,让姜娴想起杉城的劳动妇女。   那群麻木且已经被驯化的人。   她只觉得后背发凉。   王秀娟捂着脸哭。   蔺元洲听得嫌烦,他抓着这个女人的手臂毫不手软地往外拖拽,将人扔了出去,连同那柄遗落在屋内的伞:“滚。”   王秀娟来之前只打听到这里是个年轻姑娘开的店,她在门口徘徊片刻,一步三回头地塌着肩膀走了。   她找的是曹羽。   姜娴给曹羽发了条信息,让她近期待在家里不要过来,也尽量不要出门。   店内短暂热闹又归于安静。   这似乎是个契机,有那么一瞬间,姜娴觉得眼前两个人也都有那么一些用处。   下午姜娴打算去给曹羽送点吃的和感冒药。   单霁主动揽下了这个任务,替她跑了这一趟。   书店内又变成他们两个人。   “黄桃罐头呢?”姜娴淡淡出声。   蔺元洲挑起眼睑:“掉地上,碎了,就扔了。”   姜娴抬手:“你过来。”   蔺元洲放下手里的书,走到姜娴面前。   她骤然伸出手揽着他的脖子往下拉,直让这个人躬身与自己平视。   姜娴掀起红唇,瞳孔里倒映出蔺元洲的影像:“我没赶你走,是让你发挥自己的价值,不是让你搞破坏的。”   “意外而已。”蔺元洲很平静地说:“擦桌子的时候碰到了。”   姜娴轻笑:“我很傻吗?你昨天晚上做了什么?”   蔺元洲没有丝毫起伏地问:“什么。”   姜娴慢吞吞抬起白皙修长的五指,从蔺元洲的胸膛前往上滑,一点一点,而后卡住了他的脖颈。   她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忽然锁紧。   那只比男人小很多的手背上布起青色血管。   蔺元洲垂眸望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嘴角漾起有些阴鸷的笑容:“你知道啊。”   那种熟悉的坏与凉薄重新回来。   姜娴的手指越收越紧,她凑近蔺元洲,依然是很温柔的语气:“你不恨我,才奇怪。”   蔺元洲装得不够像。   他学会了扮可怜,学会了忍气吞声,学会了并不擅长的家务。   但那些分离重逢痛改前非的戏码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正如大橘不会无缘无故跑出去,又恰好被蔺元洲捡到。   单霁的话点透了最后一丝存疑。   如果是昨天晚上可能是她的错觉,那么现在她可以肯定,蔺元洲当时的确是想动手的。   爱恨交织在一起太过繁杂,已经说不清。   然而他没动手。   这个时候,姜娴动手了。   她掐着蔺元洲的脖子,有样学样:“你的仇人太多了,不要拖累我。”   蔺元洲没有在意,只tຊ是握住她纤瘦骨感的手腕轻轻摩挲,淡然道:“解决掉最大的一个就好了。”   “谁?”   “温复淮。” 140风水宝地   如果要问蔺氏掌权人更迭最大的受益者是谁,那无疑是温复淮。   江城再没了能钳制他的人。   所以温复淮不会允许蔺元洲再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他们之间,注定要争斗不休。   无论是利益还是别的。   姜娴卸了手上的力,往上轻轻碰了碰蔺元洲脸上淡去的细小疤痕:“你不是倒台了吗?怎么解决?”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什么都没有了’,嗯?”   蔺元洲道:“你都还有温复淮这个备选,我总不能被人追着杀。”   又提起了之前的事。   姜娴推开他:“随便。”   蔺元洲堵在她面前:“如果我死了呢。”   姜娴坐在柜台前支肘撑着下巴,她闭上眼听雨声:“我记你一辈子。”   蔺元洲嗤笑一声:“我不信。”   姜娴偏头睁开眼,语气飘然:“那就忘掉好了。”   那双漆黑的瞳孔紧紧盯着她。   片刻的对视。   蔺元洲忽然捞起她的腰,大掌扣紧把她带至自己身前。   昏沉沉的天气,闷暗的书店,潮热的呼吸声。   蔺元洲强势的吻落下来。   他抱着姜娴把她推上了桌子,掌心贴在她后心,彼此粗重的喘息汇聚在一起。   外面不时有车行驶而过,划开道路上的积水,溅起层层水花。   两个人额头相碰,鼻尖抵着鼻尖。   蔺元洲说:“你根本忘不掉。”   姜娴的手臂搭在他肩头,她盈润的唇弯起:“你这人真矛盾,我究竟应该怎么说?”   蔺元洲咬住她的唇,高大的身形完全把她掩在怀中。   他声音并不清晰地沉声说:“我会好好活着,这辈子你都别想摆脱掉。”   就像是那时候说的,不会放过姜娴。   姜娴轻声道:“话别说得太早,万一到时候折进去,做了鬼可别来找我。”   蔺元洲冷笑:“杨庭之死了之后,你可不是这么避之不及。”   姜娴不解:“你自己心里没数吗,凭什么和他比。”   “是,比不了。”蔺元洲面色有些阴郁:“毕竟如果是他出了车祸,你肯定不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姜娴捧着他的下颌,真诚地说:“我回头了,你才是真的没机会了。现在不好吗,因为我那一点点小小的愧疚,你才能留在这里。”   蔺元洲拂去她的手:“你竟然还会愧疚?”   “当然啦。”姜娴轻叹一口气:“也只有你会不知足。”   打着恨的名义向她求爱,装着爱的模样向她索债。   很多时候,   你揍我一下,我打你一拳。   我们就以为扯平了。   实际上所有的你来我往都在恶化,编织成一个巨大的网,每个人都无处可逃。   蔺元洲就这样深深望着她。   他的眼睛又在痛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去而复返的单霁忽然推开门。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就像是个牛犊子,只是转瞬之间直冲冲跑过去,半点力气没收着猛地撞向蔺元洲的方向。   姜娴抬眼的功夫,单霁已经抬肘狠狠砸向蔺元洲的胸膛,把尚未反应过来的他撞得后退两步。   一切发生的太快,姜娴呆呆地眨了眨眼。   单霁怒不可遏:“就知道你不安好心!”   蔺元洲垂眸看着面前冲劲儿十足的少年,不以为意地扯了扯唇角,他看向还坐在桌子上双腿悬空的姜娴,平声道:“他打我。”   “………”   单霁这时候也看向姜娴:“阿娴,你没事吧。”   他语气关切,却瞅着她那红得泛肿的唇,眼神微暗。   两道目光齐齐投射过来,姜娴无形之中好像被架在一个评判者的身份之中。   她揉了揉额角,谁也没搭理,弯腰把大橘和三花抱起来,越过两个人上楼。   萍江放晴那一天,曹羽感冒好了。   太阳高照,压抑了不短时间的居民纷纷出行,这条街比往常热闹好几倍。   “待在家里闷死了,”曹羽给姜娴发消息:“要不我还是去上班吧。”   姜娴站在二楼,看着那个坐在路边时不时扭头看看的中年女人:“你妈每天都来店门口,你想回去吗?”   不想。   曹羽抓了抓稍微长长了一点的头发:“说不定我能跟她说得通呢。”   她套上衣服出门了。   姜娴隔着书店的宽大玻璃窗老远就看见曹羽了。   这会儿王秀娟不在。   曹羽推开门进店,撑着门口的桌面哟呵一声:“生意不错啊,我才几天没来,这么多人。”   姜娴轻轻拍了她一下。   曹羽耸肩:“我妈那人我清楚,她找不到我不会走的。”   姜娴道:“吃饭了吗?”   曹羽:“没,饿死了。”   姜娴在手机上给她点了份拌饭。   曹羽忽然别开眼,嘴里说出一句:“玛德,你对谁都这么好啊。”   姜娴捧起她的脸,发现曹羽哭了。   曹羽偏头随便抹了把脸,正觉丢死人了,一抬头看见一个极品帅哥从楼上下来。   就那种直击灵魂的帅。   她的眼泪又憋了回去,喃喃找回自己的声音:“草,你这儿真是块风水宝地。”   “………”   外卖员很快把拌饭送到了,曹羽狼吞虎咽地吃完,抹了把嘴穿上工作围裙就去做咖啡了。   书店的生意越来越好,曹羽已经很少跟姜娴提转行的事儿。   姜娴心不在焉地抱着大橘,过了一会儿,她看向蔺元洲:“你有办法让她妈妈主动回去吗?”   蔺元洲掀唇:“是不是别人的事你都想插手管?”   “不帮算了。”姜娴拿出手机:“又不是只能找你。”   蔺元洲从她手里抽走手机,把已经调出来的温复淮的号码一键删除。   姜娴道:“没关系,我会背。”   蔺元洲淡淡道:“有些事管不了,你找他也没用。”   姜娴抬眸,眼皮跳了下。   一整天结束。   那天晚上曹羽下班前看着营业额两眼冒光,她跟姜娴说她要在这里一直待下去。   然而第二天一大早,王秀娟和她碰面了。 141想让谁活   身量矮小的中年女人趔趄地跑上前抓住曹羽的胳膊,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曹羽也有些想哭。   “妈以为你丢了,”王秀娟哭得站不住:“怎么不联系家里人?你想让我和你爸吓死啊。”   曹羽拿纸给她擦眼泪:“我就是出来闯闯,外面挺好的。”   “好什么好。”王秀娟摸着曹羽的头,满眼心疼:“瘦了这么多,你现在知道有多苦了吧。去收拾收拾,跟我回家。”   曹羽有点不愿意了:“你回去吧。”   她说着,给王秀娟指指自己的工作台:“我现在就在这儿给人做咖啡,不比在家挣得多啊。”   王秀娟呸了一声:“什么乱七八糟的工作,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跑什么跑。你知不知道人家怎么说我和你爸的,说你是不是跟人私奔了,我和你爸的脸都被丢光了。”   曹羽甩开她的胳膊:“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儿,我又管不住他们的嘴,难不成一辈子待在家里。”   “我不也是一样吗。”王秀娟把她身上的围裙扯下来:“挣钱那都是男人的事儿,女人就不应该出来抛头露面,妈跟你说的你就是不听。”   “妈!”曹羽火气上来了:“我说了不走不走!不走!!我就是不回去又怎么样!!!”   她推了王秀娟一把,本意是想让她离自己远点儿,没控制好力道,把她妈推倒了。   她妈穿着破旧,倒在地上,满头花白的头发,看上去令人心酸。   曹羽吸了吸鼻子,伸手又去捞她:“我不是故意的。”   王秀娟摆摆手:“妈知道。”   她这样,有时候曹羽都不知道该怎么对她。   曹羽帮她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抬眼间瞅见她胳膊上的淤青。   她忽然一愣,伸手抓住母亲枯树皮一样的手,把她的袖子往上捋。   整条胳膊上都是可怖的淤青。   王秀娟像是被扒掉了衣服一样难堪,连忙拍开曹羽的手把袖子放下来。   “怎么弄的?”曹羽扬声:“我爸又打你了。”   王秀娟说:“没有没有,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曹羽怒火中烧:“他打你你还为他开脱,我现在就要报警。”   她说着从兜里摸出手机,却被王秀娟眼疾手快地抢走了。   怯懦的中年女人骂道:“你是不是在外面跑得脑子坏了?那是你亲爹,报什么警!”   曹羽看着她,无力感从后背升起。   王秀娟道:“你跟我回去,啥事都好说。”   “还回去干什么,让他继续打你?”曹羽想到这里,忽然道:“妈,反正你也过来了,你别回去了,跟我一块儿留在这儿吧。我租了房子,咱们俩住一起,我……”   啪——   一巴掌迎头落下来,截断了曹羽的话。   王秀娟戳着她的脑门:“你自己听听你在说什么,有你爸的地方才有家!”   曹羽左脸火辣辣的,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和从楼上匆匆下来的姜娴对上视线。   姜娴看见曹羽露出一个惨白的笑容。   曾经姜娴很羡慕双亲具在tຊ的人,觉得有了家,有了温暖,有了坚实的后盾。   曹羽的境遇推翻了这些想法,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反例。   这时候姜娴才真正体会到蔺元洲所说的管不了是什么意思,她没有办法让曹羽自由。   而曹羽也不会愿意接受帮助,拖累自己的朋友。   她想要割舍又无法完全割舍的亲情,变成了捆绑住她自己的最后一根绳子。   曹羽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走的那天也是个大晴天。   她背对着姜娴一步步远走,潇洒地挥挥手,去迎接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斗争。   她并没有认命。   入夜。   蔺元洲并没有睡着,听见姜娴的呓语。   她说,冷。   可现在是夏天。   也许是空调温度开得太低了。   蔺元洲关了空调,从床上下去拉开窗户让外面清爽的夜风吹进来。   他转过身,看见姜娴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   她没说话,呆坐几秒钟,又躺了下去。   蔺元洲走到床边去摸她的额头,十分滚烫。   她突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像无根浮萍抓住了什么东西,亲昵地蹭了蹭。   “姜娴。”   无人应声。   蔺元洲捞起姜娴,找到她的衣服帮她穿上,抱着她下楼。   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停在门口,蔺元洲抱着姜娴上车,凛声道:“去医院。”   司机应声,车子缓缓驶离。   姜娴身上很烫,她烧得没有了意识,瘦软的身体缩在蔺元洲怀里,脸颊压在他肩膀上,一动也不动。   他看了许久,顿了顿,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   姜娴嘤咛一声,像是被叫醒了,脑袋往他怀里使劲儿拱了拱:“妈妈……”   蔺元洲气得直发笑。   他掰正姜娴的脑袋,捏了捏她脸上的软肉。   他来到萍江之前,是打定主意要报复这个无情无义的女人的。   刚刚失明的那段时间,谁都能来踩他一脚。   墙倒众人推,情理之中。   蔺元洲把那些人都记下来,他复明之后的第一件事应该是回到江城一个个处理他们。   然而兜来转去,他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鬼使神差地来到这里。   可能是恨姜娴离了自己却过得那么好,更恨自己不够恨她。   “如果我和温复淮之间只能活一个,”蔺元洲低声问:“你想让谁活?”   不过此时姜娴并不能开口回答他。   蔺元洲抱着她,有那么一瞬间犯贱的感觉车祸那天砸在身上的雨水,也不那么疼了。   他闭上眼,不太愿意相信这样的事实。 142顺势而为   护士给姜娴挂上水,轻轻带上门出去。   躺在病床上的女人眉心始终蹙起,睡得并不安稳。   蔺元洲站在床边看着她,忽然就想到了她一声不吭去洱平市那一次。   她在电话里哭着问,能不能再来看她一次。   很多事情是经不起推敲的。   现在想来,那些话也不是对他说的。   可能是累计太多,千丝万缕,让蔺元洲不知道该从哪件事恨。   他在床边静静站了三个小时,直到护士拔了针。   蔺元洲推开病房门出去,站在走廊吩咐手底下的人,跟着曹羽去杉城看看,必要时候可以动用一些必要手段。   “温复淮现在在哪儿?”蔺元洲透过窗户俯瞰着大半个萍江城区:“他来了吗?”   司机恭敬道:“傅少只能勉强拖住他,温复淮还在江城,最快也要明天到。”   “你跟傅禹礼说不用拖了。”蔺元洲淡淡道:“让他过来。”   “是。”   早上八点多,姜娴是被饭香勾醒的。   她睁开眼,对上一双漆黑冷淡的瞳仁。   那双眼的主人好像怔了下,随即走到沙发上坐下,姜娴听见他说:“醒了就起来吃点东西。”   姜娴左右环视一圈,意识到自己好像进医院了。   她拍了拍前额,掀开被子下床洗漱,然后出来坐在蔺元洲对面,夹起一个小笼包塞嘴里。   卷发顺着肩膀垂下来,在姜娴伸手拨到一边时,那绺头发先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接住了。   他从胸前衬衫口袋里摸出一根浅棕色皮筋,放在了桌面上。   姜娴捏着汤匙的指尖微微收紧,她将头发绑成一个低丸子头:“你帮我换的衣服?”   蔺元洲掀起眼皮:“不然呢,你身上贴身衣物的扣子都是我帮你扣上的。”   姜娴垂眸:“又被你得逞了,那还真是恭喜你啊。”   “………”   病房门忽然被叩响。   身着黑色衣服的保镖推门而入。   穿过半掩着的门,姜娴看见这间病房门口站了不少保镖,她看向蔺元洲。   后者泰然自若地坐在那里。   姜娴听见保镖对他说了句:“人来了。”   蔺元洲嗯了声,抬手让人出去。   等保镖带上门,姜娴问:“什么意思,你老毛病又犯了?”   蔺元洲脸上的表情平静而寡淡:“你不走,也没赶我走,我为什么要关你?”   他微抬下巴:“喝粥,等会儿会有护士过来给你量体温。”   姜娴把装着粥的盒子往面前一推,垂下眼皮。   片刻之后,蔺元洲把盒子推了回去,多说了一句:“只是把那些妨碍我们的苍蝇都收拾掉,没有外面那些人,你才真的会被关起来。”   姜娴捏着汤匙搅了搅面前的粥,似乎似无意道:“你以为温复淮会像你一样吗?”   “是,他和我不一样。”蔺元洲声调冷漠,又透着丝丝讥讽:“他把你放在这里,你以为你就自由了。但我有必要告诉你,不久前我刚到萍江,他也过来见你了。”   他摊开手:“明白什么意思吗?”   姜娴的眼睫缓而慢地眨了下。   她忽然想到时隔大半年温复淮来的那天,还有上一次只待了一会儿就走。   明明只来过两次,单霁却提到说温复淮的司机他经常见到。   她喃喃出声:“……他真的一直都在监视我?”   蔺元洲冷嗤一声。   如果说温复淮把她放在这里是为了引出蔺元洲,那么一切都解释得通。   姜娴沉默了。   她安安静静地喝光了一碗粥,然后抽了张纸巾擦擦嘴。   外面的阳光照进屋里,姜娴仰头看向蔺元洲:“我觉得你们之间的利益斗争,最好还是不要牵扯到我。”   “晚了。”蔺元洲起身:“他已经来了。”   量过体温,确认没什么问题,姜娴回了书店。   她从蔺元洲的车上下去,看见书店的大门已经打开,门口停着几辆黑色汽车。   姜娴迈出的脚尖一顿。   她刚要往前走,手腕却突然被身侧经过的人顺手抓住了,蔺元洲一根根掰开她纤细的手指,牢牢交叉叩住。   姜娴甩了甩,没甩开。   两个人就这样十指相扣进了书店。   温复淮一身浅灰色西装,身形颀长,气质疏离,他站在书架前,手里随便拿着一本书,听见动静慢条斯理的转过身。   原本从容到无懈可击的表情在看见进来两个人交握的手时出现了一丝裂痕。   温复淮合上书放进书架里,他踱步走到姜娴面前,上下打量着她:“去医院了?”   姜娴道:“发烧了。”   温复淮闻言自然而然地抬起手背去贴向她的额头,只是还没有触碰到,就先被人挡了下来。   蔺元洲薄唇轻启:“你当我是死人吗?”   温复淮看向他:“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   只是短短两句话,空气中好像闪过了无数火花。   姜娴的另一只手被温复淮握住,他的声音在书店内不大,对着蔺元洲而去:“始终空出来一只,就怕你防不住。”   再打一架实在没有必要,蔺元洲揽住姜娴的肩膀,眸子深沉而阴冷:“有些人就像阴沟里的老鼠,最喜欢做些偷偷摸摸的勾当,的确令人头疼。”   “可她也从来没有拒绝过。”温复淮和姜娴对上视线:“你说是不是?”   姜娴:“………”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你先出去,我有话和他说。”   蔺元洲轻笑了声:“听见了吗?让你出去。”   温复淮没动。   姜娴看向蔺元洲。   “………”   “………”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蔺元洲沉下脸,没出去,往楼上走了。   他走了,温复淮自然而然松开了手。   书店内空寂安静。   “我是你放在这里的诱饵吗?”姜娴偏头说:“是从很久以前,还是说临时决定?”   温复淮没有正面回答她,反而说:“很多原因上,蔺元洲不该留。”   姜娴道:“最主要的呢?”   温复淮盯着姜娴看了半晌:“我不会让一个和杨庭之长相相似的人横在你我之间。”   姜娴慢吞吞地说:“所以你就可以肆无忌惮的利用我。”   温复淮道:“顺势而为。”   姜娴闭了闭眼:“那你有没有想过,没有这些人,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   “很重要吗?”温复淮掀唇:“等解决掉一切隐患,你不愿意也得愿意。”   姜娴睁开眸子。   她望着温复淮,仿佛透过他华美的皮囊看见装在面前这具躯壳中的冷血怪物。   权衡利弊,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温复淮一字一句道:“我要蔺元洲的命。” 143翻tຊ了下去   姜娴抱着猫上楼,给它们添了水和猫粮。   蔺元洲坐在沙发上,视线一直追着她。   须臾,他终于问出那个问题:“我和他,你希望谁赢?”   姜娴蹲在猫窝边,摸了摸大橘软乎乎的毛,她浓密卷翘的睫毛抖了抖:“我希望你们都不赢,最好两败俱伤。”   姜娴偏头,微微抬眼,平静无波地望着蔺元洲。   很刺耳的话了。   然而蔺元洲罕见的没有发脾气,他垂下眼睑,轻笑了声:“对你来说,这确实是个好结果。”   姜娴颔首,把地上的小三花抱起来放在膝上,用下巴蹭了蹭小猫的脑袋。   说是都赶趟来书店这里打卡,可安静也很容易。   凌晨两点钟,姜娴从睡梦中醒来时,发现蔺元洲走了。   他一走,停在书店门口的车也都离开了。   这场争斗的中心从姜娴这里转移开,她又可以恢复以往的生活。   这本来就是她应该获得的平静。   空调冷气足,姜娴拉了拉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把自己裹得像个五花大绑的粽子。   月色像轻纱一样落在卧室内的地板上。   黑暗中闪过一抹冷色银光。   姜娴撑起上半身侧身去看,在床的另一边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上,发现了一枚戒指。   空气中似乎还遗留着凉薄荷香。   姜娴愣了下,默不作声把戒指压在那只空闲的枕头下面。   她闭上眼,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曹羽一走,没人做咖啡了。   姜娴也懒得再招聘其他人,她闲来无聊,自己整天坐在咖啡台前琢磨起来怎么拉花。   单霁照常黑色坎肩运动鞋,看上去充满了青春的活力,他抱着篮球推门而入,朝咖啡台走过来懒懒靠着:“你在弄什么呢?”   姜娴有些气急败坏地把杯子往桌面上一放,她揉了揉眼睛:“拉花,我看曹羽以前做很容易的。”   单霁扬唇笑起来,把篮球放下去洗了手回来,屈指敲敲桌面:“我来。”   姜娴半信半疑递给他。   单霁左手拖着杯子,右手倒奶泡,明明都是一样的过程,他很快拉了个大白心:“喏。”   姜娴陡然睁圆了眼睛。   她举起手机拍照,立刻发给曹羽,假装是自己做出来的。   “假期是不是快结束了。”姜娴边给咖啡拍照边问:“你们什么时候开学?”   单霁道:“还有一周。”   姜娴点点头:“好长时间没见你朋友了,他好了吗?”   “你说陈大鲲?”单霁啧了声:“他好着呢,就是很烦人,我让他先回家了。”   他说着在书店的椅子上坐下了。   这会儿没什么人,姜娴又重新打了一些奶泡,越战越勇。   “你说如果便宜点,”姜娴自言自语,自我畅想:“我这样的技术能把咖啡卖出去吗?”   单霁弯唇,托腮瞅着她,没吭声。   姜娴耷拉着脑袋,叹了口气:“我还是再练练吧。”   她继续忙,单霁就坐在咖啡台对面的椅子上瞅着她。   他把椅子反过来,两条长腿叉开,双臂搭在椅背上,恣意懒散。   姜娴问:“你不打球去吗?”   单霁耸肩:“太热,不去了,你这儿凉快。”   姜娴轻笑。   她笑起来特别温柔,眉眼弯弯,好像什么都能包容。   单霁瞧着,忽然就想起那天姜娴被亲得莹润通红的嘴唇。   但她好像并没有特别拒绝这种行为。   单霁不自觉舔了舔唇角,垂下眼想,这样也能包容吗?   太阳渐渐西下,光线轮转,变成了赤金色。   姜娴好不容易勉强拉出来一颗心,手忽然控制不住地抖了下。   啪。   装着咖啡的杯子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整间书店都像是被什么振动波及到,连玻璃都轻轻晃动。   姜娴拧眉:“地震了吗?”   单霁站起身:“应该不是。”   轻微的波动很快过去,就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   不过单霁还是拽着姜娴出去,两个人站在屋檐下。   街道上也有好些从两旁商铺里出来的人,凑在一起说话。   没多久,前面那条路的十字路口有消防车驶过,路上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好奇怎么回事。   姜娴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微微垂眸,手腕从单霁还未松开的掌心里退出来了。   单霁偏头看着她。   姜娴默默转身往屋里走。   那天的事好像成了一个谜,各种各样离奇古怪的版本在邻里之间口口相传。   张阿姨听的最多,有时候做了好吃的给姜娴送时会说起来。   她说,通往盘山公路的路上那儿两辆车撞在一起发生了爆炸,其中一辆,从山上翻了下去。 144鹬蚌相争   暑假接近尾声,街道上三两成群的学生少了很多。   曹羽离开了,咋咋呼呼的小孩陈栩鲲走了,如今常来书店打一头的单霁同样开学了。   而邻里的张阿姨,有天说自己也要去大城市替儿子照料家庭。   她最后一次给姜娴送排骨汤的时候,没忍住说,她不想离开萍江。   年轻时没有过背井离乡的老太太,老了反而要远离故土。   一个个人接连出现在姜娴的生活中,又紧接着一个个离开。   初秋时节,天气有些闷,姜娴随手将长发挽起,身着白色棉麻长裙坐在门口摇着大蒲扇,两只猫围在她脚边。   安宁的风迎面吹过来,张阿姨经常晾衣服的那个阳台变得空空荡荡。   直到这一刻,姜娴真切体会到了,为什么会说人的一生就是在不断的重逢与别离。   她觉得自己凄惨,一遍遍把自己困在迷宫里,也就忘了留意,其实身边每个人都在被困住,有些是绳子,有些是钢索。   回家看看吧。   姜娴锁上书店的大门,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路途慢又长,环境也差,但一路上都有人说说笑笑,不认识的陌生人因为同一班车短暂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谈论着自己生活中的顺心与坎坷。   每到站都有人下去,也都有人上来。   其中有个中年大妈装了大半袋子的小番茄,说是自己种的,坐在对面的一个拉着行李箱的大学生就笑嘻嘻问她能不能尝尝。   大妈二话没说抓了一大把小番茄,递过去,又给那些看过来的年轻人都分了。   姜娴看着他们都朝大妈伸出手,她顿了顿,也慢吞吞地摊开掌心。   几枚圆滚滚的小番茄放在手心里。   她填进嘴里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酸酸甜甜。   大学生们都七嘴八舌的夸好吃,给大妈乐得合不拢嘴,眉飞色舞地说这些番茄是怎么怎么种的,顺带拉踩超市里卖的那些多么多么不好。   其乐融融的场景把姜娴包裹进去,她吃着小番茄,听见周围的哈哈笑声,直观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幸福。   原来这么简单。   下了火车,姜娴直奔墓园。   她有几年没来了,这里的墓碑多了好些。   耳边拂过微风,带来常年萦绕在这里的,此起彼伏的悲鸣。   姜娴顺着略有裂痕的石板台阶往上走,远远看见父母的碑,依稀得见少年时瘦瘦小小的自己站在那儿,无论旁人怎么劝,她都不肯离开。   除了看门的,这个时候就只有姜娴一个人。   她缓缓蹲下,和墓碑上的两张微笑的照片面对面。   姜娴伸手拂去墓碑上的灰尘,发现自己与母亲越长越像了。   可能再隔几十年,姜娴来看他们的时候,自己白发苍苍,而生命定格的双亲,永远是那样年轻漂亮英俊潇洒。   “妈,我真的很想你。”   姜娴眼眶泛酸,终于委屈地落下泪来。   她的额头抵着冰凉的墓碑,犹如找不到家的孩子,泣不成声,好像要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曾经幼小的姜娴不止想过一次,她坚持不下去的那天,可以坐在父母的坟墓中间,自己的身体就是墓碑。   然后在风吹雨打中,彻底化为一座僵硬的雕塑。   “你们在那个世界有没有碰见过杨庭之呢?如果没有见过的话,”姜娴道:“可能他还活着。”   “这几年我做了一件不太好的事情,我碰见了一个和杨庭之有些像的人,否认了他的存在,私心把他当作杨庭之去对待。”   “那个人挺生气的,本来脾气就不怎么样,还到处得罪人。后来被揭穿身份是假的,差点倒台。他又非要过来打扰我,前不久出了车祸,不知道死没死。”   “我那个养母联系我了,不过就问了一句,问我过得怎么样?”   “他们家里没了主心骨,现在乱成一团。”姜娴轻笑了声:“还真让我说对了,两败俱伤。”   “我现在有了一家书店,养了两只猫,跟很多人比起来,过得还不错。”   “你们不用担心啦。”   伯父一家早就搬离,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一年二十五的姜娴从墓园出来,对故乡的记忆只剩下陌生。   两只傻猫还在书店等着。   姜娴打开监控查看。   猫猫们摊着肚皮,变成两张猫饼,叠在一起呼呼大睡。   不知忧愁。   一层的监控对准门口,姜娴拉动进度条,在她关上书店的门离开的一个小时之后,胡季覃勾着车钥匙下来,他站tຊ在屋檐下,偏头看向监控摄像头。   书店对面的房子开始装修了。   姜娴开门营业的那天,胡季覃带着邪肆的笑容推门进来。   “姜小姐的日子可真悠闲啊。”他走到咖啡台前:“一杯咖啡,谢谢。”   如果问姜娴为什么不再躲避,一切都要源于那张密码柜中的照片。   “这里不欢迎你。”姜娴抬眼,平静道:“出去。”   “别这么说。”胡季覃笑:“多亏了你,害我栽了个大跟头,不过现在也算报了仇了,我都没跟你算账,全都赖到温复淮头上了。他的车从路上翻了下去,我却没找到他的尸体。”   姜娴蜷起指尖:“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说得对呀。”胡季覃指指对面的房子:“我以后就在这儿等着,看看齐诺芽那个祸害什么时候来找你,你们总不能一辈子不见面吧。”   姜娴看着他:“你和胡尔东关系很好吗?”   胡季覃摸了摸下巴:“一般般吧。”   姜娴问:“那你为什么非要找齐诺芽?”   胡季覃摊手,脸色逐渐有几分阴沉:“你不如去问你朋友,要怪就怪她一开始找错了人,把我当成了胡尔东。”   处处都是阴差阳错的误会,牵引出后来发生的这么多事。   “随你。”姜娴淡然道:“我也很久没联系她了。”   胡季覃显然不信,他转身往外走,顿了顿又说:“忘了件事,蔺总现在在萍江中心医院呢,看一个天之骄子变成残废,蛮有意思。你要不要去欣赏欣赏他的惨状?”   姜娴抬眸。   胡季覃喉间发出一声轻笑,悠哉悠哉推开玻璃门出去。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时过境迁,没有人会一直是那个渔翁。 145多问一句   姜娴原本并没有多想。   只是换季流感多发,她不幸中招,嗓子疼得说不出话,去医院开了点药。   在人来人往的大厅中,姜娴碰见了林锋。   她冲对方点点头,饶过他就要离开。   林锋抿了抿唇,还是转过身说:“蔺总在楼上,不耽误事儿,您去看一眼吧。”   病房外的走廊格外安静,空气中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儿。   林锋把姜娴带过去,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病房门紧闭,姜娴站在外面久久没有动,隔着透明框,她看见那个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的身影。   他身上穿着病号服,双手撑在扶手上,手背青筋隆起,似乎在努力站起来。   然而就在姜娴以为他能站起来的时候,视线中的身影从轮椅上狼狈不堪地摔了下去。   他的手指死死抓着地面,一次次挣扎着起来,再一次次趴下。   姜娴垂眸,后退几步,手里提着药盒的塑料袋哗哗响了两声。   只那两秒钟,那个人忽然转头,视线直勾勾看向站在门外的人。   目光不期而遇。   蔺元洲攥紧了拳头,缓缓垂下眼皮。   姜娴推门进来了。   她站在蔺元洲面前,像曾经无数次他居高临下俯视自己的时候,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姜娴伸手,将蔺元洲扶上了轮椅。   “是林锋让你来的?”蔺元洲的声线有些许沙哑,他的脸色带着病态的苍白,视线停留在姜娴手中拿着的药。   姜娴道:“相识一场,顺便来看看你。”   蔺元洲问:“生病了?”   “嗯。”   蔺元洲沉默下来,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还没有姜娴手里的药有效。   姜娴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戒指,她捞起蔺元洲的手,将东西放在他掌心中。   “拿回去吧。”她轻声道:“萍江的医疗水平有限,你留在这里,没有好处。”   蔺元洲握住戒指,上面的钻石有些咯手:“我以为你会问温复淮。”   姜娴轻笑一声:“你们这些聪明人,都会给自己留退路。我只是个普通人,管不了那么多。”   她说完,迈步往病房外走。   “姜娴。”   脚步顿住。   两个人互相背对着。   蔺元洲终于学会了平静,他轻声问:“如果翻下去的是我,你会多问一句吗?”   姜娴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回答他:“不会。”   她打开门离开,病房内彻底安静下来。   他们之间陷入了一个再也走不出的死胡同,满屏白纸上涂满了复杂交错的黑线,倒不如一开始就没有遇见过。   可是那样,蔺元洲又觉得不甘心。   姜娴不对他说爱,也不对他说恨,她那样平静的面对着他,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也清清楚楚的昭示,要与他划清界线。   蔺元洲坐在阳光所到之处,手心握紧的钻石刺得皮肉生疼,犹如心脏处传来的哀鸣。   那把一直想要对准姜娴的利剑先对准了自己,千疮百孔,遍体鳞伤。   从医院回去,姜娴吃了药,脑袋昏昏沉沉。   大橘卧在她手边,用软乎乎的粉红爪垫扒拉姜娴。   她把它抱起来,下巴蹭着那毛茸茸的脑袋,微微阖眸。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四周都是虚无的白雾。   姜娴看见那个穿着校服的高挑背影,正在一步步往前走。   她控制不住地追上去,拼尽所有力气地脱口而出:“杨庭之——”   前方的少年停下脚步。   对方慢慢转过身,露出一张冷漠锋锐的面容:“你叫我什么?”   脚下忽然下陷,失重感传遍全身。   姜娴猛然睁开眼,额头上冒出冷汗。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怀里的大橘不知何时变成了小三花,它歪头看向姜娴,喵呜了一声。   姜娴的呼吸声渐渐平缓,她疑惑地垂眸,惊讶于自己竟然在梦中看见了蔺元洲的脸。   真是个噩梦。   她拍了拍额头,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上楼去做晚饭。   在萍江待得久,附近的商户和姜娴都熟络起来,见面打声招呼。   有时候他们闲聊,书店里没人的时候,姜娴还会凑过去听听八卦。   日子如常。   唯一的不好,大概就是发现蔺元洲没走。   他坐在轮椅上,不会离得很近,只是远远望着书店的方向。   偶尔姜娴无意间和他对上视线,他就会淡淡避开。   蔺元洲如今已经不是个能被摆出来的选择了。   脸上有很多遗留的细小疤痕,眼睛也不是那么好,连正常行走都成了问题。   他没有资格去追问去强求,只是心底仍然在想,万一姜娴可怜他呢。   但他又不是那么天生就会博得怜爱的猫猫狗狗,而且能给予的感情,也并不纯粹。   胡季覃有时候过来看房子有没有装修好,瞧见蔺元洲时,总会轻嗤,心道,蠢货。 146及时止损   “终于舍得联系我了。”颜宁没个正形的声音从视频中传出来,她的脸凑屏幕特别近,显得鼻子很大:“你的猫呢,让我瞅瞅。”   “不能先看我的店吗?”姜娴拿着手机离远了些,给她看清楚身后那层层高大沉重的书架:“怎么样,还可以吧。”   “哟。”颜宁笑道:“姜老板。”   姜娴弯唇:“我算是安定下来了,你呢,还打算在外面继续奔波吗?”   颜宁微抬下巴:“一个人一个活法,我没打算用条条框框把自己圈起来。等我跑不动,去你那里养老啊。”   “行,我这里刚好缺一个打杂的。”   颜宁嗤笑起来:“招个帅哥给你打杂多好,我去你那里只会花你的钱。”   好不容易颜宁有空,姜娴自然和她多聊了几句。   给她看看自己的猫,被颜宁痛斥那种屎黄色的猫最有心机。   姜娴又给她看自己之前烫的头发,吐槽那个什么乱七八糟的老师坑了她五百九十九。   “这才多久,已经不卷了。”姜娴捏紧了拳头,很不高兴地说。   颜宁啧了声:“软蛋,要是我就杀回去,要么重新弄,要么赔钱。”   姜娴被她这么一说,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颜宁隔着手机正想嘲笑她两句,忽然眼睛一亮,喃喃道:“真特么嫩啊。”   “什么?”   姜娴在屏幕中看见自己身后出现的人,愣了愣,转过身。   单霁穿着蓝白色棒球服,双手交叉叩在脑后,散漫不羁地踱步而来,眼尾微微上翘:“阿娴。”   “哦豁,你还真背着我勾上弟弟了。”颜宁那狂野的声音完完整整传出来:“真不错啊。”   “………”姜娴道:“别乱说。”   “我懂我懂,你忙,拜拜——”   视频挂断。   姜娴叹了口气,站起身道:“你不是开学了吗?”   “对啊。”单霁舔了舔小虎牙,双肘后撑着倚在柜台边:“周末无聊,来你这里转一圈。”   “你在哪儿上大学?”   “海城。”   海城到萍江,很远了。   而且距离萍江最近的机场也要两个小时的车程。   姜娴有时候不知道怎么说现在的小孩:“一来一回路上浪费的时间,还不如在宿舍睡大觉。”   她不自觉带上了一些本该不属于自己的口吻。   单霁塌下肩膀,有几分可怜地双手合掌:“我错了。”   姜娴摇摇头。   她大概能感觉到单霁的意思,不过他总归还是以学业为主,慢慢忙起来,这里的事情也就tຊ很容易淡化了。   人与人的相熟相知很难,可是疏离又无师自通,容易得不能再容易。   单霁瞥见店里摆了个画架,走过去:“反正也没事儿,我给你画张素描吧。”   他说着捏起画笔转了下,笑看向姜娴:“行不行?”   姜娴望着他,忽然有些出神:“你好像会很多东西。”   单霁脱了棒球服扔在沙发上,闻言扬唇:“不精通,就是喜欢卖弄。画得不好,阿娴你可别嫌弃啊。”   姜娴揉了揉额角,听从他的指挥摆好姿势坐在沙发上。   单霁画画时很认真,眉弓微低,偶尔抬头看看姜娴,整个人举手投足都流露出与少年人相关的青春昂扬。   他太年轻了。   姜娴垂下眼睫,不知过了多久,她轻声开口:“单霁,以后还是不要叫我阿娴了,我听不习惯。”   单霁捏着画笔的手一顿。   画完整张素描大概花了两个多小时。   姜娴拿着那张自己的头像素描,看了许久,放在书店门口的桌子上用笔筒压着。   她已经不是曾经十七岁的小女孩了,画像上的人找不到青涩的痕迹。   姜娴看着单霁,眉眼清明平淡:   “谢谢你,我很喜欢。”   桌子上原本只有一张素描,姜娴也并没有在意,又过了几天,多了一张。   多出来的这张比起单霁画的就差远了,是比大街上强行派发的传单更让人没有看的欲望的存在。   姜娴团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她看向玻璃窗外的某个方向,和对方隔着遥远的距离对上视线时,她知道蔺元洲应该是将她方才的行为尽收眼底了。   所以他才没有避开目光,灼灼看向她。   第二天,桌子上仍然出现了新的。   第三天……   之后接连几天,每天都有。   有天林锋推门进来时,被恰好在店里的姜娴抓包了。   他颇为尴尬:“下午好。”   姜娴抽出他手里的画纸瞥了眼,又还给他:“每天往我这里送废弃品,他是想做什么?”   “不是废弃品。”林锋道:“每一张蔺总都花了好几小时去画。”   姜娴看向他,好一会儿才说:“劝他及时止损吧,不是每个人都有画画的天赋。”   林锋还是把画留下,推门出去了。   他把姜娴的话一字不落转述给蔺元洲。   后者听完没有说话。   从前姜娴已经拥有过最好的一张画了,所以再怎么样,以后也没办法超越。   更何况蔺元洲画得并不好看,和那些被虔诚挂在书房的比起来不值一提,只配被丢进纸篓。   这没什么用,却是最后的希望。   蔺元洲并不能很清晰的知道自己究竟在希望什么,他好像陷入卡顿中,后退一步不甘,前进一步不愿。   临近十一,孤儿院的院长打来电话,说是打算办一场迎国庆的演出。   因为有志愿老师临时请假了,怕到时候人手不够,又不想让孩子们失望,所以想问问姜娴有没有空帮个忙。   这次表演到场的还有一些符合条件的中年夫妻,其实也是为了给孩子们表现的机会,如果能被领养,那就再好不过了。   院长道:“茵茵也很想你。”   姜娴轻笑,考虑到书店最近客流量还不错,她问:“最近我走不开,过两天可以吗?休息日店里人比较多。”   能来帮忙,院长自然一口答应。 147字字泣血   休息日结束之后中小学生都要上课,也是姜娴比较空闲的时候。   她挂了暂时歇业的牌子去了孤儿院。   刚进孤儿院的大门,迎面就和之前的许老师碰见了。   “我就说院长肯定得找你帮忙。”许老师叹了口气:“前几天就我一个人给他们排练节目,累得够呛。”   姜娴问:“没其他人吗?”   “大家都是普通人,国庆假期长都想出去玩,早早给院长说了。院长也不好要求人家牺牲自己的时间。”许老师边说边摇头,又想起什么道:“昨天倒是来了一个,不过没什么用。”   很快,姜娴就明白许老师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走进大教室,那群年纪稍微小一点的小孩儿都齐齐喊着节拍比划动作,排练他们一起出的节目。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   茵茵也在其中,喊节拍得最卖力,但是跳得一塌糊涂。   许老师看见群魔乱舞的小孩儿,又深深叹了口气,抬手给姜娴介绍:“这位就是我给你说的志愿者。”   蔺元洲坐在轮椅上转过头,漆黑的瞳仁看向姜娴。   许老师没好意思说,这位主动报名的志愿者是个不通唱跳,性格冷淡的男人,对于他们的节目,顶多只能起到镇压不听话的小朋友的作用。   要不是看他举手投足气质矜贵不像一般人,再加上院长确定这个人没什么问题,许老师都要怀疑他主动来孤儿院是不是意欲拐卖小孩。   “你先来试试教他们把动作做标准。”许老师揉了揉最近嚷得沙哑的嗓子:“我出去买盒胖大海。”   她说完就出去了。   姜娴假装看不见蔺元洲,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   茵茵看见姜娴最开心,眼珠子亮晶晶的,不过还是乖乖站在队伍里,没有闹腾着过来找她。   姜娴挑了其中年纪比较大的两个女孩站在队伍前面,让她们作为示范,带领大家一起跳舞。又格外点了几个浑水摸鱼捣乱的皮孩子。   等安排好,不等她开口,一旁的蔺元洲面无表情地打开音响。   欢快的音乐声流淌出来。   姜娴在教室里转着给小孩子们指正不规范动作的时候,能感受到一直有道灼热的视线跟着她。   难以忽视。   练了大概有四十多分钟,解散休息。   茵茵跑过来,就在即将扑进姜娴怀里的时候,她又拘谨地停下,两只小手绞在一起:“……老师。”   姜娴蹲下来朝她伸出手,把茵茵抱在怀里:“茵茵长高了。”   茵茵抿起果冻似的小嘴唇,趴在姜娴肩膀上,童声稚嫩:“我每天都有在听老师的话,吃青菜哦。”   姜娴弯眉笑起来,摸了摸茵茵圆滚滚的后脑勺。   外面风和日丽,温和的光线成束落在姜娴脸上,把她的温柔照得像波光粼粼的水面。   蔺元洲仿佛被这一幕刺到,垂下眼睑。   有些小男孩凑到他身边来。   他们这里很少看见男老师,这个看上去凶,只是一直不说话,那些孩子也就不怎么怕了。   “老师,你是哑巴吗?”   蔺元洲懒得搭理他们。   有个小男孩胆子大,直接上手摸了摸轮椅,又仰头凑近看看他,没一会儿扭过头和大家凑到一起。   “他脸上好多疤啊。”   “可能和别人打架了。”   “你说他会走路吗,为什么一直坐着?”   “我不喜欢他,能不能跟院长妈妈说换一个老师。”   “………”   你一言我一语,带着他们纯粹又毫无心机的恶意。   蔺元洲倒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他淡淡掀起眼皮,仿佛已经可以预见这些孩子庸碌劳苦的一生,也就不屑于计较了。   “不可以随意对别人评头论足。”姜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站在其中一个小男孩面前,鲜少绷着脸:“告诉老师,如果别人这么说你,你会不会开心。”   小男孩抓了抓头发,因为被大庭广众之下批评,耳朵烧红地低下头。   他没吭声。   姜娴道:“老师现在要求你午休的时候写一份检讨。”   男孩胡乱点点头,跑开了。   等孩子们各自去玩。   姜娴垂眸看着蔺元洲:“你可以去复健,也可以回江城继续争权夺势,就是不应该在这里浪费时间。”   对彼此都没有好处。   蔺元洲却像是没听到,他目光下敛,问她:“你刚刚是不是在维护我?”   “不是。”姜娴轻声道:“我只是在履行一个老师应尽的职责。”   蔺元洲说:“那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蔺元洲。”姜娴忽然叫他的名字:“你非要我口不择言去说一些很难听的话吗?”   “好啊。”蔺元洲抓着轮椅扶手的手背弓起,他尽量平声道:“你可以说任何难听的话,这样我也能知道,你对我的讨厌究竟有多少。”   “………”   姜娴深吸一口气,撂下一句话走远:“我看你是中邪了。”   孤儿院的惯例,午饭后都要休息一个小时。   姜娴从办公室出来,看见蔺元洲抱着一块画板在屋檐下画画。   他画得很认真,眉目间又依稀带了些不耐。   可见强迫自己去学并不擅长的东西,有多烦躁。   整个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些许风吹过枝头的簌簌声,笔尖划过画纸的沙沙声。   他留意到了姜娴,却一直没有扭头,可能是知道一旦这样做,姜娴就会走了。   何必呢。   姜娴抱臂歪头靠在墙上。   她想,   她下意识选择无视,偏偏放在蔺元洲身上行不通。   连她都要放过杨庭之,眼前这个人倒半点不松手,不知道是在折磨别人,还是在折磨自己。   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看他整天像个能正常生活的精神病患者tຊ一样,一边揪着杨庭之不放,一边固执的仿佛甩不掉的病毒,整天监视着她。   谁也不好过。   会不会有一天,他还要穿着杨庭之的衣服,扮作他的样子,来跟姜娴说他就是杨庭之。   她终于闭上眼。   编织了一场梦,造梦的人抽身而出,而梦中的人一直困在里面。   每一时每一刻,姜娴耳边似乎都能听到那字字泣血的声音。 148重来一次   因为提前得知会多出观众,孤儿院平时看上去叽叽喳喳的那群小孩儿,都变得有些紧张拘束。   为了安抚他们的情绪,院长身为代表说老师们也会出节目。   于是就有排练的时候,她和许老师站在队伍一左一右,和大家一起跳舞这一幕。   其中也有几个腿脚不便的孩子,另外出了节目,做手势舞。   原本是要姜娴领着他们,但是院长说要她主持,这个带领的位置空了出来,落在了蔺元洲身上。   表演那天,孤儿院变得热闹,打算领养孩子的夫妻坐在观众席上,打量着那些怯生生的孩子。   等到前一个节目结束,姜娴看到蔺元洲上了台。   她并不知道他们准备得怎么样。   事实上,他跟随音乐面无表情地变动着手指的样子,看上去十分可笑,更像是一个在旁衬托那群腿脚不便的小孩子的谐星。   就仿佛自己什么都不愿意说,却还是要用尽所有手段,让姜娴一定避无可避的看着他。   不惜出这样的丑。底下的家长都忍不住笑起来。   茵茵偷偷凑到姜娴身边,小手掩着嘴唇:“这个老师好笨哦。”   姜娴抱着她,轻声道:“是,很笨,还没有茵茵聪明。”   茵茵咯咯笑起来,害羞的把软嫩的脸埋在姜娴颈窝里。   太阳光晃得人头晕眼花。   姜娴缓缓掀起眼皮,看到蔺元洲那双寒潭似的眼睛,一直望向这边。   她长长叹了口气。   还是不要再僵持了,总不能让这个人,一直这么乱七八糟的疯下去。   孤儿院的事情告一段落。   林锋再次来送画的时候,姜娴看着画纸上面那笨拙的线条,叫住了转身欲走的林锋:“等会儿要下雨了,你让他不要待在树底下,容易遭雷劈。”   林锋一顿,而后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睛都睁大了,疾步往外走。   不多时,他推着蔺元洲进了书店,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玻璃门开着,外面的风吹进来。   沉默许久,姜娴声音很轻:“我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这句话难道不应该是我来说吗?”蔺元洲注视着她,他说:“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回溯到很久很久之前,一切的根源,的确是姜娴先说了谎。   那时候她并不能预料到后面的事情。   “好,我先说。”姜娴道:“是我做了件坏事,我后悔了。我不该把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混淆在一起,更不该否定你的存在,很抱歉。”   她说她后悔了。   蔺元洲的指节蜷起,眼眶慢慢泛红。   明明得到了道歉,可还是觉得不够,如果再来一次,姜娴一定一定会选择规避所有风险。   她依旧会是认识那个人,却不会再认识自己了。   从一开始,命运的拐点就是完全由她来掌控的。   “都是你的错。”蔺元洲没办法做到释然,他压抑不住恨意,重复地说:“都是你的错……”   姜娴黑白分明的眼眸尽是坦荡:“对,我错得彻底。”   如果最开始不那么贪心就好了。   可是不贪心姜娴怎么活下去呢。   怪那场车祸没有把幼小的姜娴也带走,怪伯父心狠伯母麻木,怪堂弟堂妹们年少无知一脚一脚踹在只能在桌子底下吃饭的她身上,怪曾经的同学嘲笑她像只偷奶酪的老鼠,怪班主任把捐助的衣服都给了家境不错的学生……   姜娴都不知道自己悲惨的人生应该从何怪起,只能怪老天吧,把她的人生编撰得那么惨。   鼻腔中忍不住溢起酸意。   她看着眼前的人,看着他慢慢推着轮椅朝自己过来,再一点点感受到这个人的双臂将她紧紧抱住了。   蔺元洲咬牙切齿地附在她耳边说:“我真想恨你。”   只是听起来这样简单的一件事,却又困难得让人没办法完全做到。   如果拥抱能把人杀死就好了,这样所有算不清楚的一切,都可以随着死亡消弭。   把复杂变得简单,把纠缠变为虚无,把爱恨变成一抔黄土。   可是蔺元洲也后悔了。   后悔那三年为什么没有对她好一点,会不会有可能,她其实是可以忘掉杨庭之的,只是在自己日复一日的无视中,反衬出杨庭之的好,也就让他变得更加面目可憎。   “重来一次吧,”蔺元洲放缓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重新认识一次好不好,只要你不把我认成别人,我就不恨你了。”   恨来恨去,还是恼恨活在杨庭之的阴影下,因为没办法再从她身上得到解释了,所以只能从自己身上探究。   一步一步往深处挖掘,蔺元洲才发现,原来他对她也那么不好。   那是不是就可以扯平了。   他又说:“要是做不到,就还像三年前一样。只要你别说出来,我就假装不知道。”   假装不知道自己是影子,假装还可以粉饰太平。   姜娴纤瘦的背弓起,眼泪像短线的珠子,一滴滴掉下来,她发着抖:   “可是蔺元洲,我只想活到三十岁。今年我已经二十五了,你真的确定,要守着一个过倒计时的人吗?”   蔺元洲脸色一白,手臂与她同频颤抖起来。   在他还为了过去的事情耿耿于怀的时候,姜娴已经不想往下活了。   这是要比漠视,更加令人感到可悲的现实。   不知过了多久。   “那就一起过倒计时。”蔺元洲力气大到抓得她骨头缝都在疼:“我说过,无论去哪儿,你都不要妄想摆脱。”   像诅咒,也像是承诺。   姜娴哭了。   蔺元洲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能哭得这样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一辈子的泪水流干。   他还不知道,姜娴遇到过那么多人,迎来送往,依旧是孤独的。   只有蔺元洲,折腾成半死不活破烂不堪的模样,却还是要一次次出现在她身边。   无论爱与恨,他都是真真切切为姜娴留下的,这是她从未曾被命运眷顾之下的意外。 149好好生活   茵茵被领养了。   姜娴原以为是那天表演到场的其中某对夫妻,却被院长告知并不是。   至于旁的,院长没有多说。   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温家的消息似乎在越来越远离姜娴的生活。冥冥中,她好像感受到,萍江真的要安静了。   蔺元洲又住进了医院,在做复健。   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终于得了真正意义上的许可证,不用再模仿杨庭之就可以被姜娴承认留在身边时,他却没有办法在一栋没有装电梯的楼房里上到二楼。   这让他感到恼火。   更恼火的是,单霁仍然每个周末都会来姜娴这里,像赶不走的苍蝇。   单霁会画画,年纪也与当年的杨庭之相仿,这样一个人留在书店总会让蔺元洲烦躁,万一姜娴反悔了怎么办?   他又想,如果当初不是警告,而是真的把单霁淹死就好了。   秋冬交替的时候,胡季覃在姜娴书店的对面住下。   这人忙得团团转,倒也不是天天都能在,他不一定抓得到齐诺芽。   而姜娴大多数时间都在书店待着,少部分时间会去医院看看。   “为什么还没有好?”姜娴屈指敲了敲蔺元洲的膝盖:“有知觉吗?”   “没有。”蔺元洲半躺在病床上,摇摇头,问她:“好了会不会有奖励。”   他攥住姜娴的腕骨,似乎有些不依不饶的意味。   姜娴摸了摸他脸上的疤痕,其实这些细小的疤痕不太明显,凑得近了才能看清,也就让眼前这个人本就不太友善的长相显得更凶。   “好了不会有奖励。”她很客观又真诚地说:“但是不好的话,你就只能待在一楼替我看门了。”   话音刚落,蔺元洲忽然用力拽了她一下。   姜娴没留意,身体控制不住的往前倾,直直趴在了他身上。   这时候一条手臂绕到后心摁住姜娴,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平淡地说:“我自己讨。”   姜娴推了推,推不开,捶了他一下。   “别让单霁来萍江了,”蔺元洲偏头咬了下她的耳垂,呼吸有些重:“行不行?”   姜娴道:“我说了。”   蔺元洲问:“你说了什么?”   “让他别来了。”   “不够。”蔺元洲不满意道:“你应该说你要和我结婚,他再过来打扰,就很没有道德了。”   姜娴微微抬眸:“我现在改了,以后都不说谎。”   蔺元洲眼底没什么情绪:“善意的谎言。不然他总是过来,我会忍不住分心去解决他,就没办法好好复健了。”   “………”   姜娴真想掰开蔺元洲这个人的脑袋,看看他是由什么构成的。   她说:“松开,等会儿会有护士进来。”   蔺tຊ元洲抿唇。   他就是不松手。   顿了顿,姜娴捧起蔺元洲的脸,俯身在他唇上轻轻点了一下。   可能他没有料到,微微怔住。   就这么没有回神的几秒钟,姜娴已经挣脱出去拉开病房门走了。   蔺元洲抬手摸了摸下唇,他闭上眼,头一次恨自己好得这么慢。   从医院回到书店的路上,姜娴没有打车。   天冷了,嗖嗖的凉风吹着她的脸。   姜娴沿着人行道走,路上碰见了几只躲在绿化带里的流浪猫。   她自从养了猫之后口袋里经常装着猫条,姜娴蹲在流浪猫面前伸手去摸衣兜,指尖勾出猫条的同时,好像也碰到了别的东西。   她一愣。   身边行人匆匆而过,姜娴把口袋里多的东西拿出来,看见了那枚被她还回去的戒指。   不知道蔺元洲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她稍稍一转,看见了戒指内壁刻着的字母——   XZ。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平安符。   因为这个东西本身并不属于蔺元洲,也就并不能护佑他平安,他把它还了回来。   “喵呜——”   猫猫们此起彼伏的叫声让姜娴撕开猫条,一手一个喂它们。   她却有些晃神,之后几天都不去医院了。   书店里好久没整理,高处覆了一层灰尘,姜娴抽了个空,踩着凳子一个个擦书架。   她从来没有收拾得这么仔细过,胳膊累得酸疼。   正准备歇一歇时,视线不经意掠过书架第三层其中两本书之间。   姜娴顿住,抬手轻轻拨开厚重的书本,将夹在中间的信封抽了出来。   信封应该放了有段时间了,边缘压出深深折痕,如果不是姜娴心血来潮收拾卫生,大概要更久更久之后才能发现它。   她从凳子上下来,站在层层书架之间把信封打开,里面只放了一张白色硬卡纸。   上面写着四个苍劲的大字:   “好好生活。”   硬卡纸的末尾,画了个小小的卡通少女图像,笔锋流畅娴熟,仿佛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印章。   不知道是哪一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姜娴尚未留意的时候,故人已经来过。   他并未惊动任何人,悄悄地来,悄悄地走,已然为姜娴送上了最美好的祝愿。   姜娴盯着那四个大字看了很久,倏然笑了起来,缓缓蹲下去,嗓音哽咽:“你真的还活着……”   但是为什么,不能在几年前,在姜娴遇到蔺元洲的时候,在她误入歧途之前出现呢。   这封信来得太晚了。   姜娴趴在臂弯之中,整个人缩成瘦小的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她把那枚平安符拿出来,随着这张白色卡纸一起装进信封中,重新粘合封装。 150晕头转向   和杨庭之有关的一切,大多数被蔺元洲亲手毁了,剩下的这些被装在这个信封里。   姜娴以为会很重,当真正拿起来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变得轻如鸿毛。   他的出现曾经拯救了姜娴,也把姜娴带上了一条不归路。   如果究底去衡量,只有‘好好生活’这句话排除一切留了下来。   还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   “好吧。”姜娴把信封塞回进书架里,她站在那里许久,最后声音很轻地说:“好好生活。”   光线透过玻璃窗照进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光圈扩大到姜娴脚下,把站在阴影处的她围了起来。   她缓缓抬眸,瞳孔被映照成浅棕色。   好好生活。   又一年入冬,蔺元洲摆脱了行动不便的轮椅生活,重新站了起来。   这让姜娴怀疑他本来可能就没有那么严重,只是为了利用自己的同情心,而上演了这么一出苦情戏。   萍江中心医院病房内。   “老爷子说什么?”蔺元洲站在窗台前看着下面的车流,他背对着站在他身后的人,仍然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傲慢模样。   管家是从老宅过来的,已经在萍江停留好几日,今天才真正得了允许过来:“毕竟您是在蔺家长大的,老爷子也是真的把您当亲孙子疼。如果您愿意,蔺家大少爷的身份还是您的,和以前一样。”   不等蔺元洲说话,林锋先翻了个白眼,重重冷哼一声。   这是被温家打压得无可奈何,又想把人喊回去卖命。   “这是老爷子一个人的意思,还是和叔伯们商讨过后的意思?”蔺元洲侧眸,淡淡睨了一眼老管家。   管家道:“自然是商量后的意思。”   “这样啊。”蔺元洲勾唇:“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要老爷子手里全部的股份。”   管家闻言,起初平缓中还带了点施舍的脸色骤然变得又青又白:“你……”   “开个玩笑。”蔺元洲转过身,似笑非笑:“江城不是什么好地方,我就不去了。总归是老爷子把我养大的,做人也不能不念恩情。等他盖棺入土的时候,我会去上炷香。”   “………”   管家沉着脸从病房中出去了。   外面吹进来一阵凛冽的寒风。   蔺元洲看了眼腕表:“她怎么还不来接我出院,你没说?”   林锋盯着地面:“我亲自去说了,不过姜小姐说她比较忙,没空来接您。”   病房内霎时间陷入寂静。   片刻之后,蔺元洲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迈开长腿往外走。   他倒要看看她有多忙。   林锋开车去安排布置东城区的新房子了,蔺元洲一个人沿着医院往姜娴的书店走。   可能是决定以后就留在这里,也避免不了要熟悉熟悉这里的环境。   他从来没有觉得一条路这么长,红绿灯那么多,不知道要拐多少次弯,刺骨的寒风吹得脸生疼,好在最后还是能找到目的地,这一路走来的辛苦,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或许还要感谢杨庭之的馈赠,如果不是他,蔺元洲和姜娴,也许一辈子都是没有交集的两条平行线。   想到这里,蔺元洲忍不住勾唇。   明年清明节的时候,他会让林锋找找这个人的墓碑,施舍给他一些纸钱,告诫他死了就安生了,不要管不住自己偷偷入姜娴的梦。   黑色大衣的衣角被风吹得翩飞,蔺元洲停在最后一个红绿灯前。   他摸了摸兜里剩下的那枚属于自己的戒指,摩挲许久。   等到绿灯亮起,他将戒指戴在了无名指上。   然而正准备往前走时,抬眸间,脸色倏然一变。   从这里可以看见书店的位置,此刻那个方向浓烟滚滚,乌云升腾,扩散的烟气把那一排店铺都笼罩其中,依稀听到有人喊:   “着火了——”   心脏在这一刻好像都停止跳动,凉意一瞬间爬遍了四肢,脑海中只剩下空白。   这段路的最后几百米,远比想象中艰难很多。   蔺元洲穿过再次亮起红灯的马路,耳边有很多汽车紧急刹车的声音,夹杂着些许来自司机的辱骂。   太乱了。   刚刚康复的腿还受不了急剧的奔跑,耳鸣声尖锐地响起,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中,他听见一道温柔无措的嗓音:   “蔺元洲……”   微微刺疼模糊的双眼渐渐清明,姜娴从来来回回忙着救火的热心群众中挤出来,拎着一个红色的水桶站在那儿,半张白净的小脸上蹭了灰。   她睁圆了眼睛,望着那一路狂奔过来,发丝凌乱,领带都有些歪了的男人。   而后姜娴又被紧紧抱住了,眼前人的担忧化作了遏制不住的冲击力,姜娴都站不住的后退两步。   如果拥抱可以杀人,那么姜娴已经被他杀死很多遍。   他的力气总是很大,会让她感觉到,这个人无论如何都不会走了,连命运都不能拿他怎么样。   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人……   姜娴的心跳控制不住漏了好几拍。   “我以为……又要出事了。”蔺元洲的喘息声很重,他一遍遍用力箍紧姜娴,几乎要她透不过气。   消防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姜娴丢了手里的红色小水桶,指尖顿了顿,落在蔺元洲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我没事。旁边店里的小孩玩打火机,不小心把门口那堆纸箱子点着了。”   谁知道一时不留意,火势蔓延,老板还找不到灭火器,等到烟味儿熏过来,大家伙注意到才跑出来帮忙。   姜娴纠结了很久要不要去接蔺元洲出院,只是打算出门时撞上着火,无形中又被绊住了脚步。   她抿唇,还是说了出来:“我有打算去接你的。”   蔺元洲将脸埋在她颈窝中,感受着那温热的体温:“你不接我,你也躲不掉了。”   “姜娴……姜娴……”他一遍遍喊她的名字,又在借着这样的机会耍心眼儿:“跟我结婚吧,哪怕就剩下五年,我也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他叩住姜娴的指节,给她看无名指上的戒圈。   银光闪了下,从姜娴的瞳仁里划过,她愣愣站在那儿,整个人都透出些与寻常不同的呆萌。   就像是太多陌生的情感朝她砸过来,把她的脑瓜砸得晕头转向,一时间没办法回神了。 151最喜欢我   大橘和小三花卧在树上,喵呜了一声。   着火的时候它俩跑得比谁都快,噌噌噌上树,也不叫一声tຊ,害得姜娴以为傻猫在睡觉,还在屋里找了它们一圈。   她慢吞吞推开蔺元洲,抬起手背去擦脸上的灰,没蹭掉,反而抹开更大面积。   姜娴拎起地上的红色水桶:“我,我想想……”   她一点点后退,最后嘀嘀咕咕地转身往店里走去了。   蔺元洲走上前拉住她:“还在灭火,没处理好,等会儿再过去。”   姜娴更不自在了。   她感受到身旁比自己高很多的身躯,这时候想到什么:“你的腿为什么好得那么快?”   “快么?”蔺元洲淡然道:“可能是急着回来见你。”   姜娴有些气馁地垂下脑袋,她好像太容易就让蔺元洲留下了。   这个人的大掌慢慢攀着姜娴的手臂,落在她肩头不动声色地揽着,身边来来往往的邻居太多了,还都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灾集中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   有人看向这边儿,瞧见亲密揽在一起的两个人。   姜娴拂去蔺元洲的大掌,他又烦人的搭上来,还要凑在她耳边说:“就是要他们都看看,免得以后给你介绍相亲对象。”   姜娴脑海里闪过暑假的一件事:“张阿姨的侄子那天没出现,是你背后捣鬼?”   蔺元洲抬眸,自然而然道:“是他自己不经吓。”   “………”   姜娴还没见过哪一个人,像蔺元洲这样攻击性这么强。   单霁,陈栩鲲,包括张阿姨那个没露面的侄子。   她深吸一口气:“我真担心早晚有一天你会被警察抓起来。”   “那你就只能和我在一起了。”蔺元洲偏头很认真地看着她,语气甚至带了点平静,看不出任何警告的意思,更像是在诉说事实:   “如果你和别人结婚,我一定会想方设法弄死他。”   姜娴闭上眼,狠狠往他肩窝捶了一拳。   白天因为这场火折腾了一天,好在姜娴的店面没什么损失,就是烟气重,临晚上入睡似乎还没有散去。   蔺元洲不经意间提议:“去住酒店吧。”   姜娴看了他两眼,这人腿刚好,就闲不住了,不知道是不是很久之前就开始惦记。   她说:“猫也得带着。”   蔺元洲跟她对视两秒:“我让林锋来抱走安置。”   “不行。”姜娴故意跟他唱反调似的:“我就要带着。”   “………”   半个小时后,两人两猫一起去酒店开了两个房间。   姜娴走在前面,她刷了门卡进去的时候,门没关上,身后这人就挤进来了。   蔺元洲扯了领带扔在一旁,被刚从猫包里出来的小三花叼走钩爪子使了。   “谁让你进来的?”姜娴脱了外套挂好,转过身说:“我叫保安了。”   “来伺候你。”蔺元洲漆黑的瞳孔看着她:“不行?”   他这人走上前就不当人了,直接把姜娴打横抱起来,进了浴室。   打开花洒,哗啦啦的水流落下来,把两个人身上的衣服淋得又湿又沉。   头发也沾了水,白雾不多时弥漫散开,平添了些许久不见的暧昧。   蔺元洲的手在姜娴身上点着火,他低头,与她鼻尖相碰,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沉声道:“这么久了,我就不信你不想我。”   姜娴抓着他的衬衫衣袖,细长的五指微微用力,偏头看着瓷白的墙壁:“你也就那么回事儿。”   蔺元洲托抱着她:“不是说不说谎了。”   姜娴喘了口气儿:“我说的是实话……”   最后两个字变了调儿,淋浴洒下的水花四溅。   大橘和三花在屋里跑酷,上蹿下跳了三四圈,绕到了浴室门口,不停地挠门。   猫叫声压抑在喉咙里,呼噜声有些凶。   蔺元洲听见了动静,仍然是慢条斯理的,他打定了主意要姜娴先开口。   她起初还受着,后来就哭了,眼角溢出泪花,指甲抓得他后背生疼。   “你不行就滚。”姜娴喉间带了些哽咽,还要刺激他:“是复健的时候忘了一条腿吗。”   蔺元洲用浴巾裹着她出了浴室:“姜娴,等会儿你最好别跑。”   ………   压抑的哭声不绝于耳,蔺元洲托着姜娴在房间内走到落地窗前。   掀开窗帘一角,外面霓虹闪烁,到处灯火通明,如果底下有人抬头,一定能看见他们。   蔺元洲拿着遥控器,还是那样恶劣。   姜娴禁不住绷紧了身子,抬手去抓遥控器:“不准摁……”   她的嗓音有些哑,气儿也喘不匀。   蔺元洲扔了遥控器,把窗帘放下来:“好了,不逗你了。”   酒店的床宽敞,也更软,被蹂躏得不成样子。   蔺元洲说:“把二楼的床扔了吧,才一米五,顶什么用,我再定制一张。”   他的手掌贴在姜娴纤瘦的腹部,轻轻往下压。   姜娴抱紧了他的脖颈,指尖用力到泛白:“我不,睡不下你就住外面,你睡沙发。”   蔺元洲叼住了她的耳垂,轻轻厮磨:“客厅前后通透,你要是不介意其他楼上的人看见,我就订个宽一点的沙发。”   姜娴骂他混蛋。   蔺元洲其实就是不想她住在温复淮准备的房子里,不然以后总是能让姜娴想起来这个人。   以后他和姜娴睡在一块儿,却躺在温复淮订的床上,怎么想怎么诡异。   明明暂时把那个人赶走了,但蔺元洲就是不放心,温复淮那个人一向毫无道德底线可言,万一有一天回来,会不会还偷偷摸摸的勾搭有夫之妇。   想到这里,蔺元洲就忍不住带了点火气。   他握住姜娴的腰肢,催促道:“你说你喜欢我。”   姜娴不说。   蔺元洲逼着她说。   到她哭着要逃走,又被抓着脚踝拽回来,泣不成声,她脑子还没傻,就非常客观地说:“可能,可能喜欢一点点……”   “为什么是可能?”蔺元洲不依不饶:“你要说你最喜欢我。”   “………”   “你说不说?”   “………”   “你说啊。”   “……滚。” 152跟你结婚   姜娴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多,不知道昨天晚上折腾到什么时候,反正这时候睁开眼,对上两只瞳孔圆溜溜的趴在床头柜上叠高高的猫。   她的腰间还搭着一条手臂,身后贴着暖烘烘的胸膛。   姜娴动了动,听见头顶传来微哑的声音:“再睡会儿。”   “我不困了,我现在就要起床。”姜娴想起昨天晚上被迫说了多少污言秽语,直觉得气不过,在被窝底下蹬了他一脚。   两只脚丫子倒是一晚上都贴着蔺元洲的腿,这时候也是热的,不像往年冬天那么凉。   蔺元洲抬腿压着她作乱的脚,把人压得动弹不得:“起得来吗?”   “当然起得来。”姜娴反问:“你起不来?我就说你也不怎么样?”   蔺元洲睁开眼,浓密的睫毛微垂,颇有些蛊惑人心的意思,他垂眸看着姜娴:“你要是想再来一次,我也没意见。”   “………”姜娴推开他的脸,一本正经道:“我怕你伤不起。”   她正准备掀开被子下床,忽然被身后袭来的手臂牢牢锢住腰带了回去,床垫微微下陷,蔺元洲摁住她的两只手。   他脸上没有半点调笑的意思,就那么撑起上半身面对面直勾勾盯着她,瞳仁幽黑,像是要把她吸进去。   姜娴一下子又结巴了:“怎,怎么了?”   蔺元洲俯身啃噬着她的锁骨,在上面留下一个红印,他问:“你什么时候回答我,咱们什么时候走。”   姜娴困惑不解:“回答什么?”   蔺元洲抿唇,又不知怎的不说话了。   他望着姜娴,好像在看着一个不付费的无良嫖客。   姜娴被盯得头皮发麻,她深切思考了好一会儿,然后恍然大悟地哦了声:“回答回答,我目前……最喜欢你。”   反正床上的话不算数。   但是蔺元洲依旧没有被安抚到。   他捏着姜娴的手,一点点收紧,明明是他在胁迫别人,却露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谁敢给蔺元洲委屈受。   姜娴闭上眼装死。   但不知道为什么,漠视这样得心应手的事,如今她做起来却觉得有些烦躁。   过了会儿,姜娴偷偷睁开一只眼,发现蔺元洲还在保持着方才的姿势看自己。   这个男人总是非常有耐心与她僵持,一定要姜娴先迈出第一步。   也是了。   毕竟姜娴先把他当作其他人,也是姜娴当了推手在蔺元洲心上狠狠踩了一脚。   如今只是说点哄骗的话,姜娴还是能做到的,并且无伤大雅。   “结婚。”姜娴很诚挚地说:“我跟你结婚。”   但难伺候的蔺元洲又突如其来地红了眼,他凑近姜娴,对她说:“你以前说爱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   由于姜娴前科累累,导致在蔺元洲这里,诚信度变得非常非常低。   他蹭了蹭她挺翘的鼻尖,呼吸变得很浅,一遍遍诱哄 :“后天吧,后天是个好日子。我们去把证领了,好不好?”   姜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时候忽然想,自己那时候还不如说是冲他的钱才凑到他身边,这样还能好聚好散。   不至于像现在这般,简直没办法收场。   姜娴赖也赖tຊ不掉了。   只是她没办法很容易承认,她并不讨厌这样被人执着选择一次。   于是只好说:“好吧。”   蔺元洲的呼吸骤然紧促起来,他像是不能再忍受一次戏耍,而恶声恶气地说:“别骗我,一定不能再骗我。”   他叩着姜娴的肩膀:“你发誓,你保证。”   可能姜娴再戏耍他一次,他就真的要疯了。   到时候送到精神病院,姜娴还要为他的下半辈子负责。   好像怎么都是一样的结局,姜娴长舒一口气,抬眸看着他:   “这次是真心话,我不骗你。”   蔺元洲和姜娴领证那天来了位不速之客。   倒不是单霁。   此前蔺元洲曾单独去拜访过单霁的父亲,话里话外都是警告的意思。如果不想儿子以后缺条胳膊少条腿,就管好自己的儿子,不要让他总是仗着年轻去勾引别人的妻子。   单父脸色青白交加,也知道面前这位昌盛的新任CEO就是从前蔺氏的接管人。   谁也摸不准蔺元洲这人到底还有多少后手,临从蔺家离开,连带着一手扶持起来的事业都亲手毁了。他不要,锅都掀了,半点给别人喝汤的可能都不留下。   偏偏坑埋得深,一件件往底下挖,连蔺老爷子都招架不住。   这是他亲手培养出来的继承人,如今手段也都报复在了蔺家身上。   单父本着不得罪人且确实是自己理亏在先的态度,狠狠抽了单霁一顿,二十四小时让保镖盯着这小子。   以至于姜娴后来所打算跟单霁真正好好谈一次,让这个小孩儿不要再折腾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心想,果然和她想的一样,一旦在大学里忙起来,这边的事情也就渐渐淡忘了。   真正行动受限的单霁气得不行,只盼着自己快快长大,把他爸手里的东西都继承过来,好去跟蔺元洲斗个你死我活。   结婚证上的俩人都穿着白衬衫,拍完照蔺元洲跟民政局阿姨说,把他脸上的疤痕都P掉,被民政局阿姨翻了个白眼,心想一个大男人事儿还不少。   哪怕是再不在乎形象从来只享受事业成果的精英,也没办法完全在喜欢的人面前做到不在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蔺元洲变成了自己从前最不屑一顾的彻头彻尾的俗人。   要听姜娴一遍遍说喜欢他,还无理的提要求不能用以前那种骗人的眼神。   可姜娴睁圆了眼睛就是那样,难不成还要她装出阴险狡诈的样子去说实话吗?那样未免太诡异。   所以她选择踹蔺元洲两脚,让他安生一点。   不速之客指的是蔺元洲嘴里那条狗。   有时候蔺元洲单纯的讥讽与纯粹的不礼貌让姜娴意识到,这个人真的十分擅长得罪人,所以当初在江城,被很多人落井下石并非完全是那些人的错。   温长麟如今看上去正经了很多,西装革履,气质内敛,也有他哥从前的风度了。   只是进了书店,还是大马金刀往那一坐,霎时间就没了正形。 153寸步不离   姜娴和蔺元洲领完证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坐在沙发上的温长麟了。   手里的红本本还热乎着,蔺元洲随意开口:“结婚证我放着吧。”   说着就从姜娴手里把证拿走了。   蔺元洲侧眸瞥了一眼温长麟,眼神阴冷,还是无差别攻击的老样子。   不过最终能够留在姜娴身边的唯一位置被自己持证上岗,蔺元洲倒乐意给温长麟一次被姜娴狠狠拒绝的机会。   他踩着楼梯慢条斯理地往二楼走。   书店一层,姜娴站在门口,摘了厚厚的毛绒帽子,露出白里透红的小脸。   温长麟眉眼耷拉着,像条可怜的小狗,他快步走到姜娴面前:“你要和他结婚?你知道他是个什么玩意儿吗?太草率了,你应该……”   “二哥。”姜娴忽然打断他,顿了顿,轻声问:“最近还好吗?”   这么个简简单单的称呼出来,温长麟的话一时间都说不出来了。   他有些恼,还有些难过,可能还有些自己在做梦的感觉。   姜娴给他倒了杯茶:“坐下说吧。”   温长麟嘴唇动了动,姜娴已经从他身边而过往沙发走,他也只好跟在她身后。   温家乱了好一阵子,老大不在,只能由老二顶上了。   好在家里孩子多,老三虽然的确没什么用,胜在听指挥,进了公司当个有实权的副经理,被温予姚压在手底下老老实实做事。   似乎随着温复淮的离开,家里的兄弟姐妹都能够发挥出真正的实力,从前没人想得到温予姚有那样的野心,她利用温居寅的愧疚,俩人合起伙来在那群老股东里收买人心,想把温长麟也踢下去。   这就不得不让人怀疑,是否温复淮出事也有她的手笔。   那位姓石的助理,如今更是跟在温予姚身边。   有些事情不能深究,温长麟都怕家里再经受一次打击。兄妹之间只在私底下暗暗交锋,在温母面前,还是和和美美一家人,兄友妹恭。   “之前大哥拦着。”温长麟道:“我一直没过来。”   “没来是对的。”姜娴说:“我这里也招待不了那么多人,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说会儿话。”   温长麟忍不住问:“那你为什么留蔺元洲住下,因为他够不要脸?”   “也许有这方面的因素。”姜娴望着覆了一层雾气的玻璃窗:“决定是没办法预料的,起码现在,我能确定一定有一个人在等我回家。”   温长麟捏紧了拳头:“我也可以。”   姜娴摇摇头:“你不行。比起他们,你太正常了。”   温长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败在了这上面,他气馁地垂眸:“和一个不正常的人生活在一起,你能忍得了他?”   从前姜娴也是忍不了的,但坚持坚持,发现有时候人的底线那样低,又在某个特定的人身上,可以一降再降。   姜娴不能很清晰的分析出自己到底持有怎样的情感,但可以很明确感受到,在今年的寒冬里,有人抱着她一遍遍为她输送热量,脚不会再凉,也不再是轻飘飘浮在半空中,每天都在思索同一个问题——   我应该什么时候选择死亡。   蔺元洲把她生活中空荡的地方都占满了。   就像是从前姜娴的爸爸对待姜娴的妈妈那样,寸步不离。   她觉得童年又回来了,这时候幸福的主人公变成了自己,每天早上醒来,听到的都是蔺元洲震耳欲聋的心跳。   而这样的日子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仅仅是姜娴对蔺元洲说几句我爱你。   所以姜娴能够对温长麟说:“他其实是个还不错的人。”   温长麟失魂落魄地走了。   姜娴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车离开,林锋就过来了,手里拎着一份包装精美的华丽餐盒。   她转头,不知何时蔺元洲站在楼梯台阶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姜娴,指尖敲了敲表盘:“你们说了二十五分钟。”   姜娴:“………”   蔺元洲的厨艺暂时还停留在姜娴吃着吃着就会越来越瘦的阶段,所以林锋承担了跑腿的重任,每天过来送餐。   “你什么时候去上班?”姜娴喝了一勺排骨汤,觉得很鲜,还咂吧咂吧嘴回味回味。   蔺元洲淡淡道:“我陪着你不好吗?”   姜娴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是书店维持不了我们两个人的开支。”   好像有点赶蔺元洲走的意思。   他不以为意道:“你可以花我的钱。”   姜娴反驳:“但是总有花完的那天吧。”   蔺元洲抬眸,奇怪地看着她:“你怎么会这么想?不过花到下辈子倒有可能会花完。”   “………”   多么冰冷的一句话。   姜娴深吸一口气:“我看见昌盛给你发的入职邮件了。”   蔺元洲并不意外,他和姜娴之间如今已经坦诚得对方身上有几颗痣都知道。   蔺元洲微微抬眉:“那是之前,我改主意了。”   他给姜娴夹了两块红烧小排,语气在正常不过:“要先办一场婚礼,还要去法国度蜜月,还要帮你重新改良一下书店的经营模式,我哪有那么多时间上班。”   姜娴愣了下。   显然她还没想这么多。   蔺元洲命令道:“现在,把你碗里的饭都吃掉。”   他又换上了从前的口气,开始约束姜娴的饮食,甚至在昨天把她囤的那些不健康的碳酸饮料丢了个干净。   姜娴恹恹地瞪了他一眼,深深叹了口气。 154长命百岁   东城区的新房子布置好了。   姜娴不知道蔺元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但是短时间根本实现不了,这个人不知道从多久以前就开始计划。   他的老毛病还是没改。   姜娴还没答应搬过去,他已经未经允许把猫连同猫的家一起送过去了。   “反正不远,每天走两步,练练体力。”蔺元洲半点不觉得有什么,坐在沙发上给林锋发消息,让他安排搬家的事。   姜娴掀开毯子从躺椅上起来:“可是那样每天一大早我就要过来开门营业,不像现在这么方便。”   “早睡早起没什么不好。”蔺元tຊ洲伸手把她捞进怀里:“以后十点之后不准玩手机。”   姜娴睁大了眼睛:“凭什么?”   蔺元洲垂眸看着她,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熬夜会精神衰弱,起码你承诺的五年,我会督促你遵守。”   “我什么时候承诺了?”姜娴觉得这人不讲理,她推了他一下:“那你十点之后也不准想别的。”   她原本是故意呛他,没想到蔺元洲真的嗯了声。   不像是开玩笑。   蔺元洲不知何时收紧手臂,牢牢箍着她,叩住她的后脑勺摁在怀里。   姜娴愣了下。   她好像隐隐感受到来自这个人身上的恐慌,生怕她忽然消失不见。   姜娴又想起那时候,他找来一个心理医生,给她看病。   其实她觉得蔺元洲可能也生病了,不然一个傲慢无礼的天之骄子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患得患失的模样。   他总是力气很大的抱住姜娴,很多时候都让她差点喘不上气。   姜娴缓而慢地眨了眨眼,额头在他胸膛前轻轻蹭了蹭。   就像是一把小钻,这时候钻进蔺元洲的心脏里,让他感受到爱一个人的无力与酸软。   不怕与她一起奔赴死亡,却又私心的希望她长命百岁。   说搬家也快,二楼那些不必要搬走的大件都被蔺元洲手段利落的处理掉了,偌大的地方空出来,方便以后扩大店面使用。   他打定主意要彻底把与温复淮有关的东西都扔掉,如果不是因为姜娴不想再挪动位置,他连整栋楼都想一并处理了。   忙完这些事宜,就快到年下了。   这是时隔这么多年之后,姜娴第一次期待过年。   早上她从新家床上醒来,拉开窗帘看见外面覆上的一层雪白,洋洋洒洒的雪花落下,姜娴打开窗户,伸手去接。   白皙的手指冻得指尖泛红,呜呜的寒风吹进来,竟然不觉得冷。   身后有高大的阴影投落下来,姜娴被人打横抱起来了。   她转头,正要给他看手心里的雪花,抬眼对上蔺元洲难看的脸色。   他把姜娴放在床边,单膝蹲在她面前握住她润白瘦削的脚。   姜娴缩了缩腿,没收回来。   蔺元洲抬起眼睑,顿了顿,找出袜子帮她一只一只穿上,语调平静地说:“下次不要光脚踩在地板上。”   屋内暖气开得很足,姜娴晃了晃腿:“没必要啊,我不冷。”   话音刚落,姜娴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   “………”   “………”   蔺元洲抿唇,站起身往外走。   坐在床上的姜娴翘了翘脚丫,看着两只毛茸茸的袜子,骤然脸热起来。   她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   姜娴跳下床,慢吞吞地转了出去,走到客厅,看见蔺元洲正沉着脸在给她冲感冒冲剂。   她觉得这个人有点过于草木皆兵了。   不过姜娴还是把感冒冲剂喝了下去。   早饭过后姜娴穿得像只圆滚滚的企鹅出了门,两个人站在电梯里,姜娴从闭合的电梯门上看见两个人的身影,蔺元洲还是穿得和以前一样单薄,他像是不知道冷。   姜娴又想起从前冬天的时候妈妈也喜欢强迫她穿得很厚,自己却又打扮得十分轻便。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姜娴叹了口气,摘掉手套去摸蔺元洲的手指,意外的发现他的手那么热。   她想悄无声息地把手收回去,没得逞,蔺元洲反手握住她的手,连带着把她揽到怀里了。   “等过完年,我们去海岛上办婚礼。”他忽然说起这件事,问她:“你有要请的人吗?”   还是差不多的问句,却不再是你来我往的试探了。   姜娴想了想,轻声答:“有,我有几个朋友要请。”   蔺元洲垂下眼皮,对她说:“那你要跟她们好好介绍一下我。”   姜娴拍拍他的背,眉眼弯弯:“好。”   雪下得不大,姜娴一路在松软的雪花上留下脚印,回头看见蔺元洲在后面看着她,他步子迈得不大,每一次都准确无误地落脚在姜娴留下的脚印上。   那双深邃的眉眼上挂了稍许风霜,让他看上去多了几分深沉与偏执。   姜娴想,如果这时候蔺元洲还问她那个问题,她会回答出他想要的答案——   今天看着你的时候,我的心跳的确快了一点点。   不过蔺元洲已经不会问了,他只知道,姜娴身边空出的位置只能留下他一个人。   走到书店门口,不知道谁在门锁上面挂了个小巧精致的平安符。   姜娴拿起来看了看,和那年爬山时求的款式很像,只是更新一些。   蔺元洲眼皮一跳。   姜娴侧眸看着他,微微弯唇:“你说是不是大哥来过,我要不要查查监控?”   蔺元洲伸手抢过她手里的平安符,在手心里攥成一团,丢到地上狠狠踩了两脚,语气平静无波:“他算哪门子大哥。进去了,外面冷。”   姜娴被他推着进了书店。   蔺元洲冷冷回眸,视线锁定在某个街角,不多时,他收回视线,抬手叩着姜娴的后脑勺吻了上去。   “唔……”姜娴话都说不完整:“你干什么……”   蔺元洲没回答,攻势渐猛,恨不得把她吞吃入腹。   从今天起,他还要要求她——   学会专一。   ——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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